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州子城,百年前還是洞庭湖上的蘆葦**,湖州野草一片汪洋,是一個不到百年曆史,湖區大開發產生的新城。
也就是老外公,老爺爺,祖父先輩們與無數的仁人誌士,拓荒的不死邊民,懷揣著夢想曆經湖草割伐圍湖造田,抗洪搶險高築堤壩,披荊斬棘含辛茹苦創業史,交織在一起的北州子建埠發展史。
鹹豐年間洞庭湖畔,大雨連下三月,長江藕池洪峰浩**,攪動泥沙天地間流動淤積形成俍渚湖州,成為一個個散落在洞庭湘北最早的垸落鄒形,純屬人與自然鬼斧神工天然的規劃。
北州子湖新大垸,是湘北周邊最大的垸落,由散落的大小幾十垸圍垸而成,麵積有三百多平方公裏。光緒二十三年公元1897 年,在十都山築堤劃出城區,修建街巷,曰北洲,北州子。
北州子城在大垸的北端,再北去大約二十幾裏地便是與湖北交界的湘鄂邊了。北州子城裏有三條主幹大道從大堤上下來,像流水一樣向南延伸,到一個名叫雁湖的湖泊為止。城區有東南西門去往周邊鄉下,北就是一條橫貫城區的大堤,嚴防死守防著長江藕池口再下洪峰,一**千百裏。
北大堤東邊的是泰濟碼頭,中間官碼頭,西邊是赤鬆峙。碼頭邊停靠著數不清的來往船隻,隻有每年的漲水季河道發了大水,官碼頭才停靠有插滿彩旗五層樓高的大輪船,它每次到來都要鳴笛三輪響遍全城,喚起市民百姓出來看水看新來的大江輪。
街道裏巷在城裏魔術般的向南穿插,構築起深深巷道庭院,迷宮般的北州子城。如夢時節,商鋪林立人群熙攘,不無繁華。
大堤外的沱江,源頭是上遊流過來的清清長江水,平常季節溫順得就是脈脈含情的湖區姑娘,貼著兩岸的長堤河柳源遠流長。像那些著名的多瑙河,伏爾加河,第也瓦納河一樣,家鄉的河,母親的河,相思河,泛起漣漪清波述說著細語,情意綿綿滋潤著北州子,寬廣的胸懷養育著北州子黎民百姓。
枯水季來臨,它寬寬的河道變成了廣袤的沙洲,江水隻是沙灘邊一絲涓涓細流,人們到對岸華縣去,隻需把褲頭扯起來衣物頂在頭上,亮著白白屁股,就可淌到河的對岸。或走過船家搭起的幾塊木跳板,交二分錢幣給跳板船家。
這是屬於北州子的美麗沙灘,陽春三月,旖倦在城裏的人們紛紛翻過大堤,成群結隊來到沙灘上,迎著河穀吹來清新的風奔跑跳躍,去淌水,放風箏,或就躺在鬆軟的沙灘上望著藍天白雲,消受著瑩瑩春日。那時還沒有發明燒烤,沙洲上也就沒有烤魚蝦麻辣燙的濃煙。饑餓時期,空著肚子的人在水裏撈魚蝦回家。
到了夏季,沱江露出江湖惡劣的世相莽撞的凶徒醉漢子,一夜之間就陡漲幾十米淹沒沙柳,堤岸邊的房子,滿江翻滾著渾水濁浪。它掀起山那麽高的巨浪衝向堤壩,讓你充分認識什麽是江海橫流,大自然的險惡生死威脅。銅鑼敲起狼煙四起,北州子每年一度的防洪大戰亮起了燈,洪水猛獸來了。
它的酸蘿卜酒性子,像大食堂一樣具有毀滅的力量,使得湖區大垸的百姓年年受著驚嚇,成了世間最值得憐憫的人。防洪救險的隊伍匍莆在大堤邊睜大眼睛,看著江水的一舉一動,不分晝夜地巡邏討著它的生活,龜孫子一般。
這是湖區人避免不了的生死大考必修課,是懸在北州子人頭上的緊箍兒,老爺爺在青樹咀與水患共舞,北州子城驚恐中舉重若輕,這都是湖區人的生存哲學。
離開沱江北大堤走官碼頭下來,是一條寬闊的官街,外界的要員商賈坐輪船或走堤垸來到北州子,都正而堂皇地走官街下榻在城裏十字街頭的米蘭旅館,或湘鄂邊客棧裏,隻有北州子自己周邊的人進城才走東西南門,不會繞道官碼頭。
官碼頭上有北州子的輪船公司,運輸社搬運大隊,後來有了長途汽車站,第一部老式汽車大巴開到城裏,人們高興好奇地看著車頭圓圓的家夥,車廂上一排透氣的小小窗戶還掛著白色的窗簾。官街的兩邊有電報局,郵政所,政府招待所,一邊是文化館,劇院,圖書館。十字街頭有北州子最大的第一百貨公司。
筆直的官街過了十字路口往南就斜著繞過城中的縣府森林大院,再往南是人民醫院大會場,就可見到老舅爺當年的北州子中學白色大門了,大門頂上有一顆紅的大五角星照耀著湖區的學子們。
與官街並行的東邊是泰濟街,這是一條老油子街,麻石的路麵黑不溜秋的,兩邊的房子東倒西歪不咋地,沒有像樣的商鋪,是一條沒有一點看相的平民街。泰濟街從大堤下來雖是城區主幹道,不到三百米處就轉成寶林巷了。
倒是電影院,工人俱樂部修在寶林巷街口,是北州子夜晚最熱鬧的地方。
泰濟碼頭一片忙碌,工人們在烈日下曬得油亮聚集在碼頭搬運上下著貨物,號稱五號門,六號門,八號門的。
馬車叫騾子人力板車挑夫走卒,人頭湧動爭先恐後把船上的貨物卸到碼頭又裝到人力板車上,下堤走泰濟街運到城裏的倉庫,商鋪。
過苦日子的時候,那些運糧食紅薯或西粉絲的馬車後麵緊跟著一群群跑著的孩子,他們盯著地麵撿起掉落的米粒,小的紅薯根,或街縫裏細細的白色小粉絲條藏到布兜裏,抬起頭來,臉髒兮兮的。
貨物來自湘資沅醴水係的沿岸城市,和本地的農產品棉花苧麻蓮籽藕粉,小幹魚蝦組成貨物鏈,逆水往上百裏運到湖北石首長江口,往下百裏到茅街走洞庭湖去沅市,益州,最遠的可去省城長沙,還去東洞庭湖的君山,嶽陽。
水路轉得十分活絡。
泰濟街也是一條走水的街,街麵從來都是濕漉漉的照得出人影。城裏無數挑水做飯的居民和賣水的挑夫,單位的人力水車都前往泰濟碼頭的河邊取水,從早到晚走在泰濟街上。城區在河邊設自來水廠,龍頭一擰開就有沱江水,那還早著年頭呢。
泰濟街碼頭上,給泰濟街長臉的是一個大的茶坊酒家,它的杏黃旗在碼頭邊高高飄揚,上麵寫著城東大名鼎鼎的百年老店“半江酒肆”字樣,住在官道那邊的人膩了北州子飯店,也慕名到這堤邊酒家。
這是早年建埠時一個長沙人來開辦的,他被湘北價廉物美的魚所吸引,來到這裏辦起了酒家。他把他的狐朋狗友也召喚過來了,在泰濟碼頭堤邊紮下根來,開拓巷道辦起各種貿易貨棧,餐館,都是城裏民生需要,來銀子的生意。
不好的是,魚龍混雜泥沙俱下,老鴇也在巷道亮起了燈籠,碼頭左邊堤下就是老狎妓院紅燈一條街,窯子夜夜笙歌。反正呼啦啦來了很多長沙外地人,他們在早期的北州子紮下根來尋到商機,呼風喚雨一時發起家來,成了北州子的長沙流,樂不思長沙。
他們也是北州子早期外來的原住民,讓北州子方園城區,都講起了人人聽得懂,時髦洋氣人們愛聽的省城官話長沙腔。在每句話的後麵拖著一個尾巴,都刻意加一個多字的重音。吃飯了多,生意還好嗎多,你在忙什麽多,去了哪裏多,嗲聲嗲氣奶油香香,城裏每個人都別著嘴多多多。
長沙話百年來成了北州子城關的標準用語,台上的官腔,城裏人的象征。使得不看穿著打扮一開口就知道城裏的還是周邊鄉下佬。走出城外就是語言大雜燴,郊外鄉下人什麽腔調都有,城裏人竟聽不懂人家說什麽。遠隔三湘四水六百裏路途的湘北小城,一口純正的長沙腔,令人驚詫。
城門外的萬國方言鄉土雜語,東邊的是寧城桃江腔,北的華縣話,西南安化漢壽,或似懂非懂晦澀的益州腔。
隻有受著湖北四川影響,那邊過來的德州話才讓人耳根一順有一些普通話的影子,悅耳動聽起來。
碼頭邊的半江酒肆,開敞式的廚屋,吊著一排排半成品的牛羊豬肉,沸騰的鍋水飄著誘人的鹵肉香。香氣飄過半江半邊城,熏陶著來往的食客。店二聲聲樓上請,上到二層的酒家閣樓上,食客們可看到窗外無邊的沱江河浜風景。
饑荒歲月的半江何處有肉香,堤邊架著大鐵鍋,響應政府的號召熬著菜葉與米糠蓮籽殼做的稀粥,給排著長長隊伍的饑民每人一勺的慈善。鍋水裏翻滾隻有幾片菜葉。
城東進城的大堤上,屹立著一座石頭砌的石嘰頭,宏據在江邊固定著河道,它的台麵上臥著一條用整塊石頭雕刻的石牛。栩栩如生的石牛,悠閑的橫臥在石嘰頭上望著江水,表現出道高一尺的範。
它是北州子的守護神牛,圖騰象征。每個進城來的人都要瞄上它一眼,或停下來繞到它的身邊,親切地拍拍它的頭摸一下它的角,像老朋友一樣的問候。有的還虔誠地送上一炷香阿彌陀佛,再往城中而去。
北州子西邊的那條大道叫老正街。它是西邊三縣二省,來往湘鄂邊進出的商貿大道,這裏有著眾多的商鋪經營來自邊境各地的日雜土特產,他們的長沙腔就有點走調了。
北州子最大的國營日雜土特產公司,棉麻生資公司,雜貨店,還有煤炭公司等都在這裏,街的一邊還屹立著北州子第二百貨大樓。
老正街頭黑瓦屋沉甸甸的一大片,北州子建城時的先人塗段孟三姓,他們在城西地勢高的地方建起了著名的九間屋,他們也就發跡於九間屋,在九間屋門前擺攤設點修起了老正街。北州子由此從這往東南發展,老外公的寶蓮灣寶林巷在城東往西接上火,加上城南的高裕和巷形成格局漸成北州子城規模。
小日本侵華時占領湘北轟炸北州子,扔下燃燒彈把木質的城區燒了三天三夜,整個北州子化為灰燼,意外的是隻有九間屋和寶蓮灣遙相呼應不倒,留下了原始複蘇城的種子,北州子城又重新來一遍,洗牌浴火重生。
老正街往湘鄂邊大堤去的街巷有一條路就叫西河街,是北州子去往湖北的街巷,出了這裏便是城西郊外的農田,新中國成立前居住的人員複雜,江湖會所雜役走卒,湖畔匪頭三教九流出沒於此,大隱於鬧市。
老正街上到北大堤便是城西的赤鬆峙碼頭。碼頭上有一座廟宇,三麵環水,琉璃碧瓦彩旗飄飄香火撩人,石頭門楣上刻有“赤鬆峙”字樣。峙裏麵大廳兩邊廂站立著手拿各種上方寶器巨大的泥塑羅漢,凶神惡煞般的圓睜著濃眉大眼看著凡世人間。裏麵是著黃色袈裟念經打坐的和尚與麵有菜色的青衣尼姑。
湘鄂邊各地的商人,鄰縣的邊民信徒,秋上季節從四麵八方駕著船遠道而來,望著高高的赤鬆峙廟,在羅漢菩薩間求神拜佛抽簽卜卦,是湘北的普陀山來福峙。有商賈大亨到達鞭炮鳴放,舍光洋求子求財運,報平安。
老正街從赤鬆峙碼頭下來往南一直延伸到城西大門,出城通往下麵鄉鎮的道路,有一座高的寶塔屹立在湖畔,也就曰寶塔湖。
湖邊的寶塔,像杭州西湖的雷峰塔,高十幾米,進城的人們很遠的地方都看得見,與湖畔荷蓮交相輝映,是北州子文人覓詩遊玩的好地方。它與北堤上的赤鬆峙廟宇遙相呼應,信佛的人們在寶塔前停下腳步,把鞭炮點燃先為一拜,突然地爆響嚇跑湖裏的魚蝦。
如果從城東石嘰頭進北州子城,下堤走東門的東堤尾街,再一直往西橫穿泰濟街,十字街頭官街直到城西老正街,把整個北州子大街串起來的是橫貫東西的東直大街,是北州子城的脊梁骨。
東直大街的起點東堤尾街居住聚集著城裏的貧困下層勞苦人士,類似於城郊的貧民窟,這裏有翻身堤,告花子街,他們白天到城裏務工,晚邊回到東堤尾。街道兩邊的房子與商鋪,全都是散亂矮小的茅草棚屋,賣著低廉的商品。道路也就是土路中間丟了幾塊麻石磚頭。路邊的小攤販擺著涼茶,瓜果,雜物或戧刀磨剪,理發,打銅器,編織草鞋的工匠攤擔。有人圍著觀看皮影戲,轉轉蓮西洋鏡,江湖藝人倒立著的雜耍。
從東大堤進城的人流,走過東堤尾到了泰濟街口才能見到城裏的磚瓦建築,收拾打理得亮堂的黑瓦商鋪,街道也才豁然開朗理順出寬敞的街麵,兩邊有了參天的樹木路燈廣告招牌,人也來了精神,算真正進了北州子城。
直貫東西的東直街,到城西老正街第二百貨大樓旁的鍾表鋪為止,是北州子最長的一條大街。城中心交叉的十字路口矗立著比電影院還高的北州子最高建築,五層樓高的第一百貨,北州飯店米蘭旅店,和一個哥特式教堂聖三一堂,構成北州子最為繁華的城市中心。人們從四麵八方走向城中而後鳥散,生生不息。
六十年代初,北州子的街麵還是晚清時粗大的麻石條鋪成。歲月把麻石磨得光滑,也布滿著車轍的溝痕,與街道那些老門麵顯示北州子的滄桑,走在麻石街麵要非常小心。麻石板的下麵是一條流動的下水道,發出叮咚清脆流水聲,整個北州子的排水係統都存在於麻石條的街麵下,排放到城外垸中的湖泊。
遇到暴雨水流踹急,麻石縫裏就會冒出許多高的水花,溢出的水流淹沒街道,使兩邊商鋪壘起高的沙袋,行人得沿著牆根小心地提著褲腿一蹦一跳,或走臨時搭建的木板道。
暴雨過後,工人們把有的麻石撬了起來,尋找清理堵塞的渠道汙泥,圍觀的人都擁了過來,還真有人在水道裏撈到銀的光洋,亮閃閃的手鐲,或讓人轟動的一枚金戒指。
當紅紅的太陽大圓盤在北州子的西邊落水,大堤拖出長長的陰影,北州子一片暮色混沌之際,千家萬戶亮起一盞盞迷離晦暗的小煤油燈。街頭燈柱上掛著噴氣的煤氣燈,氣燈有專門的人來打理,幾個年輕的工人小夥把燈從燈柱上取下來,蹲在地上給燈頭套上一個白色的網泡然後給燈座打氣,用火柴點亮,再用竹竿把燈掛在燈柱上。很遠都聽得到街頭氣燈噗噗的呼吸。
全城隻有一座功率幾千瓦的燒煤發電機,隔三差五地供應著政府,郵電,銀行,等重要部門的照明,十點就準時拉閘了。隻有等到遠在安化大山裏的水電站建成,把水電送過來,城市才光明神氣起來。
夜晚九時,北州子城裏會有一個中年女人站在赤鬆大堤上,對著堤下老正街的千家萬戶臣民百姓,拿著鐵皮話筒喊話,“各家各戶,火燭小心”。 話語抑揚頓挫悠遠,飄散在北州子街巷的上空。
她朝東走到官碼頭上對著官街繼續警示,到城東堤尾上才結束,刮風下雨也天天如此,人們已習慣夜晚風雨中飄來女士悠揚告誡的聲音。北州子的人們怕水也怕火,防住了水火才是自己的活路。
北州子城幾乎每年還是會有幾次不小心走了火。特別是寒冷幹燥的冬天,炭火爐子或烤魚鴨,稍有一點火星木質的房子就燃起衝天大火,升起一束照亮北州子半邊天的蘑菇雲。全城的男人們都趕過去救火,城裏唯一的人力消防車被推了出來在小巷子裏急行,壯漢們一邊跑一邊努力地搖著把手泵著水。黑壓壓趕來的居民一個個遞著水桶臉盆接力,奮勇折騰到天亮,救人如救己。安居不易神經繃得緊緊地。
北州子城還有一位著名人士,喊小心火燭的大媽下班了,一名彪悍猛士上場了。這是一名高大威武身體健壯行武出身的伍士,他一身舊式軍裝打著綁腿,著一雙皮草鞋頭上包著黑頭巾。他的腰間叮當掛著一隻小鬧鍾,還有一把亮晃晃的小刀匕首,一副打更的竹筒,大號手電筒。他的身後肩膀上還係著一支紅綢的黃銅軍號,是舊軍隊裏久經沙場打過仗的老號兵,北州子的赳赳更夫周大伯。
周伯站在城頭黑黑的大堤上,居高臨下擺出架勢,就像當年戰場麵對千軍萬馬吹響衝鋒號,這裏是熄燈號。的嗒的,的嗒的,的嗒的,的熄燈號劃破夜空,催促北州子忙乎了一天的人們,可以熄燈安然入睡了,號聲安魂。
吹完熄燈號,周伯就像戰士一樣大踏步地下堤往城中走去,不久巷道裏傳來更夫敲打竹板的聲音,那不時響起有節奏的梆,梆聲在夜空中無比的清脆。周伯每天巡邏在萬籟俱寂的深深巷道裏至天明,風雨無阻。此刻深夜,唯他貫注精神睜大眼神,承繼於北州子百年傳統。
城裏的平安夜似乎都是街道周伯一個人的責任,老天亮了才屬派出所。周伯是城裏的大名人,少不了周伯吹響的催眠曲敲響的夜半歌聲。周伯隻到八十年代中才沒有軍號更夫,改行為人家辦喪事挑棺木,街頭小巷還能見到他高大身影。周伯是北州子的生活習慣,老北州人的記憶,慰藉。
那時城裏的治安也沒有什麽打家竊舍雞鳴狗盜,家家一貧如洗大門敞開著,桌子板凳也不全。
北州子六十年代初的街頭走動著極其樸素的人們,一般穿著都是深淺不一自染的毛藍大布,隻有少數有錢人是染布坊出來的黑細布,極個別才有涼爽的香瑩紗,走在大街上風度翩然招人注目。
進城的鄉村小夥都一色地紮著白色的頭巾,打著白布條的綁腿,上身套著棉的背搭子,一幅三十年代赤衛隊員的打扮。街麵上跑著馬車,馿車,獨輪架子車,人力板車,就是沒有汽車。偶爾也有腳夫抬著的舊式老爺轎子閃過,見不到姑娘婚事的花轎子,那幾年少有人結婚了。
街頭沒有汽車招搖,也就沒有紅綠燈斑馬線,警察待的鳥籠子。來來往往的人們擁擠在一起,街頭永遠都是遊動的一鍋粥。偶爾有一些自行車搖著鈴鐺穿過,自行車也都是政府的公幹,郵遞員,銀行票據的遞送員等。自行車,收音機,吊風扇,包括手電筒,掛鍾這些像樣的東西,都是公家才能有的寶物,公家貨。民居隻有最簡單的家什。
街頭沒有了做小生意賣小吃的,過苦日子時街頭的餐館麵攤鹵貨,牛皮糖,糖油粑粑,烤鍋貼紅薯,炒豆子炸巧稞,告子豆腐黴豆渣的,可以弄到嘴裏的東西都沒有了,隻有擺涼茶打草鞋艱難賺一點小錢過日子。
草鞋當街編織,樣品掛在一塊木板上,二分錢一雙,加了一點麻的三分,加一塊皮的四分,帶襪套的一條龍就貴了。出遠門的人,肩膀上都背著幹糧雨傘,備的幾雙草鞋吊在胸前晃悠。
北州子大街上也偶爾跑出來一部吉普車,南征北戰的那種,是北州子唯一的小汽車稀奇貨,夾在那一堆馬車板車行人中間,每次出現都引來人群**,是城裏的官爺出來了。大街上也層次分明,當官的,公務的,著草鞋行色匆匆的百姓臣民,進城的鄉農。
城裏的官爺是去鄉下檢查工作,吉普車回來時就變成了風塵仆仆的泥頭車,草根泥巴附在車身上,隻剩雨刮前的玻璃露一點明亮。
北州子第一百貨公司有一部去省城拉貨的解放牌大卡車,這也是北州子人的記憶。綠色的車身,一幅長的馬臉喊馬老殼車。它專門跑長途去省城拉百貨,它一般在下午黃昏時,從官碼頭上瀟灑地衝了下來,鳴幾聲笛,宣告它長途跋涉曆盡千辛萬苦,渡過三湘四水回了北州子,然後穩穩地停在十字路口百貨公司的側門倉庫前。
車門打開,會先跳下來一個搭便車的姑娘或女士,拍一下身上積的灰塵,理一下額前,提著一個小包對司機拜拜。身材高大的司機,一個從部隊到地方上的轉業軍人,他也有一幅臉盤大鼻子長的馬頭臉,戴著白的手套,在車邊與姑娘告別,順便把熱氣騰騰的車蓋打開,檢查一下跑了長途的發動機。
馬老殼車進到裏麵,工人們把那些百貨一箱箱地卸下來,驗收員登記驗貨,蓋上圖章,百貨公司又有了緊俏的物資。
官碼頭的長途汽車公司終於創立了,來了一輛唯一的大巴,現在來看它的身軀隻應是中巴。它第一次來到北州子在官碼頭上亮相,成百的人跟在它後麵追風,一直追到一個工廠看它檢修加油,車也要喝油。大巴專門跑到茅街的長途。
它在垸子的大堤上風塵仆仆地來回跑著,茅街大概離北州子九十裏路途。它有許多流言蜚語名聲一直不好,說它不牢靠,危險。它也經常把握不住,從堤上跑下來衝到田地裏或河洲沙灘上,把人都驚嚇死。
有一次,它從堤上衝到河裏去了,水灌了進來淹到乘客的脖子時才刹住了車。有一次它又離開了大堤,斜著在堤邊上跑著,最後翻到堤下的稻田裏,把一車人嚇得哭嗲喊媽的尿了褲子,司機一個人坐在堤邊傷心地哭了許久。
但巴士的車票始終緊張,提前十天也買不到一張票,托熟人買到一張那是很大的人情。
北州子還有一輛屬郵電局的三輪摩托車,車頭後麵拖著車廂的那種,不是帶鬥的三輪。車手是北州子玩酷的聖鬥士,像一個落地的飛機駕駛員。他穿著一身皮貨,皮夾克,皮褲子,皮手套,還戴著一個大風鏡的皮頭罩帽,提著一個皮的大公文包包,全都是棕紅色。公文包裏是重要的信件。
他在大堤的石子公路上風馳電掣,一天要往東邊的茅街跑個來回。在大堤上圍著垸子耍陀螺像鷹一樣的俯衝,拖著長長的滾滾紅塵。
二
北州子城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經過了大食堂,大煉鋼鐵,總路線大躍進等大幹快上的洗禮,匆忙著過活後迎來了一段休養生息的好時機,讓各方麵繃得緊的神經鬆弛下來。這些過馬燈似的洗禮願望都是很好的,但許多事情還得慢慢來,一些要發動的運動鬥爭也就熄火了,人們過上了幾年較為平靜的好日子。
那幾年老天爺也風調雨順,憑票本能買到一些東西,糧食,菜市場保證了基本生活供應。社會氣氛相對平和,新的政治運動還在路上,上麵隻在鄉村農民那裏剛開展四清四不清,雞鴨蘿卜白菜的事,還沒有波及城裏。
喘息過後,肚子不那麽空洞了,腦子就有了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就有了改變城市麵貌的思考,居然有了建設先進城市的想法。
這是千百年來人們自發形成的好傳統,兜裏活絡一點就要建設好自己的家園。居住的環境,城市,沒有運動就大力搞建設。城市與城市之間也暗暗比劃著內卷,不能比周邊的華縣,安化,沅水落後。城市不能土,要洋氣一點,規格高一點,顯得北州人的精神境界,湘北講長沙腔的人有文化。異想天開地建設了一批文化建築,設施。
還是無聲時代打著字幕的電影院是要修建的,一個電影院都沒有的城市是多麽悲哀,人們飯後沒有一點的娛樂。
工人俱樂部也是需要的,裏麵還要有運動場,溜冰場,棋牌室,文體小劇院,城裏的工人下班後有出去。當時的蘇修老大哥是最提倡有工人俱樂部跳S**S 交誼舞的。
城裏還要有專門的大劇院,文化館,圖書館,大的新華書店,這都是以前沒有的,是北州子改天換地的傑作。
原來的老劇場是一座木板搭建的簡陋老房子,人們在木板房的泥巴地上演出跑馬,怎麽表演也是江湖上的草台班子,一無是處。
這都是六十年代初開建的新建築,北州子多少年來都引以為豪的最高水準文化生活設施。讓湘北一個隻講吃穿的老土鱉集鎮,蛻變為也有一些文化設施,具備城市元素的新城,當時的高大上,讓北州子升級。有的人都提議好了,這一切實現後,向上麵遞報告,北州子要改為湖濱市脫離益州自己管。
要向益州德州的城市氣派看齊,在新改建的十字路口拆除中間的燈塔,地麵上畫出黃白線條排上交通水馬,路中間也裝一個指揮交通的紅色鳥籠子,讓派出所的人站進去當交警。城裏就三部車也需要鳥籠,這就很不符合實際了,但目標總是要朝前看定高一點。
寶林巷出來的街口就是修建電影院的工地,七層樓高的影院要封頂了,超過了五層樓高的大百貨。腳手架上的工人在樓頂上搬運著磚頭與水泥,有一個工人不小心摔下來了,工人們抬著沒有往醫院跑,卻急忙往泰濟碼頭邊去找跌打巫師跳大神,大街上後麵跟著的婦人哭天搶地的哀嚎。
正像北州子飯店,一位高大的漢子抓著天花下麵一根電線被電打倒了,人們把他放在木板上,說木板會吸走電,而不去人工呼吸搶救,人就這樣沒了。
電影院建成後,上演的電影是無聲的黑白片,靠幻燈把字幕打在銀幕兩邊垂直的白牆上,影片光線不足情節緩慢,處於卓別林時代。直到有一天,電影院在大街上調試二個大音箱,音箱裏突然唱起了“公社都是向陽花”這首流行的歌,優美的歌聲親切逼真吸引了人們駐足聆聽,有的還隨著節拍手舞足蹈。這是電影院最初發出的單聲道聲音,從那以後,影院告別了卓別林啞巴時代。
從官碼頭下來,新的大劇院建成了,大劇院舞台前有專門的音樂池子,指揮站在那裏,甩動著手臂。舞台兩邊有布景,後台還掛著繩索變換背景,氣象恢宏。隻是兜裏銀子太少了,不能做單個的固定座椅,隻有那種有靠背的長長木條凳,每次工作人員都要把它費力地擺半天。
大劇院裏開始培養專業的文工團戲班子,外地來的戲班子也一律是專業團體。開始不單演南方的歌舞花鼓戲,也演出北方的話劇,大型的曆史名劇。北州子頂尖的文藝人士在裏麵吊嗓子練功夫,讓大劇院整天都洋溢著歌聲,青春飛揚,豔遇不斷。
文工團漂亮的姑娘們,誰是第一美,她們每一次演出亮相,都會給人留下排隊打分的印象。城裏百貨公司的女營業員,醫院的護士小姐姐,這都是出美人的地方,但單純的臉蛋比不過能歌善舞。
第一百貨營業員,身材高挑眼睛大大的夏如女士還是排城裏第一美人,很多人心裏不服氣。夏女士大眼靈動有神,站在百貨櫃台,眨巴眨巴放電,加上銀鈴般的笑聲,簡直就不是湖區土地上生長出來的打魚人後代。她是第一百貨的人氣招牌,營業額始終壓著第二百貨。她也能歌善舞,經常被邀請到大劇院扮個角色,歌唱舞蹈都亮過相,直到她後來去了德州,北州子的美人兒才易了主。
大劇院旁邊還建設了縣圖書館,和馬路對麵的文化館,官街十字路口一排有燈光的報刊櫥窗,這都是北州子從來沒有的文化設施。夜晚大劇場有演出,周邊的圖書館,文化館也燈火通明,報刊櫥窗構成了北州子最早的文化綜合體。
北州子最後費力把工人俱樂部也建成了,實現了廣大工人的願望。從此城裏那麽多的工人有了一個專門的活動場所。俱樂部還是按照與蘇大哥友好時的藍圖建設,二萬多平方米,有藍,排球場,溜旱冰場,公園裏有一字排開的單雙杠,秋千,爬杆,沙坑。
裏麵還有工人圖書館,棋牌娛樂室,一個大的室內劇場。下班了的工人姑娘小夥在小樂隊伴奏下,也在舞池中雙雙跳著交誼舞。籃球,排球場上每晚都燈火通明,飯後去看一場球賽成了小城生活的內容,觀者人頭攢動。
工人俱樂部就在寶林巷裏,老外公房子朝北的後麵,與寶林巷口上的電影院,官街上大劇院遙相呼應。這是多年來難得的安康,街道裏弄紅歌飛揚,一段輕鬆愉快的好時光,那個年代過來人回憶的畫麵最溫馨時刻。
北州子在城南菜地雁湖邊新建了一個萬人大會場。大會場可有用處,北州子城任何需要全民動員的大會都在這兒召開。萬人舉著拳同時呼喊一句口號,那真是地動山搖,雁湖**漾。隻有足球場進攻射門那一刻才有這樣的萬人呼喊,排山倒海般震耳欲聾的聲浪,把窗玻璃都震碎。
北州子審判罪犯也在萬人大會場公開審判。有一個像廟亭的主席台,它的後麵就是一望無際的雁湖,如果有死刑犯,隻要把罪犯押到台的後麵,麵對著湖畔的荷花荷葉站好,背靠著台子的牆麵就可以放槍了。
有點像二戰電影裏的鏡頭槍斃遊擊隊員,一年之中怎麽也有幾次。大會場擔負著城裏刑場的任務,至少是主要選擇地,否則就跑著去沱江邊的沙灘,離城很遠的。
大會場除了孤零零的主席台,平時就是太陽下空****的一大片空地,四周一棵樹都沒有。大會場平時由一個聾啞人看守打理,他和他的啞巴老婆,住在主席台上側邊的一個房子裏,出生的三個小孩也都不會說話。
聾啞看守人平時會牽著一條灰不拉嘰的大狗繞著會場走圈子,拿一把大竹掃清理一下場上的垃圾。有一次他在會場邊,挖出來幾條很長的紅土皮蛇,這是湖區最毒的一種蝮蛇,他示意他老婆把兒子們帶走,用鋤頭把它們一一捶死,然後扯著蛇尾巴,狠狠地把它們甩到遠處雁湖裏。
三
北州子這個湖州不老新城,偏遠的不毛之地,一口一個多的長沙腔不輕易地歇火。在那樣艱難困苦的境地裏,也有著對工業革命的原始衝動。工業社會最初的文明之風就頑強地飄在北州子城的上空,透著時代的進步與歡呼。
不擁有一批工業化的工廠,大地上不舉起幾個冒煙的煙囪,不建設幾個電力排灌站讓水流聽從人意旱澇保收,北州子人不罷休。農田裏沒有拖拉機插秧機在耕作,把城裏那些老破舊基礎設施,麻石的街麵改造成水泥瀝青地麵,北州子人死不瞑目。煥發的衝天幹勁有幾粒糧勒緊褲帶也要上。
北州子開始成立工業局,水電建設局,機械辦,鄉村農電辦等等,北州子史上興辦工業的第一波浪潮比沱江洪水還來得猛烈。首先在河邊城東大堤一帶建立起一批國有的工廠,成為北州子工業堅實的脊梁,工業時代來臨的標誌。還不自量力地憧憬著哪一天實現工業化,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麵包會有的。
城東大堤,這裏是進城的臉麵,水路交通原材料進出便利。這裏很快豎立起一座高高的煙囪俯瞰著湘北大地,它就是北州子第一個用機器造紙的國有造紙廠,工業革命的急先鋒。高大的煙囪成了北州子最為壯觀的大地工業城標,衝破隻有鄉野農田窪地的麵貌。紙廠很快建成投產了。
造紙工廠的外河灘上,堆積著像山頭一樣的蘆葦垛,這些洞庭湖州上自生自滅的原始作物,最具詩情畫意的情調元素有了大用場,源源不斷地給工廠提供不竭的造紙原料。紙廠不愁原料。
高高的煙囪聳立在城東大堤上,它整天在藍天下沉默思考,但到了下午正五點它就開腔了,突然地釋放出一股濃濃的黑煙,翻滾著散發到北州子的上空,塗抹著藍天白雲,汙染著城裏的大街小巷。半小時後黑煙才變化為黃煙,再過半小時才是白色的煙霧,向全體城民莊嚴地宣告它的不地道,一種野蠻汙染的存在。
它釋放的氣味,是一股十分刺鼻陳放多年臭魚爛蝦的焦味,幾分鍾就令人難以忍受要窒息,每到這時刻,關窗的關窗捂鼻的捂鼻打起噴嚏來,一時半會不消停。但百姓絕對不會怪工廠,造紙工廠是神聖的,這是工業革命應該承受的代價,絕沒有人會去指責打砸工廠,大道理是懂的。
煙囪筒子可以燒掉無邊際生長的蘆葦,蘆葦本身不值錢,生產出紙卻是有用的,帶來金錢財富稅收就業,好處太實惠了。玩工業就是這樣利弊二重天,怎麽衡量怎麽看了,捂著鼻子關上窗忍受這一鍾點的臭味沒有一點問題。
隻能盼老天刮北風,把這要命的氨氣吹到河穀裏,沒人的郊野裏。損人的,還盼望著吹到河對岸的鄰縣。
紙廠高高的煙囪不簡單,這怪物上吐還下瀉,往河道裏不停排放著生產的廢水,與濃汁醬油老抽一個顏色。它從工廠的下水道裏排放到河裏,翻滾著白色可怕的泡沫汙染著下遊的水土。到了冬季河道幹涸了,河道全是工廠的老抽,下遊的人們就隻有挖井吃水,不知名狀的病也多了起來,身上突然多了許多疙瘩。
紙廠是北州子汙染光榮榜上的頭號大戶,損人健康的祖宗,付出的代價慘重。那時又沒有環保二字,更沒有環保局,工業革命真的是名副其實。
從東邊汙染大戶過來,大堤下建起了國有機械廠,紙廠在堤外,機械廠在堤內,它們是哥倆好的親兄弟,二家占據了城東很大一片地遙相呼應。紙廠放著氨氣,機械廠發出巨大的噪音,它們是一唱一和。
機械廠是一棟連著一棟的車間廠房,裏麵全是吵鬧的家夥,那些車床,刨床,膛床加工著鐵塊,小高爐鍛壓著鐵錠,全都盡最大能量發出讓人震耳欲聾,嘈雜尖銳刺耳鈍肉的聲音,把城東的人都吵麻。
特別是鍛鐵的一錘下去地動山搖,五髒六腑都串動,與機械廠做鄰居是鐵定沒有好日子過的。這是北州子規模最大的國有工廠,有上千的工人在車間裏忙碌,操弄著這些驚天巨響。紙廠與它比除了上吐下瀉就文靜得多了。
機械廠才是北州子工業的老大,集中了城裏最好的技術員,技工,老師傅,這些牛人都是國有工廠正式編製的國家工人,他們的父輩都是湖州沼澤的農民,現在玩起了機械。能夠在國有機械廠裏當上一名工人是每個北州子青年的夢想,吃的穿的討老婆就都有保障了。有著無上崇高的地位,號稱領導階級國家的主人。
工人可以領導一切,那時就有這響亮口號了,農民隻是向人家學習。機械廠的工人們也有著主人的樣子,從工廠下班出來,著一身藍色的卡其布工作服,這比毛藍大布是兩個時代的產物,胸口上係有機械廠的廠徽,一伴氣宇不凡在大街上橫著走,姑娘們見了是會拋媚眼的。
機械廠過來是北州子大名鼎鼎的北州大曲酒廠,生產餐桌上的名牌老曲,就是走出湘北也有著它的名氣。北州子人見麵禮,就是幾口海南檳榔再來一瓶北州大曲。這是一個給北州子增加稅收錢財的金主,它出鍋的酒糟讓整個工廠,大堤邊都散發著醉人的大曲麥香,與造紙家夥放氨氣有著鮮明的對比,是一個人見人愛要伸著鼻子去聞一下的地方。
大曲酒廠是傳統老廠,現在改造成了國有規模更大了。
但它依靠糧食做酒,沒有糧食它下不來鍋,這就是它的嚴重短板,不消耗糧食就沒有酒漕出不了酒,困難日子糧食精貴無比,它就關門大吉了。有時不知天黑偷偷地從哪兒弄來一點糧食,把去了副食品工廠上班的工人喊回來臨時出一批大曲應急,困難總是暫時的。
大堤內過來是國有電廠,它以前是燒煤的老爺發電機供不了幾度電,燈泡忽明忽暗還不如煤氣燈好使,隻能證明北州子有這麽個電廠。電廠的發跡是大山溝裏送來了水電它就牛了,它從此再也不發這幾度電專職管理電了,行使政府的職能。
水電讓北州子人載歌載舞紅歌滿天,大山裏送來劃時代的光明,它強大的電流產生的動力讓北州子各行各業都有了工業化的底氣,改頭換麵上了大台階。電廠是城裏超一流的好單位,機械廠,紙廠就顯得隻有名氣了。沒有人不求著它,依靠著它,指望著電爺電霸來供電,不斷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