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子一口氣地借著勢頭建設孵化一批國有工廠,就這樣勒緊褲帶曆史性地依靠河邊水運,材料進出便捷,市場短缺興起完成了工業革命的初創,打下了一個新中國成立後工業化的基礎。還有供應鏈的運輸局,物資局,修船廠,河邊大小的倉庫配套,一幫子小的配件工廠,如雨後春筍奮發圖強。街道裏弄集體手工作坊也興旺起來。
北州子由一個傳統農業小矮人向工業的巨人靠攏,北大堤下工廠機器轟鳴,工人階級產業工人,這都是那一時期值得大書特書驕傲的事情,北州子變樣了。千百年來的鄉村農業終於走到了一個蛻變的節點,該飛躍就要飛躍,向著工業化的美好。一掃封閉守舊無所作為建立起新型城市的觀念,格局。
城內的官街還趁熱打鐵劃出核心地段建起了與紙廠配套的國有印刷廠,過了十字路口往南即是。紙廠的白紙運到印刷廠,完成文化所需及商業包裝印刷任務,這也是年輕人向往的國有工廠。它的車間裏轉動著一色老式凸版圓盤印刷機,油墨滾子在圓盤上利索地滾來滾去,印刷出一種木板雕刻的字樣。十幾年後,才有了先進的平版印刷。
北州子後來還找土地建了一個專門的拖拉機修配廠,不修拖拉機專生產零配件,在寶林巷武裝部走過去,原來的城南大會堂原址上。城南大會堂原來是一座中式廟宇建築,蓋著黃色的琉璃瓦,四周翹起的傳統大屋簷角氣勢不凡。父親就是在這會堂裏戴上帽子落難。
父親在城南大會堂台上被宣布為老右,與他的同事們站在台上被殘酷鬥爭,是從那裏被押往官碼頭去農場的。
我從別人那裏知道這件事後,就關注著這個不祥之地,它再怎樣琉璃金碧閃耀,在我的心裏也是一坨狗屎。
我好奇地圍著它轉過一圈,推開它的大門進到會堂裏,裏麵雜草叢生玻璃破碎沒有人。它似乎宣判了父親就完成了使命,再也沒有召開過大會了。我帶著我的一伴狗友在它的台子上胡喊鬼叫鬧了一陣才出來,發泄了一把。
這座金碧會堂每年春上雷公找上了它,成了政府的包袱。反複的電閃雷鳴把它那高傲聳起的大簷角劈得粉碎,修好了又被擊垮,在屋頂上掛滿了避雷針都無濟於事,每年都承受著雷公的暴擊。政府修修補補失去了耐心關閉了會堂,雜草叢生磚頭散落成了廢墟。
這麽一個不斷遭著雷劈驚心動魄的地方,人們還傳說夜晚見到了什麽鬼神。工業發展過來,不知誰說鬼神怕鐵器,建拖拉機修配廠可以鎮雷公,便毫不猶豫地拆掉了金碧會堂,平整土地建起了拖拉機修配廠。在它的西邊蔬菜地裏另外建了那個露天的萬人大會場。
城南金碧會堂不存在去了一個我心頭的陰影,春上再也沒有了電閃雷鳴,明亮的拖配工廠裏麵是一排排的金屬車床,許多女的車床手,她們小心地把辮子盤在工帽裏,要是轉到車床裏就糟了。有一位男的車工把手轉進去了,在醫院截肢成了城裏著名的一把手,穿的衣服吊著一個空袖筒子。
他是國家工人,工會保證他吃一輩子的國家工傷勞保。
他學著用一隻手吃飯,穿衣服,下棋,最後還操練書法,找了老婆,是一個樂觀的人。
北州子工業革命因地製宜興辦的國有工廠,大都在城東的大堤邊,在陽光下閃耀燦爛。街頭巷尾的集體工廠,街道迷你小作坊大都在北州子的西南老正街周邊巷道裏,下風下水的邊角之地倔強生長。
北州子成立了手工業管理局,統領管理這些倔強生長的集體工廠作坊。它們事事都要比國企矮幾個頭,像是二娘養的。一聽就是那些傳統落後,手工藝,公私合營為了就業養家糊口沒什麽作為的小企業。
集體廠沒有國家的編製,也沒有什麽勞保福利,更沒有銀行發工資薪水旱澇保收的機製,是計劃經濟之外的旁門左道。它們在市場上打拚運作自負盈虧自生自滅。
集體工廠也絕不是後來的私人企業,它是鎮裏或街道投資擁有,市場不接受自己掏腰包拿錢出來做股東辦廠當老板,這絕對是大是大非的問題,誰要是在這大是大非麵前犯了糊塗,就是走資本主義,性質就變了。寧要社會主義的草。那時的認識是私人資本,股東,代表剝削,資本主義是肮髒萬惡的舊社會。鄉村隻能有一點自留地,城裏人的自留地是嚴格限製的路邊攤擔,私人小工匠,這才保證主流是走在社會主義康莊大道上。
城市居民也沒有誰有發家致富的遠大理想,一切都是圍繞著怎樣過小日子,生活著,不挨整就萬事大吉了。集聚在手工業局的麾下做工就業,朝著共同富裕的方向。但他們不屬於先進的工人階級,隻能領導老婆孩子和自己,更像是城市裏忙碌的工蜂螞蟻,謀著生活的打工者。
今天做這樣,過一段時間發不出工資垮了又換行當。
鎮裏辦的鎮裏管,街道的大媽管,業務自找門路,工資不保是最正常的事。
收入不牢靠的人,也就沒有什麽身份地位,價值,走在大街上也就是養家糊口,沒有什麽想象。懶得修邊幅,穿著雜牌的工作服,再年輕也沒什麽氣場,還有點心理猥瑣。找老婆也像鄉村德哥一樣,沒有姑娘青睞,是很大的問題。像城南荒灘上的一堆雜草。
也有叫得響規模大一點的鎮集體五金廠,他們專職生產菜刀剪刀,在外有一些品牌名氣。把鋼塊在爐子裏燒紅錘打,淬火,再在砂輪機上打磨成一把把鋒利明亮的刀具,有張小泉的口碑,比雙麗人質量也差不了多少,千家萬戶都需要它,算是辦得比較紅火的一個集體工廠。
寶林巷公家屋的馬家老五在這個工廠上班,他從巷裏走到城西的五金菜刀廠,中途會在十字街頭的櫥窗停留一下,借著櫥窗玻璃的反光看看自己的麵目,吐一點口水在手上,把蓬亂的頭發綹一下,馬家老五算是巷裏有點講究的人了。
他剛出師,工資加了二元,由十八元到了二十元,發了工資,他會把二十元錢折疊起來放在襯衣上口袋裏,露一點出來走過大街抖一天。或放在屁股後麵的褲兜裏就讓它漲鼓鼓的。
在新華書店斜對麵的皮鞋廠,這是屬於工業局公私合營後的集體廠。一樓是賣鞋的鋪麵,二樓皮具車間,裏麵坐著北州子有名的製鞋工匠,徒弟們在旁邊躬著腰拿著楦頭當下手,學習手藝得躬著腰謙卑的矮著頭。透過二樓的窗戶可看到大街上來往的行人。
車間裏做出來的皮鞋油光錚亮,用紙盒包著,上麵印著北州皮鞋。草鞋的時代,不知誰花一個月工資來買一雙皮鞋,但質量是可以拍著胸口的。
城西的副食品加工廠,一方麵做糖果,主要製作老牌醬油,用好黃豆發酵瓤製出來的老抽特別的美味讓人放心。
工廠在城西往寶塔湖去的大路邊,大片空曠的草地上擺著無數口醬缸,上麵蓋著一頂竹編的大鬥笠,像草地上蹲著無數的十八羅漢小矮人。天晴時,工人把鬥笠拿開,讓醬缸對著藍天在陽光下充分地發酵,老鼠在草地上竄來竄去,有的就竄到醬缸裏。
還有官街十字街頭中醫院旁的縫紉社。在那個年代裏,去縫紉社做一件衣服是一件值得顯擺的事。人們身上穿得一般都是家作貨,由家庭主婦自己買來土布,自己染色後再在煤油燈下一針一線的縫製。天氣熱了,把棉花掏出來變夾衣,再熱把袖子剪了成短袖襯衣,短袖剪多一點成了背心。大的穿了給老二,老三老四在等著都沒有怨言,不輕易浪費一寸布頭勤儉節約又一年。
這是一個滿街都是家作貨的灰蒙時代。隻有逢年過節或什麽喜事,才會湊點錢拿著票證去百貨公司扯一段機製布去縫紉社定製。縫紉社的門廳入口,站著一個始終麵帶微笑有著豐富裁剪經驗的老頭,北州子有名的餘老裁縫。
他會收下你的布料,迅速地把搭在肩上的皮尺取下來,給你量好尺寸記在本子上,約定來取衣料的時間,再對門外排著的隊伍喊下一個。
老頭子再有經驗有時也會思想短路,犯糊出錯。經常做出來的褲子腿不一樣長,或衣服的袖子領子做得無可挑剔,就是短了蓋不住肚子。這都是老頭子的責任,縫紉女工們隻按尺寸做。老頭子微笑著,改不好了就重新做,賠著布料工時打太極。門廳另一邊就是衣服做錯對不上號改衣服的,也排著不短的隊伍。
縫紉社門廳的樓上,裏麵全是踩縫紉機的女人,布料堆在她們的身邊。有的專做上衣,有的做褲腿,有的絞扣眼,空氣中彌漫著布料漿洗的氣味。這是全城最大唯一的縫紉製衣社。手工業局把生活的方方麵麵照顧考慮,第一百貨,第二百貨再大都是沒有成品衣服買的。
北州子手工業局下還有集體的機電廠,鍾表廠,眼鏡廠,玻璃廠,包裝廠,紡織廠,油毛氈廠,皮革廠,以及後來的燈泡廠,無線電廠等數不清的大小芝麻廠,解決城裏人的就業。這些不精貴的準工人階級,領導自己在城裏有一份工作,隻要工資不拖欠,亦也心滿意足。
北州子城的工業化進程,使專營農副產品,昔日的湖州打魚人,街頭巷尾形成了一種做工的氣氛,不無紅火。
人人都有著一份自食其力,勞動光榮。真正的工業革命現代化雖然還不知在哪裏,走工業化的道路步子邁起來了。
北州子城郊的大片土地,除了沱江,大堤,沙洲屬大自然管,從東到西到南繞一圈,都是屬於城關鎮郊區的地盤,為永佳,南紅,花貝三個種植蔬菜的大隊。城東是永佳,城南是南紅,城西是花貝。它們從三麵圍著北州子城,送上新鮮的蔬菜伺候著城裏人。老外公的菜地成了永佳生產隊的一部分。
永佳,南紅都是蔬菜大隊純粹的菜農,區別於鄉村的公社與社員。他們的糧食由國家供給,身份定為吃定銷糧的郊區戶,是半個城裏人。小孩在城裏學校上學,隻是長大了不能參加城裏工廠的招工,出路是繼續當二代菜農,或是進街道的小廠學一門城裏人的手藝。
花貝大隊有點搞笑,一個大隊一半人種菜一半種水田,種水田的是鄉村社員的待遇,是住在城邊郊區的鄉下人。
那個年代看人的身份就看吃什麽性質的糧食,商品糧,定銷糧,農村糧。商品糧國家保證供應身份最高,定銷糧由當地政府籌集,次之。
蔬菜隊的郊區菜農們在城郊的土地上辛苦勞作,按不同季節種植各色蔬菜品種,然後采摘下來晝夜不停地向著城裏的菜籃子運送。天還未亮,就可以看見城郊道路上,蔬菜大隊送菜的馬車隊進城。但城裏的貨架憑票供應也始終是空空如也一掃光,急得蔬菜公司的經理團團轉,派人到菜地裏蹲點催著進貨。
蔬菜公司經常在大街上掛出橫幅標語,“大戰紅五月,豐富菜籃子,”或幹脆是“大幹十五天,人人有菜吃。”
北州子人忙著日常生活隻信柴米油鹽,去河邊赤鬆峙信神信佛的大都是外地或下麵鄉村進城的人。城裏人最初去三一教堂,後來教堂沒有了信自己,生活越單純越好得很,沒有了繁文縟節。
原來城裏有兩個教堂,一個在城東的大堤邊,是大塊灰色石頭的建築,奉基督天主教,後來神父帶著他的天使們比誰都跑得快,現在隻有堤坡樹林荒草中遺留的幾塊大石頭了。一個在城的官街十字路口,第一百貨的對麵,這是一個占據城中最好之地興建的百年基督大教堂,在城中繁華之地豐富著街景。
教堂有著高的尖拱,羅馬的柱式,石頭的大拱門緊閉著,現在裏麵是一間工廠,工人們走側門進出。虛幻的基督天國,在北州子也沒有給虔誠的人帶來什麽實惠好處,還不如敬土地財神門神。慢慢城裏再也見不到畫十字的信徒,立地成佛了。
三
母親的來信,叔火速就把我送回城裏了。去老家青樹咀時坐的是機船,順風順水地沿著河邊往下遊開去很快就到了。那是夏天漲大水的季節,滿江黃色的渾水在河道箭一般地飛流直下。江水都是春季雪山融化的冰水,如果把手去試一下水麵會有刺骨的冰涼。
回來時坐的大馬車,是第二年的冬天,馬車跑在開凍的大堤上,寒風削刮著臉麵,全車的人都裹藏在車上丟的一條髒兮兮的大棉被裏,隻露出頭來,不是就會凍成一根冰棍。二匹老馬在馬夫的甩鞭中跑了起來,過了小北州白馬溪,傍晚時走官碼頭進了北州子城。
在老家我見到了青樹咀老爺子,父親的祖父,住在青樹咀老家大屋莊園裏。娭姆帶著我,還有姑媽小叔和那些表姐,鄉村狗仔玩得好的小朋友們,我記著他們,多少年都說著要去老家再見他們。我知道了鄉下表姐們勞動的辛苦,我還向母親提起過伯伯家的春姐,她說做一個城裏人多好。
馬車在官碼頭停了下來,叔帶著我走到東直街邊的銀行,母親住在銀行後院的宿舍裏。見到了母親,我撲向母親的懷抱終於和母親在一起了。
在宿舍裏我第一次見到了從天津回來的外婆。老人家在天津住了十年,讓當官的舅在政治上受到了不小的壓力,外婆也無時不牽掛著母親這邊,外婆也想家了。舅送外婆到北京豐台轉車,坐京廣線火車到嶽州,交給母親後再回去的。
外婆回來,母親去鄉下媠媽家把妹也接回來了。這時,我才發現**多了一個吃奶的弟,外婆抱著他坐在**,他還不會走路說話在**爬著,外婆就帶著我們三姊妹和母親一道住在銀行的宿舍裏。
銀行有一個小小幼兒園,都是銀行幹部的子弟,有兩個阿姨照看。母親第一時間趕到派出所戶籍科為我和妹上了城鎮的戶口,去了變成鄉下人的風險。家裏見不到父親,父親還在遠方的農場勞動。
北州銀行坐落在東直街邊,它的斜對麵就是新建的電影院。這是一棟老式的三層水泥建築,有著高的麻石台階,前麵是一個很大的營業大廳,後麵是銀行的後院,宿舍食堂和一個巴掌大的籃球場。
銀行的大門是一道伸縮的鏽鐵格柵,下班了,高大的門衛龔叔穿著一雙大頭皮鞋,一隻腳抵在牆上,兩隻手抓住鐵門的把手,使出全身的能量把那張古老的鏽鐵門從牆縫裏拖了出來關上。上班開門時,再把它推到牆縫裏讓人看不見。
一樓大堂營業廳裏,一道高的木櫃台隔出了屬於顧客的走道,大廳裏麵坐著銀行幹部會計們。他們圍著辦公桌每人一把算盤,會計幹部們低著頭啪啪啪地把算盤打得爆豆子似的,聲音不停歇地響徹整個營業大廳。他們的桌上堆著一遝遝的傳票賬單和打開的一個鐵盒子,裏麵裝著用橡皮筋紮緊的人民幣,和紙卷起來的一筒筒硬幣,北州子的金融流水都在這大廳裏過。
那時沒有公務員,職員,營業員一說,凡在銀行工作的都統稱為國家幹部,銀行,稅務,郵電,糧食,醫藥公司,包括蔬菜公司等這些都是國家幹部。上麵經常抽調這些有著幹部身份的人到下麵公社鄉村做政府的中心工作,誰被抽調就說幹部搞中心去了。
幹部與國家工人有著本質的區別,不是領導誰的問題,工人再是領導階級也是工人,隻能在工廠內部提拔為車間主任,廠長或經理,不能上升為幹部。幹部才能海闊天空,哪裏需要就可以在哪裏上任,或調往別的城市地方,是真正國家的主人,全國通用糧票。
為了讓有著許多權力的幹部們不要趾高氣揚心氣太高,上麵會經常發動專門針對幹部的整風運動,不準在老百姓中間多拿多占,耍威風稱王稱霸欺負百姓等等,不斷加強認識教育,學習做百姓的仆人。
也經常把幹部派到鄉村,下去同吃同住同勞動,感知百姓的疾苦。每到周日,城裏的幹部們便要到郊區勞動,男的主勞力,女的二個人抬一個糞桶或鋤草積肥,總得出一身老汗的勞動。許多的運動是指明整幹部不好風氣的,他們太容易被人稱為幹部老爺了,經常成為鬥爭的靶子。
許多的幹部忠誠老實,已是百練精鋼,一言一行都可以做到不違反政策為民辦事,小心翼翼,隻有極個別的利欲熏心者才膽大包天違法亂己。這些運動最終發展到後來的“文革”運動,變成重點整幹部的頭,當權派走資派,這好像初衷都是為了教育整頓好大大小小的幹部,但發展起來很快就亂了套。
門衛龔叔個子高大,穿一身沒有了領章的黃色舊呢子軍裝,著大頭皮鞋,走起來地板咚咚響一路的殺氣,龔叔是從公安局調到銀行專職保衛金庫的幹部。
他把鐵鏽門塞到牆縫裏後,就提著一大圈響叮當的鑰匙,在櫃台外巡視,嚴密注視著來往人群的動靜,不過北州子還從來沒有聽說搶銀行的狂妄之徒。
櫃台走道的左邊拐進去有一張側門,從這裏就可以走進營業大廳,或走進銀行內部的辦公室,後麵的院子。中午營業休息時,龔叔就坐在側門旁邊的木椅上,把一條腿撩起來亮著大頭皮鞋守住銀行進出的要道。
龔叔的秘密是腰間別有一個皮盒,裏麵是銀行金庫的鑰匙。金庫在地下室哪裏隻有他知道,每當金庫有業務來人,龔叔就帶著人走過營業廳,進到裏麵不見了。
龔叔對銀行小朋友們始終板著一副麵孔,就是一個惡煞,他是不準小朋友們到他管轄地去的,特別是櫃台裏的營業大廳。但到了晚上龔叔就不管了,銀行的小朋友們都來到營業廳玩,陪著父母加班,銀行每天晚上都要加班,幾分錢對不上都要把賬目重新來一遍,算盤都撥爛。銀行是早期986 加班文化重災區。
銀行晚上的營業廳裏燈火輝煌,到晚正12 點才會結束。
小朋友們在各自父母辦公桌邊玩,累了困了就爬到辦公桌上,自己找一個沒有堆賬本的地方睡了,或看著大人們對著那無窮無盡的票據和錢兩,一分一分的對賬,使人從小就對財政金融失去了興趣,無止境的算盤聲是童年的夢翳。
熬到12 點了,廚房的兩個師傅就會抬著一個竹筐出現在大廳裏,給每個會計幹部們發放一份加班的晚點。這是一份用報紙包著的黃色大白糖,又名麥芽糖,母親拿著掰一團給我,一團給妹。所有的小朋友就等著這一團麥芽糖,填在空得發慌的肚子裏,加班也就熄燈結束了。
清晨,銀行幼兒園的小朋友們早就起來了,穿著白色的兜兜排著隊,在院子裏老師吹著的哨子聲中拍手唱歌跳著舞。
院子的台階上擺著一線小桌子,桌上整齊地擺著一個個白色的小飯碗,裏麵盛著香噴噴的米飯,在桌上顯得十分耀眼,饑餓的小朋友們咽著口水邊唱邊跳眼睛都盯著它。
太陽出來把院子照得明亮,也照在小朋友們的額頭,額頭上的汗珠子上,哨聲可不消停,哨聲終於停下來下課了,小朋友們排著隊走到台階上,端起那碗小米飯很快都掃到嘴裏,桌上絕對的幹淨。
吃完早飯,幼兒園便沒人管了,阿姨們都有自己的事情,坐在院子裏納鞋底織毛線。幼兒園沒有圖書,也沒有秋千蹺蹺板,更沒有現在標配的滑梯,搖椅,任何的玩具都沒有,隻有院子裏的幾棵苦櫟子樹和樹上不停叫喚的知了。空空的院子裏立著一個大人們才玩的籃球架,小朋友們在球架樹蔭下各自遊**。
幼兒園的李阿姨沒有織毛衣,她把自己的小孩放在一個腳盆旁,她忙著在盆子裏剁豬菜,這是她的副業,把那種一把把隻有豬吃的牛皮菜剁碎。李阿姨的小兒子不知怎地把手玩到盆子堆的菜葉裏,李阿姨埋頭切菜,哢嚓一聲把兒子的一個手指切掉了。
李阿姨嚇得跳起來大叫著,明白了是一回什麽事,趕快在菜堆裏尋找兒子的手指頭,抱起哭得慘的多多就往街頭的醫院發狂地跑去,路上可見到一滴滴的鮮血。多多後來長大了,小夥子眉清目秀的卻少了一根手指,那時醫院還沒有斷指再接的功夫。
院子太小了,小朋友們隻有望著外麵的世界。院的後麵是一個很大的集貿市場,人聲鼎沸,嘈雜的聲音從牆外穿透過來。我和賓賓很想趁著送水車打開後門的機會溜出去玩。但廚房的總管帶著他的人馬守著,當水車再出去時,一根大木條把後門刪死了。
我和賓賓跑到前門櫃台,趁著龔伯提著茶瓶去打開水時,從他的椅子邊溜出了銀行的大門來到了街上。街頭很是冷清沒有多少來往的人,對麵有一家糧油店。我們走了過去,進門是一排打油的龍頭和買米的櫃台,一些蓬頭垢麵的小孩等買油的人走了,就爭著把瓶子放在龍頭下接幾滴剩油,他們發亮的眼睛盯著每個進來打油的人。買米的那邊也是一幫小孩,他們撿大人們買米過秤時掉下來的每一個米粒,這不是好玩的地方。
左邊電影院旁邊有一家小商店,商店裏隻要有人進出買東西,身後就跟著一群小朋友舉著手乞討。這時,我見到一個穿著黃軍大衣的軍人快步走了進來,他在櫃台上買了一包餅幹,紙封半開著舉在手上,有小朋友上去喊解放軍叔叔好,我趕忙和賓賓也迎了上去,挺直腰杆大聲地說著,“解放軍叔叔好,”“解放軍叔叔好”。軍人很高興,停下腳步,從他舉著的那包餅幹裏給我們一人一塊,那種金黃色,又甜又香的小桃酥餅。
想弄點東西到嘴裏的機會並不多,很難過了龔叔的鬼門關,被他發現了擅自跑到外麵,他會抬起他的大頭皮鞋做個要踢的樣子,然後擰著你的耳朵,說著“你往哪裏跑,”
被揪著乖乖地走過很長的走道,送到幼兒園阿姨手裏,對著牆壁無聊的罰站,耳朵根會痛幾天。
夏天,院子裏苦櫟子樹上無數的知了拚命恬燥喚起了我的勇氣,我又想出去闖關看看外麵的世界,主要還是肚子空得慌。不知怎的,竟沒有見到龔叔在那兒,隻有椅子旁放著他的茶杯,熱水瓶。這是難得的機會,我一個人貼著高的櫃台,大大方方地走出了銀行的大門,一下子淹沒在街頭人流裏,賓賓還在睡午覺呢!
我在北州子的大街上閑逛起來,在大人們的腰下穿行。
下午的街頭熱鬧多了,到處都是板車挑擔或一伴頭上紮著白頭巾進城辦事的鄉民,有的還牽著狗或幾隻羊。街的一邊有許多擺攤,打草鞋剃頭挑子,也有貓著腰眯著眼睛湊在那兒觀看西洋鏡畫片的。
街角有一家用氣槍射擊吊著的氣球,有硬幣可以放幾槍,我沒有錢隻有幹看著。我不敢走得太遠,總是回過頭去看一下遠處銀行的麻石台階,也不敢走進大商場第一百貨,那樣就找不到北了。
有賣水果的攤子,紅橙橙熟透了的柿子一個個整齊地擺在木板攤上,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麽漂亮誘人的水果,我不走了就站在水果攤旁邊盯著柿子流口水。說起來慚愧,至少過了十年後,一個城裏人才第一次嚐了蘋果,再過它五年才見到了香蕉。
攤主是一個個頭不高,一臉橫肉,胸口敞開不停搖著一把蒲扇的中年人,他站在撐開的布棚子下麵,盯著過路的人。
我不知怎地伸出手來抓住一個紅柿子撒丫子就跑了。
我把柿子揣在手裏,瘋狂地朝街的對麵銀行跑去,中年人發現了在後麵一邊罵一邊追著。我拚盡了身體的力量,跑了沒有多遠就被他給逮住了,他不費力地把我倒提起來一把夾著,像夾著一條死狗,我成了他可憐的戰利品。我隻能在他鉗子般的手臂中無力地掙紮大聲地號著,那個紅柿子害了我。
這個遭人記恨的中年人,他毫不猶豫地把我的頭朝下,往他放在旁邊收集爛水果的臭簍子筒裏紮去。我立馬感覺到一團爛水果迎麵撲來,堵住我的眼睛鼻子,一股難聞的腐臭。他很快地又把我提起來往簍子裏再紮,像倒漿糊一樣的輕鬆隨意,爛水果糊滿了我的臉麵,睜不開眼睛,呼吸也困難。中年人在圍觀的人們眼中似乎找到了肆虐的感覺,對付小孩的快感,他在眾人麵前傻笑著,說著,“看你還偷不偷”,一頭又把我紮進了破簍子。
這時人群中亮起了一個聲音,“這不是誰的小孩嗎?”
是賓賓的媽許阿姨看見認出了我,她一聲喊讓水果攤主一愣。許阿姨不顧我滿身的贓物,撥開看熱鬧的人群衝進來一把抱住了我,停止了這場惡劇。“你怎麽欺負一個小孩子,你還是人嗎”,許阿姨用她的手帕把我臉上的贓物一一去掉。這時,龔叔也從銀行台階上衝了下來,龔叔手上還拿著一串鐵鏈子,一腳就踢飛了臭簍子,水果攤,讓那些紅紅柿子滾了一地。
龔叔拎著中年攤主的脖子,“你打小孩”,把他抵在牆邊要抓他去派出所,“銀行小孩不是街頭小混子,是幹部的子弟,不是你可以毆打的”龔叔嚴厲地嗬斥著攤主臭老頭。事後他對母親賠了不是,晚上還拉開蚊帳來看望了我。
我隻拿了一下人家的那個紅柿子,還沒有捂熱就受到嚴厲的處罰,這教訓太他媽深刻了。看來別人的東西再好也是別人的,是不能隨便據為己有一跑了之的。街邊水果攤主下手也太狠了,從此那條街也沒有中年人的柿子攤了,龔叔要他離遠點。
後來長大了,我還記著這仇恨,帶了賓賓,其他難兄難弟鐵哥們提著棍子,在街頭巷尾尋找過水果主,奇怪的是再也沒有見到糟老頭了。一個柿子,簍子裏是一堆爛水果,如果裏麵是石頭,我的頭不就砸成爛掃把就義了。
這件事對人打擊還是蠻大的,那種弱小無助任人宰割的感覺想起來就難受,憤憤不平心悸。外麵的世界有**,也有壞人,是捉摸不定的,我隻是忍不住地想去摸一下紅柿子,它光滑誘人的表麵,捏一下它可愛的蒂笆,但怎麽拿起就跑呢?在街頭出大醜了。
我敢擔保我的家族都沒有這樣的行為,我才知道,人遇上**有時是把握不住自己的,這有些可怕,小孩怎麽跑得過大人?在銀行幼兒園裏,我與賓,早早,五毛,久久是好朋友,大家在一起玩,都遠離白皮,他是銀行主任的兒子,他誰都瞧不起,他獨往獨來牽著一隻小黑狗站在院子台階上,喊什麽黑豹。他看見了我,就把狗丟在一邊,向我撲了過來抱著要打架。二個人抱在一起,都是業餘的蠻力扭來扭去看誰的力氣大,費時間沒有意思,他習慣於仗勢欺人。
他的命好,他的爸不是老右,他母親是個地主家的美人嫁給了主任,讓他也五官端正,白淨得嚇人。一次,他又朝我奔了過來,像賴皮高飛看到了唐老鴨,可聽到他急促的呼吸。我站在原地等待,很快我們又無聊地扭到了一起,他的黑豹也撲了上來助陣,對著我的腳後跟就是一口,又跳起來要咬我的胳膊,搞得我狼狽不堪。這下把我逼急了,也顧不得他是什麽少爺公子,狠狠地朝他的手臂咬了一口,我就咬他了。
他哇地甩開我大哭了起來,然後捂著手臂跑了。我趕緊往自己家宿舍跑去,我知道他肯定找他的主任爸爸去了,他與賓,早早,久久打架就是這套路。我跑回家把房門關上,還扣上反鎖躲在床的後麵。
沒有多久,他的主任老爸大人過來算賬了,把門敲得急促。我嚇得腿打囉唆,在床後大氣不敢出,不管怎樣就是不開門。主任見敲不開門,便從窗戶上朝房子裏麵望,露出二隻凶巴巴的眼睛。他知道我躲在房子裏便舉起他的拳頭在窗戶上晃,就這樣得罪銀行主任了。
沒多久,母親在他的手下就莫名其妙地被調離,去縣城十幾裏地的鄉下信用社搞中心不能回家。剩下外婆帶著我們三姊妹住在銀行宿舍裏。
一天早上,幼兒園小朋友們在院子裏唱呀跳呀,弄得滿頭大汗才盼來下課把那一碗米飯收拾幹淨,我和賓,早早,五毛,久久,每人一把木製的關刀在院子裏玩得起勁。
白皮牽著他的黑豹站在台階上,向我不停地吐舌頭,我就故意把嘴張開向他露獠牙,牙成了我對付他最好的武器。
我們在院子裏學著孫悟空沙和尚貓膽鬼跳的你一刀我一刀地揮舞著,不小心五毛把久久的大腿砍了一刀,木刀是不疼的,久久倒在地上要哭卻又笑了。這時,我總感覺哪裏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原來是外婆蹲在遠處向我招手,我連忙扔掉木刀向外婆跑去。
外婆的手上拿著一張折疊的信紙,插在我白色兜兜的口袋裏,一手拿著半個紅薯,拍著我的肩膀說,“去給你媽送一封信,你媽在城外堤邊的一棵大樹下上班,你在大堤的裏邊走,就會看到那棵大樹”。我高興得很,外婆這麽信任我,證明我長大了。我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賓,五毛,久久他們,便跟著外婆走了。
外婆帶著我走到銀行的一個小門,這是我不知道的。
外婆說,你從這兒出去直走就到了大街上,往左邊拐可走到堤上,記得走堤的裏麵就可以了。我望著外婆急切的神情,便一步跨出了門,蹦著跳著去尋找遠方大樹下的母親。
我一個人單槍匹馬的出門,一腳踏入不可知的世界,有一種令人興奮好奇的感覺。我的精力也旺盛極了,我幾乎沒有好好走一步路,三蹦二跳地就到了大街上,往左拐朝東走去。母親再帶著我吃一碗光頭麵,我就是六歲了。
這是早晨八,九點鍾的樣子,從巷子口出來就是東正大街,往左拐便是往東堤尾大堤的方向。街上不遠處,還架著一口口大鐵鍋,人們排著隊,有人用勺把鍋裏的菜葉粥湯舀給每人一碗,他們就蹲在街邊喝著,難道還有人沒有飯吃。
平時我會停下來看一下,現在任務在身,我不猶豫地穿過隊伍走過東堤尾街,看到城東高高的紙廠煙囪,就出東門上了城外大堤。
走在大堤上,堤外的河道開闊空曠,吹來一陣陣春季涼爽的風。堤邊沙灘上,有菜地開著細細的油菜花。堤內的垸子像一個圍起來的透明鍋底,一塊塊明亮的水田,倒映著天上的雲,長堤伸向遠方。
我記著外婆的話,小心地走在堤的裏邊,有赤色大蝴蝶從堤外河道飛了過來,好漂亮呀!在我的眼前閃耀,我跳起來去追,它們引誘我朝堤外跑去,一下子又飛到我麵前,我撿起一塊石頭朝蝴蝶扔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遠遠地走來大人的隊伍,我有點緊張,靠邊站著看著他們從我身邊走過去。他們有的敞胸露背,手上拿著鐵鏟扁擔,一個個黑著臉沉默著很快就走過去了,似乎一心急急地向前趕路,沒有一個人瞄一眼路邊的小孩。拖著的鐵鏟碰著小石子,蹦著金屬的聲音。
來了一個騎自行車的人,他費力地踩著單車迎麵而來。
他脖子上吊著一把手槍在胸前晃**,車的後座上夾著一個油布包的箱子,汗水在他的頭上滴著,他瞄了我一眼就過去了,這是銀行押款的幹部,這位叔叔我見過,但他不認識我。
大堤上有點無聊了,空****的走很遠都沒有再見到一個人,堤下的農田裏倒能見到一些做事的鄉農,他們在水田裏勞動。我一邊走一邊盯著前方的大樹,堤邊樹影都沒有。
我在光禿禿的大堤上走了一天了,太陽從我的頭上轉到了身後,大堤上隻有一條自己長長的身影。我又餓又渴的,外婆給的半個紅薯早沒了。我摸了摸兜兜,信還在我口袋裏。回過頭來,太陽又紅又大要沉下去了,外婆說的樹在哪兒呢?
老天很快要黑了,腿囉唆著不小心摔了一個跟頭,滿臉都是淚水,再堅強的心見不到大樹也會要哭的。我意識到遇到大麻煩了,找不到樹該怎麽辦?夜晚荒野裏見不到母親怎麽辦?內心一陣恐慌。要不要還往前走?我坐在堤邊一心地哭著。
腿疲倦得抬不起來了,我不再往前走,走不動了。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遠遠地還傳來可怕的狗叫聲。我難受得號啕大哭,像狗狂吠著那樣,我要媽媽?
夜色昏沉中,從堤外走來一隊下工的鄉農,他們很快經過我的身邊往堤下的村莊走了,打破了堤邊鄉野的寧靜。
他們沒有人在黑暗中看到堤邊迷失的小孩,我會跟著他們走的,還沒來得及喊他們就不見了。荒野的恐怖籠罩著我。
我鬼使神差地站了起來,二條腿不自覺跌跌撞撞地去追下堤的鄉農,我腦子婆娑一片空白。這時,我猛然覺得堤邊一大團烏雲般的黑影是一片巨大的樹冠,它的身姿幾乎遮滿了半邊的夜空,在樹的腳下暗處有著一點燈火,我連滾帶爬地朝它奔去。
這真是一棵大樹,湖區少有幾百裏地也難得見到的一棵巨大的樹,黑夜把它隱藏了,它的樹冠把堤邊的村莊也遮蓋了,難怪外婆說大樹誰都知道的。
樹下是一條石板小道,它的盡頭是一間亮著燈火的房子,我朝燈火撲去。這是一座木房子,它的門檻很高,我跑到跟前全身趴在上麵才翻了過去,裏麵有一個高高的木櫃台,我趴在櫃下使勁地拍打著櫃板,裏麵站起來一個阿姨,我大聲地喊著,“我找媽媽,我媽叫湯…”。阿姨連忙從櫃台裏出來,一把把我抱在她的懷裏,我眼睛一黑,就墜到無底的深淵。我像一條死蛇,睡在阿姨的**直到第二天的晚上才醒來,睡了一晚加整個大白天。
母親當時不在信用社,她臨時去了另外一個鄉,接到電話才趕了過來。外婆的信是告訴母親,銀行向她下了驅逐令,地主不能住在機關裏,白皮的爸限定外婆第二天必須滾蛋搬出銀行。外婆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讓一個小孩跑鄉下。
這樣,好不容易在銀行有一個歸宿一個家,卻被趕出來了。母親急忙回來搬家,隻好去寶蓮灣找老外公,我們如喪家之犬,急急忙忙地搬到了寶林巷,住在老外公的寶蓮灣上。
我和幼兒園的小朋友,賓賓,早早,五毛,久久他們再見,還記得幼兒園裏有一些女孩子,飛飛,平平,雯雯...... 她們喜歡戴著手帕拍著手中的玩具寶寶扮媽媽。
走出銀行的大門,白皮牽著他的黑豹站在麻石台階上,一副高傲嘲笑的樣子,好像誰罪有應得似的,我張著牙拍著胸口,表示我的不屑。
灣上再次見到老外公,老人家明顯的瘦了胡子也淩亂少了精神,躺在裏麵**的小婆知道自己的小兒去了湖北,不久前去世了。小舅爺帶著一家子,征遠叔,瓊姨他們去了湖北棉花地後,給他的父親來信,說在那兒沒挨鬥了,但勞動強度大生活艱苦,水土也不大服,讓老人家時時惦記著。
住在他旁邊的傭人唐嫂照常過來打掃一下房間,沒有大食堂了,唐嫂再給老外公做飯。
我們住在掛著匾額正屋後麵的一間小房子,房子後麵的菜地每一家都有一塊,可種些香蔥,大蒜,蘿卜,白菜,辣椒等補貼生活。有的住戶學著蔬菜生產隊的,買來木條竹簽搭起簡單的棚架,自己種南瓜,冬瓜,土豆解決半邊糧。
菜地的邊緣有一條小水溝,有的人家還在水溝邊埋竹簍子種洋薑,可挖出一簍子的洋薑。水溝那邊是工人俱樂部高的圍牆,晚上,圍牆那邊亮起燈光,傳來籃球場上熱鬧的喊叫聲。
母親與鄰居要些種子,菜苗帶著我們學著種蔬菜,主種白菜蘿卜,也種一點韭菜,番茄,做佐料的香蔥大蒜等。
母親下了班就帶著我們到屋後的菜地,蹲在地頭捉躲在菜葉裏麵的青蟲子。
廚房就在正屋裏,一個舊木箱做的散煤灶,這是母親請人打的。一張小飯桌,二口水缸,一口裝井水作用水,一口買挑夫的河水作吃水,用竹筒明凡把渾水攪幾圈澄清才能喝。一家子圍著小桌吃飯時,總要抬頭望一下屋頂上方那塊金色大匾,擔心它掉下來。
在寶蓮灣,外婆很高興與她的父親在一起了,他們分別上十年了。這對於陷在寂寞痛苦沒有親人在旁的老外公是一個莫大的安慰。
父親還在遠方的農場勞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