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子最大的公立圖書館被焚燒了,這些暴徒,狂笑著將書架上的書籍掃下來扔進火盆裏,看著它們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照著他們醜陋的麵孔。圖書館不存在了,門上貼著大大的封條。工人俱樂部的圖書館更是早就點了天燈。

文化館大劇院都被掃**一空,來不及燒掉的書籍雜誌報紙拖往土產部廢品收購站。

湖畔小學小操場上的漢白玉地龍,躺在地上也礙了造反派的事。他們舉起鐵錘一錘砸在龍頭上紋絲不動,怎麽砸也砸不爛,他們就用鋼千把它翻轉過來土葬,好端端的白玉龍給埋在地底下,再也不能昂著龍頭了。地龍也盼著有翻身見陽光的日子。

城裏到處都是造反派們熊出沒,口哨起勁地吹著,鋼千閃著火花,他們站在革命造反的製高點上,名正言順地拿著名單,由街道的婆媽帶路黨指引著抄牛鬼蛇神的家。

那些抄出來的黑膠唱片,留聲機收音機,舊的報紙雜誌,都成了封資修的穢物廢品,把收舊貨的土產部倉庫和院子堆得像山頭一樣。

人們從沒見到過如此明火執仗,大白天公然到處劫舍,我遠遠地看到寶林巷片長的兒子山貓過來了。這家夥戴著紅袖章背著一杆槍,身後跟著一幫人從公家屋往寶蓮灣上走過來了,我心頭一緊預感到了一種不祥,不會去灣上我家吧?便連忙往家裏跑去。

果然,山貓這家夥不安好心的領著衝鋒隊黨羽,提著鋼千真的直奔我家來了。他大大咧咧地指著我家門,對著那幫土匪說就是這裏。他的後腦勺霸著,一副指點江山得勢的樣子,他瞧都沒瞧我一眼一屁股坐在老外公的床沿上,對那幫土匪指這指那,把我家與老外公家翻了個底朝天,把煤灶桌子打翻,水缸砸爛,玻璃的書櫃推倒,老外公的線裝書本都甩在地麵上。

敢怒不敢言呀!我緊靠著老外公,站在一旁的六爺實在看不過去了,還像以前一樣地過來護著老外公,外婆。

他大聲地嗬斥著山貓“你們這是沒有王法,土匪也隻是搶東西,你們是又打又砸”。山貓一看是六爺竟破口大罵,“你這地主資本家的狗腿子,活得不耐煩了是吧,敢阻止清理整頓就是現行反革命”。他們衝過來把六爺給捆綁在屋柱上,六爺不停地罵開了,“你這小子,你媽也不是什麽好貨,什麽片長,是窯子裏放出來的,你就是個野種。”

山貓竟衝過來打了六爺一拳,還提著槍對著六爺胸口,他們把不停罵著的六爺押走了,六爺腿不利索,一瘸一拐的。六爺就這樣再也沒有回到灣上,他們把六爺不知關到哪兒去了?又說被他的侄子接走了,六爺沒有親戚在城裏,哪來的侄子?

山貓氣急敗壞像一條瘋狗拿著鋼千在房子的各個角落敲打,他頓著書房的地麵大聲地叫嚷著給我挖,一幫人立刻脫了上衣光著膀子,在房子的中間像土撥鼠那樣快速挖坑拋起土來。不久,老外公的書房就成了一個黑黑的大坑,不小心邁過門檻就會掉到坑裏,但坑裏麵沒有他們想象的金銀財寶變天賬。

山貓見挖了半天一無所獲,就翻起地上的一本本書來,連我們做作業的寫字本都一頁頁翻,每頁都不放過。一會,他們像找到了什麽,才吹起哨子收兵,把房子倒騰破壞拍屁股就走人。山貓一把抓著我的手臂對我吼著,你父親在哪裏?押著我帶路去找父親,老外公想攔住,他們把槍對著老人家。

這幫土匪押著我去找河邊看守工地的父親,走過寶林巷,東正大街,來來往往都是戴著柳條帽的隊伍押著被他們抓著的人,有的五花大綁用槍頂著,有的打傷了被抬著,鮮紅的血滴在麻石街麵上,這就是他們的橫掃,造的孽,“紅色恐怖”中的北州子。

我一邊走一邊尋找脫身的機會,不能就這樣傻乎乎地帶著土匪去抓父親。山貓知道我的心思,始終一隻手緊抓著我的胳膊。媽的,我真後悔以前還跟著這家夥跑聽他的話,還幫他喊人去老正街與東寶打群架,他這樣待人不得好死,我恨死了貓精。

走到城西的老正街頭,突然同時冒出來幾支隊伍,大街一下子擁擠起來,加上兩邊看熱鬧的人群擠了過來,我一轉身用胳膊肘猛地捅了山貓一把,趁他叫的時候,掉頭往人縫裏一鑽就跑了。我北州子土生土長的人哪裏不熟悉,在小巷裏左彎右拐地狂跑,翻過幾個牆頭就感到後麵沒有動靜了。

我想著父親的遭遇,站在十字街飯店的天台上看著亂哄哄的街頭,把山貓的祖宗操了八遍,想捱到天黑時才回家。

灰蒙蒙的老天要下雨了,這時一個隊伍從城西走了過來,隊伍的前麵是一個雙手被五花大綁著的人,竟是可憐的父親。山貓這該死的霸腦殼,日他媽的,他在後麵還扯著一根勒著父親脖子的繩索,使得父親不得不把頭費勁地抬起來朝前走,這是他媽的走著示眾。

我頓時五雷轟頂,一屁股坐在天台上號啕大哭起來,山貓,狗雜種,千刀萬剮的你才是反革命,土匪...... 父親,這樣一個早已被打倒在地奄奄一息,到處躲藏隻求活著的人也不放過,眼睜睜地看著山貓這幫壞蛋土匪,大白天的押著父親朝電影院方向走去。

老天陰沉著下起大雨來,雨點打在我的臉上與我的眼淚交織在一起,我喊天天也不應,父親,可憐的父親,就這樣在橫掃嚴打中東躲西藏最後還是落入了匪徒的火坑。

朗朗乾坤,無辜的人們在橫掃嚴打恐怖中,被批鬥抄家關押,折騰得雞飛狗跳家破人亡無以安生。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嚴打一切階級敵人,砸爛舊世界,靈魂深處鬧革命,這些劾人的口號,運動,刮起的一場又一場“紅色恐怖”,這麽多年過去了,還讓人心驚肉跳不堪回首。

無時不感到在一個沒有法製,街頭沒有派出所警察的城市裏,壞人野心家政治暴發戶當道極“左”的日子裏,那種釋放出來人性的惡是多麽的沒有底線,可怕。它殘忍冷酷,對人性蔑視踐踏,和平年代裏的人是無法想象的。

也有流言傳來,有的鄰縣開始進一步的迫害,大規模的殘殺地富反壞右“黑五類”,惡行令人毛骨悚然,後被支左的部隊駐軍強力製止。

這種一邊倒的作惡多端,有人會說專政就是你死我活的,對於階級敵人就是要嚴酷不能手軟,但誰是階級敵人?

這都是無辜的居民老百姓,隻求終日靠自己的勞動來養家糊口逆來順受的人民。這是借著造反繼續革命的名義,打砸搶草菅人命罪惡的勾當。

全城的高壓嚴打,抓來的人都關在電影院臨時拘留所裏,父親被關在裏麵不知生死。灣上挑水賣的塗伯,打掃衛生的唐嫂,晏爺等,也都被抓到電影院關押起來交代曆史問題。這些從舊社會過來的人,他們青幫,綠幫的說不清。

唐嫂過世的老公以前做過什麽,誰也說不清。

灣上資本家的屋子也被挖了個底朝天,每個房間都有挖坑。萬幸老人家去年已過世了,留下神誌不清的老太讓他的女兒接走。雲哥的父母是大字不識的文盲,也被帶到電影院關了起來。卞叔不見了,都說卞叔一個人千裏走單騎到邊境出逃了。彭叔還好,彭叔仗著世代貧農人高馬大,拿著一根大木棒站在自家門前守著孩子與媳婦。造反派把他的馿子給趕走了。

灣上隻有秋瓜的媽最為起勁,她成了造反派的紅人,寶林巷口寶蓮灣上著名的帶路黨。她每天興奮得像過節一樣,舉著一麵繡著語錄的紅旗幟,旗上掛滿了領袖的像章,站在寶林巷子口上忙著給抄家隊帶路,她巴不得把寶林巷,灣上及公家屋的人家抄上幾遍。

她帶路去了公家屋的小李子家,他的父母被查出來是隱瞞階級出身,冒充幹部漏網的地主分子。小李子一家六口被勒令押回鄉下原籍,包括他已經參加工作的哥,姐也一同被單位開除走人。

小李子家就要被掃出城門去鄉下了,一家子點著一盞油燈坐在黑夜裏,門前的幾口木箱子是他們的家當。他們公家屋的房子早已貼上了封條,天一亮,造反派就要押送他們出城。一些平時與小李子玩在一起的小朋友們,默默地站在旁邊看著小李子和他們一家人。挨過槍子的小李子坐在木箱上搖晃著雙腿,慘白的臉還不大清楚命運的巨變。

小李子倒黴透了,挨了造反派的槍子還未好,又要與父母一道去鄉下了。他的母親,哥還有他的姐在夜色中沉默著,他的父親鐵著臉蹲在箱子旁邊不停地抽著煙。他們老家在哪裏?有多遠?真想問候一聲小李子!

一大早,灣上傳來一聲聲撕心裂肺女人的哭喊聲,劃破了清晨灣上的寧靜。那個門上掛著一塊昵毯的神秘人家,裏麵的水蛇腰女人號啕大哭著衝出了寶蓮灣,瘋了一樣的往寶林巷電影院的後院跑去,人們在後麵跟著。

電影院後麵偏僻的院子裏,許多的人圍在一口小的池塘邊,發了瘋痛苦的女人,跑過去伏在塘邊草地上一個溺水而亡的人身上捶胸頓足地哭著,撕扯著自己的頭發。她早上醒來不見身邊的丈夫,在這池塘邊相見了,她的丈夫畏罪自殺了。自殺的人都是畏罪,誰也沒有責任的。

這是電影院後麵一個平時極不顯眼的小小池塘,有一年被寒潮凍住結了厚厚的冰,灣上,公家屋的小朋友們都到這裏來玩滑冰。

草地上躺著的男人看起來高大,由於溺水肚子鼓得老高,多少年在屋子裏終日不見陽光,皮膚是那麽白皙得嚇人。這是一個不能行走的人,多年不出門怎麽知道這裏有個池塘?他在漆黑的夜晚,是怎樣的毅力在巷子裏爬行?

要爬過灣上,公家屋,大半個寶林巷,再轉到這個角落裏來。

這漫漫長路是怎樣一種對生的決絕,他有意避開灣上的池塘,寧願爬這麽老遠,憑這一點他就應該是個心地還可以的人。

其實他隻是舊軍隊裏一個有軍銜的軍醫,橫掃嚴打的風聲使他覺得過不了這一關。他不再依戀與世隔絕的生活,丟下他的老伴與城裏許多自決的人一樣,在“紅色恐怖”

中自殺。

北州子城為時三天的“紅色恐怖”嚴打橫掃,對地富反壞右牛鬼蛇神的全麵專政,對傳統文物的肆意破壞,所謂紅色洗禮,革命的碩果累累。實則是製造了無數的冤假錯案人生悲劇,多少文物被毀,多少家庭被掘地三尺,無辜的人被帶到電影監獄吊打審訊。北州子遭到野蠻摧殘,這是一幅多麽混亂,黑白顛倒,心懷鬼胎的投機者,野心家造反暴發戶的革命盛宴,人間夢魘。

北州子城從此幹淨紅透了嗎?一個城市光禿禿的,沒有了峙廟,學校,圖書館,文化館電影院大劇院,一切人文的設施。生活中沒有了書籍報刊圖書雜誌,文字記載的美好事物,也沒有了傳統習俗,祖宗留下來的任何文物,靈魂信仰純粹了嗎?是否又回到了遠古蠻荒,猴哥從哪裏來到哪裏去?難道隻能生存於一個時時提心吊膽百無聊賴草莽的世界。

父親被抓走的那天晚上,老外公,外婆帶著我們三姊妹擠在一張**坐著,望著淩亂不堪的房子等著母親回家。

母親也不知被哪一路造反派從單位抓走了,天亮了也沒有見到母親。

那一段時間,東正大街上的中間擺著望不到頭的桌子,母親與成百上千的牛鬼蛇神一起站在高高的桌子上,掛著牌子低著頭被圍觀批判,像古羅馬斯巴達的勇士們被盯在山間大道旁的十字架上,供人瀏覽。

父親最初關在電影院集中營裏,我和母親去送過被子,沒有見著人,始終搞不清給父親安的什麽罪名?是老問題還是又犯了什麽大忌,不知所雲。電影院裏人滿為患,後來把父親不知關到哪裏去了?沒有父親任何消息。

一天傍晚,灣上來了二個拿槍的,一高一矮,要我們三姊妹跟著他們走一趟。我一看那個高一點的是經常走灣上去鄉下閹雞的閹雞佬,他背著一張網雞的黑網特別注目,現在背著一杆槍。矮的是街頭擦皮鞋的,他也荷槍實彈成造反爺了。

此刻我隻能緊緊握著弟妹的手被他們押著向前走去。

矮的糟老頭背著槍在前麵帶路,閹雞佬押後,難道怕我們跑嗎?弟還隻讀小學二年級呢!

我和弟妹們慢騰騰地走著。那天晚上城裏不知怎麽停了電,沒有路燈的街頭變得漆黑一片,閹雞佬打著手電筒。

走到縣委大院,門前有人舉著火把映出一塊北州子治安司令部的招牌,才知到了狼窩。

兒時的森林大院小鳥天堂現在成了造反派的天下,司令部門前築有碉堡攔著鐵絲網,沙包上架著機槍。我記著裏麵的池塘八角亭,黑暗中竟想起伍平,卓卓同同他們來。

樓上木地板發出不堪的哢嚓哢嚓響聲,隔一段就站著一個拿著槍舉著火把的人,這些人在北州子街頭都見過,城區就那麽大,賣棗的,擺涼茶賣冰棍,還有一個是環衛處挑大糞的,他有一次挑著一擔糞,褲的扣子未扣上,小兄弟在裏麵晃**。這些胡傳魁的隊伍歪在樓道裏沒有一點的站相,社會由他們把持著。

走到一個房間,裏麵黑咕隆咚地亮著火把蠟燭,中間大桌的後麵,一個光著上身的大漢斜躺在一把寬大的椅子上,他腰上綁著一圈子彈帶,一雙臭腳就放在桌子邊上得意地搖晃著,旁邊站著他的嘍囉走狗。這不就是菜園子裏出來的泥水治安司令嗎?他成大金牙了,嘴上亮著幾顆明晃晃的金牙。

閹雞佬讓我們在大桌前站成一排,兩隻手放在身後,像學生聽老師訓話一樣,聽草頭司令訓話,審判。這時半躺著的大金牙突然舉起一隻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大竹片啪地拍在桌子上給我們一個下馬威,弟一下子就哭了起來。

這時,山貓這壞家夥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了,手上拿著一本破本子,指著上麵寫的毛筆字亮在我們麵前,“這是誰寫的”。我一看,那是被他們抄走弟的寫字本。山貓舉著本子,翻一頁是寫的一個打字,一頁是倒字...... 這不是斷章取義栽贓嗎?弟讀二年級知道什麽,我明白他們的用心了。

弟哭著,我和妹不作聲,山貓對著我們咆哮,“這是誰要你們寫的,誰教你們寫的,媽的巴子”。真險惡呀!

他們要把事情栽在父親的頭上,那馬上就是現行反革命死刑,真是不寒而栗。我們始終沉默著。

造反司令把腿收起來,把竹板子一甩,用拳頭捶打著桌子把蠟燭都要震滅了,露出金牙喊著,“說,上麵的字是誰指使寫的,媽的,聽不見嗎?耳巴子聾了”,他開始罵大街了。妹在我身邊也被嚇得哭了起來,我把弟妹護在身邊,告誡自己一定要挺住打死也不作聲,我是老大,得像一個老大的樣子。他們歹毒呀!要置父親於死地。

造反司令部就是一個匪窟狼窩,不知從哪裏還傳來淒厲的鞭打嚎叫聲,忽明忽暗的火把,映照出這些走狗惡漢一張張變形了的嘴臉,散發著邪惡。就是他們把北州子城弄得烏煙瘴氣,生靈塗炭。一種刻骨銘心的無奈巨大的悲哀堵得慌,我也忍不住要哭了。整個樓房在昏暗中傳遍我們無助的哭聲。

堂堂治安司令金大牙沒有想到回應他的是哭聲,他的耐心到頭了,他把自己坐的椅子提起來甩在一邊,把竹板死命地敲打著桌麵,氣急敗壞大聲地吼著,“給我滾”。

審問終於結束了他們一無所獲。山貓點頭哈腰地趕忙過來朝閹雞佬揮了一下手,閹雞佬與糟老頭打著手電筒押著我們回寶蓮灣。

夜已經很晚了,遠處傳來北州子更夫敲綁的聲音,母親與外婆拿著手電筒在灣上巷子口等著我們,弟和妹又委屈地哭了起來。

弟練習毛筆寫字的幾個字,他們無論怎樣顛來倒去拚湊罪狀,妄想置父親於死地的陰謀無法得逞,隻好把父親放了。父親被他們關押在治安司令部的牢房裏,那晚,他們還有意把父親關在隔壁,讓他聽到對我們的審問,哭聲,如此來摧殘父親,靈魂拷問。父親被他們打得遍體鱗傷走不了路,是塗叔用板車去接回家的。

父親在**躺了半個月才下地走動,像他經曆的無數迫害屈辱一樣,他一句也沒有提起牢獄之災。他被關押了那麽久受了哪些罪,都被父親自己藏在心底。父親從那以後更沉默了,不斷地抽著劣質的沅水煙憂鬱著。

父親衰弱的身體挺著牢房的折磨!心神疲憊萬念俱灰,多少年以後,雲哥對我說,父親曾去他家與他爸喝過一次酒,他們是勞教農場先後的囚友,父親在他家關著門大哭了一場。我愣在那裏半天無語,可憐苦難深重的父親。

誰了解父親年紀輕輕所遭遇的滅頂之災,誰知道他所背負著的那幅鐵十字架是多麽的沉重。在這世上父親似乎就是被人摁著打壓到底,承受著無盡的苦難沒有翻身之日。

所有人都可盼望黎明的到來,隻有我的父親被深深按在黑夜裏,見不到光明。

橫掃嚴打過後,北州子從地獄廢墟走來,到處都是打砸搶後的斷壁殘垣,瓦礫,破壞比街巷的武鬥還來得廣泛,許多的房屋被貼上了封條,人去樓空。人們變得更加小心翼翼管住自己的嘴巴手腳,不亂說亂動明哲保身。

紅色風暴遠沒有收斂,種種恐怖的行動依然籠罩著北州子,那幫肆意破壞者打手誹謗告密者,上綱上線的極“左”

分子害人精,從來不幹好事者,他們隨時又可以立一個什麽名目再來一場橫掃嚴打,老百姓無不悲催。

人們驚魂未定,邪惡之舉真又降臨。他們認為的敵人,一切地富反壞右“黑五類”,形形色色所謂對現實心懷不滿的人,要像清理垃圾一樣趕出城外,下掉他們的戶口,讓他們到鄉村去啃泥巴。讓他們在人民公社有限的土地上去與農民兄弟爭口糧,勞動改造,子孫後代也變為一個地道的鄉下人。

這樣城市就真正成為工人階級領導貧下中農為主,革命造反派紅衛兵的一統天下,一座烏托邦理想之城。城裏沒有了地富反壞右階級敵人,無產階級徹底取得勝利,滿足那些極“左”變態狂們失去了人性極度扭曲的心理欲望。

這就是他們反人性的革命邏輯,眼不見為淨。

這種隨意把城裏人以全家下放勞動的名義,把無數拖家帶口老弱病殘的城裏家庭往鄉村驅趕,區別於後來大張旗鼓地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是全國上下動員,最高指示,戴著大紅花,敲鑼打鼓在陽光下進行的一場運動,讓革命造反**階段已過的紅衛兵青年們冠上知識青年的名頭去農村鍛煉,緩解城市的就業壓力。

知識青年是光榮的,去一個廣闊的天地是大有作為的,勞動鍛煉與農民吃住在一起滾一身泥巴,成為有知識的農民,這是當年宣傳知青上山下鄉的廣告話語。鍛煉二年後就有四個麵向,看起來是麵向農村,邊疆工礦基層,實際上是可以招工招幹招生參軍在等著,大把的機會拍屁股走人,有的就上大學讀工農兵成為國家的主人。這真是為在家耗著的城市紅衛兵們指出了一條光明的路,充滿著改變人生際遇的上等機會。

知識青年離開身邊的父母,溫暖的家庭,這也麵臨著痛苦的割舍,去鄉村過上幾年艱苦的生活受著教育,忍受短暫的不適應去到鄉村田間勞動,揮汗如雨,是一種痛苦的鍍金,是非常有所值的。是在那個年代擺在青年們麵前,不得不走的一條充滿希望的金光大道。

所以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很快發動起來了,城裏家家戶戶都響應號召報名,街頭巷尾到處都是敲鑼打鼓戴著大紅花歡送知青下鄉,就像當年招幹部培訓班一樣。

紅衛兵們毫不手軟地砸爛毀掉一個舊世界,有著敢把皇帝拉下馬的英雄氣概,如今到廣闊天地的農村去接地氣,了解一下鄉村現實,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還是一種有力量的,一種鼓動向前看的主旋律,新的潮流。

紅衛兵們老待在城市裏造反,把城市都要造沒了,禍端四起總得有個辦法,一個出路,沒有工作這是一種禍,換了知青的角色紮根在鄉村。那種一時看不見,下鄉二年即可四個麵向美麗畫麵在召喚著,它是真實,進步有前途的,誰不去就犯傻了。

那些有關係有權勢有路子的家庭更為積極先行,公然視為鄉下鍍金。他們知道那麽多的國有工廠機關單位,工農兵大學在向他們的孩子招手,就等著他們鍛煉二年後,可以正大光明地四個麵向,招工招幹部隊當兵,推薦為工農兵學員堂而皇之大學生。

而被造反派以橫掃清理名目趕出城門的全家下放戶,這些城裏的垃圾,完全是嚴打以後的持續迫害。灰溜溜地下到陌生的地方,與那些鄉村地富反壞牛鬼蛇神在一起,接受監管勞動被繼續專政,場麵是悲慘的。

不管你是否願意,生活有著多麽大的困難,老弱病殘人生地不熟,街道上一紙告示就把你全家城市戶口下掉了,你不走就成了沒有生活來源,物資票證,戶籍的黑戶。再來一個清理黑戶,你就無處可逃,這麽大一個世界竟無立錐之地。

全家下放成了一個恥辱的標簽,說明你不是地富反壞右就是有問題的“黑五類”,三六九等的賤民,廢民。你自己乖乖地去鄉下找一個委身之地,作庚打輯的求農民兄弟接納你,稱兄弟也是不配的?然後帶著老婆孩子全家老小灰溜溜地滾出城門,離開這個不待見你土生土長的,夢繞縈回的城市。

你可能還心存那麽一點點的僥幸,這比當年蘇俄清除那些地主富農,一股腦兒地趕到西伯利亞冰天雪地喝西北風好多了,比駕著三套車幾匹老馬去西伯利亞原始大森林流放好多了,似乎哪裏還藏著掖著一點點的仁慈。全家下放戶如喪家之犬,惶惶然沒有歸的路。

鄉村善良的農民好奇地看著城裏來的落難人,惺惺相惜,你們城裏人也有今天,當然嘴上不會說與他們爭口糧的來了。生產隊多了一戶與他們一樣臉朝黃土背朝天,同樣的卑賤,要靠自己出工養活自己,命運十分不濟的人。

北州子政府的牆上,黑紙白字貼著全家下放戶的名單,父親的名字赫然在目排在第一行。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一點裝,**裸地借著嚴打的餘威就把我們全家草菅成西伯利亞流放戶了。父親從農場回來,好不容易相聚在灣上的家,沒有過上幾年日子,風雨飄搖中一紙告示就被城裏一鍵清除。

灣上的雲哥碎米子家,資本家的兒子,擺圖書謀生的離職老師,一條腿的晏爺家都是這樣的命運,蓋上全家下放戶的印章被限期滾蛋。母親屬銀行係統,造反派們連整個銀行單位也砍了,風聲鶴唳的一律隨家下放,去掉幹部身份成為村婦鄉婆與她鄉下的姐妹一樣,兜了一個圈回到土地上。

年老的外婆被勒令回鳥咀鄉下原籍,還特別規定要住在鄉村野外,一座臨時搭的土棚裏,接受冬天風暴冰雪的嚴寒,鄉下農協造反派的批鬥,可憐的外婆怎樣生存,如何求生?

全家下放去何地?誰家生產隊會接受我們這地富反壞右黑五老弱病殘,沒有勞動力出工的下放戶?父親出城去鄉下問過老家的叔,叔說他們在青樹咀那兒已經受罪,不願看著哥一家子也這樣,便斷了回老家青樹咀的念頭。父親最後找到他在商店結交的鄉下朋友陳伯,在離城大約十幾裏地,隔著一條河的鳥咀公社烏雞大隊落下戶來。

那裏每個生產隊都有幾個下放戶,在偏僻的鄉村一同磨難,遇到困難有一些呼應,同是落難人無奈中同病相憐。

過河的地方,冥冥之中,那棵小時找母親的參天桂花大樹屹立在大堤邊,就是在那裏找到了母親。又回來看望了大樹,神聖的樹呀!是它讓我在漆黑的夜晚,絕望中看到了希望,母親在那裏,說不清不知意味著什麽的緣分?

怎樣去做一個鄉下農民?像農民一樣在鄉村土地上任勞任怨地勞動,風吹日曬地掙工分養活自己。失去了城市的基本生活保障,怎樣在鄉村生活下去?出身於農村的父母也手足無措,父親的身體越來越衰弱了。

父親支撐著身體,捂著自己的胸口頂著精神上的壓力來往於城市鄉間,他想不管怎樣爭取在鄉下把房子建好,再全家下去。

還沒有離開寶蓮灣上,學校停課鬧革命變成複課鬧革命了,又可以上學了,理由都是革命的需要。夏坨,樹林樹幹樹葉三兄弟,秋瓜唯安建平莉莉等這些根紅苗正的,都收到中學錄取通知書複課了,變成中學生背上書包上中學了。

全家下放戶的孩子是城裏的棄兒沒人搭理,我家三姊妹都等著下鄉當農民,大舅爺創立的縣立中學,是人家的學校,我們隻能遠遠地看著興歎。

年紀這麽小在鄉村當農民,看牛鋤草的活都幹不了,這不行呀!母親找到在鄉下教書的小舅,他跟著外公起義後讀了軍政學校,在一個鄉村中學教書,求他幫忙把妹安排到他那兒讀中學去了。父親找到在街道做工的朋友,他們也是全家下放戶,抱團去鄉下辦社辦工廠,求他們把我帶著去學徒,十二歲可以做工了,這是我的出路。

父親是決心與文化絕緣的,讀什麽書?他希望我和弟弟認識幾個字就可以了,都去學一門手藝混一碗飯吧,弟學徒太小了,人家不要。父親就帶著弟在附近的鄉村學校讀小學。

家是如此的脆弱,全家下放,外婆被押回原籍,一個溫馨的家就這樣分崩離析了,風暴反複摧殘的小家。多少年都懷念著住在老外公寶蓮灣上的日子,那盞窗前亮著的煤油燈,父母在身邊,三兄妹在燈下做作業。

老外公也要出走了,徹底地放棄寶蓮灣上的房子,這個傷心地去他湖北小兒子處。老外公主要靠收房租過日子,他南京的二兒子每個月給寄十元生活費補貼。二舅爺在運動中成了被打倒的當權派,不知下放到湖北哪一個牛棚勞動沒了音信。房租早就收不到了,又斷了補貼,老外公在灣上守著一堆房子卻生活不下去了。

老外公沒有辦法,拄著拐杖硬著當資本家寄生蟲剝削階級的頭皮,夾著一本黃皮紙葉的賬本,帶著還未去學徒的我上門去收房租,希望還能收到幾個錢。房東像做了天大的虧心事欠了人家的賬似的,隻能小心翼翼地敲著門喊著,“有人嗎?收房錢”。收租金這個詞是絕對不能說的,是大逆不道很不合“文革”的口味。

彭叔拿了一塊錢出來給了老外公,這是二個月的租金,老外公翻開紙葉用筆打一個勾。梁嫂出來交了三個月的,九毛錢,梁嫂是二間小房子。唐嫂幫老外公整理家務,是免租的。劉叔家外出賣豆腐腦,沒人在家。

到常家,常嫂站在門邊削魚卡子,對我們說,“現在還要交房錢嗎?”,我說“是的”,大家沉默著。常嫂還是放下魚卡的竹笈,把圍布拉起,從褲口袋裏拿出轉成一根棍的一元錢遞給我,老外公看著本子,沒有說什麽。常嫂是一個有五個小孩的大家,就常爸一個人在一個商店工作也不容易。一些人家大半年都未交一毛錢了。

老爺子帶著我就這樣一家家地去討這一點可憐的租金,看著人家的臉色望人家施舍,低聲下氣的乞討。到了秋瓜家還未走到門前,秋瓜媽就從屋子裏端著一盆水衝了出來,劈頭就朝老外公身上故意潑來。躲不及,把我和老爺子還有賬葉都淋濕了,髒水還濺到了臉上,秋瓜媽是寶林巷著名撒潑戶,動不動就撒潑,大糞都敢往人家**潑的。

秋瓜媽胸口掛著半身亮晃晃的像章,那杆印著頭像的紅旗插在房子門前,然後耀武揚威地叉著腰,指著老爺子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老地主,怎麽不死的資本家,你還敢收租剝削我們貧下中農”。還朝著看熱鬧的大喊“大家看呀!,周扒皮過來了”。

收租金在那個年代被人家罵幾句發泄是正常的。我和老爺子身上濕漉漉的,望著這潑婦的謾罵還不能把她怎麽樣,特別的令人難受窩囊。秋瓜媽對著圍觀的人,揮舞著臉盆子,更肆無忌憚地大聲說,“從今以後,老娘就是白住,就是不給地主資本家。”她這是向灣上宣告房子照住,租金不交。

秋瓜媽仗著自己出身好,老公是個燒磚的,又是個文盲幹淨利索橫行寶林巷,她是文盲做歌唱成了她的金字招牌,就可以無知無畏地放肆,可以蠻橫的不講理。她忘記欺負唐嫂的傷疤了,趁著嚴打中帶路黨的囂張,此刻更是趾高氣揚。她潑婦般地跳起來罵著,“誰交錢誰就不是東西,就是地主資本家的徒子徒孫。”她鼓動所有人都不交。

我和她是有舊賬的,有一次她見我身上揣著三姊妹的學費,是母親將八元錢卷在一起塞在我夾衣的口袋裏。她便老遠跑過來遞一個撮魚的簸箕給我,引誘我去池塘邊撮魚,趁我彎腰在池塘邊那一下錢就到了她的兜裏。她知道我最喜歡在池塘邊撮火蓓仔魚。

我當時還有點納悶,這娘們平時罵罵咧咧今天怎麽對人這麽好。我隻是很快閃過這個念頭沒有引起警覺。這是我母親持家省吃儉用三姊妹一個學期的學費呀,成了她的囊中之物。秋瓜媽偷到錢一轉身就三天不見人了。

秋瓜家一個做娘的有著這樣不好的品行,還喜歡小偷小摸,後來秋瓜,秋瓜的姐妹都有偷東西的壞習,家族都有著偷的文化。秋瓜的姐長得漂亮,誰都不知她有這一手,參加工作不久偷店裏的營業款被開除了。秋瓜的妹招工到工廠偷東西被開除回家,秋瓜自己生病住在醫院裏,把人家的奶粉,臉盆,一張席子都給偷走了。他們家有點見什麽偷什麽,人家的就是自己的,像一塊抹布到哪總要想辦法抹一點東西往家裏搬。

麵對這麽一個無賴潑婦,老外公隻能站在那裏幹生氣。

我拿過濕了的賬葉,秋瓜家一年都未交一分錢了,我對她說,“三間房子,一點錢都不交。”她把破盆子在我眼前揮來揮去,“老娘就是不交,不交,不鬥死你們就是好的了”。她趁我不注意一把將賬本搶在手裏,當著眾人的麵,一張張地撕著,欺人太甚呀!

我本能地去搶,被她一臉盆砸了過來,頓時眼冒金星血脈僨張,我一腳朝潑婦身上踹去,還順手揍了一拳過去,狠狠地吐了一口水,這時老外公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看著瘋女人護著我,“走吧,我們走”。

老外公做夢也想不到,他篳路藍縷一生奮鬥而來的城東大屋莊園,政府給他留下來彌補生活,完全可以過好下半輩子的家產,現在卻沒有給他帶來什麽保障,連基本的生活都維持不下去了。反而被這麽一個下裏巴女人在眾人麵前辱罵,把房租的事情攪得稀爛。

老屋成了可有可無冷漠的磚頭,老外公守望著眼前的房子荷塘菜地,卻沒有了意義成了生活無著的人。北州子一代拓荒者,曾經輝煌,甚而顯貴,淪落到為一日三餐發愁。

老外公不得不與逃亡到湖北棉花地的小兒子聯係,看湖北那塊遠方的棉花地裏,還能不能接納一位遲暮的老人。

不久,小舅爺派征遠叔把老外公接走了,這是我最後與老外公在一起,見到老外公和征遠叔。

老外公跟著自己的長孫子,步兒子的後塵走城西經藕池石首去了湖北,他兒子冒著生命危險尋找到的一條求生之路,荒漠異地也成了他晚年的歸宿,這是老外公怎麽也想不到的,然而這就是世事。在他的大女兒我的外婆被趕往鄉下沒有多久,我們去鄉下之前,老外公就這樣離開了他的寶蓮灣,奮鬥一輩子的北州子城。

外婆去鄉下與自己的父親離別時,那幾天是不停地擦拭著眼淚,說著再也見不到自己的老父親了。現實的逼迫,生離死別不能周全。

老外公的房子就這樣在北州子“文革”運動中,不明不白地全歸了租戶充了公,寶蓮灣上從此再也沒有了房東。

他們憑著老外公的房子,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都成了前有黑瓦房子後有菜地的有產階級,不花一分錢就獲得了別人畢生的財產,不知是誰剝削了誰?憑著老外公的房子,在後來的舊城改造建設中換得新房和拆遷的大額補償。

街道鎮上都裝聾作啞地不過問,似乎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在灣上,老外公的後人是我們,一個全家下放戶,戶口都下了,鄉下人有什麽說話的資格,馬上滾出城門。

向誰申訴?去哪裏申訴?

秋瓜媽成了寶蓮灣上的英雄,是她撒潑趕走的老外公。

她在老外公走後還特地在池塘邊放了一掛千子鞭,慶祝她耍潑成功。她家占了一溜三間冬暖夏涼的黑瓦房子,三個大的房間,進出寬敞後麵還有很大一塊菜園。她立馬叫來泥水匠把房頂加了一線玻璃亮瓦,把木工師傅喊過來改造門窗,還在後院菜地圍起木柵欄,大張旗鼓地養豬養雞鴨,與鄰居爭吵劃菜地疆界,辦起家庭農場。

秋瓜媽走到了人生得意的高峰,她嫁了個燒磚的黑黑老公就可以橫著走天下,老公沒有給她帶來經濟上的什麽,她憑她自己在寶蓮灣實現了夢想。她沒想到在家門口潑一盆水,跳起腳來罵一個老頭子就不費吹灰之力,獲得了這麽一大溜房子。她有點自命不凡找不到北了,她每次出門都想潑誰一盆水,再對著門外無厘頭地罵上一陣操練一下口舌,誰接上腔就遭殃了。

這樣的囂張離倒黴就不遠了,不久,她在糧局當總會計的弟出大事了,“文革”再亂沒有王法也不能把公家的錢放在自家兜裏,把糧局當成自己家的錢櫃。秋瓜的舅被揭露出來是北州子糧食係統有史以來最大的貪汙犯,蛀蟲,成竊國大盜了。偷的世家再怎麽紅通通,出身再貧,秋瓜的舅也被五花大綁地從糧局押了出來,走寶林巷去大會堂被宣判死緩。

秋瓜媽,秋瓜和他的姐,妹全都待在家裏不出來了,但人們都看見綁著他們舅的隊伍走過來了,秋瓜媽帶路黨也有今天。有一支小分隊繞到秋瓜家的後門捶起門來,讓他們也嚐嚐被抄家的滋味,看還有什麽細軟與賬本藏在秋瓜家,專政的鐵拳也砸向了秋瓜家。

秋瓜家被連坐也不是什麽好鳥了,家族中有了壞分子“黑五類”被判死緩坐牢的人,鎮裏很快宣布秋瓜家為下放戶,房子貼上封條收歸街道,被革命了。

母親要我去鄉下看看外婆,擔心著外婆。她老人家被鄉下造反派進城押往鄉下有一段時間了。造反派隻準外婆住在野外的茅草棚裏,不知是怎樣地活著,我和弟一道去看外婆。

那是一個十分寒冷的冬天,湘北的冬季還是很考驗人的。灰白的天空剛下過一場雪,大地是一片白色皚皚的雪原。我和弟一早出了城,走大堤在馬溪過河,往垸中的末沙大隊走去,至中午時分,民兵指著空曠的雪地上一個小草棚,說外婆在那兒。

外婆一個人住在野外冰天雪地裏,木條搭的三腳架上蓋著一些茅草,吊著一塊布簾是門擋著風雨,挑開布簾,見外婆蓋著一床棉被躺在地上一個堆積著稻草的木板上。

一個小煤爐,旁邊是木炭水桶,碗筷放在地麵上。過了七十的老人在野外承受著這般的苦,還不如蹲在監獄裏。

外婆見是我們,高興地摸索著坐了起來,我把帶著的幾個雞蛋半斤冰糖遞給外婆,她老人家早年患過肺結核,經常要吃點冰糖止咳。

我坐在外婆的木板床邊,弟隻能站在棚外。外婆自己怎樣做飯呢?誰來給她送水送菜,晚上一個人在野外,野狗來了怎麽辦?這都是令人揪心的事情。

末沙大隊有一個外婆的孫子,是舅的前妻生的一個小兒子,我們喊三哥,就是他給外婆送一些東西看望著。農協的造反派規定外婆必須在野外享受風餐露宿,聽著野狗的狂吠月下的寂寞,反省地主剝削把外婆往死裏整。可憐的外婆,新中國成立前夕已是沒有多少田土臨近破產的破落人家,地主的邊都沾不上,最多也就是一個十幾畝田的小土地出租。

何況外婆還培養了一個三八年就參加地下黨的兒子,高級幹部,這在當地誰都知道,外婆應該還是革命家屬,但造反派不管這些就是要整人專政。外婆在天津舅那兒不回來就好了,有她兒子護著,跟著我們就這樣遭難。

外婆用鐵筷子撥著小煤爐的炭火,輕輕地吹著木炭,希望暖和一下手腳。外婆住在這四麵來風的草棚子裏過嚴冬?我不敢把這一切告訴母親。

天不早了,我和弟站在三角草棚的門前向外婆告別,弟痛苦地沉默著站在雪地裏,弟完全是外婆摟著長大的。

外婆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要我們放心,怎麽放心呢!茫茫白雪閃著令人頭暈的寒光,遠處一排排村莊的樹梢傳來狗的吠聲。我回過頭來問外婆,狗來了怎麽辦?外婆說狗怕冷,冬天不過來,外婆更怕冷呀!

我對外婆說,爸在鄉下開春就做自己的房子,到時就來接您到我們那兒去,外婆拿著手帕擦著眼淚點了下頭。

外婆這麽多年與我們相依為命擔驚受怕,沒有過著一天安穩的日子,我們與外婆是不能分開的。

我和弟弟已經走遠了,還看見外婆站在雪地草棚前,我真想去生產隊求民兵放外婆一馬,扶著外婆離開這個鬼地方,這不生病也會凍壞的,堅強的外婆。遠處樹林邊不時看見幾個人閃動,那是幾個監視看著我們的民兵,人怎麽活得如此艱難!

一天傍晚,全家在吃晚飯,一個人走過來傳老家的口信,青樹咀老爺爺去世了。父親頓時怔住了,放下碗筷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我也心裏十分難受,我與弟妹們不一樣,我見過拜過老爺爺,在青樹咀與老爺爺一同生活過。我知道老爺爺那麽多年住在自己的黑屋裏不與外界交道。當年治水修理堤垸的高手,在深深院落悄無聲息地走了。

二位從大山裏走出來的世紀老人,我的老爺爺老外公,都是大山裏世代貧困的窮孩子,按現在來說也是根紅苗正的貧下中農,是道德製高點上的革命者,社會的主流。也可以得勢造別人的反,打倒鬥爭別人的人,為了脫離貧困,實現自己人世間美好的理想,走出大山去尋求奶與蜜的芬芳。

在白水茫茫的湘北湖區,荒蕪的沙洲之上,弱肉強食黑道橫行的叢林年代裏,帶領著兒孫們辛苦創家立業,為此煥發出生命中最原始的精神與力量,成就一番家業,成為當地受人尊敬的紳士,名流,社會中堅。

老外公和他的兒子們在城裏還有著百年樹人辦學的千秋功德,卻這樣的不入社會潮流法眼,在“文革”運動中背上世道枷鎖走麥城,嗚呼,哀哉!

不久,老家青樹咀又傳來噩耗,生產隊的社員們遠去湖邊的田裏耕種,突然高台上的大屋莊園燃起了衝天大火,老弱婦孺救不了火,等男社員們趕回來時,整個高台上的房子包括周圍的樹林灌木全都燒成了一片灰燼。大屋莊園終於以凡間一個借口,跟隨著老爺爺去天國了。

從此,青樹咀大垸方圓幾十裏地少有的高台大屋,壯觀的湖畔老家莊園徹底不存在了,化為了天邊一朵極為壯觀的衝天大火,升起來了滿天的五彩雲霞,存在於記憶裏,夢幻中。

那些在北州子造反起家,不可一世的所謂工人造反派們也沒有想到,造反也分大魚吃小魚,比他們更牛的益州鋼總司造反派要來收拾他們。城市之間沒有兄弟情,隻有觀點的認同,這便是派戰的導火束,狗屁觀點大於天。幾言不合,就是思想路線出了問題,革命反革命的分水嶺,槍炮齊鳴,不是小打而是往死裏揍。

城市間居然比拚誰更革命激進,破舊立新更徹底,號令神通更廣大。北州子的造反派在泥水司令掌管下使出渾身解數,橫掃嚴打挖地三尺,刮起製造“紅色恐怖”,居然還被封為溫柔的右,保守妥協派大本營。

風傳益州的鋼總司造反總司令就要率領無敵艦隊,逆沱江而上踏平北州子妥協派,要血洗梁山虎狼兵團奪鳥權,弄得北州子一時人心惶惶,不可理解。運動發展折騰到現在,城市與城市間的派鬥,看來無可避免地進入造反軍閥時代。

泥水治安司令也不是吃素的,以他的梁山虎狼兵團為基本盤,糾集北州子的各路造反軍團戰鬥隊起來抵抗,保衛自己革命委員會江湖地位。迅即成立打倒益州欺軟怕硬投降派拒敵指揮部,研究防禦部署,緊急招募退伍轉業軍人,城郊開始布沙包挖戰壕。

益州在東,最為便利是從洞庭湖走水路而來,小日本當年攻城就是天上扔炸彈人走水路,走旱路就會被大垸抵抗遊擊隊阻擊。泥水司令把他的梁山虎狼兵團布置在城東大堤石嘰頭一線,其他什麽沱江風雷阿的森敢死隊守內城,機槍鋼炮埋伏駐紮在石嘰頭上。

泥水司令造反多年,早已是洞庭湖的麻雀見過了大風浪,什麽事情沒有遇見過,但這次被益州攻擊還是頭一回。

考慮周全留有後手,萬一不敵就腳底抹油跳上車往城西鄉下跑,去湖北洪湖打遊擊,當年紅軍就在洪湖躲過了圍剿。

他造反出山以來,幾次走西口被別人追著往死裏打,都是躲在城西鄉下老山洞裏反擊得手,他還是司令草頭王。

保衛北州子城,誓死捍衛什麽對百姓來說,這就是他們自己找不到北狗咬狗窩裏鬥,都不是什麽上得桌麵的好家夥,準備冒著風險看派戰。有的甚至幸災樂禍地盼望著東邊的益州佬馬上打過來火拚,戲就開鑼了,膽兒大的,還溜到堤上過了警戒線去看防禦形勢。全麵內鬥升級了。

“文革”運動在北州子城有三個階段,一是發動,造反派崛起,二是全麵內亂,造反派自己打成一鍋粥窩裏鬥,最後才是造反派垮台,潮水退卻清算收場。

造反派由文攻武衛點燃的火藥桶愈演愈烈,也就似民國期間的軍閥搶地盤爭權奪利的大混戰,城市間封建割據,互相瘋狂攻擊。這是怎樣的一個繼續革命還是曆史的倒退重演。

益州鋼總司兵團糾集不少條江輪,機船劃子竹排,扯著五顏六色的大旗別稱無敵艦隊,也就欺負下麵縣城造反派。艦隊冒著濃濃的黑煙,趁著沱江的秋季漲水,浩浩****地逆流而上。他們勝券在握,一路上興高采烈地在船上放著革命的歌曲,不時往兩邊的堤岸來它幾梭子,給沿途鄉巴佬長見識。

他們夜晚還靠在河岸邊,點起篝火載歌載舞,終於找到一個革命的好由頭糾集在一起玩奪權派戰,收拾妥協派。

但看起來卻是來休閑旅遊度蜜月的,歌聲唱起來一點也看不到血腥。

他們敲打著皮鼓歡呼著勝利,一鼓作氣衝破了在草尾,茅街的灘頭陣地阻擊封鎖線,烏合之眾對烏合之眾,看誰酒量大膽子壯敢衝鋒,勢如破竹地沿江而上。驚嚇得泥水總司令幾晚都沒有合上眼,這來勢看來不是虛假情報,這也不是街頭械鬥看誰的人多口號喊得響,動不動就是壓倒之勢雷鈞萬力。

他的參謀作戰部都是澆水泥砌磚砌牆,街頭打派戰的一夥小混混,加上痷雞佬修皮鞋大雜燴,臨時找來幾個隻會支左的退伍軍人。作戰室的地圖都掛錯了,看了半天是修南運河水利的。泥水司令提著酒瓶聽山貓匯報。

山貓是他的戰地通訊隊長,就他一個人,幹將。山貓不知從哪個維修鋪爛鐵堆裏,找來一部摩托車,聽發動的聲音就要散架了,折騰半天還打不上火。山貓的痛苦牌摩托車前麵插著一麵小旗,在東大堤與城裏來回跑軍情。

無敵艦隊的船隻在沱江開足馬力向北州子駛來,船頭的高音喇叭不停地對岸上喊著益州娘娘腔,顯得挺柔和親切的“北州子的革命造反派同誌們,請你們放下武器,反戈一擊有功,反戈一擊有功。”他們抵達城東石嘰頭時遭到了岸上炮擊和機槍的掃射,江中升起一串串水柱。無敵艦隊打頭陣的小炮輪在河中心組織反擊,城與城的戰鬥接上火就這樣打響了。

火拚持續了一天,艦隊始終過不了石嘰頭封鎖線,也靠不了岸,隻能拋錨在江中間掃射打轉轉,有挨了炮彈的船隻冒著濃煙掉過頭來順水往益州跑了。在這難分難解正酣時,益州軍分區的一隊解放軍趕過來了,用高音喇叭向河裏喊話,“益州革命的工人造反派同誌們,請立刻停止射擊,放下武器,” “益州革命的造反派同誌們,工人階級內部沒有不可調和的矛盾。”。

雙方造反派隔著堤岸對射打了個平手,都是喊得凶的二賴子,戰場上衝鋒在前機槍橫掃拚刺刀,血肉橫飛的場麵一個也見不到,讓許多伏在大堤邊看熱鬧的人不過癮。

益州的造反派也沒有三頭六臂,都是爹娘養的肉,隻是口氣大,始終不敢靠岸硬攻短兵相接,不願當肉靶子。

這裏麵沒有張飛李逵玩命的死士,也沒有什麽主義,奮鬥目標崇高理想為誰獻身一說,都是精致的投機者。準備奪權成功,混個頭銜一官半職之人,真被槍子崩了也掛不上英雄,烈士稱號,隻能說打派戰,比鴻毛泡沫還輕。

無敵艦隊的船隻看到堤上列隊的解放軍更加不敢靠岸,有的開始調轉船頭爭先恐後回益州,大戰就這樣虎頭蛇尾草草收場了,沒有誰玩真的。

老百姓擠在官街十字路口探聽消息,山貓把痛苦牌摩托停好,嘚瑟地站在高處宣布說北州子保衛戰,梁山虎狼兵團打贏了,益州的無敵艦隊被他們打得落花流水逃走了,勝利屬於北州子,屬於梁山虎狼。他還說他親眼看到炮彈把江中的船打得開了花,擊沉了三艘,大家都豎著耳朵聽他比劃。

山貓當著滿大街的人拍著胸口說,他端起衝鋒槍一梭子掃過去,就把船頭幾個人打趴了,其中有一個一頭栽到河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