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上小朋友越來越多了,再沒有吃的,大人們生孩子在那個年代是不耽擱的,哇地一聲就來到了世上。躲在人家房子的門外,聽嬰兒出生的哭聲,男的還是女的分辨得清。

寶林巷的家庭一般都是四五個小孩子,上十個的也有。

住在公家屋的馬家就十個,還全部是男孩子,全是找不到媳婦的光棍。就做娘的一個女的坐在房子裏沒有好心情,叼著一支煙生著悶氣,屋子裏淩亂又晦暗,頹廢的男性氣味彌漫到巷子裏。

每家小孩都是大的帶小的,拉扯著半饑半飽,衣服大的穿了小的再穿,讀不讀書的沒人理會,蘿卜鹽菜頑強地就長大了。三個小孩的家庭一般是幹部家庭,有點文化知識的一類,很精幹的健康之家。有三個了就上醫院把自己結紮來一刀,計劃生育。

隻是兄弟姊妹少了在社會上會感到弱勢,一大家子七八號人同時走在馬路上威風八麵,巷子口都攔了半邊,會是一種什麽感覺。人少不能輕易惹人多的,見勢不妙要望風而逃,遇到六七八姊妹的隨時會鬧到家裏來。遇事最好清楚他家有幾子妹,有幾兜菜。

離開銀行那塊後院小天地,賓賓,五毛,久久他們,讓人有點失落,但灣上的世界更廣闊。包括圍牆那邊的工人俱樂部,寶林巷電影院都是玩的好地方,童年的世界再窮斯爛也,隻要小朋友多有人氣就好玩。隻有東堤尾那邊,附近的郵電家屬房的小孩不大友好,見灣上的人來了很凶,那是他們的地盤。

片長的兒子山貓霸老殼經常到灣上來,他年紀比我們大多了還和小朋友們在一起,他來總是有事,說郵電黑仔他們要打到灣上和公家屋來,理由是誰去鴨棚偷了他們的小鴨子。城西的範喇嘛到城東來算賬,到電影院看電影被人打了。山貓有一次把我們都鼓動去了東堤尾,在一個有月亮的夜晚埋伏在菜地斜坡上,帶了彈弓,準備了許多小石頭,泥巴塊,防範喇嘛帶人偷襲。

我跟著雲哥,夏坨,秋瓜,唯安,樹林樹幹他們,還有公家屋的能來的都來了,大家夥像遊擊隊一樣,趴在廢堤上不怕蟲咬警惕著喇嘛鬼子來。守到半夜,隻有頭頂上的月亮望著我們傻笑,廢堤外一個人影也沒有,山貓自己早不見了,我們被山貓耍了。

山貓一次帶馬仔到灣上來,直接跑到夏坨家裏,要他把一對滾珠軸承拿出來給他看看,他拿在手裏轉了轉突然掉頭就跑得沒影了,害得夏坨一邊哭一邊追,在地上扒拉了許久。這是山貓仗著他媽的勢到人家屋裏明搶,惡劣無厘頭,看著夏坨,我們居然沒有辦法找山貓算賬。這種事隻有山貓才幹得出,灣上再也沒人搭理他了。

夏天來了,母親帶著我和妹去學校報名上學,走過池塘邊的小路,菜地,經過武裝部的一線圍牆就到了城南的湖畔小學。

學校的大門朝南對著空曠的萬人大會場,一個刷著白色的拱門,大門裏是一個圍合的大院,四周的風雨廊道裏是每一間教室,院子的中間為操場,這是一個標準的城關小學。操場的中間有一塊漢白玉雕刻的地龍,立著頭,嘴裏含一顆龍珠盤在地麵上,是有著曆史文物級別的雕塑。

學校的台階上是有著欄杆的旗台,飄揚著五星紅旗。

暑假的校園裏安靜極了,一位女老師領著我們到一個教室,用一根長的小木杆,指著釘在牆上的漂亮圖片提問,她一指我就迅速地回答,妹在一邊看著,我跟著老師很快把教室的圖片回答了一圈。老師回過頭來要妹回答,妹把手放在嘴裏不作聲。

老師對母親說,大的錄取了小的明年再來吧。這樣,妹讀書比我低了一個年級,妹原本就小一歲,見識不能和我比。寶蓮灣包括寶林巷城東的小朋友都陸續在這所學校上小學。

北州子城裏一共有三個小學,檔次分明,最好的是輝煌小學,在城西的老正街上。學校是新建的,有很好的師資,還有運動場地上許多體育的設施。乒乓球台,單雙杆,秋千,滑梯,蹺蹺板一應俱全,安裝在學校運動場的跑道邊讓人羨慕。

在輝煌小學上學的學生家長,大都是北州子城的人物,那些局長,行長,廠長的小孩都在這個學校裏念書,牛皮哄哄的是城裏的重點小學。那時沒有重點一說,號稱幹部子弟學校,也沒有權貴一說,就是一所最好的模範樣板小學。

裏麵的學生氣質也都棒棒的,他們倒是長得白胖,是高人一等的陽光小孩。他們教音樂舞蹈的老師也是省城高師分過來的,文娛活動開展得特別好,校園裏手風琴歌聲飛揚,載歌載舞的令人向往。

湖畔小學是新中國成立前遺留過來的一所老學校,校舍是老式的青磚黑瓦,修飾粉刷的白色牆麵也還清新,具明清傳統氛圍。可貴的是,老學校裏有一批民國時期讀新學過來的資深老教師,再加上師範學校畢業分過來的新人,師資還是很好的。隻是沒有過多的投入,沒有任何的體育設施,除了升旗做操,就是大門前空曠的大會場,一棵樹都沒有。

班主任文老師就是民國過來的老教師,是北州子幾位小學名師之一,有一種說不出的名媛氣質。那些從德州分過來的師範生,都要尊她老人家為指導老師,聽她的示範課請她輔導。可惜二三年後老人家就要退休了。

湖小由於沒有任何的體育設施,上體育課就到大會場上跑步,做體操,或自己挖的沙坑裏弄幾根小竹棍插著跳高。想玩乒乓球秋千蹺蹺板的就等放學了,三五成群地往城西的輝煌小學趕,一頭紮到他們的校園裏玩個痛快,天黑才回家。那時這一點好,輝煌學校的大門始終對學生是敞開的,沒有人攔住你說不準進。

湖小的學生與輝煌學校的幹部子弟比也差了許多文質,看過去粗野些,皮膚黑一些,女孩子也沒有那麽俏麗。

學生大部分是來自城郊菜園,南紅,永佳,花貝蔬菜大隊的菜農子弟,或東堤尾擺攤,街頭做皮具,河邊染布劃船擺渡的人家。隻有很少幾個幹部子弟莫名其妙地也到了這學校,我見到了銀行幼兒園的飛飛,平平。但好朋友賓賓,早早,五毛,久久,包括白皮他們都去了輝煌小學。

到同學家去玩,就看他們老爸翻土種菜做皮具,站在巨大的石頭上麵光著膀子染布踩布,或坐渡船劃到對河去。

我無比羨慕向往著城西的輝煌小學,那是我心中的黃埔貴族學校,那裏鳥語花香歌聲嘹亮,所以特別羨慕賓賓他們。但這沒有辦法,心中的向往從未對母親說過,人小也貴有自知之明的。

開學不久,高興地見到了飛飛,平平,我真想問她們這是怎麽回事,也到湖小來了?班上還來了一個幹部女孩,是從外地轉過來的,白白淨淨地紮著紅紅的絲線辮子,瓜子臉,穿著雙排扣的大衣一口普通話,這都給人些許安慰。

菜園同學與城裏小孩在一起顯得彪悍,他們看見我這種弱不拉嘰的背地裏喊少爺,這不是好話。學校拔河比賽,菜園同學全都是班上的大力士,由張古同學掌舵,他腰膀渾圓力大無窮,反背著繩子一頭紮到地麵上,他一使勁冠軍就到手了,我們在旁吆喝加油就可以了。

城裏第三所小學就別提了,比我們還差了幾個等級,就是城關二小。它們在城東進城的大堤下麵,站在堤上望去就是幾所老房子,中間的操坪就像是一個爛泥塘,升旗的杆子都沒有,綁在樹枝上。學校的周邊是郊外的湖泊和村莊農田,像一所鄉村小學。

老師也是從鄉下調上來的,學生是清一色的菜農與附近鄉村的孩子,東堤尾擺攤撿破爛的都不願去那所學校。

從來沒有同學提議去那個學校玩,瞟一眼都沒有,好多年隻是出城東時,知道大堤下有這麽一個城二小。

在湖畔小學,我應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寫的作文練習的毛筆字或者成績排名,都經常貼在教室的門邊。母親獎賞,再困難也給我們定了兒童時代,少年報,還買了一套十萬個為什麽的叢書放在枕頭邊。我按照老師的要求,努力學習天天向上,做一個有禮貌,有理想的好學生,光輝事業共產主義的接班人。

我的最大問題是精力過剩,從早到晚閑不住,中午也從來不睡覺,除了上課都在校園裏找事活動著。學校裏的各種學習興趣小組我都參加,書法,朗誦,繪畫,文學,文藝,體育,航模等都是我喜歡的內容,都去報名記著活動的時間,像趕場子一樣在校園裏忙乎著。

每到周一下午的課結束,就夾著圖畫本去美術小組,每個同學把自己這一周畫的三國演義裏的關公趙子龍兵甲人物,或西遊記裏的孫悟空,豬八戒卡通,或美國約翰遜打越南的漫畫,拿出來看誰畫得像,線條勾得好,應該是看著圖書臨摹得像。幾個學期下來,二十幾個人的美術組就隻剩我和二班的正濤同學在堅持了。

我們兩個對著坐在已放學沒有人的教室裏,把本子拿出來你翻一頁我翻一頁地比畫著。正濤一個菜園孩子,有著這方麵的繪畫天賦,很專注地在本子上勾畫出每一個人物,講究每一根線條,讓我驚訝,他要成了我的老師了。

正濤同學家在南紅蔬菜隊,屬於典型的貧苦人家根紅苗正,也是學校一個品學兼優的家夥。他的人生坦途在那個時代飄著看得見的彩帶,隻要保持住上進勢頭,就有人不斷把他抬著往前走。

他是鐵打的班長,在學校是手臂上掛著三條杠的少年先鋒隊大隊長,他站在升旗台邊舉著手,帶領我們升旗,他的前途無限量。我倆坐在教室裏翻著畫本,看著他的三條杠,紅彤彤的照耀著我。

周二下午是書法毛筆字,把九宮格拿出來,反複的操練點劃。周三是朗誦,沒有什麽感覺。周四航模,自己拿把刀找木棍削飛機,周五文藝排節目。這些課餘的活動都是同學們自己組織自己依著興趣玩,沒有老師專業輔導,一切都是業餘的歪著來。否則的話,那麽長的小學時間大好時光,是可以奶操許多的技藝,學習到許多愛好,是可以打下少年幼學童子功的。

隻有新來的美術老師有興趣帶小組去花貝湖邊寫生,把同學們高興得晚上睡不著覺。老師拿出一個白色的調色盤,把大拇指穿在邊上夾著,然後背著畫板,戴著一頂大布帽,洋氣得不行。到了花貝湖邊,老師調著色彩,東一筆西一筆的,不經意間竟畫出來一幅漂亮的風景,藍天白雲湖邊小船,遠處的村莊,把我和正濤看呆了。這是平生第一次的在野外大自然中尋找欣賞美的風景,事物。不知怎麽的,這位老師卻一意參軍到部隊去了。

六十年代初的小學語文教育,課本裏是烏鴉喝水,曹衝稱象,火燒雲,海上日出,少年閏土這樣的散文。有望廬山瀑布,早發白帝城的唐詩,也有文言的黎明即起,灑掃庭除,流水不腐,戶區不蠱的箴言格局。寓言三則的濫竽充數,掩耳盜鈴,狐狸與葡萄等等。紅色教育是衝破烏江天險,三灣改編,董存瑞炸碉堡劉胡蘭寧死不屈,劉文學的故事等。

寒號鳥這篇課文給我等小子一輩子的警示。“寒風凍死我,明天就做窩”,寒號鳥才不做窩呢,在春天裏飛來飛去嘲笑別人做窩,耳邊還能聽到寒號鳥最後被凍死的哀鳴,這給小學生們還是很震撼的。一輩子不能沒有一個遮風避雨的窩,平時要努力,無論如何也不能寒冬來了被凍死,那時還沒有聽到“賣火柴的小姑娘”悲催故事。

湖區五月天,沒有了湘北梅雨季的連綿細雨潮濕晦氣,天空一下子變得開朗,陽光充足大地明媚。大會場那邊的雁湖吹來一陣陣含著水草氣息溫暖的風,讓人沉醉。我就像課本裏的寒號鳥,在校園裏盡興地跑動,享受著校園裏的無限春光。

這時迎麵遇到了教音樂的老師,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像逮到了一隻鳥一樣,押著我去他的備課室。他對我說學校要排一個節目,你扮太陽公公,在他的備課室裏拿出一根木棍做拐杖,當場示意起來。

音樂老師彎著腰做著老人的動作,摸著下巴念著台詞,這下我更忙了。當天放學後,我就和音樂老師在全校挑選出來的八個漂亮女同學,能歌善舞的班花們留下來排演節目。

那個外地過來,頭上喜歡紮著紅絲巾的女同學也是校園裏的快樂鳥,眼睛咂巴咂巴泛著靈光,不像有的女孩子隻會憎眉頭聳鼻子,斜著看人在一起嘰喳。她總是在笑著,發出銀鈴般的聲音,班花就是給人好感覺。不久,我就知道她家住在城裏哪條街,窗戶邊有一棵果樹,她的媽是一位健壯的女人,在一個賣吃的商店上班當營業員,許多好吃的東西在她的手上倒來倒去。

這些能歌善舞活潑的女同學,人堆裏挑選出來的漂亮女孩,散學後大家在一起唱歌跳舞的排練。我是唯一的男角,緊閉著嘴顯得嚴肅,又是演主角太陽神的角色,大部分時間都是看著她們在我眼前跳來跳去排練著集體舞。我是她們舞到**階段再摻和進去,與她們一道舞蹈完成劇情。姑娘們可跳得歡,單人舞,雙人舞,群舞,從頭跳至尾。

六十年代初,湖畔小學年度文藝匯報演出,借了第一中學的大禮堂隆重開幕了。那天,我站在後台上等著老師去找一套紅的毛衣毛褲,我的裝扮是紅透了,隻有胡子是白的。一位老師好不容易拿來了一件紅毛線上衣,卻沒有紅褲子。整個大廳的學生中,找不到一條紅褲子。

著急的老師在紅絲巾姑娘的指引下,終於在台下同學中找到了一位女生穿著一條紅毛線褲子,這是禮堂裏唯一的一條紅褲子,我像摟著一團火趕忙穿上,毛線褲還有著姑娘溫馨體溫,最後壓台的演出就要開始,舞台的大幕已悄悄拉開了。

八位蝴蝶花仙子,隨著音樂在舞台上翩翩起舞,大地風和日麗,陽光透過樹林,花仙子們在草地上春天的湖光山色中盡情舞蹈。紮著紅絲巾的姑娘是舞蹈隊長,在她的領舞下,花仙子們表現著歡快,無拘無束,對光明美好的向往。

忽然,舞台上音樂一變,後台吊著的大鐵皮被音樂老師奮力地抖動著,發出恐怖的雷電風雨聲,狂風暴雨來臨了。可憐的蝴蝶花仙子們在舞台上,頓時驚慌失措被摧殘零落,她們無力地趴著舞台上,再也不能快樂地飛翔舞蹈了。風雨中隻有痛苦的哀鳴,掙紮,這個時候,就是我出場的高光時刻了。

我一身紅裝,還戴著一頂紅帽子,臉上貼滿了白色的棉花,手上拄著一根魔法的拐杖,是音樂老師用一根樹枝,把電池藏在樹幹裏,上麵亮著的小燈泡一閃一閃,萬眾矚目地向舞台的中央走去。我像一個救世主阿裏波克一樣,在風雨中挺著胸膛,有力地揮舞著手臂邊走邊舞,慢慢走到舞台的中央施展著魔法力挽狂瀾,我放開喉嚨對著蒼穹呼喚。

-狂風,你停吧。

-暴雨,你停下吧。

-美麗的蝴蝶花仙子,起來飛翔吧。

音樂老師就教我這麽幾句簡單台詞,反複高聲地朗誦著,然後去到舞台的東南西北幾個方位呼喊,讓魔法在舞台上騰起一陣陣藍色的煙霧,氣氛慢慢明亮起來。我手舞足蹈地開始在花仙子們中間跳起太陽神的粗獷舞蹈,這也是音樂老師手把著手教給我的,那種甩開膀子的鍋莊舞。

魔法奏效狂風暴雨停息了,花仙子們在舞台上開始蘇醒了,她們又開始了快樂的舞蹈。她們舞在我的身邊,在我眼前晃動跟著我舞的節奏。她們擁著我,向我表示生命頑強複蘇了的幸福。舞台上早已是一片光明,又是一派豔麗的湖山美景。

我與花仙子們還來了一段盡情地集體舞蹈,台下突然爆發了一陣熱烈的掌聲,學校年度晚會進入了**。從那以後,我似乎嗅到了一絲文藝的趣味,音樂與身心巨大的快樂,奠定我文青的向往與熱愛。

湖畔救花仙子們的舞蹈情景劇,表演無疑是成功的,這是學校音樂老師的功勞,是他抬舉了我,不知怎麽讓我擔任這麽個出彩的角色,拋頭露麵的好機會。整個演出晚會的現場,我看到了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同學們無數亮晶晶的眼神,這是在那個年代裏學校了不起的文藝演出。

多少年,我還能感受到那種熱浪,揚眉吐氣愉快的氣氛。我經常還沉醉在睡夢中,對著狂風暴雨天空與大地揮舞著手臂,似乎真有著一股神力!

輝煌學校也有過來觀摩的老師同學,他們回去也抓緊排練了一台文藝匯報演出,據說是借電影院大舞台演出的。

我成了校園裏一個人物,走到哪裏都有人知道我會表演會跳太陽鍋莊舞,是湖小文藝宣傳隊鐵打的隊員。有的同學還學著我的神氣,也對著天空比畫朗誦著。

我保持著一個好學生的勁頭,沒有犯過錯出過魚一直品學兼優,我是校園裏的一隻快樂鳥,夏天到處飛的寒號鳥。我有著外婆良好的家教,她老人家經曆的晚清民國社會,前輩們如何求學闖世界不斷的灌輸著我,讓少年的我不是抽象的要立誌向上,而是有老外公,舅爺,舅舅老一輩,他們刻苦求學事有所成的現實榜樣。他們像豐碑豎立在前方,像燈塔照耀著後來人。

期終手冊上門門都是一百分,我自己看了都納悶,怎麽全是一百分,當然小學文化膚淺,不能證明任何問題。

我就這樣在小學四年級時在舞台上巔峰了一把,不幸的命運是藏不住的,它露著狐狸尾巴候在不遠處,等著看我的笑話與我過不去,禍也就來了。

一天下午要放學了,新來的班主任走了進來,原來令人敬仰的班主任文老師退休了。一位新來的女老師站在講台上自我介紹了幾句,便宣布在班上選舉少年先鋒隊二條杠的中隊長。

我把書包收拾好,漫不經心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唱票的同學在黑板上畫著正字,我的名字排在最前麵,幾個候選人中得票最多的是我,感謝同學們投了我一票。我的虛榮心滿滿,很喜歡早日有兩條杠的隊長臂章在校園裏晃動。

我也心中有數,在班上學習成績好又積極領頭做事的人不會少票的。同學們都開始提著書包,靜等著班主任宣布結果後下課。

新來的班主任個子中等,彭姓,一圈單薄的短發貼著臉麵嚴肅得很。她站在講台上,絲毫沒有要宣布誰當選的意思。她板著一副非常不和善賣牛肉的樣子掃視著大家,然後口氣嚴厲地點我的名,要我站到講台上來。

我走到講台邊,邊走還對著旁邊的同學傻笑呢!我還很快地望了紅絲巾一眼。班主任大聲地對著我說,“你知道你的階級嗎?你的成分是剝削階級”,對著全班同學“你們知道他父親是什麽人嗎?是北州子的頭號右派”。

這不是揭人的老底嗎?她惡毒的問話像在教室裏扔了一顆炸彈,把我炸得體無完膚無地自容,同學們被震驚了都望著我,這是一個出身不好的地富反壞右,“黑五類”

兔崽子。

我像被秋風掃落的茄子,蔫了氣的皮球麵紅耳赤的竟低下了頭,不知怎樣去反駁?我是這麽一個剝削階級的壞小子,啞口無言地站在講台上,一句都反駁不了。

第一次被人揭短腦子真是一片空白,又浮現出光天化日之下,被糟老頭追趕挨揍的狼狽,我又到了一個危險的境地。讀個小學就成了地主剝削,這太可怕了,聽叔說過我家出身不是地主,是富農,但這又有什麽區別呢!都是倒黴的剝削階級。

台下的同學半天都瞪著驚訝的眼神,紅絲巾姑娘還低下頭付在課桌上,這下好了,誰都知道我不是什麽好鳥,是班主任及時提醒了他們。也不是什麽幹部子弟而是一個壞小子,“黑五類”,狗屎,臭不可聞,以後得劃清界限。

可惡的班主任揚起她那一圈貨郎鼓似的短發,當場宣布選舉重來,她拿著刷子一轉身就把我在黑板上的大名抹掉了。

那個年代政治的弦繃得緊呀!無孔不入,空氣中都充滿著誰是貧下中農,誰是黑五。本來就敏感的同學們,幼小的心靈就這樣被班主任在小學課堂上帶偏了,植入成人的意識煽起一股階級仇恨。實話說班上誰又懂得剝削,階級這個詞的含義呢!我是至今都弄不懂,翻遍了中文英文都探究不了,什麽叫剝削階級?

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我像臭魚爛蝦一樣,又被毫不留情地紮進爛水果簍,垃圾桶了。在這位左得不行的彭班主任大人治理下,我知道了我以後悲催的境遇,黴運就這樣凶險地擺在我的麵前,沒有絲毫的遮攔。在人生的初始,還沒明白什麽是社會,江湖,世事,蚱螞還沒有來得及蹦跳,就墜落到世態炎涼無底的深淵。

小學校園不是一片淨土,班上頓時成了階級鬥爭火熱的戰場,一個小學生成了被壓製打擊的剝削者,敵人,專政的對象。我在舞台上的高光就像是一場諷刺,侮辱與打擊來得更猛烈。那些可愛的花仙子們看到我都躲著,往日哪是這樣,我隻關注紅絲巾,她也離得遠遠地看著。冬天裏的寒號鳥,哀鳴著寒風凍死我。

校園裏要夾著尾巴,下課了也要小心,那些喜歡霸淩別人的家夥這下有了明確攻擊對象,他們像白皮一樣無端欺壓那些出身不好家裏有問題的同學。在教室裏,教室的課桌上,學校操場散學的路上,都成了打架的好地方。我得時刻鼓足勇氣,打起一百倍的精神對付他們,與他們搏鬥周旋,鼻青臉腫地維護自己的尊嚴。

學習,成績都成了狗卵,隻能在哪個角落苟延殘喘,寒風陣陣,我就這樣被無情地彭左主任秒殺了,真的成了不求上進的壞孩子。整天在校園裏上演有打壓就有反抗的戲,渡運社劃船的,郵電巷爬杆的,小商小販東堤尾擺地攤,這都是霸淩的高手,但沒有菜園裏的。

這些出身好有著道德高地城裏貧民窟出來的家夥,他們特別的無頭無腦,把自己當成了正義的化身,似乎是契卡,蝙蝠俠。我無力改變這種境遇,舞台上的魔法英雄,神通廣大的太陽神已離我遠去。

這位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左得出奇的班主任,貫注政治仇恨,階級鬥爭,挑起同學們之間站隊,就隻差在講台上天天喊鬥地主打土豪搞土改了。如果班上平靜了,她有的是辦法又把誰拎了出來站在講台的前麵,翻出身剝削的賬,她把齊同學叫到台上,說他父親是隱藏的地主曆史反革命,她就是要扔這樣的炸彈,不怕把齊同學嚇死。她的鬥爭哲學在班上玩得爐火純青。

活蹦亂跳的齊生小夥,頃刻間灰頭灰腦蔫了氣象換了一個人,他還從來不知他爸是一個反革命,讓我多了一個難兄。過了一個學期,齊同學受不了歧視打壓轉學到堤邊的二完小去了,他寧願去爛泥塘學校。讀一個小學也不易呀!看不見的戰線裏,**與傾軋,要有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意誌!說起來,誰信呢!

在她的鼓動下,連從不打眼成績一塌糊塗的瘸子,他爸賣漁網的,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起路來東倒西顛地都衝上前來扮強者欺負你,把他長年不斷掛著鼻子底下的鼻涕,口中的濃痰甩到你的臉上侮辱你,惡心你。

我們從教室的前台你抱著我,我抱著你的打得昏天暗地,這家夥腿雖不好使,但一條腿豎起來還顯得人高馬大,蠻力了得壓你一頭,抱在一起貼著牆硬扛還摔不過他。

一次我瞅準一個機會,一頭把他撞到操場邊的水溝爛泥裏,不管他大喊大叫,我才不管呢,頭也不回地就走了,讓他去喝臭水溝的臭水滾一身爛泥巴,讓螞蟥去盯他的屁股,我巴不得他連屎都拉在褲子裏。人氣憤極了一下子就豁出去了。

長期營養不良軟不拉幾,號稱少爺的人,在與人奮鬥中成了一個反霸淩的快手。我的心思開始花在摔跤相撲怎樣有耐心,怎樣一招製敵上。我到河邊樹林子裏去學著站樁,找師傅學習打架的輕功秘訣,觀摩他們靈巧迅疾的動作。我還厚著臉皮去找過山貓,想混到他那一伴爛崽中做一個小弟,好有一個靠山。我經常在牛四的瓜棚下吊一個拳擊的草袋子,操練功夫就在瓜棚下。

學習是退步集,身體倒結實多了,手勁也上來了,人也開始機敏,左擺右擺一拳就出去了。再也不是不拉風的羸弱形象。對白皮時我沒有招隻會用牙,現在對霸淩就全套上了。在校園裏一般一對一沒有人敢惹我,特別是肢體殘疾人,我隻要半蹲著,做一個轟炸機一頭要躥過去的樣子,他就傻眼了。對付一個二個我不會躲避,一撥過來我才會望風而逃,好漢不吃眼前虧。

我有點要感謝這位彭左女士了,是她塑造了我,貼上一個黑標簽打架才是正道,操練身手才是求上進,自保成了校園裏的打架專業戶。頭腦不怎麽樣四肢卻發達起來,二眼學著鷹的眼神放著凶光,完全違背外婆的意願,我媽還以為我在學校好好的。

階級這東西真是不可捉摸,讓人傷心的是我曾經玩得最好的同學也與我反目了。我倆原來是一天不見也悶得慌的好朋友,每天上學,我都繞一大圈走到他家門前邀著一道去學校。學校宣傳隊排節目,班上就是我和他是男隊員,我扮約翰遜,他是美國大兵,一同去校外街道農場演出。

他在那次班上告示後就不理人了,有一次還當著許多同學的麵,大聲地喊著地主崽子,有意地侮辱人。我一下子怔住了,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他在喊。我們兩個像仇人一樣地撲向對方,下手還很重的。那一次二個人的頭都被撿起的磚頭打破了,額頭上流著血,就是二條瘋了的狗。媽的,想起來都窩火,這為的是什麽?這子虛烏有離題萬裏不能吃穿的出身,階級礙著誰了!誰給人貼著萬惡的標簽,我不停地咒罵著,從心底覺得厭惡。

特別想不通為什麽是這樣,其他人還好理解,無腦跟著喊吧!隨大流劃清界限顯得愛憎分明吧,但我們是玩得形影不離的朋友,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人,還是小屁孩不是大人鬥爭你死我活,拉這麽深的仇恨。

學校成了一個可去可不去痛苦的地方,我有上百條理由要逃課,我看到那個左女士就頭痛,腿就要自動地往校門外拐。我的天空早就塌陷了,一片昏暗,我再也不參加任何的興趣小組了,我隻恬不知恥地關注一下紮著紅絲巾的姑娘,有時會想一下她怎麽看我!這麽多沒有版本的爛事!

有時會回憶一下跟花仙子們一道舞蹈的快樂時光!學校宣傳隊已經把我除名了,我開始有事沒有事喜歡玩一把小刀,我的心思是準備著打得過火了要拚命,我得有所防備,人往壞裏走也痛快。

從大院被掃出來,就是一個倒黴蛋,苦瓜,一個要承受苦難的家夥。家的破碎,漂泊,異樣的眼光,是生活中永遠揮之不去的陰影。這下可好,學校也就這樣接上了火。

在這個不能左右自己的世界上,我發現快樂的唯一要訣就是學會痞,臉皮要厚實一點,傻不拉幾死皮賴臉對人翻著白眼,我還真對著鏡子操練翻白眼,那種死豬不怕開水**。把自己龜縮在陰暗的角落裏,像老爺爺一樣,越陰暗越好。這世道,人生,掛了標簽就是老天底下最無聊可惡的事。

還是記著那一天,沒有等選中隊長的鬧劇結束,我憤怒地從台上下來衝向座位,氣急敗壞地拿起書包拔腿就跑出了教室,邊跑邊把手臂上一條杠的小隊長袖標扯下來扔了。出了學校的大門,我朝大會場邊的雁湖跑去,站在會台的後牆邊望著雁湖發愣,天黑才回家。對外婆說,學校來了一個很差勁的老師。

階級,出身這種名分厲害呀!分分鍾就可以收拾一個人,似乎都不是人類,瞬間成了喪屍,隻能自己哀歎。

菜園裏的同學好!他們純樸,不管什麽出身,他們像完全沒有這回事的正常與你交往。一次到菜園同學湖子家玩,他褂著紅袖章的爸把湖子叫到門外小聲地問,“你這個同學家裏什麽出身?”湖子連忙說,“他家出身好,是貧農”,“那沒事了,你們玩吧”。

我站在門後聽湖子這麽說,眼淚都要感動得出來了,湖子明知道情況,難得有湖子同學呀!我和湖子是以後多年的好朋友,他與我交往並沒有缺胳膊短腿受到毒害,也沒有樹立要剝削誰的思想,除了看到我操練花拳繡腿,沒有變壞。

冬天裏的寒號鳥隻有悲哀!

我是林間一隻鳥

渴望著藍天

出身的名號 有色的眼鏡 咒語

羈絆 沉淪

我是林間一隻鳥

眼望著雲彩

刺青在額頭 掛著枷鎖

飛的欲望 無處哀鳴

林間的鳥呀

漫天烏雲也想自然的抖動

大地 泥土芬芳

殘忍的 陶醉於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