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灣上好冷清呀!大白天的見不到幾個人。夏坨,唯安,樹林,樹幹他們這些出身好的紅五家夥,再也沒有去扇窯爐掏大糞,響應號召背著書包“複課鬧革命”去了。在這階級鬥爭年年喊,月月講的“文革”年代,家庭有問題的黑五是沒有資格複課鬧革命的,想讀書沒門。
我們家讀書的事就這樣被打了漂,母親讓妹去鄉下的表舅鄉村中學讀寄宿,一個女孩子沒書讀在家裏多無聊!
弟就隨著父親去鄉下生產隊附近的鄉村學校讀小學,我隨時準備跟著一夥下放的街道工人,去鄉下一個工廠學徒,學著搬弄鉗子扳手。
我躲在巷子口上,羨慕地看著夏坨,樹林,樹幹他們這些複課的初中生,看著他們背著書包高興地打鬧著,去大會場那邊北州子第一中學上中學,他們是多麽幸福的人呀!無憂無慮,上帝高貴的臣民!
都是灣上一同長大的孩子,卻似乎是不同的人類,他們是紅色的革命種族,當紅的寵兒,誰家的親兒子。嚴打,橫掃這些讓人慘不忍睹下地獄的恐怖與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運動鬥爭與他們是不搭界的。黑五就是外娘養的,打壓歧視像對待落水狗一樣的猛揍,再把你從城裏清除,鄉下小子還想著與夏坨他們一樣初中生,讀書?做夢吧!
城裏有著無數的黑五下放戶的孩子,就是這樣悲催的命運,跟著父母沒有書讀去鄉村,在鄉下生產隊也幹不了活,就紛紛當童工去學一門手藝。雲哥,先進先兵學泥水,戴家學木匠,還有的學蔑工,瓦工,油漆,碎米子一個姑娘學織布,有點遇到什麽就學什麽。
小孩年少不學點什麽手藝,大人心裏不踏實。沒書讀不手藝,小小年紀很容易學壞去打流,沾染上打牌賭博的惡習就完了,這是最令大人擔心的。那時還沒有吸毒一說,這都是千家萬戶父母的兒女呀!惶惶然尋出路。
小孩紅五黑五的不同出身階級分層,造成人生境遇天堂地下就是這樣的分明。灣上一同長大的孩子,在複課鬧革命中就這樣分道揚鑣,走向完全不同的世界,麵對不同的人生境遇。
望著夏坨他們遠去的背影,哀歎命運的不濟,多麽想跟誰說一聲,就是溫麻站在台上天天念社論喊批判,左女士不斷點我的名,我也願坐在教室裏去讀書上課。離開學校我才知道學校是如此的可親可貴,天堂般美妙。多麽想念著學校,同學,渴望有書讀!
事情就是不可理喻,毫無道理,跟誰去說那份心中的難受。看到父親母親被造反派們整得嗚呼哀哉,我同情他們,不跟他們添亂就好了。老舅爺上天有知定會指責我,你跑來跑去的怎麽不去學校上課呢?李家的後人怎麽能不讀書呢?
在夢裏,老舅爺指著我的鼻子罵過幾遍了,不可造就的無用之人,我著急得跳了起來大聲地爭辯,是學校門前有那麽多的凶神惡煞不讓我進去,我飛了起來,在校園的上空盤旋著也進不去,每個教室的門前都有一尊惡煞。我委屈得哭著醒來。不知舅爺在世,能有什麽辦法!
下午,我又在巷子口等著夏坨,樹林樹幹兄弟他們放學,羨慕地看著這些幸福的人。他們放學回家了,看著他們把書包丟在地上玩起玻璃彈子,扇起洋花片。我溜到他們的書包堆前,把他們課本找出來看著,什麽正負數,有理數,幾何的都是小學裏沒有的內容。
夏坨見我拿他們的書在看,露出驚訝的眼神,“你會嗎,你幫我做作業怎麽樣?”我說,“好啊,你把書給我看,我替你做作業”。我背著夏坨的書包在家裏看著書,似懂非懂的就幫夏坨做起作業來。樹林,樹幹也要我做,還有維安建平他們,我哪裏做得那麽多!
有一天父親帶著我去五金商店,花了母親一個月工資買了一把老虎鉗,一坨冷冰冰沉重的死鐵。父親已經給我找好師傅去學徒,求人家收留“幫個忙吧!不學徒,小孩會打流的”。沒幾天,我就要告別寶蓮灣去鄉下的工廠學徒了,再也不在巷子口上東張西望,看著上學的人發呆了。
那一天清晨,我挑著那坨死鐵老虎鉗離開了灣上,趁著夏坨他們還未去上學,不願意他們看見我去學徒落魄的樣子。早早離開灣上去城南高裕和巷,與一群街道工廠的下放戶,陌生的師傅們會合去一個叫遊雁的公社。到了城南巷口,陸續來了一些大人,還有小孩,就跟著他們出城了。
我沒有意識到從那一天起,我就走入了社會,徹底離開父母,家,挑著一坨死鐵進入成人的世界。是一個不論你是否願意也要去獨立麵對的世界,不是少年孩子了。隨著一群陌生的人,一切都是自己保佑自己求福了。
我再也不想讀書這件令人氣惱的事了,一心去學一門技術混口飯吃,這就是父親給我的期望,也是我的長遠人生規劃,生活道路。前方迷離,我的爺爺,老外公不都是這年紀跨出家門去尋找活路,命運之神在哪裏高高飛翔?
出城的隊伍有點死氣沉沉,陽光不燦爛,老天一下陰沉一下又灑下幾滴雨水。陌生的大人師傅們沉默寡言地向前走著,他們是一群原在街道裏弄小廠做活的工人,不好的家庭出身或曆史問題也成了城裏被清除的垃圾,工人階級的崇高隊伍不包括他們這些做工人。他們的戶口也被無情地下掉了,成了一群下放戶,鄉下人。
他們邀在一起抱團與命運抗爭,帶著老婆孩子到鄉下去辦一個鄉村工廠,繼續著做工行當,這樣就可以避免到生產隊的田頭日曬雨淋。這得益於他們中有一個特別有能耐,對工廠做工有一份感情,不甘屈服平庸的人。他找到公社遊說,工廠農忙時義務修理農業機械,平時做產品為公社賺一份活錢。
這些常年做工的師傅們,還穿著油膩的工作服,吐著煙圈,拖家帶口朝郊外走去。城裏人原有的那份高人一等早就煙消雲散,隻有心事沉沉,我也沉鬱,隊伍裏的一個小大人。
走在隊伍頭裏的是一對年輕夫婦,隻有他們顯得輕快利索,沒有那麽壓抑,女的戴著一頂圓藤帽,男的背著一個舊布袋,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那個年代到處都是破罐破摔的人,他們有點不一樣,女的與老公眉飛色舞說著話,男的眼望著前方。
他們二位都是京劇團演戲的,女的是花旦,男的音樂編劇,他們的劇團早就被橫掃了,就在街道小廠做工營生。
生活就是退著走,這下又成了下放戶。男的看過去還是養尊處優臉色白淨,頭發有一點卷的帥哥,玩音樂的都有那麽些氣質。女的年輕還有著姑娘的活潑。
隊伍裏有一位還沒有發福顯得精明幹練的中年人,他與他的老婆走在年輕夫婦的後麵,邊走邊交談。他是隊伍裏大家公認的廠長,去鄉下辦廠都是他的努力,他個子不高,邊走邊甩開著手臂,他老婆比他要高半個頭。廠長的老婆走到哪裏都可以被認為是一個城裏的美人,人麵桃花細皮嫩肉白裏透著紅,看人時眼睛斜著,加上時隱時現的一對小酒窩。
廠長姓何,本是行伍出身的軍人,轉業到城東國有機械廠堂堂正正的國家主人,車間主任,主流正牌領導一切的工人階級,但遇上資本家的漂亮千金,便一敗塗地拜倒在姑娘裙下,在要公職還是漂亮女人的二選一中,廠長毫不猶豫地撲通一聲就跳下了溝壑,抱得美人歸自絕於人民。
何廠長被國有工廠毫不留情地開除了,還外加一頂壞分子帽子,成為隻能在社會街道小廠混的遊勇,如今的下放戶。廠長是個見過世麵,大廠待過精明強幹有幾把刷子的車間主任,自己捏著頭發拯救自己,老婆及難兄難弟們。
他把街道小廠原班人馬換到鄉下繼續工廠,拒沉淪。
何廠長在部隊也是排長,在國有工廠是車間主任,在街道小廠是廠長,他在人群裏總是露一個頭。辦一個工廠管理好一個工廠,與人交道所需要的能力與智慧,水平溢出台麵。何廠長有著與別人不一般的人生境界,具有辦實業的國家情懷,他把這一切都理解透徹為不論怎樣的年代,生存的環境怎麽樣都得辦工廠,男人就得去做一個產品,操練好技術,圍繞這個產品可以養活一堆人,包括老婆孩子,廠長就是沒有孩子。
何廠長超出一般人的思想境界,從大處著眼來把握事情全力的付出。他不厭其煩地外出跑供銷,找生產材料,與各種人物打交道,組織工廠的技術隊伍,是一個為情懷不懈努力的人物,這要是再推後二十年,趕上好年代,就是令人尊敬的企業家,難得的下崗工人救世主,弄不好成為北州子首富。
隊伍裏技術最好的據說是鉗工顧師傅,是廠長看重的技師,有他在工廠做什麽機械產品都能成,他與何廠長配合起來了。顧師傅高的個子,怔著眉頭煩著身邊二個小孩的吵鬧,他旁邊的老婆塊頭可大,牽著二個孩子,磨蹭著走不快。
顧師傅的老婆也是京劇團唱戲的,走在前麵的是她妹和妹夫,據說是演女扮男的武生,肩膀特別寬,背卻有一點弓,可以插許多三角的小旗子,顧師傅曾是她捧場的粉絲。她走長路也拖著一雙沒屁股鞋,像走舞台一樣。她手抓著小孩,嘴上罵罵咧咧嘟噥著,像抓著二隻小雞子,舞台上提著的二杆槍。
顧師傅原是城東大堤高煙筒下,每天放氨氣的國有紙廠老鉗工,工廠許多大型的造紙設備都是他帶著一幫人安裝的,有著輝煌的經曆。但顧師技術好脾氣大,得罪了工廠的頭受到不公正的打壓,加上家庭出身不好,幾句話不合把心中的怨勾了出來,竟憤而辭職了。
離職的顧師到了社會上,頓時成了蹩腳的鴨,大廠待慣了什麽都不順,國營出來的顧老師傅成了街邊擺攤修鎖維持生計者。在街邊擺地攤屬街道大媽管理,這是多麽大的諷刺與失落,全家又被鎮裏上了下放戶的光榮榜,路也是一直走到黑。碰上何廠長向他招手組閣就成了隊伍裏的一家子。
我挑著沉重的虎鉗,咬緊牙關跟上隊伍的趟,萬幸的是在寶林巷裏跟著父親去河邊挑水,到門前提井水,到城門口給下放的反革命挑過幾次木行李箱,操練出了一副鐵肩膀,否則更慘了。
隊伍裏有一個比我要大些的小哥,隻有他也挑著一擔行李。我十二,他滿十七了,他是隊伍裏唯一可以戴著大紅花橫著走的知青,隻有他不屬於黑五下放戶。他出身紅五,父母都還在城裏,等著他到鄉下幹滿二年鍍了金後,就找人招工招幹回城。他下鄉學徒做工算知青鍛煉的資曆,是隊伍裏唯一前程遠大,被人羨慕的人。
我們挑著擔走在一起,互相問候住在城裏哪裏怎麽沒見過,我叫他李哥。從他的話語裏,他對鄉下工廠不關心,他隻關心知青辦,的確是去混時間到時就走人。
一行人走在垸中的小路上,前方是一望無邊的田野湖泊,湖區小的山岡。隊伍裏的人都是空手甩著走,他們提前把家什都搬過去了。沉重的鐵砣壓著我走得艱難,我不停地輪換著肩膀,有時還用一隻手提著虎鉗的繩子,別掉隊了。
遊雁公社在湖新大垸的最南邊,約二十幾裏地,走到一個名班咀的小集是路途的一半,路邊有一個賣涼茶編草鞋的小店,大家坐在店鋪門前歇一下腳。我趕上隊伍把鐵砣對地上一丟,一下就癱倒在路邊草叢裏,望著藍天踹著緩不過來的粗氣。
我爬起來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望著遠處起伏的鄉村小道發傻,不時有著一陣的難受,想著跟著陌生的人去陌生的地方。這時看到小道上走來二個挑著擔子的少年,他們的年歲與我差不多,他們兩個都挑著做木匠的工具,扁擔二頭還掛著刨子,鋸子,他們像是二個小木匠。一定也是失學去學徒的人。
他們把擔子放在我旁邊,有一個到涼茶攤買水喝,喊一個人叫同同。看著我丟在地上的死鐵砣對我說,“去學徒,”我躺在草地上朝他點了點頭,他說他們學木匠,去一個叫五聖的公社,過了河還要走一段路。
我們都是失學的少年,在這麽個窮鄉避壤挑著沉重的擔子趕路程。這時有一位又在喊同同,多麽熟悉的小名,我努力記憶著卻一時記不起。這時李哥在前麵向我招手,我趕忙站起來提起扁擔挑起鐵砣,與他們說著再見。
他們也挑起自己的擔子與我揮手再見,朝西邊的小路走去,稀疏的樹叢中露著他們瘦小的身影。我好不容易趕上隊伍,緩過神來才突然記起小時在大院玩時的小朋友,有一個叫同同,是那個同嗎?聽說他的爸勞教後在街頭修自行車。看不到一點的熟悉,他也沒有認出我來。
垸中田野上,天空慢慢暗淡起來,城裏的垃圾下放戶鐵流的隊伍不知流向何方,公社還有多遠?我想起寶蓮灣的老外公,青樹咀的老爺爺,他們也是在這天空下背著行囊朝山外走嗎?也是這樣的心事,有我這麽憂鬱嗎?我感受到天地一片蒼涼!
老外公,老爺爺他們奔向湖州草灘,去尋找自己的理想世界!我卻茫然,隻知道不去學徒,就要隨父親去鄉下當看牛娃,我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少年,不得不跟著這群陌生人去異鄉。
那天很晚才走到了遊雁公社,一行人像黑魅的鬼子摸著進了村莊,走進了一家農舍。城市的大老爺們,在人家的鍋灶上學著用柴火灶做飯。我看見顧師傅舉著一雙有著黃泥的髒手,毫不猶豫地伸到鍋裏淘起米來,從水溝裏提來的水也是黃黃的。大家抱來一把把潮濕的蘆稈,冒著嗆人的煙霧終於煮了一鍋半生半熟的夾生飯,沒有筷子就用手抓著往嘴裏送,來了一碗手抓飯。
二
這是什麽鳥地方,一條大堤橫亙在大地上扭曲著伸向荒涼的遠方,堤外是幹涸的沙洲看不到對岸。沙洲河道裏長著一堆又一堆的亂草,在卷起的風中晃**。大堤內是望不到邊的農田,夾著一些有點樹枝的茅屋村莊。
公社社部在大堤外電排站進水的土坡上,修電排挖起的河泥築起了公社的房子,有那麽幾棟磚瓦的平房。公社的家當在大堤內,直直的電排渠邊有一個日雜的商鋪賣農具,一個鄉村信用社,一間公社衛生所,遠處有一個鄉村中學。公社工廠在渠的東邊,一溜黑的陳舊瓦房,渠邊一條百多米的土路是公社的官街,渠上聳立著一座簡陋的水泥石橋。
沒有幾個居民,也沒有老牌公社集市小鎮的菜場,麵館,郵局,小百貨,這是一個新成立的公社。大白天渠邊的土路上走動著一些附近的村民,與生產大隊無異。
每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就會見到住在堤外的公社幹部們推著自行車,準時出現在大堤上,自行車在太陽底下閃著耀眼的光芒。公社幹部們穿著白的襯衫,袖口上露著手表,從大堤上走下來,然後一個個順著堤的坡度飛身上車不無瀟灑。風把他們的襯衫吹得鼓了起來,像一群大鳥朝垸中的生產隊飛去。這時,水渠邊的公社鄉村工廠打鐵爐就叮當叮當地敲開了。
工廠過去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生產大隊的隊部,一塊大的草坪是曬穀子開社員大會的地方。幾座茅屋是隊部的小賣部,縫紉社,打米機廠油榨房。油榨房裏不時傳出聲嘶力竭的吼聲,一個壯漢隻穿一條短褲衩,反身舉著一根用繩子吊著的粗大木樁,利用慣性和呼喊,讓木樁朝榨機的肚子撞去,擊打鐵環中間的木鍥子,硬是活生生地擠壓榨出棉籽油來。榨房的壯小夥一整天都在呐喊,炮聲隆隆地麵抖動,這是遊雁最為駭人的氣場。
公社鄉村工廠的車間,一間是鉗工房,擺著幾張鉗工桌,一間是翻砂鑄造鐵件車間,門口架著打鐵的爐子,一間是裝配產品的工房。鉗工桌四個角上裝著虎鉗,鑽機,我自帶的虎鉗裝在桌的一個邊上。車間的前麵是一個大的土坪,擺著一些生產隊送上來要維修的農業機械,草叢中有打稻機噴霧器抽水泵,機滾船,柴油機等。
房子的後麵用磚頭臨時隔出一些小的房間,何廠長,顧師傅,工廠的一些人,他們帶著小孩就住在車間的後麵。
廠長指著鉗桌上的橫梁對我說,你住在上麵,我抬起頭來,橫梁上架著一個一人寬的小木床,木床的四條腿放在二根橫梁上讓心懸著。
沒有梯子,我得每天站在鉗桌上像玩雙杠一樣的翻上去,再像猴子一樣哆嗦著爬到**,不能用大勁,床腿會掉下去的。我成了一個每天上梁的猴君子,天亮了,我再小心地從梁上竄下來,從鉗桌跳到地麵上。
工廠沒有食堂,我和李哥到旁邊的生產隊部去搭零餐。
沒有菜,隻有幹飯和一瓢幾片菜葉的清湯。與吼聲如雷的油榨哥搞熟了,去他那兒舀一點棉籽油在飯裏,或去小賣部買一勺醬油拌飯。到了休息日,隊部人影一個都沒有打得鬼死,就不知吃什麽,兜裏放幾塊小賣店的餅幹嚼著。
學徒第一天,廠長對我說他經常出差你就跟著顧師傅,我就跟在顧師傅後麵學徒做事。說到底我學徒是沒有正式拜把子師傅的,廠長也沒有明確顧師傅就是我的師傅,顧師傅也就喊零工,工廠事他家裏一些事分不清,我不懂這些,有事就跑得歡,是他身邊一個什麽事都做的童工。工廠的大人都是我的師傅,爺們。
顧師傅成天都沒有一句話,他的話都在城裏說完了,他忙他的技術活煙癮大,他滿腹的心事都在煙霧裏。他彎在鉗桌邊埋頭做產品,我學著在旁邊畫葫蘆,他有時會瞟我這邊一眼,走過來也不講什麽,鬆開我的虎鉗自己再重新來。鉗工的劃線,打樣,鑽眼,挫銼刀,有什麽技術的話,還都是顧師傅教的。
我替他跑腿家務活,一道劃船走電排渠去下麵生產隊,幫他去鄉漢子那裏開倉領糧食,他們吃的口糧要自己掏錢去生產隊買。他的二個小孩經常生病,我幫他跑衛生院喊醫生,有一次小孩高燒不退住了幾天院,我也守在那裏隨時聽吩咐。。
那一對瀟灑的年輕夫婦,他們是親戚。姨父也跟著顧師傅學著做工件,小李哥也是,都是他的徒弟。音樂家小姨父銼幾下板銼,看看手中的零件會突然往鉗桌上一丟,啪的一聲站到門外去了,抽著煙望著那道大堤發愣。音樂家的老婆有時會到車間來幾趟,戴上工作手套,在虎鉗上銼幾下擺一下做事的樣子。顧師傅老婆帶著二個小孩在車間走進跑出,顯得十分熱鬧。廠長出差去了,他的資本家娘子有時也會到車間來忙乎幾下。
打鐵車間的鐵匠是父子倆,老馬與小馬哥,他們來自花咀,是何廠長費了老力請來幫襯的,工廠沒有他們打出鐵坯就做不出工件,產品就玩不轉。馬師傅聲音如雷,張飛的大臉龐上卻嵌著二隻小眼睛,小馬哥也是眨巴著一對沒有珠子的小眼睛,十分的近視。小馬以前讀了中學,是正兒八經的老三屆中學生,是我崇拜的對象。他們從早到晚地敲打燒得通紅的鐵塊,是工廠最忙的人。
工廠的所有人員,包括廠長,上班都是沒有工資記鄉村勞動的工分,然後再劃到鄉中生產隊裏換口糧,聽說年底結束都要倒欠,所以糧食都要帶錢去買。我是外來人,是自帶錢糧來白幹活的義工,學徒是沒有工錢的。
作坊式的鄉村公社工廠,每天在馬師傅的敲打聲中開張,爐火升起的青煙彌漫著車間這一溜的黑屋子。翻砂鑄造的師傅在地下沙堆裏翻出一些熱騰騰的毛坯配件,顧師傅把圖紙攤在地麵上,與人探討著圖紙上製造加工,說著機械的行話。什麽缸蓋,活塞,挺杆,大百,公差,這些柴油機上的零配件,玩意,這對我倒是蠻新鮮的。有時我也蹲在他們身邊看著地上的圖紙,紙上標注的那一堆亂麻。
有一次,顧師傅的老婆拖著沒屁股鞋,後麵跟著她的二個孩子大喊大叫著從圖紙上跑過,顧師傅趕忙拿起一把長起子就往自己房子的廚房衝去,把櫥櫃打開,一起子紮出來三隻老鼠,再掃出一堆蟑螂偷油婆。
公社的夜晚是一個無比寂寞十分難熬的時光,一切都籠罩在黑夜裏沒有聲響。沒有一盞路燈,營業的商鋪和人影,人們隻有洗臉洗腳洗屁屁,睡覺。當月亮升起來照在大堤上,才亮出這麽一片萬籟俱寂的土地,秦時明月漢時光。
太寂靜了睡不著覺,就一個人從梁柱上溜下來跳到地麵上,走到大堤上去晃**。追著野狗,學著貓叫,像無頭的蒼蠅在月光下無所事事地閑逛。或坐在大堤上像一個幽靈,看著遠處鄉村的一點燈火,朝北望天邊想著寶蓮灣,父母是否還在城裏?外婆,弟妹他們。
深夜一個人在大堤上,心情真是糟透了,忍不住的眼淚會流一會。反正周圍一個鬼也沒有,痛苦隨你的便。我開始深深體會鄉村的寂寞就是一把割肉的刀,慢慢地割著你怕痛的地方。寂寞,荒涼,流放,空無一人的大堤是一種多麽大的懲罰。
人一輩子一定是離不開人來人往,城市街頭,煙火燈光的。寂寞的鄉下,令人要發瘋的夜晚,小小年紀留下了一種深深的懼怕。白天就不一樣,看到了人,這個世界上有人在走動,在說話。我向往人多的城市,北州子。
月光照耀著遊雁這無人煙的世界,我鬼影般的遊走在大堤上。天要亮了,我才溜回堤下的車間爬到鉗桌上,再雙手抓緊橫梁翻到梁上摸索著躺在**。抹去臉上的淚水,像賊一樣地生活著,黑五小子,睡吧,天亮就不寂寞有人來了。
我與榨油漢子的徒弟走得近,他的小名是生意,一個肌肉掛在胳膊上,像一個健身健美的小夥子。他一個在遊雁土生土長的人,竟也說這是一個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對我說著他這一輩子的理想,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要離開遊雁去城裏。
這讓我驚訝,他一個土生土長的鄉下人,他也不習慣鄉下,也是這麽的不安心。他悄悄地對我說,他就要走了,當生產隊長的爸提了一塊臘肉,跟公社的武裝部長酒桌上拉溝說好了,他去參軍。他瞞報了一歲,等著招軍的到來。
我幫人修理一部自行車,竟修好了,我把它推到隊部的草坪上,騎在上麵往旁邊的草堆裏衝去,反複地衝,鼻青臉腫地慢慢在草坪上兜起圈子來,就這樣學會騎自行車了。我騎著這部沒有刹車鈴鐺,隻有二個輪子的破自行車,像插上了翅膀在大堤上自由地飛翔。
我沒學到什麽技術,倒是學會騎自行車了,這很令人興奮,夏坨樹林他們還沒一個會騎呢!大堤上,我一邊飛呀,一邊自由自在地張開手,唱著動人的歌謠。
我要把學會騎車了這個消息告訴爸媽。我到小賣部那兒買了信封信紙,找小馬哥借了筆,高興地寫起信來。我拿著筆,卻落不了筆半天停在空中,腦子裏居然是一片空白,學徒的人已不會寫字了。就是寫自己的大名也不會寫了,腦子一片糊,這是怎麽回事?
這把我嚇怕了,我頓時全身冷汗淋漓,這不成了一個文盲,今後一輩子將是一個文盲,這太可怕了,我癱倒在地上,將信封信紙撕得粉碎。
我找到小馬哥,苦苦地求他給我當老師,救救可憐的文盲。我對他說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了這多痛苦呀!
我求他當我的老師,把他讀過的書本借給我。小馬哥停下手中的錘子,半天還眨巴著小眼睛迷惑地看著我,這個城裏來的家夥,是取笑他還是怎麽著。
我連忙給他收拾鐵鉗,打掃髒的地麵,把他的襯衣掛在釘子上顯示我的誠意。這時,在一旁抽著喇叭煙的老馬,聲音洪亮地說著,“你住在車間,早上起來幫我發爐子,掃車間,小馬就教你看書,當你的老師”,我連忙說好。
小馬哥說他也忘得差不多了,課本也都在家裏,老馬要他回家帶過來。我朝老小馬彎腰致敬,鞠躬。
天剛粉亮,我就像林子裏的猴子,從屋梁上竄下來不洗臉也不漱口,趕緊把車間門打開清理打掃車間,我索性把三個車間都打掃一遍,再清理鐵匠的爐台,工具,提上一桶淬火的水擺在爐邊。把這些完成後,就到堤邊野地裏,摟來一些樹幹殘葉,放在爐膛裏點上火,給馬師傅發爐子。
我慢慢扯著風箱,把木炭煤球加在上麵發好一爐炭火。
這時,小馬走在前,老馬端著一個大茶杯,披著衣服慢慢走過來上班了,看到這一切露著滿意的笑容。小馬哥把他讀過的書本,一袋子書都提過來了,他老三屆的初中生還是有些料的,這些書都是我學習的聖經。小馬哥下班後輔導我看書半小時,然後還布置一點作業加思考題。
我的中學老師就是鐵匠師傅小馬哥,打鐵爐車間就是我的中學,不懂的就問他,纏著小馬哥學習。當然,我天天打掃好車間發好爐子,這成了我在遊雁工廠學徒的好習慣。一次,小馬哥嚴厲地對我說,你又錯了,是電流的頻率,不是步率。我總是說許多的錯別字,概念顛倒,總是表現出小學文化的跟底,知識的缺乏與膚淺。
不讀書,失學可以把人退化到原始的白癡。就聽人大聲地喊著,桌上的筷子,三雙為什麽隻有六個。
我有的是時間,晚上也不到大堤上扮幽靈走獸了,夜深人靜,一個人在車間的燈光下以書為伴,陸續把小馬哥的一袋子書學習完了,做了許多的作業,筆記,把小賣部的信紙都買來做作業了。按照小馬哥老師的說法有了一點中學的基礎,這給我增添了自學的信心。不好的事是小馬哥的書袋裏沒有化學,英語書。自此化學,英語成了我以後學習永遠的短板,基礎不紮實,文盲那盞警示的燈高掛著。
身處一個讀書無用越知識越反動,臭老九臭知識分子遭鄙視批判,文化的都是有毒的大字不識最革命的時期,真是哭笑不得的悲哀。外婆所講前輩們千辛萬苦求學的文脈到我這裏就變成了這樣。舅爺,大舅讀的武漢大學,南京中央大學,西南聯大,大表哥讀的天津大學,徒讓人無限向往。
一晃來遊雁很長時間了,頭發老長蓬頭垢麵可以紮小辮嚇人了,我找到路邊攤理完發,突然看到堤上站著一個熟悉的人,原來是父親來看我了,我向父親跑去。我和父親就坐在堤邊看著垸中的廣袤農田說著話。
我天天在鄉村工廠混世,已不知年頭歲月,才知道離開家差不多一年了。父親是給下放的生產隊出差順路來看看我。父親說我長高了,他從包裏拿出一本書來,寫著怎樣手工製作彈簧,是特地去書店給我買的。
父親特地對我說起老家的事,家是一個大家族,在老爺爺帶領下沒有分家都在田裏幹活自食其力,是自己養活自己的農民,隻是比農民富裕一些談不上剝削,也沒有剝削別人。父親說他小時候讀書假期回家也是要跟著幹農活的。這是父親第一次說家庭出身的事,他認為我長大了,以後會要麵對這些事情,他不知道我早就被整得沒有正常人樣了,歧視與打壓早就是生活中家常便飯,那種種黑五的屈辱已深深地刻記在生命裏。
父親好像走這麽遠,彎到這鳥不生蛋的偏僻地方,就是要把這與我講一下,他覺得家庭出身的愧疚一定要讓我有所了解。他不知道,我從來不怨父母,真想對父親說,我不怪他們,知道父親受到的打擊與苦難,從懂事起就同情父親。我就是信命去麵對,人生來就是有苦命之人的,我就是這樣一個倒黴蛋。
這個社會講階級,講出身成分,把人分為三六九等的黑五賤民不得翻身,誰也沒有辦法,就是要專你的政。
太陽要落水了,父親站起身來要走,告訴我鄉下的房子還沒有備好木料建好,母親帶著弟在那裏讀小學住在生產隊倉庫裏,外婆還在白末鄉下,生產隊隻準她從野地裏搬到孫子家住,妹寄宿在鄉村中學讀書還好。父親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就轉身朝花咀的方向走去。
父親的身體是那麽的瘦弱,不知天黑前能否走到花咀,坐在堤邊連一口水都沒有喝。我站在堤上一直目送著父親,內心有著一種衝動,多麽想跑過去跟著父親一道離開遊雁,與父親在一起。我擦著眼淚,看著父親的身影消失在殘陽最後一絲光亮裏。
我拿著父親帶來的書不願下堤,堤下有什麽呢?我始終有一種迷惑,我為什麽在這裏?無親無故的,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支離破碎,酸楚。
公社工廠不時有城裏落難的人挑著行李過來,加入車間敲敲打打的行列,他們找到何廠長,求廠長收留他們。
那個年代,到處都走動著開除放逐回原籍,下放有問題的反革命,壞分子。挑著二個木箱子,拖兒帶娃的,遊雁工廠成了他們的歸宿。
一天來了一個老頭挑著木箱子,音樂家他們認識,是德州京劇界有名的人物,現在是曆史反革命,連這樣的老人也找到廠長來遊雁做工了。還有一些大廠開除的壞分子,部隊轉業不願去生產隊勞動的人,鄉村工廠慢慢人多了。
我見顧師傅裁著一塊鐵皮,敲成一個個不同尺寸的圓盤,再把小銅管連接,做成了一個精致的煤油爐子,倒進煤油點上火可以煮飯炒菜。這是一個好東西,我也跟著學做了一個,回家時給父母。
天氣冷起來了,湘北湖區的冬天特別的寒冷,我沒有帶冬天的棉衣褲,穿著一件布夾衣整天凍得打囉唆,就圍著馬師傅的熱爐台轉,臉上腳跟上都長著紅腫的凍瘡,手就腫得像肉包子一樣。冬天的夾衣在身上就像一層紙片,真成了光毛的寒號鳥瑟瑟發抖。
小馬哥把他一頂沒有帽簷的帽子扣在我的頭上,李哥一條圍脖紮在我的脖子上,套了幾條別人不要的褲子,襪子,有什麽撿什麽往身上套。那身裝扮一定像一個乞討的叫花子,原始部落裏的遊牧人。
寒冬的夜晚,鐵匠的爐子燒得旺,北風刮得門窗呼呼響。音樂家庚夫先生,一邊把手探在爐邊上,一邊輕輕哼起了俄羅斯歌曲那匹老馬,聲音渾厚低沉憂鬱,與車間外的風聲交雜在一起。他的老婆,老婆的姐,廠長的娘子都站在火爐邊附和著,顧師傅和小馬哥輕輕敲打著鐵鉗。
他們的神情在爐火的照耀下,顯得有點悲壯,像是舞台上受壓迫的勞工鬧暴動的角色。在這窮鄉避壤的寒風冷凍裏,一群城裏人在鄉村爐灶前憂傷地歌唱。
“冰雪遮蓋著伏爾加河,冰河上跑著三套車,有人在唱著憂鬱的歌。”當再一次地唱到可憐的老馬,苦難在前方等著,庚夫突然有點哽咽發不出聲音來,他的老婆趕緊說,我們來唱折子戲吧,貴妃醉酒,她一一地指著她的姐,廠長娘子安排著角色,唱起了京劇,音樂家的淚水在眼眶裏閃耀。
德州過來的老頭拉著一把京胡伴奏,顧師傅敲擊著木板。不知不覺車間外,房子的走道上,走來許多附近村莊的農民兄弟,他們舉著火把,不顧寒風在外靜靜地聽著。
好久未見到何廠長了,他在車間巡視著,摸摸虎鉗,鑽床,小的車床,這都是他的心肝寶貝,他在外麵出差跑供銷組織材料,好久都未回工廠了。他走到我麵前,把一張折起來的伍元錢插在我的上衣口袋裏,一條用繩子係著凍得僵硬的青魚遞給我,你回家吧,明後天要過年了。我木然地還沒有反應,一身爛布條的遊牧學徒工,不知春上過來一年已到頭了。
我高興地用一根木棍子挑著凍僵的青魚,背著一個口袋,裏麵是我做的鐵皮煤油爐子,是我這一年學徒給家裏的禮物。我走上了大堤,朝北州子城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路覺不對呀,我的家在哪裏呢,城裏還是鄉下?
我不知怎麽辦?朝花咀走是去北州子城,如果去鳥咀公社鄉下的家,就要下堤走垸中,猶豫了一會,我毅然朝花咀方向走去,我想鄉下還沒有房子,父母說不定回城裏過年。
天空飄著漫天飛雪,長堤像一條凍僵的死蛇橫亙在大地上,冰凍的河道死氣沉沉。我大踏步地在大堤上走著,腳下草鞋發出冰碴沙沙的聲響,頭有點冒汗,我解開圍脖,把沒有帽簷的帽子,朝堤下的垸中甩去。
終於可以回家見到父親母親,外婆弟妹他們了。大雪不停地在我頭上飄落有著一股清涼,我渾身充滿著回家的激動。
這是一個白茫茫沒有人跡的世界,天底下隻有一個小黑點在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