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以前在寶蓮灣跟在老外公後麵,成天在屋子裏轉著不出門,這次回到灣上走門串戶,才知灣上住著許多不同的人家,大人小孩人歡馬叫挺熱鬧,像一個大家庭。
這些鄰居全都是老外公的租戶,他們租住著老外公的房子,在城裏尋找著各種活計養活家人。就像有一把細的篩子,把這些無正當職業,憑著體力手藝,小生意,好一點的是小職員,三天織網一天打魚的自由民,房租便宜進出方便,都篩到老外公寶蓮灣上來了。
老外公的房子曾經重金投入,是有著雕龍畫鳳麻石走道,明清風格的磚瓦房,有看相有品質,這些租戶居住在灣上,區別於東堤尾茅草棚子貧民窟的人,沒有那麽掉價。
白天,灣上的大人們就像魚兒一樣向城裏遊去,覓得一些錢兩,夜晚回到灣上,養活家人謀著生活其樂也融融。
從寶蓮灣出來到寶林巷口,原來路邊的菜地,陸續被政府規劃建設了一棟又一棟似火車廂的房子,叫公家屋。
從南邊巷尾的武裝部門前起,一直朝北到寶林巷口幾百米,公家屋像二列並排的長長火車,直抵巷口的電影院。公家屋有門前的走道,像南方的騎樓擴充了巷麵。
這是政府為解決城裏住房困難,想辦法建設的最早單層廉租房。車廂似的簡陋房子,每棟可以住十戶人家,中間的道路鋪上麻石條就成了新的寶林巷。這比以前的商鋪菜地,路邊籬笆草棚的巷道上了檔次,有了城裏街巷的模樣。
這樣,寶林巷的住家,一部分是租住在寶蓮灣上老外公私人舊房裏,一部分住在公家屋,享受政府廉租安居的福利。到了寶林巷問住在哪裏,一曰公家屋或灣上,涇渭分明。住公家屋的是經過政府審查把關,必須出身貧苦曆史清白,政治上過得硬的人,臉上陽光燦爛。住灣上都是老外公收留,有點問題的殘渣餘孽,有點落泊,灰不溜秋的。
公家屋的福利是有限的,分完就沒有了,政府好像建設完了這二列火車,就再也沒有規劃新的打算了。後來一些經得起審查貧苦清白的人士也住到灣上來了。
公家屋政治地位高,但也沒有自來水,吃水也要到泰濟河邊去挑,幾棟才有一個公共廁所,上廁所要排隊。房子內牆隻是粉飾了一點白底料掩蓋磚頭,地麵全都是泥巴地,建築剩下的水泥白灰渣填在坑窪裏。不論人多人少都是二間屋加一廚房,燒散煤。以現在眼光來講,就是解決一個住得下來的簡陋房子。
不論公家屋或灣上的人家,都是窮得叮當響的百姓,都要靠不懈的勞動混著生活,為一日三餐奔命著呢!都是家徒四壁,走進去的裝修就是牆上貼一張不知哪裏來的除四害,或解放哪裏打倒帝國主義的宣傳畫,有點顏色。家家大門敞開,不怕盜賊。
小朋友們也是二夥,灣上一伴,公家屋一伴,各玩各的,走過寶林巷去大街也不會打招呼。直到跑往巷口電影院的水泥廣場上,扇洋花扮紙炮才熱鬧得不分你我,攪在一起混戰。在那個為了吃的饑餓年代,小朋友們都營養不良長得不高也不壯,都是梆梆敲得響的黑硬瘦,整個寶林巷寶蓮灣北州子絕對沒有胖瓜。
六十年代初,灣上的男女小朋友們,在大哥大姐帶領下,借著忽明忽暗的煤油燈,蹲在地上波浪起伏跳洪湖水浪打浪,唱著江姐繡紅旗。那是一個從小就紅歌飛揚革命理想高漲的年代,一色的紅歌如天籟百唱不厭。唱歌跳舞完了,才在月光底下“牽手賣羊,”瘋跑躲家家,玩小朋友的遊戲。碰上公家屋的一夥,有時也摩擦出嘴角甩起石頭打一陣群架,夜色中一般不分勝負,隨時巷頭鳥獸散。
寶蓮灣老外公的房子,右邊廂住著彭叔一家子。邊廂原來是老外公的穀倉,有抬高了的厚木地板隔著地麵的潮濕。彭叔是那個年代的**,魁梧的身材海拔一米九,聲音洪亮,走起路來風生水起。他沒讀幾年書但腦子奇好使,是寶蓮灣上專職拖板車送貨謀生的早期快遞夫,貨拉拉,老婆孩子的養著一大家子。
彭叔那麽高的個子肩膀上還立著一個大腦袋,又名“大腦殼”,講灣上大腦殼,彭叔是也。
彭叔出身好,不怕政審是有資格申請住公家屋的,但公家屋太小沒有老外公的木板庫房住得厚實寬敞。他原本是城關派出所街頭配槍的民警,製服一穿盒子炮一係,那個威武是提著銬子抓人的角色。
彭叔職業使然為人好打不平,特別是幾兩小酒下肚,臉一發紅,就隻有哥們義氣忘了警察操守。派出所經常開會學習,彭叔天生的不喜歡坐在屋子裏開會學習,他隻願太陽底下盯著大馬路。他怕開會整人也擔心被別人整,便向所長說爺們膽子小不幹了,彭叔還膽子小?
辭職報告一遞,不等批複便脫了那製服,摘下盒子炮,手銬,警笛,瀟灑地走出了派出所的門。彭叔瀟灑一輩子。
彭叔還是在警隊巡邏時,曾看到一個街頭痞子欺負日雜店的小姑娘,彭叔聽到尖叫聲就衝到店子裏,像捏小雞一樣地把痞子提了起來,按在櫃台上踢著他的屁股。姑娘後來就跟著成了他的老婆,解決了婚姻這個大事。
彭叔辭職後,就跑到日雜店那兒,找經理把老婆的職也一並辭了,是灣上一對沒有單位管的自在人士。二口子,女的主內負責家務生小孩,男的拖著大板車街頭巷尾送貨,或到泰濟碼頭上下貨,腰杆挺得直直的,自食其力憑體力吃飯。
彭叔的板車是自製的特大號板車,配得上他的高大。
碼頭沒貨時就拖著加長車帶一杆秤下鄉收廢品,叫收荒貨,整理後送到老正街的土產部換錢。刮風下雨就在家老婆伺候著擺開小桌喝酒,酒喝一時辰,沒有銀兩進生活就覺得壓抑,心胸狹仄起來,把桌子一推便劈裏啪啦耍酒瘋,拳頭一亮對老婆家暴。與鄉農捶老婆一樣,大人小孩鬼哭狼嚎一片,弄得灣上人都願意天天是晴天,彭嫂日子就好過了。
彭叔是一條真漢子,對自家的幾個孩子也嚴厲,嘴裏總是罵咧,肖有不慎,不論男孩還是女孩,提起來翻過身脫下褲頭,按在突出來的木板上,白白屁股排一排遭了殃。
幾個小孩長大了膽子都怯生生的,說話的聲音小不自信。
他老婆時有後悔,埋怨自己太年輕丟掉雜貨店的好工作。天氣晴朗了,心胸開闊為人四海的彭叔又回來了,對老婆親熱得不行,拖著大板車出門還跟孩子們說聽媽媽的話,大聲拜拜!
彭叔骨子裏是一個瀟灑快活的人,與灣上的小朋友們也沒有任何的過節。彭叔有一次發了,他在鄉下收購了一坨沒人理的廢鐵疙瘩,拖回來放在灣上空地裏,甩開膀子用一把大鐵錘把那坨死鐵砸開了,裏麵是亮燦燦的黃銅,還有工廠需要的軸承,拿去賣了一大筆錢。他讓灣上小朋友們排著隊,每人發二分錢去買一支棒棒糖。
逢年過節時他總有動靜,正月裏,他買來一堆號稱小鋼炮的爆竹,先放了一掛千字鞭,然後拿來他家小孩的尿罐,罩在點燃的鋼炮上轟的一聲,把尿罐直衝到灣的上空,高過屋頂池塘邊泡柑樹,灣上的人都出來叫好看熱鬧。這比單純放煙花爆竹精彩多了,這隻有彭叔才想得出。他的孩子揪著他的衣服哭著要尿罐,小鋼炮把罐子摔成一塊廢鐵了。
彭叔後來還積錢去鄉下買了一匹叫馿子,幫著他去拖貨,原來拖四百斤現在趕著馿子可以拖八百斤。下工得早的話,他就讓灣上的小朋友都坐在大板車上,讓馿子拖著到寶林巷溜一趟,招搖過市讓公家屋的崽子們看看。
住在彭叔隔壁家的是挑河水賣的塗伯,塗伯賣水為生,是城裏的職業賣水人。他沒有像彭叔那樣趁著年輕時解決老婆的事,是一個老單身漢。塗伯個子不高,常年的賣水生涯,身材都朝著肩挑背扛發展,特別寬大的肩膀被扁擔磨合成了一個與身體不大相稱的肉坨子,很為壯實的倒三角。
塗伯挑著水桶出門賣水時,穿著粗布小褂,肉坨子上亮著一副黑色的牛皮鎧肩,腰上別一個小掛鍾,蹬一雙麻的草鞋裹著綁腿,顯得很精幹利索。
塗伯挑水實際上是背水,扁擔與牛皮鎧肩就壓在凸起的肉坨上看不見頭。塗伯背著一擔水在大街小巷穿行,他的身體隨著水桶的晃動而有著節奏,一隻手甩開,踏著輕快的步伐,竟也有一份瀟灑。
塗伯和彭叔一樣也是望天收,風雨天不能外出。遇上好天氣,塗伯就走寶林巷泰濟街,翻過大堤路過河邊的半江酒家,到泰濟碼頭的河邊取水。再從堤上下來,走泰濟街按著定下的時間,一家一家地送水到人家的水缸裏。根據遠近,每擔水收一毛五或二毛錢,當時顯得不便宜。
水賣到寶林巷路途就遠了,會要二毛五錢。我家的吃水一般就是買塗伯的,家裏備一個水缸專門裝買的水,再備一個裝門前自己提的井水作用水。上學後,母親買了一副小的水桶,我就與灣上的哥們一道去河邊挑水,加入了塗伯的行當。晚邊,泰濟街上都是川流不息的大小挑水人。
塗伯家裏,除了一個睡覺的床,一把竹椅子,燒火做飯的煤爐,就是掛在牆壁上那副油光閃亮的牛皮鎧肩,那是塗伯一輩子最值錢的家當。塗伯沒有女人小孩,也沒有積蓄,餐搞餐的最怕生病,躺在**不動就會揭不開鍋。
塗伯身體有一點風吹草動就硬扛,最多去藥鋪買一包何濟公泡水吃,或請人來拔幾個火罐治風濕,身上經常紫一塊黑一塊的。
晚上乘涼,塗伯搖著一把扇子講鬼怪的故事,嚇得小朋友們不行。塗伯有一天突然講到自己,說他前世是河裏的水怪江豬子,以水為生,哪一天他賣水倒在泰濟街上起不來了,就是他要回河底龍王爺那裏報到去了,河裏興浪的江豬子就是他的化身,夏坨,秋瓜聽了就哭了。
灣上有幾個沒有媳婦的單身漢,炸米花謀生的卞叔是一個。卞叔是結過婚有過老婆的,他原來還是政府的幹部,口氣還像一個幹部,說起話來群眾的,上衣口袋也露著鋼筆頭。他不知犯了什麽錯成了由街道上管著的壞分子,老婆就跟別人跑了。
壞分子卞叔住在一麵牆的裏麵,是老外公在牆上臨時開了一扇小門,幫他辟了一間一個人住的小房子。從外麵朝裏看,房子裏露著淩亂被頭和碗筷,有一股難聞的氣味,從不打掃的地麵亂七八糟得像一個貓窩。
卞叔比凃伯日子過得瀟灑多了,他在灣上不怎麽去幹活,像不愁吃喝似的,從早到晚坐在灣上陰涼的樹蔭下,與一幫牌友打一種叫竹老殼的天地仁牌。到了晚上,點幾盞燈掛在樹上接著打,竹板老殼在桌上嘩啦嘩啦地響,打破灣上夜的平靜。
池塘菜地邊的蚊子都飛了過來圍剿牌手們,在他們身上飛舞亂咬,卞叔一隻手抓牌,一隻手拿著扇子在後背阻擊,跺著腳忙得很。卞叔與牌友們玩牌,用火柴棍表示幾分錢的小錢,街道的大媽戴著紅袖章來認真調查過,的確是玩小錢,看過幾次也就不管了。
卞叔打幾天竹牌後,發現要餓肚子也沒有牌錢了,便出門去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偉業,炸爆米花。卞叔炸的設備是一個鑄鐵罐子,很像飛機扔下來的黑家夥。卞叔把它架在爐子上燒烤,一隻手搖著炮罐子,一隻手扯著木風箱,正襟危坐地坐在中間動作協調熟練。
他認為火候到了時,瞄一眼罐子上的壓力表,突然提著炮彈站了起來,迅速地塞到鋪在地上一塊髒兮兮的破布兜裏,機關一敲,炮彈就炸了。
小巷裏突然驚天動地的一炮,頓時煙霧繚繞,耳膜都震破。響聲過後,可看到卞叔威武地站在煙霧之中,就像美國隊長披著紅的架紗舉著盾牌一樣,隻是衣衫襤褸,提著的是一個鐵罐子,也具有英雄的場麵。排著隊炸米花的婦人們,拿出一把米在這一巨響中魔術般的變成了一臉盆白米花,皆大歡喜。
卞叔挑著這一驚天設備走街串巷開炸時,螞蟥聽到了水響,婆媽們馬上端著盆子過來排隊了,卞叔的炸業還是很受歡迎的。卞叔衝天放了一炮又一炮,大半天還對付不了長的隊伍。爆米花一炮一毛錢,卞叔瞄了一下擺在前麵接錢的鐵盒子露出了人民幣,就與排隊的婆們說家裏有事要拍屁股走人了,有錢也不賺收攤回府,弄得排隊的婆們對卞叔特別失望。
兜裏有了點錢,卞叔又可以樹蔭下大戰三天,卞叔就覺得再幹下去人生就沒有意義了,牌癮自然上了心,手就一點也不願搖煤爐子。卞叔是個有些文化的人,自從戴了壞分子帽子去了幹部的職業,生活就有了辯證的理解,看錢觀物甚至女人,在卞叔的眼裏都已經是煙雲狗屎,來去灑脫徹底的鰥夫,隻對一張嘴一副竹殼牌負責了。
灣上小朋友離卞叔遠遠地,從沒有人見到過卞叔何時衝過涼洗過澡,他身上揣著的濃烈鹹魚雞屎氣味,隻有牌友聞不到。
灣上有家室的人家,對生活的態度不一樣,都是很嚴肅負責的,絲毫不敢大意全力以謀生。住在正屋旁的李叔家,靠打告子豆腐花為生。房子裏擺著磨豆子的石磨,灶上是煮豆子的巨大鐵鍋,房梁上吊著過豆漿的布兜,晚上一家子就睡在布兜下。老外公的明清房子成了一個加工黃豆的作坊。
李叔和他的老婆,加上他的大女兒,三個人幾乎一晚都不睡覺的磨製豆腐花,隻有小的兒子在一邊睡著。李叔每天搶著天亮到來時,挑著一擔熱氣騰騰的豆腐花出門,老婆挑著豆渣出來的黴豆渣,迎著晨曦,一前一後到大街小巷去叫賣。
豆腐花是以瓢來計算,一把銅瓢握在手裏掂著分量,二分錢一瓢,五分錢三瓢,大的人家拿一個大碗買三瓢。
黴豆渣二分錢一塊,是做湯喝的好料,做出來的湯放些香蔥特別的鮮。一瓢一瓢,到中午時分豆花黴豆渣就賣完了,二口子高興地打道回家,每天如此。
有一次月亮還掛在天上,李叔不知怎的穿了他老婆的一條花短褲挑著擔子就出門了。天大亮,街頭多了一隻花貓,李叔急忙趕回來換褲子,慢了怕黃泥巴掉在褲襠裏說不清,好在老婆在身邊。
下午,李叔家就關起門來睡白日大覺養精蓄銳,直到晚上豆腐花作坊開張。生活對李叔來說有規律簡單極了,就是下午睡覺,晚上推磨,清早賣豆腐花,出門別穿錯了老婆的褲子,日複一日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李叔家打豆腐是奶操,打出來的豆腐花白又嫩,得益於李叔小時候住在一個豆腐鋪旁邊,沒有住在屠戶旁,耳濡目染了做豆腐花的秘密,成了奶操的家業。
李叔隔壁住的是陳師傅家,他們二夫婦帶幾個小孩,與火熱的作坊相比,陳家就像沒有住人一樣的安靜。陳家師傅在老正街頭的鍾表鋪修鍾表,是個靠手藝技術謀生的人。陳師傅高瘦的個子,上下班都穿著藍色的風衣工作服,頭上壓著一頂像撮箕的工人帽。陳師傅修鍾表是灣上拿得出的高大上職業,可以與公家屋的人比。
鍾表在陳師傅手裏就是一個玩意,一個齒輪套齒輪一搖一擺的小裝置,細心就可以了。陳師傅上班,坐在一個大玻璃盒子的後麵,眼睛皮夾著一個放大鏡,是灣上唯一做這種時髦精細活的技師。就是這個放大鏡把他的眼睛毀了,離了放大鏡,陳師傅在灣上進出,大白天也像盲人那樣摸索著前進,小心翼翼地怕踩死螞蟻,近視得像盲人。
陳師傅把鍾表舉著,觀察發絲一樣的油絲,米粒一樣大的齒輪,然後折下來泡在油杯裏,洗幹淨再加一點油重新裝好,表一般就修好了,修表就是洗表。
陳師傅的老婆在家裏帶著孩子,做完了家事,就係著一條圍布,端著一個小竹籃靠在門邊,一邊與她打隔壁的鄰嫂輕聲細語地嘮家常,手頭揮舞著刀片忙著削捕魚用的竹卡子補貼生活。灣上婦女包括公家屋的,許多都以削魚卡子補貼生活,她們都是站在門前邊削邊與人嘮嗑。家裏如果隻有一個人做事是很難讓日子過得順溜的,彭叔有叫馿子幫忙不算。
夏坨的媽安嫂也靠在門邊削魚卡,她的女兒秋秋是大姑娘了,一個猴尖的小夥來到灣上找他姐,灣上的人都知道。他與秋姐一下是好朋友一下又掰了,一下說要吃喜糖一下又沒戲了,弄得灣上也七上八下掛著心眼。
有一天,小夥子穿著一件大風衣來了,很帥的,兜裏卻藏著一把刀,萬幸姑娘沒在家否則出大事了。小夥對著安嫂甩下一句話,就是“好”還是“不好”,不好就把刀亮出來,把夏坨和他媽嚇懵了。從那以後,灣上再也見不到夏坨的姐,避難去了。
寶蓮灣的黑瓦房裏有一個前後有三間的大偏房,住著秋瓜一家,夏坨秋瓜我們經常玩在一起。秋瓜瘦又黑,長得就像一條絲瓜,他的爸更超級黑像非洲來的人。他的爸每天走很遠去城東外河洲上的磚廠上班,工廠把泥土的磚坯拖到窯子裏去燒成磚,是磚廠的燒窯師傅,太陽下的活,人都曬成了木炭。
磚廠規模大,這還是國有的磚廠,占了城東河灘很大一片沙土地,建了上十座磚窯子,很多的磚廠工人在河泥地上忙碌著。把河泥甩在木匣子裏壓成一塊塊泥磚,是專業玩泥巴的行當。燒那麽多的磚卻沒有做房子,不知幹什麽去了。
秋瓜的媽在家帶著秋瓜和他的姐妹,沒有在外做事,也沒有站在門邊削魚卡。秋瓜媽提著一個小木桶到灣上各家倒潲水,在後門邊圍一個欄養了一頭豬。灣上人家在門外都有一口潲水缸,殘渣剩菜倒在裏麵,秋瓜媽就去打理了。
等到豬長大,秋瓜媽就請人上門把它宰了賣個好價錢。
秋瓜會端著一個小碗,給每家提供了潲水的人家,用手指捏那麽二兩肉送給人家,保證一年的潲水給她家。秋瓜媽的心眼不可捉摸,是灣上一個喜歡挑事撥非來事很厲害的人。
秋瓜媽不識字沒文化,就是仗著在磚廠上班的黑黑老公出身好,誰家苦得過燒磚為生的人。她見給老外公做傭人的唐嫂小女兒大了,成了鄰家姑娘,如花似玉的,便把公家屋的一個小夥帶來做介紹,事情成了有一雙皮鞋。小夥穿著白色襯衫,收拾打扮了一番,但總是哪兒有點不對勁蔫不拉嘰的沒有氣質,唐嫂女兒當場就不願見了,灣上也都反對。
這下惹了馬蜂窩,秋瓜媽站在唐嫂門前跳著罵起街來,什麽反革命偽保長的,抄唐嫂家的老底,罵得唐嫂二母女抬不起頭。平白無故的這不知犯的哪一著,彭叔過來才把她扯開,欺負人家孤兒寡母要不得。
有一天,秋瓜媽覺得一雙皮鞋就這樣沒了越想越生氣,竟提著一罐糞衝到唐嫂家倒在她們的**,真是欺負人家孤兒寡母。她不知唐嫂鄉下還有一個大女兒,第二天,唐嫂鄉下的大女兒帶著一群鄉漢子進城了,加碼把一大桶糞倒在秋瓜家的三個**,然後把她家的水缸,桌子,幾把椅子砸了個稀巴爛,還捂著鼻子坐在她家門前要招待飯吃,事情鬧大了。
這讓平日裏橫貫了的秋瓜媽大吃一驚長見識了,以為李家沒人好欺負,見到這麽多鄉下人過來,毀了家什臭氣熏天地喊著要吃要喝,趕緊要秋瓜姐走後門去街道辦報警找人,自己倒在地上口吐白沐裝不省人事。
派出所街道辦的民兵都來了,鄉村進城的人也都是清一色的貧下中農,有著大隊的介紹信,就是來擺平的。這是自己人對自己人上不了綱線,大家坐下來談。要始作俑者秋瓜媽賠禮道歉,寫悔過書,以後保證不亂做好事。但鄉下人不同意,要賠償鋪蓋,把欄裏的豬殺了,好酒好肉來一餐,農忙季節大白天的不能白跑,全一聲不吭虎著臉地對著秋瓜媽。
事情過後,秋瓜媽的悔過書貼在灣上,欄裏的豬也沒了,十雙皮鞋都給賠了。這是秋瓜媽自己在灣上造成的一個大場夥事件,咎由自取沒人同情。
沒有半年,公家房那邊傳來哀樂辦起了喪事小朋友們都跑去看,那個上門蔫不拉嘰的小夥是個肺病殼子,躺在地上蓋著白布單肺結核死了。秋瓜媽險些害了唐家女。
唐嫂住在老外公的隔壁,打掃房間,給老人家做飯。
唐嫂是一個地道的苦命人,老公在舊社會是當過幾天臨時保長,但早就生病過世了,這給唐嫂家始終有一個曆史汙點抬不起頭來,讓秋瓜媽有了霸淩的對象。
唐嫂原來還有一個大兒,她著力培養大兒子讀書,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兒子終於讀完大學畢業了,走出校門的那一天,兒子與同學們高興地邀了一道去河邊遊泳,遊到對岸發現少了一人,就是唐嫂的兒子溺水而亡了。
唐嫂像祥林嫂一樣的哭啊,哭得眼睛都要失明了。遇上秋瓜媽這樣的人,幸虧鄉下的大女兒帶著夫家人把秋瓜媽給收拾了,也讓灣上的人知道,孤兒寡母不是可以任意欺負的。
唐嫂護理老外公生活,每月五元傭金再免掉二間房子的房租。母女倆主要還是靠給人漿補衣服,很早起來做米糕去寶林巷子口上叫賣。母女倆相依為命起早貪黑地忙碌著,唐嫂家後來還是搬走了,她的小女兒嫁了一個鄰縣的人。
灣上還住著一條腿的晏爺,他另一條腿是提在手裏的一把四方竹凳子,每走一步就熟練地用凳子撐一下地麵。
晏爺原來是鄉下的一個土財主,他在鄉村新中國成立前幾年頓悟,把田地全清盤搬到城裏來了,但由於是三年之內成交的,成分還是為破落地主。晏爺被押回鄉村土改中失去了一條腿。
街道大媽民兵見他一條腿就不當回事了,這是死老虎。
晏爺家還是有底子的,沒有人在外謀生做事,幾個大的兒女都讀了書在外地參加工作當幹部,身邊隻有一個小兒子在城裏唯一的高中班讀書。晏爺走到牆邊就把竹凳放好坐下來休息。
晏爺坐在牆邊曬著太陽,他的小兒子穿著一件皮夾克斜靠在旁邊的牆根無所事事,也曬著太陽。小夥與我在天津讀大學的大哥是高中一個班的同學,班上二十幾個同學,除了幾個出身不好的,都考上大學去大城市遠走高飛了。
晏家小少爺上不了大學,在城裏又找不到工作,百無聊賴的不知路在哪裏。
晏爺住的房子後麵隔斷了,住著另一戶人家,晏爺進出走房子的前麵,後麵這家就走後麵的菜地。因為見不到人,灣上好像就沒有這戶人家,隻有小朋友們玩到後麵菜園裏,才知道這兒還住有人家。這戶的門上永遠都掛著一個厚的布簾,隻有一個中年的女人扭著水蛇腰進出,窗戶也被窗簾遮著,不知裏麵有什麽秘密。
水蛇腰女人從來不與灣上的任何人來往,一個人還去河邊挑水,買米買菜打理家的一切,也夠辛苦的。灣上隻知道她屋裏有一個從來不出門的男人,這是個什麽樣子的人,誰也沒有見過。小朋友們有時在後麵菜地路過,離她家房子還遠著就被她尖厲的聲音罵著,還有這樣的女人。
灣上也有一戶原來開大百貨公司的資本家,他在剛解放時,找到老外公說灣上風水好,一定要在這兒買個房子養老,老外公觀察形勢,房子以後還不知是誰的就同意了。
資本家花四百塊光洋從老外公手裏買了一線樓上樓下的好房子,公私合營後他就真的住到灣上來了。
資本家二夫婦年紀都六七十了,有一個中年沒有結婚的兒子與他們住在一起,二老就靠這個年紀也不小了的兒子照顧。他們住在樓下,兒子住樓上。
資本家的兒子在商店站櫃台當營業員。兒子雖然是男的,但講話做事待人接物都有些女人的異樣,特別是講話聲音尖尖的沒有喉結,沒有男人那種低沉與厚重,誰也不說都講這是陰陽人。他兒子待人特別的好,為人謹慎小義,什麽時候都是笑眯眯的,見小孩也親切得不行。
樓下客廳裏,收拾得精致的資本家老太太,每天都打理客廳窗子的玻璃,一件件紅木家私,大的景泰藍花瓷瓶。
一塊抹布在她的手上把眼前的一切都擦拭得鋥亮。累了,老太就一隻手撐著另一隻手擦,特別是把擺在一線茶幾上的玻璃罐子擦拭得美輪美奐,還把玻璃蓋子一個個揭下來擦,再小心地蓋上去,容不得上麵有一點點灰塵。客廳成了她的百貨公司,糖果店。
透明錚亮的玻璃罐子裏裝著各種各樣的糖果小吃,讓人垂涎。老太太見我們站在門邊瞧著不走,就會從罐裏拿出橄欖,桂園,或荔枝幹來,有時是薄荷糖或小的芝麻餅,給每人都發一顆。在那個年代有人給吃的就是大好人,就會一輩子都銘記著。
資本家老太太圍著客廳轉,她見眼前亮堂才坐在太師椅上休息。資本家老頭就一直坐在客廳的太師椅上眯著眼釣魚睡覺,或看著這一切抽著水煙一言不發,沒有任何的表情。
隔一段時間,會有一對年輕夫婦帶著他們的小孩到灣上來看望資本家,小孩在房子裏跑來跑去,是老人女兒的孩子,給房子帶來生氣。還聽到了樓上敲擊的鼓聲,女兒的丈夫是北州子劇團的打鼓手,聽到聲音,灣上的人會說資本家的打鼓佬來了。
住在資本家隔壁的是一戶姓何的人家,也是樓上樓下的,這是老外公的租戶,有一個大了的女兒和一個兒子。
女兒找了一名軍人,軍人來自農村轉業了又要回農村去,但找了城裏的姑娘就可以轉業到城裏,還可以在城裏安排國家正式工作。軍人是一個排長,穿著軍大衣,在灣上來去給寶蓮灣長臉。
灣上來了戴著鮮紅帽徽領章的解放軍,從公家屋走過來抬舉了灣上的地位,灣上似乎都有一份軍屬光榮,軍人很快就與姑娘結婚了。軍人轉業在城東的國有機械廠上班,這是國有工廠的老大,也是灣上的榮耀。
但灣上平靜的日子打破了,不知是誰不習慣誰,鄉下還是城裏的,大嗓門的軍人與倔強的何家姑娘言語總是不合,幾句話就鬧翻了天。有一次,軍人很生氣地把媳婦一鍋做好的飯菜,當著他老丈人媳婦的麵連鍋子一把甩在大門外,這事情就鬧大了。
何家姑娘氣得披頭散發地把軍人的鋪蓋也從樓上狠狠地甩到菜地裏,他們把家要作爛船劃了。何家老夫婦大氣不出地坐在門邊唉聲歎氣,守著女兒不知是哪兒造了孽,要去鄉下找這麽一個小子。兒子在一邊隻是護著姐,注意著軍人的手腳。
何家姑娘是戴著袖套在城西的糖果廠上班,雙方單位的領導來到了灣上,坐在何家協調。指令不講對錯雙方做檢討,還定下了十不準。第一條就是不準向外扔東西甩鐵鍋,就像對著二個不懂事的孩子。
協調後,何家還真平靜了,水火不容地往前走。二人不再講話,有什麽事靠手勢比劃著或點一下頭。軍人放棄了一些優越,把眼光放在外麵的世界,下班了或星期天開始與工友穿著雨衣,套鞋走很遠的路去郊外釣魚。後來軍人在陽台上抽悶煙,悟出了城市人的道道,不知聽了誰的,在樓上陽台上釘了一排木箱養鴿子。
擔任過排長的軍人挺著胸像將軍一樣站在陽台上吹鴿哨,看著他養的鴿子群在領頭哨鴿的帶領下,飛過灣上的天空,在空中盤旋,鴿子的屎也掉在灣上屋子的瓦片上。
他找到了一種鄉村家鄉田野的感覺,心胸也開闊起來,鴿子肉鴿子蛋供應給媳婦改善生活,還送給鄰居。他下班了就站在陽台上安靜地看著他的千軍萬馬,藍天裏的鴿群。
一個在陽台遙望著天空飛翔的鴿群,一個在樓下的廚房裏忙著河蟹的不行,何家很快就有了一個小小子。
灣上還來了一戶從外縣遷過來姓文的人家,說一口漢壽老山洞裏話。女的在家管小孩,男的在外麵不知做什麽,早出晚歸的,喜歡把雙手插在袖筒裏,與人說話不時抽出來擦一下鼻子,袖筒油光發亮。
他家有三個兒子,老大樹林,比我大幾個月,是玩在一起的年齡,老二樹幹,比他哥小一歲跟著他哥跑,是他哥的鐵杆。老三樹葉,小名喊妹子,他家很想有一個女兒,比老二小了幾歲,穿著花衣花裙子,她媽給他頭上還紮一個小辮子。他們是來自山林裏麵的人。
三兄弟在灣上一同進出,打架也是全上,兩個哥在前倫理,妹子在後麵吆喝,一見勢頭不對,妹子就會跑回家喊爸媽。有次把他爸喊來了,牙齒咬得嘎巴響不分青紅皂白,掄起來就朝對方一巴掌,分量很重的。聽說他爸來了,公家屋老欺負人的著名四兄弟也拔腿就跑。
樹林說他們家就住在大山裏,和他爸經常一起上山打老虎。到了晚上,老虎就在他家的房子周圍轉,發出虎的嘯叫,他們都不怕。他家的房子中間擺著一張桌子,上麵架一杆槍時時對著窗外,他就趴在桌子上瞄準,樹林是灣上來自山裏見過老虎打過老虎的英雄硬漢。
有一次英雄硬漢在灣上巷道的習習微風中呼呼睡著了,流著口水露著白腿,我捏著一隻鐵姑牛,忍不住一種說不出的快感,輕輕地放在他肉乎乎的大腿上。不料,鐵姑牛上去就狠狠咬了一口,把英雄從夢中一下子疼得跳了起來,坐起來放聲大哭,我沒想到打過虎的英雄硬漢會哭,驚訝得回頭就逃。
我跑得上氣接不了下氣,看著他們三兄弟都追過來了,我家三姊妹不是他們對手,特別我妹是幫不了多少忙的,她走路都有時會摔跤,弟還隻會走路呢!隻好往寶林巷口子上的電影院跑去。我一口氣跑到電影院裏,什麽也顧不得了,找了大廳一個座椅的底下極其狼狽地爬了進去。
這幫犢子也找到電影院來了,但看到一片空****的椅子就蒙了,罵罵咧咧喊著要我出來,見沒有動靜就沿著樓道走了。這種大難臨頭,我躲在椅子下就是不出來,你拿我咋辦,竟美美地睡過去了。
睡得正迷糊,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和腳步聲,隨後大門就啪地給關上了,影院要放電影了。難道我還可以不買門票看一場電影,一會兒真的有人開始入場了,我趁人不注意從椅子地上爬了出來,拍掉身上的灰塵,混在進場的人一起,人模人樣地在一個角落找一個座位,美美地看了一場不要錢打仗的電影。
我把這個秘密偷偷告訴了夏坨,雲哥秋瓜他們,隻要在電影院下午關大門之前溜進座位下,躲在椅子下睡一覺,就可以看一場不花錢的電影。如果樹林願意和解,我也可以告訴他。
遇到打仗的電影,小兵張嘎,冰山上的來客,永不消逝的電波,上甘嶺等,還有渡江偵察記,灣上的小朋友們就一排排地趴在影院的座位底下,大氣不出地等著關門那一刻,大功基本就告成了,樹林 樹幹三兄弟都趴著。我們再也不為沒有錢看電影而發愁了。
有一次,影院看大門的吳茄子用手電筒發現了一隻鞋,不是打掃了的嗎?又照到了秋瓜的一條腿,把我們全給揪出來了。電影院有名的惡煞,經理段大炮啪打著桌子把我們臭罵了一頓,說寶蓮灣上沒有一個好家夥,抹電影院的油。然後放眏前,揪著我們的耳朵一個個站在台上銀幕下給觀眾示眾五分鍾,就隻差在胸口上掛一塊牌子了,然後讓家長來領人。
不久,電影院傳來惡消息,經理段大炮犯大事被警察抓走了。說是他有點智障的老婆舉報了他,她的丈夫與女兒有一腿。從部隊轉業的經理段大炮守著萬人矚目的電影院,以公正,威嚴,不私人情得罪了不少人,這下徹底栽了。
段大炮一下子說不清,丟下一家子坐牢去了,經理段大炮最後死在牢裏。人們都講他實際上是一個好人,是被人暗算了。因為段的老婆神經不正常,是段出於憐憫與她結婚,養著,這下被人當槍使要奪他經理的鳥位,段的女兒十歲左右不懂事說不清,事情就是這樣不清了。
樹林帶著他的兄弟看電影是急先鋒,他還是找個機會咬了我一口。一天中午,他見我也在巷子口的涼風習習中睡得香,把我的褲子給扒了下來,把一個金龜子放在我小兄弟上,還讓小兄弟露在那兒。然後故意領著人像逛街一樣從我身邊走過,讓我丟醜出盡了洋相。
他自己忍不住的笑聲才把我從夢中驚醒,讓我無地自容。我一口氣追到他家裏拍著門,罵著守了一下午他也不出來,隻有妹子在裏麵喊著扯平了。
灣上菜園裏還住有一戶講東北話的菜農,終日在池塘南邊菜地裏勞動種菜。雲哥的爸是東北人,一口標準的北方普通話,解放時期,隨著國民黨潰散的軍隊稀裏嘩啦敗退到了南方,在德州扯著白旗舉著雙手向解放軍投降了。
在牢裏訓誡了幾個月,又到一個農場勞教了幾年,看他爸是一個種菜的好手,就安排到城郊蔬菜隊當菜農,但他爸頭頂上還是有一頂反革命的帽子。
雲哥比我和夏坨秋瓜大兩歲的樣子,但塊頭大多了,與公家屋的人打架都是他衝在前麵,有他在底氣就足。他帶著我們在菜地裏偷摘黃瓜,番茄,在瓜瓣下捉泥蛙,還趁他爸媽在地裏時,帶我們去到他家揭壇子找浸黃瓜吃。
雲哥的媽特別會做浸菜,家裏靠著牆壁擺著一大排陶罐,都是泡菜浸壇子,有洋蔥,洋薑,黃瓜,豆殼,蘿卜,還有涼薯,白菜條。雲哥的家就是大家夥的家,用一雙長筷子放心在壇子裏撈浸菜,有一次,竟撈到了一個紅白的大洋蔥,這是要醃一個多月才熟得好吃。一次,雲哥的媽生病了,頭上纏著布條在**唉聲歎氣,我們都排著隊去看望,著急浸壇子接不上火了。
灣上還有許多熱鬧人家,梁家,吳家,王家,任老師家。
任老師原來是中學教師,他被學校開展的運動嚇怕了,寧願到大街上擺地攤來養活家人,也不去刺激自己脆弱的心。
他辭職離開了學校到寶林街口,五金公司的門口擺小人圖書攤,維持一家六口人的生計。他的小孩取的名字卻都是求上進的,先字打頭,先進,先兵,先鋒,最後一個才是優秀。
他一整天都守著圖書攤,隻有任嫂中午送飯時,他才休息一下去上廁所。酷熱的夏天,寒冷的冬季都可以在五金商店門口看到任老師和他的圖書攤。繪畫的圖書一分錢看一本,厚的或電影畫麵的要二分,鐵道遊擊隊一分,渡江偵察記是二分。圖書擺在有隔斷的木盒子裏,收攤時把木盒折起來,幾把長的條凳一起放在五金公司裏,公司有他的學生,願意讓老師寄放。
任老師安心於他的街頭文化傳播事業,把書店到來的新圖書都及時地買來上架,灣上的加公家屋的小朋友都是書攤的常客,兜裏有了幾分錢就往書攤跑著給老師送過去,去晚了還沒有座位。遇到逢年過節,壓歲錢也都送到了任老師手裏,一看就是半天。任老守著書攤完全能夠維持家的生計,老師沒有了最初對生活的擔憂。
他與老正街擺書攤的不一樣,究竟是讀書人,有自己對生活的理解與追求。後來他與任嫂約定,完成一年全家生活費後,在金秋十月他就背著布袋草鞋雨傘,揣著全國糧票,開上街道的出行證明,外出雲遊一個月,去他心中的香格裏拉。文化人的要求是合理的,作為一個人必須具有大自然的情懷。
也有人大惑不解,看什麽呢?那時所有的山都是泥巴山,樹都被大煉鋼鐵給砍沒了,廟宇都關門和尚在田裏勞動。交通也十分的不方便,深山老林裏基本靠徒步走,就是有火車汽車,車票是最緊俏的物資。任老不理會這些,到時就風塵仆仆走人了。
一年之中,五交商店門口就有一段時間是任嫂在那裏接班擺攤,由先進或是先兵送飯。誰也不知任老去了何方,每到春上,或秋天的楓葉紅了的時候,就開始了他二條腿的窮遊。
任老是北州子最早脫離了低級趣味,財務自由後的外出旅行者,大自然中的觀光遊客。像古畫裏麵溪山行旅圖中的山水人物一樣,長布衣裳,草鞋雨傘幹糧,深山大川中風餐露宿不拘一格的野渡人。
灣上也有講究田園生活,安靜閑適小家小院過日子的人家。唯安家就住在靠近菜園的一條水渠旁,城裏過來的溪水經過他家流到灣上的池塘裏。他家在水渠邊種上許多果樹,桃樹杏子柿樹。他家把二頭圍上籬笆,做一個柴門,門上掛著小鈴鐺,成了一處鄉間別墅,獨立的世界。去他家玩,就要約好搖著那個小鈴鐺。
走進唯安的家,院子還挺幽深的,獨家門戶杏樹下還有小桌子喝茶乘涼。杏子熟了,唯安會提著竹籃給灣上人家每戶送幾顆,嚐一下新。
唯安是老來得子最小,他上麵有兩個哥一個姐,他的大哥有家室了,帶著家人也住在一起。唯的父親是城裏一間商鋪的管賬先生,進出還戴著禮帽提著一根拐杖,是舊社會過來的老職員。
對門的菜地裏還有幾座自己蓋的茅草房子,牛四與他的哥長壽住在那兒,他們家是蔬菜隊的菜農。還有碎米子一家,她爸是一個退休教師,自己在菜地建了一個茅草房。
最遠處菜地樹叢邊有一座小瓦房,是一個泥水匠的家,泥水匠每天嚼著檳榔去城裏建築隊上班,泥水刀插在屁股上鼓著,腿有一點別地走過灣上,他從來不與灣上的人招呼。
灣上把他們統稱為菜園子裏的人。
整個寶林巷為平和街道管理,有一個中年婦女是這一片的片長,她住在公家屋,身材高大戴著紅袖章,說話嚴厲,大人小孩都畏她。她經常帶著居委會的人到灣上來檢查衛生工作,各家各戶擺在門前的防火沙包,廚房是否堆了易燃的雜物,水缸要有存水,來了生人要向她報告,街道許多票證也由他發放。
她的身後經常跟著她的兒子,一個大小夥子,他的後腦勺特別的大,喊霸老殼,小名山貓。
據說片上來了一條毛筆嘰褲子的指標,這是了不起的奢侈。人們在巷子裏排著隊,看誰的手信好,在一個堆著沙子的盤子裏摸紙團碰運氣,那麽多的紙團隻有一個裏麵寫著毛筆嘰。一個手托著盤子的人站在隊伍的前麵,片長威嚴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搖著扇子看著,山貓就站在她母親身邊盯著人。
在旁有一些急需毛筆嘰褲子要辦喜事收媳婦的婦人,拿著五元錢對著人作恭打輯,求誰摸到了讓給他們。大人們一個個走過去把手伸到盤子裏,隊伍要完了也沒有發現誰中了彩。
牛四和碎米子經常走過菜園到灣上來玩,碎米子是一個女孩,眼睛小得就是一粒粹米子,她跟著我妹她們玩。
我們有時也去菜地裏找牛四,在瓜棚下吊秋千。他的哥長壽比我們大多了。牛四說他哥十六歲已下了戶口到一個叫梅垸的農場當知青去了,過完年就要走。
長壽哥是北州子最早的一撥知青,六十年代初就下放了。我和雲哥都納悶,第一次聽到種菜的人也要下放,種菜難道不是勞動嗎?還要跑那麽遠去鍛煉,雲哥也是菜農有點擔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