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讀書季成了一種凶險打鬥的全伍行,與那些準痞子壞小子們做不懈的抗爭。在那位極“左”女士的教誨下,班上挑動小屁孩人整人,歧視人,在人成長的初始階段,二眼還是一抹黑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時候,就接受把人分為三六九等,攪入一個窩裏鬥的熔爐。
這對當時的社會存在,以及社會後來發生的一係列見怪不怪的反常運動,以致最後的史無前例,在我的認知中作了很好的背景詮釋。
我隻是鬱悶學校是一個可去可不去的地方了,沒有樂趣隻有歧視,但一個學生怎麽能不去學校讀書呢?學校還是有許多認真教學,視學生為友與人善良的好老師的,十分地懷念老班主任文老師,音樂老師,去部隊參軍了的美術老師。
有一次去銀行找賓,五毛他們,被白皮有意放出來的狗咬了一口,文老師打著手電筒很晚了還來灣上看望,她老人家撩開蚊帳仔細看我手臂上的傷口,老師好呀!
一個人的出身,這天生俱來的劃定由得你選擇嗎?我還是以我的老爺爺,老外公他們為榮。他們的人生經曆,他們輝煌的創業史,在那麽艱難困苦的境地裏不朽奮鬥的精神始終感染著後輩,激勵著我們。難道人就要上無片瓦,窮斯爛也貧窮一輩子就好嗎?那我的那些舅爺們能上大學在家鄉興師辦學嗎?能去延安參加革命嗎?
這出身論似乎就是認定給人一輩子設一個暗無天日的局,掙脫不掉的局,再無辜也隻能去承受,你就是這麽一類中了彩的倒黴蛋。所有出身不好的同學,家裏大人有這樣那樣問題的同學都成了可以任意欺負的羔羊。
心中的不屈,家族的教養,知識分子幹部子弟的高貴?
我是始終認為父母都是新中國的知識分子幹部,哪怕受到無情打擊,我也是真正的幹部家庭出身,是國家幹部的子弟,有著一顆紅心。我不知道泥土鄉村剝削,對那些電影裏戴著瓜皮帽欺負壓榨農民的鄉村土地主,我也是愛憎分明不屑一顧。
那些欺負人太甚的家夥,在我眼裏是多麽惡劣的形象,也就是一幫骨子裏頑劣的小痞子,他們流裏流氣沒有一個樣子,學習成績一塌糊塗,沒有人瞧得起,隻是仗著出身好的烏合之眾。他們跳起腳來想騎在別人的頭上拉屎拉尿,不與他們抗爭就是對人的侮辱,這是戰鬥的烽火歲月。
一天放學回家,巷子口裏冒著幾個頭,這幫劃船爬杆,東堤尾上擺地攤的臭魚爛渣又準備對人搞突然襲擊了。我沒有退路,連忙在地上尋找磚頭樹枝準備拚了。我背好書包揮舞著磚頭望著他們雲手,等著他們過來,他們人多從幾個方向朝我圍了過來,肢體殘疾人在後麵叫囂著,甩著他的流膿鼻涕。
劃船的家夥第一個衝上來抬起腿朝我踹過來,我讓了一下,用磚頭狠狠地砸在他的腿上,他痛得呦了一聲倒在地上,這時有個家夥從後麵上來緊緊地抱住我,其他幾個便揮著拳衝過來,抓頭發吐口水,我用磚頭反手朝抱我的家夥拍去,趁他鬆手捂著屁股,便用磚頭橫掃起來。擺地攤的小子趁我不注意,把我臉抓出了血,使我眼睛有點模糊起來。
這時我聽到了雲哥和夏坨的聲音,灣上我的兄弟們他們散學過來了,他們一邊提著書包大聲地喊著,一邊也拿起路邊的磚頭,這幫家夥才趕忙跑了。夏坨對著他們的背影還追到了巷口,“這幫臭子,還打到灣上來了”。我輕鬆舒了一口氣,走到灣上井口洗掉臉上的血跡,拍去身上的灰土,謝兄弟哥們。
見母親遠遠地走了過來,她不知發生了什麽,這種事我是不會對母親說的,小男子漢大丈夫什麽事都要忍著藏在肚子裏。母親對我說“看誰來了”,我跟在母親的後麵走進家門,見到**坐起來一個人,他竟是多年未見的父親。妹站在床邊,老爸終於回家了,我還記得一點父親的模樣。
從懂事起隻知道父親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勞動教養,有時會問起母親,爸什麽時候從農場回來?父親還穿著農場的土布製服,坐在**對著我微笑,臉上有著絡腮胡須顯得憔悴。床邊站著一個年輕人,是與父親同路一道過來的一個大學生,同樣的原因和父親在農場勞動改造。吃完飯,他就挑著二個木行李箱走了,他的家鄉在鄰縣。
父親在家休息沒有多久,便開始在城裏尋找工作,父親還十分年輕,不可能在城裏沒有事做。他帶著我去一家家單位,到了一個單位,我就站在外麵的街邊候著,看著他一個人走進去又默默地出來,然後我們又去別的地方。
父親正是年富力強三十出頭的人,城裏的一些行,局聞訊都願意接納父親去加盟工作,但報上去不批。上麵發了話,說父親是被開除了公職的教養人員,機關一律不能錄用,隻能在街道自謀職業。現實把父親要懲罰到底,劃出了一道生存就業的紅線,像基督山伯爵的阿內,從牢房出來的人,隻能掙紮在社會底層黑暗裏。
父親躑躅在街頭,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打擊著他,多年農場勞動與田土打交道,父親早就沒有了幹部的氣質。
為了有一份養家糊口的工作,父親不得不去拜會那些坐在辦公室裏高高在上的人,原來的同事熟人和他的下屬,那些冷漠白眼,嘲笑都讓父親去麵對,承受世態炎涼的殘酷。北州子街頭隻有父親落魄的身影,好端端的人卻走投無路。
父親對重新生活的熱情漸漸失去了信心,他是可以申請在農場做一個農場永久職工,麵對那些農田,牛羊,無邊的原野勞動一輩子,求得一份遠離。是那份親情掛念,他的老婆孩子把他召喚回來了。
很多的老右家庭在人生的大變故中妻離子散各自撲通,家早就散攤了結,但母親費盡心血地周旋嗬護著家的存在,這就是父親對生活的希望。不管怎樣,回來找一個工作養家,與老婆孩子們在一起,這就是父親不畏艱辛忍辱負重的信念。
彭叔勸父親去街道上看看,那也是一方生存的水土可以養家安身。鎮裏的街道小巷裏聚集著許多的能人,他們在手工業小集體,合作聯社的土壤裏覓著生活,裏麵也有許多淪落到底層的知識分子。父親就換了門庭去街道裏巷,終於感動了上天,在一個屬於街道集體的日雜合作小商店,尋找到了一份工作。
父親歸來,他那些遇難的兄弟也經過多年的勞動改造,先後回到北州子城尋找著一份謀生的工作。同同的爸,人委的梁叔從農場養雞場回來後也沒有了公職,無奈到老正街頭擺地攤修板車自謀職業。梁叔一個昔日的文人,原人委辦公室的主任,滿身油汙地拿著鉗子扳手,蹲在地上修理著輪胎破車,不得不與那些街道上的三教九流稱兄道弟吭瀅一氣,小心維持著生計。
伍平的老爸,曾經報社的社長伍叔,在河邊煤炭公司砸煤球當一名煤炭工人一黑到底。老式的砸煤機在空曠的河邊煤堆上吞吐著黑泥,機器糊了出不了煤球,伍叔戴著老花眼鏡,坐在煤堆上手工砸煤球,老婆孩子跟了人家。
還有卓卓的爸,公安局的副局長,找不到工作隻好去了挖泥船隊挖河泥,常年奔波在河套,後來幹脆去了船隊跑運輸,三湘四水船為家。星星的爸和彭叔一樣在船碼頭拖板車上下貨,一個文人哪有彭叔的身體氣力。
北州子著名的幾位臭知識分子,新中國成立前夕參加工作的老右,風暴過後排在地富反壞的後麵,就是這樣的人生歸宿,改造回來繼續在街頭巷尾改造。落在平陽,一介布衣百姓書歸正傳。
父親在的街道不起眼的合作小商店,立在寶林巷的口子上,離灣上的家不遠,它的旁邊是熱鬧的電影院,每個去看電影的北州子人,都會經過看到這個小商店,給商店帶來人氣生意。
商店二麵臨街,一線木的櫃台,賣糖果餅幹煙酒醬醋茶,櫃台上擺著一碟碟的檳榔,石灰水桂枝油。來往的人站在櫃台邊買檳榔,點上桂枝油嚼在嘴裏去上班,露出被腐蝕焦黃的牙。
一邊是擺放得整齊的生活用具,農具,鋤頭鐮刀,是進城鄉民的最愛。商店裏還有許多壇壇罐罐,裏麵裝著醃製的紮菜酸鹽菜與剁辣椒,散發著老壇子氣味,這都是要憑票供應的貨物。
商店營業員一色的老弱病殘,都是年老體衰的街道老人,有的撐著牆幹咳,有的腿不利索,有的隻睜著一隻眼,還有的半聾半啞,這是一個專門為殘疾人就業開辦的合作商店,隻有能幹的經理和父親是二個健全人。
很看不起眼的小商店照顧了街道殘疾人的生活,也就這樣照顧了父親。經理個頭不高,方正的身板理著小平頭是個能幹的商人,他在外麵忙著貨物的進出采購。父親在店裏是什麽都幹的角色,是店員又負責賬本記賬的會計,還是幹一些重活的年輕人。
父親大部分的時間都戴著袖套在店鋪前台忙著店員的活,父親也努力把自己變成一個熟練的營業員,商人,在櫃台上學著掌秤,用草紙包紮有菱角的紙封子,與那些來往的人招呼,隻有店裏顧客人少生意清淡時,父親才會去後院房子裏扒拉著算盤做賬。
父親的字寫得好,在北州子有著名氣,經理要他上班第一件事給商店重新寫招牌亮書法。父親爬上高高的樓梯,把寫好在報紙上的字用複寫紙複在白牆上,再用紅色的油漆填上去。“群力合作商店”幾個秀麗的大字,就這樣落在寶林巷口上。
父親每天很早就離開灣上走寶林巷去商店上班,那時店麵沒有卷閘門,他是勞動力要去卸下一塊塊的木板,商店才開始一天的營業。晚上,對麵的電影院散場,大街上再沒有什麽散兵遊勇走動了,父親再把那些木板一塊塊裝上去掛上鎖,商店就熄燈歇業了。父親是小商店來得早走得晚的人,夜深人靜,父親才脫下袖套和係著的圍兜,拖著一身的疲倦回到灣上。
父親在家裏也是一個閑不住的人,他出身於鄉村大戶人家,從小對家居有著良好的感覺,注重生活的品質。他把握住有限的時間,找人來把房子紙糊改成明亮的玻璃窗,自己買豬綜合在黃泥裏,重新砌了一個新的煤灶。還擺開架勢,去河邊買來一堆木料,請來二個木工師傅在正屋裏拉起大鋸,給家裏做了一個大木櫃四方桌子和新的床,讓家煥然一新。
剩下的木料還做了大小二幅水桶,父親挑大的,我挑著小水桶,開始跟著父親去泰濟碼頭一道挑河水。再也沒有買塗伯的水了。
每件做好的家私,父親都用毛筆寫上某年某月定製。
父親又請來做油漆的師傅全部漆上國漆,滿屋油光閃亮。
我見不了國漆,為此長了一身瘡,把鼻子也爛了半邊,後來又長好了。父親忙碌著不斷給家帶來新氣象。
困難時期,父親把肉票一張張積著,找熟人買回來豬下水或豬蹄子,在燈下用草木灰加粗穀殼著力的清洗,加上紅棗桂皮煮一鍋改善生活,說冬天到了要補一下油水。
他反複地用麵粉學著發饅頭,一次又一次地失敗,老米把握不好總是硬疙瘩。做鹽蛋甜酒紅曲魚不亦樂乎,這都是大戶人家的興趣。
我們在後院還跟著父親種更多的蔬菜補貼生活,鬆土撒肥播種,挑水澆注圍著菜地捉蟲子。父親今天做剁辣椒,明天曬蘿卜皮黴醬豆子。灣上每家每戶都是這樣清貧自力地忙著生計,渡過眼前的困難日子,父親回來趕上了趟。
我們家也床下擺上了酸菜壇子,外麵曬著幹辣椒鹽菜。母親在外婆指導下,帶著妹把碎布料糊布殼做鞋子,在鍋裏煮布染衣服,我們三姊妹的鞋衣服都是母親一針一線在油燈下縫製的。
父親一邊上班一邊沉浸在這日常生活裏,與灣上的人一道進出。鄰居們要買東買西,父親有時就給他們帶回家,與灣上左鄰右舍稱兄道弟,抽煙喝酒,與彭叔更是好朋友。
彭叔喝酒時,把父親也喊過去叫著大哥猜拳喝上一杯。隻有卞叔喊父親玩牌才會推說有事情。
他還去雲哥父親菜地裏請教種菜,他們是在同一個農場勞教的場友。雲哥的爸是一個爽朗的東北人,從舊軍隊過來,也是在那個農場勞教畢業隻是比父親早回來幾年。
父親剛回來時是不抽煙的,現在上衣口袋裏經常有一包劣質的沅水香煙,一毛二一包,高檔的常德煙四毛五父親抽不起。隻有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有時會看到父親一個人坐在門檻邊慢慢抽著煙,升起一縷縷雲霧。
父親從小讀書而來鑄就的人文氣質,人生經曆的短暫幹部生涯成了他生命中一場誤會,父親什麽都忙著,就是再也不接觸書不提文化的事了,徹底地與過去絕緣。安身於街頭小店忙於家的儉樸生活,在一幫風燭殘年的老人中當著年輕好漢,充實地走在下坡路上。
父親也就是這六十年代初回來,抓緊過了這麽一段安貧樂道的日子,使我們像灣上人一樣,也有一個完滿的家,大人上班小孩讀書,一家子在一起其樂融融。這似乎也是冥冥中上天的照應,那幾年風調雨順少折騰沒有批判鬥爭,糧食夠著溫飽,票本本能夠兌現,是百姓過小日子的好光景。
國際氛圍也風平浪靜,美國在侵略收拾越南,老蔣停歇了喊反攻大陸,當時稱霸的蘇修卻經濟停滯忙得焦頭爛額,東歐總是生事求變。回過來看,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一陣喘息。
一個完整的家無比珍貴,回想起來短促的幾年也是幸福溫馨。父親有時大清早的會帶著我們去大會場邊雁湖畔晨跑。夏天,他會頭頂著小弟帶我們走幾裏地去城東寶塔湖遊泳,晚上在煤油燈下看著我們做作業。寶蓮灣上涼風習習,一切都顯得清明,父親輔導我們作業,才一字一劃顯示出他曾經是個文化人。
那幾年,父親生命中好像抓緊時間與我們在一起,他似乎有一種政治的嗅覺命中的預感,安寧是短暫的,眼前的這一切對他來說是一種假象是脆弱的,很快會隨風飄逝。
父親的歸來,是我們多年飄零寄養一個完美的團聚,在北州子城無數亮著的千家萬戶煤燈夜景中,也有我們窗前亮著的那麽一盞燈,溫暖的一家人。
有時夜晚來臨,我帶著弟妹去商店看望還在加夜班的父親,我們從灣上走出來,慢慢走過石板的寶林巷到父親的商店去玩。寶林巷口燈火通明,影院門前到處都是聚集走動的人群,商店裏的店員,那些爺爺奶奶看到我們來了熱情地招呼問話,逗年幼的小弟,給我們吃的糖果,一位肖奶奶還會揭開壇子蓋夾出榨菜坨來給我們一人一個。父親忙他的,我們玩夠了又自己手牽著手回家。
都說父親是一個心地善良忠厚老實的人,人們都願意與他打交道交朋友,他也力所能及地幫助灣上周圍的人,特別是鄉下進城來辦事的鄉下農民,有時還到家裏來借宿寄放東西。
父親從來不像灣上的人那樣打罵小孩,或使一個臉色,更沒有嗬斥。灣上教育小孩的粗痞言語,竹條耳巴的鬼哭狼嚎,在我們家從來沒有。父親總是慈祥地微笑著,像一個完全沒有脾氣的老好人。
灣上池塘的魚兒在水裏自由自在地遊動,荷塘的蓮花盛開,池邊泡桐樹也開滿了小白花,蔬菜地裏鬱鬱蔥蔥。
後麵圍牆裏的工人俱樂部,籃球場上燈火通明,吆喝呐喊聲一陣陣傳來。裏麵溜旱冰的,下棋的,休閑猜拳謎語,還傳來俱樂部舞台小樂隊時斷時續的歌聲。
北州子的人們從大煉鋼鐵,人民公社總路線,快馬加鞭趕英超美,精神體力高度緊張的運動中鬆懈下來,有著一種喜悅。饑腸中有了一口飯,就高度注意起生命的質量,河邊有人玩太極,散步做操,街頭有人提著雄雞去醫院打雞血,流行喝自己清晨一泡尿。
苦日子過來的人呀!人們的表情從哭泣,陰鬱,黑著的臉龐上逐漸綻放出一點笑容,一絲明朗,新的氣象。
我們和老外公,外婆在一起,暫時還沒有人要趕外婆到鄉下去。歲月就這樣按照人的意願,老百姓的小日子一直走下去多好,安寧地生活在老外公的黑老瓦屋裏,寶蓮灣上。
二
五月端陽,春風和煦,傳統的劃龍舟節日來臨了,北州子的人們扶老攜幼,帶著糯米做的粽子包子,鹽鴨蛋,打著花傘站在河堤上看江上賽龍舟。龍舟比賽有很多年未舉辦了,大堤上彩旗飄揚盛況空前,父親街道上的手工業聯社也組織龍舟隊參加比賽,父親是合作商店來的唯一選手。有幾天,他們下班了都在河道裏擊鼓操練。
比賽開始了,人們站在堤邊加油呼喊,掀起一陣陣聲浪。河道裏排列著的一艘艘龍舟和著船頭敲著的鼓點,載著端午節的快樂爭相向前。
母親帶著我們在人群中尋找父親聯社的龍舟,卻始終沒有見到合作聯隊的船隻過來。原來父親的船出發不久操之過急,在河裏轉了一圈就翻了,還未告捷就先下沉了。
其他的船隻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他們掉在江水旋渦裏掙紮,父親從小在湖岸水邊長大很快遊回了岸上,狼狽地逃過了一難。
沱江七,八月間漲大水了,漲在北州子人的心頭上。
傍晚,北州子的城裏人成群結隊去河邊大堤看大水。父親,母親帶著我們走過十字大街往官碼頭河邊走去。大堤上盡是來來往往看水的人們,渾濁的江水在開闊的河麵往下遊奔騰而去,水漲得要與大堤齊平了。
隨意把腳伸出去就可觸到冰涼刺骨的江水,看到大堤下北州垸子裏低低的房子,江水吊在半空中,深深有著一陣恐怖,膽戰心驚。如果大堤頂不住潰堤了,怎麽能跑贏滿江的洪水。
返家時,路過官街十字街頭的報刊欄,父親和母親停了下來,看裏麵刊著的報紙。有一條關於開展“**”
的通知引起了父母的注意,父親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陰沉起來,預感到了一陣不祥,暴風雨終於要來了。父親皺起了眉頭,與母親低聲地細語。
夜晚,父親和母親把竹鋪抬到池塘邊的泡柑樹下,我們躺在上麵乘涼,在縣委大院也是這樣和妹躺著看星星,現在身邊有了小弟。我望著天上走動的流星,心裏還是記著河邊高懸的江水。怎樣的逃生?往樹上爬,蛇也往樹上爬?隻有卞叔他們在遠處挑燈夜戰玩竹老殼。
母親在旁拉起了她心愛的小手風琴,從大院出來,母親的箱子裏除了幾件衣服,就是這把小手風琴,很久都沒有聽母親拉琴了。池塘吹過來晚風,月光下,母親卻沒有唱起她熟悉的歌,父親沉默著。父親,母親,還有外婆,他們朦朧的身影與樹影交織在一起,漸漸地模糊起來,伴著對大水的恐懼,文化櫥窗裏那醒目的大紅字體的標題,要立即開展的革命,夢裏有無數的怪物遊了過來,它們吐著信子張著大嘴,不知往何處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