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風原本不以為北禮是這樣容易受傷且會在兒女情長中徘徊的主,這一口老血,吐的著實是有些怪異,觀他體態無恙,疏風原本把著他的脈搏,從遠處看,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感,和風爍爍,芳草悠悠,這一池子的微漾,在這日頭正好的十分顯的恰到好處的當下,北禮,也就是檀於梔,似個柔弱的小娘子,若不是疏風端著,可真要投入這湖底,做了喂魚飼料了。
北禮嘴角開花,心頭一熱:“你到底,還是對我有幾分照拂的。”
疏風原本是好心,她放下恩怨放下仇恨隻當對方是兒時玩伴,卻不想這沒臉沒皮的說什麽也不聽,說重了傷他,說輕了死纏,索性疏風不是個好脾氣的,一擺手:“你且自己照拂好自個兒吧。”
本想不做他想不再理會他,身後鏗鏘的劍柄落地聲卻是脆生生的叫她一時間忘了說些什麽,也忘了將懷裏枕著的厚顏無恥的舊人推搡出去。
疏風呆楞,北禮開懷,劍柄的主人—北瀟,似了悟一切,颯颯然揮袖而去,連掉落的劍柄也不要了,橫豎他是來宰人的,但是人沒災著,次去無功而返,傷心之情捂胸而且。
看著他這番神情,疏風的心口就像得了萬隻蚜蟲瘙癢,卻不得其法,耳旁傳來北禮幸災樂禍很不中聽的言論:“疏風,十年前你心儀於我,感情總是有先來後到,所以,你終歸隻會是我的。”
這番的傲氣言論,真真和他那不可一世卻死於非命的皇兄有的一拚,疏風想勸他善良,勿叫曆史重蹈覆撤,奈何沉淪於勝負欲的男子多半是個二愣子,先生總說:男兒之誌,當淩雲,爭長短,較輸贏,可真是失了安邦定國的氣度。
大體的意思,疏風覺得該是說他女兒家脾性了。
疏風不做他論,隻將他推開,整好自個兒的衣裙,做大家閨秀模樣,而後低低冷冷的觀望著他:“你且好自為之。”
先來後到的言論她不敢苟同,畢竟,於她,北禮早已死了。
她起身想尋他,奈何自個兒一無武功二無輕功,徒步走的十分費勁,這下該指望個大羅金仙來救救她才是,但凡有些能耐,也不會去求神仙,疏風如是想著,心裏想著大羅金仙,嘴裏笑著自己的祈願。
郊外的樹枝多的密密麻麻,有一顆鬱鬱蔥蔥且長得姣好的桂花樹,上頭飄下幾縷飄香的花蕊,撲騰到疏風鼻梁上頭,輕軟癢撓,好不舒服。
她想抬頭瞧瞧是那個要命的鳥兒,將花蕊撲騰下人土,結束了它一番短暫而美好的花季,卻不想這哪是隻小鳥,說是頭龐然巨物也不為過。
樹上除了繁殖錯落瀟瀟然,還有一長衫馬褂垂掛在高高的樹頭上,那長衫的主子,以一副難度係數十分高妙的姿態立於樹頂,時不時的翻個身打個盹,這就是那桂花籽落下的源頭了。
擾人清夢實在不是甚厚道的事,奈何今兒個她火氣大,又情緒不定波動,想必,老天爺也該是會理解她這番因緣際會下的作為的。
隨著她一腳蹬踢,雖說沒有多少力道,但是讓枝葉繁茂的樹枝幹搖搖晃晃倒是輕而易舉,樹枝讓人,生生可以將人從夢裏揪醒,是個不錯的叫 床法子。
疏風一腳蹬完下一腿就往城裏走,等不及看樹上人懊惱的樣子,畢竟她還是有正事要忙活的,卻有不大度的,小肚雞腸的,不給小輩麵子的,揪著不放的,為老不尊的那麽一個人物,嘩啦啦從一片蔭綠中從天而降,擋在了她往前再往回的路子。
她自以為那一腳是禮尚往來,算不得誰欺負誰,但現下這番,對方顯然並不與她想到一塊,隻開口試探,真為了這點事和一個老人家幹架,那委實也算不上一個尊老的好姑娘:“那個,老伯,你擋了我的道。”
樹上掉落的是一滿下巴白胡子的老頭兒,雙眼蹦出桃紅色亮晶晶的光澤,很是滲人,是不是嘴裏“嘖嘖”作響,疏風不自覺的抖了抖。
隻是聽說書的道:世上男子,無論男女老少,窮也富也,均逃不開一個情字,說白了就是好色的本質是天賦異稟,今下這番被赤果果的注視輕薄,疏風算是有了幾分感懷,世人誠不欺她。
她也不知招了哪家的瘋子,不過是輕輕一腳,那人卻訛上了她,如今走在管道上,一個被紅繩子牽著走的可憐良家女子,不才,正事那個平日裏愛在嘴舌上占人便宜卻不了被人用強擄了去的小可憐。
她此刻想起秋葵說的一句話,如今品味,倒覺得頗有幾分道理:你不學武功光練嘴皮子,莫說遇上個脾氣不好的,就算遇上個脾氣好的急了也得動手打你,世人多粗俗,你且多學多擔待。
是了,多學多擔待,不然還能報官咋滴,噫~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老頭兒給她像牽驢一般牽到了客棧,她剛一個救命還未蹦完,嘴裏就被他用一根碩 大的雞腿塞滿:“小丫頭,多吃點,吃完了好上路。”
疏風自認為這一世從未的罪過這樣年輪的老者,更是想不起來祖輩上可曾有過不妥當的作為,但是細想祖輩上的事,也該早早地就隨了那一門的滅害而一同散去了才是,思及此,她憤憤然啃了口油漬入味的雞腿,誠然,她是餓了,空著肚子參加那勞什子婚宴,為的是叫北瀟想起些什麽,而後又莫名其妙的著了北禮的道,來到這偏郊之處,十分淒慘,五髒廟該被她消耗了幹淨,兩三口之下便覺一爽利,看那老頭子的眼神也都沒那麽懊恨了:“我說,要是我與你有什麽愁怨,能否了當些,也好叫我做個明白的冤魂,看你也是位和善可親的老者,怎的一路上神神叨叨怪嚇人的,要殺要剮給個痛快則個。”
老頭兒見疏風一口雞腿一口酒吃的那叫一個爽利痛快,眸光死盯,好像要吃了她一般,叫疏風立馬把酒壇子丟了,將雞腿骨頭放下,乖乖,誰知道這老頭有什麽怪癖,能活一刻是一刻,他不喜歡那便不吃了就是,真是個喜怒無常的主,叫她吃的是他,吃了又不高興的閣主他,莫不是心疼銀子,看來,還是個世外小氣的高人。
這下子他還真滿意的點點頭,小酌了兩口,淺淺吃了兩口菜,十分神叨叨。
疏風歪著腦袋,把憋在心中的疑惑,一下子吐了出口,畢竟要死卻要死個明白,他答不答是他的事,她得問昂!不然他怎的知道她不知曉:“那個,你,是不是受過什麽創傷,譬如情傷雲雲,以至於對世間之女子都滿懷恨意。”
這話出口,她便覺得不甚妥帖,小小的客棧,雖說吃食客人三兩,但女子可並不止她這一個,怎的就仇恨上了她,不仇恨別的?快去仇恨別的吧,雨露均沾方才是大道,顯的圓滿。
老頭三兩下下肚了兩壺酒,看著是個酒肚子,卻不想說出的話與他這一路建立起來十分高冷的形象決然不同,一副泫然欲泣遇上偷心賊又將將被拋棄的神情,配上那句:你怎的對得起我!
真將疏風劈裏啪啦,雷的那叫一個外焦裏嫩,神情內外都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來麵對麵前這位眼看著快入土的老兒,一時間沒收拾好表情,便顯得猙獰,瞪大了眼珠子深咽了口氣:“老伯,你看仔細了,莫不是認錯了人,你與花間尋花紋料般的年紀,估摸著小女子都還未來得及趕上那一趟黃泉路上黃泉水,不說那一趟了,就是下趟,下下趟都趕不上,這差距擺著,我又如何,如何對不起了你。”
這邊動靜大了,小二哥端著菜盤子撤了酒壺子,還貼心地寬慰我倆:“老夫少妻定有許多的不如意,然能結合必然是緣分天定,老伯,你可要好好把握,姑娘,你也得好好珍惜,畢竟好壞也都是自個兒選的,怨不得別人。”
疏風覺得自個兒的靈台明了暗,暗了明,太陽穴朝天突了突,似有一個狂風暴雨,正在趕來的路上,然後正當她欲發作,就被大禹治水給治住了。
老頭兒拭袖的手頓了頓,不明所以:“什麽老夫少妻,這是我徒媳婦兒,小老兒替我徒千裏尋妻,可不是又苦又累又不討好麽!”
那店小二委實尷尬了,訕訕然端著酒壺跑的比之桌角老鼠還要快。
老頭兒這樣一說,疏風清台一亮:“難道,老伯就是瀟哥哥口中常常提起的那位救命恩師,大明道人!”
老頭子一身行頭哪哪也看不出有個仙風道骨的味道,但是卻卻然就是那個救了北瀟上半輩子的那樣一個重要的人物。
大明道人擺擺手,眼神清明地很,隻是帶著酒氣,看著有些混沌罷了。
“哼,你既知道我當年救了他,又可知你自個兒是怎麽活過那一場血泊的災厄。”
疏風心下是動**不已,麵上也是緊緊牽掛,若說這個問題,確實也困擾了她許久的時光,奈何等她能直視記憶麵對北瀟時,他卻已然不是從前那個眉眼笑意均是她的瀟哥哥了,成了那麵上帶霜,眼底是水的清流一派,無人入的他的眼,亦無人可入他的心,亦常常忘事,記不得這塵世間種種的因果與倫常,思及此,疏風活脫的心一緊,難受的很。
“道人請說。”
大明道人似恨鐵不成鋼,遙指老天,上麵的日頭漸落,餘暉暈染,別有一番在心頭,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說什麽說,老道真不願參合你們小輩間的分分合合,裏外都與我不甚有大關係,當初救下那小子,也不過是一時興起,看不下眼而已。”
似覺得自個兒有說的不到位之處,道長一拍腦門,大歎一聲:“昔有北家幺兒深受疾苦斷腳筋腿骨血,今有有情人相忘於往返記憶裏,哪一出不是人間悲慘事。”
看來,這道長還是位出了世的性情中人,看不過眼事雲雲過眼,彈指間雲雲數年,亦彈指間生死都可超然物外,然,叫他瞧見了,那便旁觀不得,頗有幾分昔日神佛故事中的濟公行者,因果輪回,順應天道他也能摻上那麽一腳叫天道順應地更順遂些,她在心中嘀咕,手上卻涼的厲害,也不知是犯了什麽重疾還是怎的,但凡是遇上什麽大動幹戈動情動性的事兒,她就心絞痛的厲害,現下額前冒著虛虛冷汗,想是日頭落了還是帶著七月裏的熱意,叫人不甚舒服吧。
大明道長颯颯然的開篇,她聽進去了幾分,而後的卻聽得不甚真切了,因了那幾分,夠她疼上一陣了。
手腕被拂起,大明道長臉色白了白,用一副長者關懷小輩的口吻直衝衝的拎著她的爪子,如同剛才用繩子捆著她要將她拎到北瀟麵前負荊請罪一般,十分的凶神惡煞:“你這疼疾有多久了,每次持續多長時間,一般什麽情況下才會起痛?”
他一連哐哐哐砸下三個大問題,幸而她雖痛的厲害,可還算是個頭腦清明的,一五一十的說明道盡,道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提著自個兒的白須胡子,甚至惆悵地大歎道:“命數,都是命數,有時終有,無時虛妄,有,無,來去不可該,命數不可改,機緣不可變,天意如此。”
他一個人自顧自的神叨叨許久,卻不來為她解說一二,盡說些他們道法自然的東西,疏風自認無佛根道性,自然是少了悟這一切的好,萬一真悟出了些什麽超脫生死置之度外的情懷那該如何是好?
“道長莫說這些高深的話,與疏風來說,這條命,本就是撿漏得的,多活一日那便是一日的福澤,其他的,從未多想,也不願多想。”
酒壺空空,人也空空,祖孫的差距,倒是聊的起勁,道長有一絲豁然,眸光流轉,耀目閃了閃:“沒想到你還是個極具慧根的娃娃,是個好苗子,也不妄當年那小子陽春雪夜裏,三跪九叩上邱山求本座救你一條性命了。”
陽春白雪刺骨天,雪景甚美,人心涼矣,疏風似乎能看到那樣的一幕,雪地裏,有個人,卑微祈求,不要顏麵不要命,不怕舊疾複發不怕死於寒夜,就求她能活命。
眼看著她又有山崩地裂排山倒海更甚前的痛意,道長麻溜的從懷裏掏出個白玉瓷瓶,將裏頭的藥丸取出喂予疏風,那藥丸清清涼,如猴下胃一片清爽,確有功效。
“多謝道長。”
她心疼北瀟的種種,卻發現這種種中的大部分卻是因她而起,若說感情無對錯之分,但兩情相悅卻總一而再再二三的被羈絆而不可得,傷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是同一個人,她有愧,愛意與愧疚比不出誰更高些,都叫她羞紅了臉。
他們初見在一刻爛了根的桃花樹下,兩人賭願一棵死了的樹能否還能開花結果,她賭能,他說不能。
她翻遍古籍,隻為尋求種植之道,更為勝負欲能贏得籌碼得意一陣,卻一次次的失敗,那時月府還是人滿丁壯,母親總是叫她收收心,莫作這番徒勞的事。
直至有一日,依舊是桃花樹下,他抖落枯枝,眉眼是明媚的笑意,映入的是清晰的她:“小疏風,要想這桃樹活,也不是全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