要是平日裏,雲卿定時要以好女不吃咽氣的原則好好說道他一頓,但是,看著門外的紅顏豔麗,她隻是輕咳了聲,進入大男子角色,大氣量地不予置評那位憂思公子的吐槽。

大部分學子都會帶個書童或者隨行此後的人來,因為一般若是在五五晉級後,大多要在這兒住上半月餘,雲南會試不包吃住,一切自理,若是這段十斤來京陽遊玩的,無親朋相助的,多半連半間客棧都定不著。

自開試後,雲卿他們的這間會試間就沒有安生過,而這一切全靠她兩位優秀傑出的同窗引起的。

全京陽城內未成家的,未定親的,都想來湊一份熱鬧,當然這個熱鬧僅限於貴族子弟,而她們的主要目的就是這屆會試最有可能拿得頭狀的萬千和憂思,雲卿看著綠肥紅瘦一個個媚眼,如花貌美卻叫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試題也是從一個竹筒裏隨機抽選而出,由托盤從樓底下送至各自的廂房位置,定位精準,每人一份。

輪到雲卿了,她不知在想什麽,雙眼飄思,良久都沒有將試題取下。

“哎,又是個出門沒帶腦子的蠢貨。”

憂思的話是真的多,囉囉嗦嗦地也不嫌自己煩,但是煩了別人就不對了。

萬千一直就等著雲卿的說辭,卻見她沒什麽反抗,一副中庸低調的模樣,露出了一副失望的樣子,以為會有什麽趣事,沒想到還是一樣的無趣。

她在想什麽,她在這一刹那的繁華與對一切的追逐中,好似看到了當年北瀟的模樣,隻不過他該是如何的落魄,才有了今朝人人求之一較的追塵莫及,從人為的病魔,到人為的阻攔,都擋不住一個天才該有的素質,隻要給他機會,他能撼動一切的直覺,也許以前想來是錯覺,但是看的人多了,就覺得那樣的直覺,十分的貼合實際。

雲卿依舊沉默不語,將托盤裏的試題取出,他們是一個團隊,要打敗的是其他廂房的人,她並不是來吵架的,也不是不分場合就能圖一時口快的。

隻不過如果對方真的那麽想找茬,她奉陪到底。

“萬千,你看看,我們同窗多年,還是第一次見著這樣的傻子,罵不還口,口不利索,今夕何夕,往昔如今,今年的學子,嗬嗬。”

萬千看了雲卿一眼,沒有要替她說話的意思,看了眼手中試題,折傷開始思索,:“憂思,勿多言,看題吧。”

憂思與萬千鬥了多少年就認識了多少年,看完前的臉的比較,立馬不鬥嘴皮子了,認真看題開始思忖。

題目曰:畫骨畫皮畫心,如何畫人山人海山河大地?

若是這道題的前後語序掉一個方向,就好答的多,偏偏這個話掉了個個兒,骨皮心,貼近人,貼近虛妄與無形,人山河大地,屬於肉眼可及,龐然存於自然中,如何去畫?

有一個廂房會與他們有一樣的試題,兩個廂房各自有半個時辰的思考與答題時間,一個廂房一個答案。

整場的氣氛從剛才的交談闊論到現在的靜如針鋤落地細小可聞,外圍的湊熱鬧的也都被人勸靜。

憂思動作迅速,拿起硯台提筆就來。

萬千倒是不急不躁,等著其他二人的答案。

雲卿的初衷,一笑而已,竟然如此的貼合題目,她的書畫不行,比不得自小修習的大家,隻能做些簡單的意向圖,字還可以,審美水平達標,寫出來的字居然出乎她的意料的有幾分莫名的風骨味。

萬千疑惑:“束楓一個廂房隻能給出一個答案,憂思已經快你一步,你不必多給答案。”

一旁的憂思冷哼一聲,他一開始就認為這個長得十分好看的少年就是個傻子,得了運氣與他們一組能蹭著他們直接上位。

雲卿自顧自的忙活著研墨,管憂思怎麽想的,“那位鼻孔朝天的叔叔瞧不上我,那我們便分開來答,我也占不了他的便宜,官方隻是說給一個答案即可,可也沒說不能多給答案。”

她在忙碌中抬眼,衝著萬千明媚的笑了笑,然後又低頭忙活自己的事情,認真的樣子非常投入,幾乎察覺不到一絲一毫外界多餘的視線,這其中,就有一道萬千的矚目。

他原以為這是個無趣的人,沒想到還是個傲氣大膽的,他坐在正中間,等待著坐享其成的收獲,讓自己在第一輪保留實力。

雲卿的自信,來自於她各位老師都是那樣不同一般的人物,從老先生到北瀟再到七方,而她,她的每一筆每一畫,都帶著對老爹的思念與對現實法典的不理解,用自己最刁鑽苛刻的角度去研學著北瀟留給她的兩牆壁書籍,她總想著,會有那麽一天的,會的。

把最後一張畫完,一支筆廢了,整個毛頭和筆杆子分了家,啪嗒一下成了兩段,她揉了揉眼睛,呼了口滿腔熱血的濁氣,然後又是那個刻薄無比又冷又熱的雲疏風,雲焱焱,叫什麽都好。

試官報時:“還有一刻鍾,請各位試子掌握好最後的時間,得出答案的,請將卷紙投放至托盤中,在屋內稍作休息,有請我們四十八位國學大師進行點評。”

她的紙張有些皺,不幹淨。

她將紙張放在托盤上的時候,憂思也完了工,撇了她一眼,雙方同時遞出答案。

萬千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居然站到了雲卿這一頭,沒有跟著憂思的答案走。

憂思隻覺得不可思議:“萬千,你我鬥了這麽多年,也分不出勝負,你沒必要將這一年的未知全放在這麽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身上,退隱也該退的好看一些,第一輪就被刷下來,你是被族裏的人笑死麽!”

憂思是個熱心的好青年,居然這會子開始擔心往昔的對手來了,雲卿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扭頭問萬千:“他說的不錯,你真的要這樣玩麽?”

萬千倒是隨意的很,所指頭籌不假,但是若得不了頭狀,那還不如第一輪就下了,“爭了這麽多年,萬千實在是累了,要不你也歇歇,年輕的一輩也有幾個不錯的,不要總瞧不上人,是吧,小夥子。”

最後還提她這麽一茬,雲卿嘴角抽搐,以肉眼可見的快速微微點了點頭,你倆爭你倆的,幹她什麽事。

她有傻 子恐懼症,別煩她別煩她別煩她別煩她。

在這間廂房的斜對麵位置,同樣坐了那麽一組試子,隻不過裏頭的人,一直盯著雲卿這個方向看,稍有動靜那邊裏馬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裏頭有兩個人,一位翩翩公子,一位公子如玉—檀於梔。

翩翩公子快被題目煩死了,卻不見隊友有絲毫要相助的意思,險些要拍案而起,他還沒怎麽著,倒是檀於梔先動一步。

檀於梔:“青鳥,這人太吵,丟出去吧。”

從一定意義上來說,檀於梔和北傲有一點十分相似,都能當著受害者的麵說出及其不要臉的話,而且說的是理直氣壯,毫無羞愧的感覺,不過想來這兩人沾親帶故多少有一些血緣關係,大概是祖輩遺傳的毛病吧,難治,從不能改寫人祖輩的脾性來重整年輕人的風骨吧。

屋頂上的青鳥一落地,翩翩公子的筆杆子啪嗒一聲就嚇落了地:“我滴個乖乖,你,你居然還房梁藏人…~”

話語未盡,就被青鳥一掌打暈,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丟了出去,在不驚擾所有人的情況下,叫他消失,考場上多了個棄考的人不足為奇。

檀於梔是來捉人的,捉一個快走丟的人,捉一個忘了自己是誰的人。

疏風,你該回來了。

他眼眸開合間,有厚重的思念與不想開口的故事訴說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故事,他們都是有故事的人,隻有雲卿,在重重門掩中蜻蜓點水地將視線掠過檀於梔的身上也不見她有一絲的留戀,那不是段沉重的故事,就如同這樣的飄渺似雲煙,不足牢記,不足掛齒。

萬千比憂思是好了許多,但也是個八卦的,喜歡打聽事,喜歡有趣事,回過頭就來問雲卿:“束楓是見到熟人了麽。”

雲卿搖搖頭,以較為和善卻不想多說的語氣陳述:“隻是見過,不熟。”

幾個國學老者足足分析選定了一個時辰,才得出最終的結果,卻好像遇到了難事,看到天字上廂的兩份答卷,隻能選出一份優勝,不難,難就難在勝的那方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毛頭,憂思輸了,輸的匪夷所思,但是也理所當然。

憂思無法接受這個結果,衝到雲卿麵前質問:“你是不是賄賂國學官試了,我,從試五載,從未在第一輪落榜!”

雲卿表示可以諒解,拍了拍他的肩膀:“人生總有第一次,你現在隻是不習慣,多來幾次,多落幾次,習慣了就好了。”

今日就這樣平穩結束,她正是開啟為期半個月的各方麵考驗,她扭過身的時候,憂思歇斯底裏的衝到國學大師麵前,要求看雲卿的案卷,要看一眼,他到底輸在了什麽地方。

北方有一座高高的山丘,山丘換了一批又一批占據山頭的強盜,血流淌過山川的各個角落,山丘終有一天被足跡踏平,變為凹地,從動**的土匪到安樂的等級再到互相的殘殺,山河,雨水衝刷,血跡流淌,看不見的,摸不著的,是時間。

故事的最後,人們不在是人們,強盜成山河,萬物為山河。

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