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農曆春節,街頭是長長的標語,語錄,口號,領袖像工農兵招貼畫,硝煙彈孔斷壁殘垣裝飾著北州子的街巷。沒有誰家張燈結彩,或貼上紅紅對聯喜慶祝願,祝什麽願什麽呢?

母親回城拿單位幾百元的下鄉遣散安家費,父親就帶著弟妹一道回到寶蓮灣上,在老屋彭叔家借一個房子過年。

年後,就用母親這點安家費買些木料回鄉下做房子,這樣就不住在生產隊倉庫了。

街巷偶爾傳來幾聲爆竹,或突如其來一掛短促的鞭炮聲增添一點年關的氣氛。街頭商鋪十分地冷清,沒有幾個人走動。當權派們去了牛棚,牛鬼蛇神“黑五類”們掃到鄉下,知青們上山下鄉,票證的日子,家家都有著一本難念的經。年關在一種莫名的氣氛裏。

知青上山下鄉,廣闊天地裏的勞動繁重無聊,超出了他們的想象,鄉村勞動的艱辛,生活的貧困,再教育沒有了那一份自大輕狂,蹲在家裏思考人生。現實是嚴酷的,沒有那麽多的浪漫,豪情。

大街上,人們拿著各種紅綠印花的票證,在寒風中排著長長的隊伍買過年的物資。年關標配是:每家一斤肉,二兩墨魚,半斤西粉,一包紅棗,十個雞蛋,幾斤白菜,蘿卜。這是物資部門,蔬菜公司日夜組織人馬努力的結果。

市場上的物資什麽時候都是缺乏緊俏的,連日常用的肥皂,牙膏,有票證也難買到。

下放戶與城裏沒有了一絲的瓜葛,沒有城籍的票證隻能看著人家過年。父親從鄉下帶了一點肉,加上我的一條魚,再買了一大袋二分錢一斤的白蘿卜煮了一大鍋吃年飯。

父親母親,我們三姊妹圍坐在屋子裏的炭火盆周圍,一盤紅薯片,一盤彎豆葵瓜子過除夕。母親給每人發五毛錢壓歲,我第二天就送給了書店,買了一本渡江偵察記的圖書剛好五毛錢。何廠長給的五元錢交給母親了。

寶蓮灣上,隻有大腦殼彭叔吃了年飯後在灣上吆喝,沒有忘記放一掛鞭子,“放鞭炮喲,放炮喲”。灣上的人圍著他,看著他用一根竹竿挑起一掛爆竹炸響,給灣上老屋衝掉晦氣。

父親弱不禁風地坐在台階上看著熱鬧,他在鄉下根本做不了農活,我們家成了生產隊的困難戶。大隊照顧他去外縣煤礦采購煤炭,又遇上了小火車翻車的事故住了一段醫院。不到四十的年紀,臉色灰白,坐在那裏似一個久病的老人。

小妹自己找閨蜜同學幫忙,準備從鄉下轉學到北州子中學讀寄宿。小弟在鄉村讀五年級了。

寶蓮灣上沒有見到夏坨,樹林樹幹兄弟,建平維安他們,這些紅五貴族讀了一年初中就算中學畢業,上山下鄉鍍金也免了,直接招工到德州的國有工廠了,他們的哥,姐也早就招工走了。夏坨的姐還招到了鐵路上,專門跑省城長沙至武漢。唯安的哥去了省城讀工農兵大學。

夏坨,樹林樹幹兄弟,唯安建平,他們還是了不起的軍工廠,那是要經過祖宗三代嚴格政審才能通過的。紅絲巾姑娘也招工去了軍工廠,聽說隻待了一個月被退回來了,政審時有一個小的汙點,父親的叔的老婆侄子家有人去了台省,這也是海外關係。姑娘不著急,還正不想去山溝裏,還有大把的工廠找人呢。秋瓜和他的妹由於舅的事連坐不算紅五,全家去了鄉下老家,否則也招工走了。

國家的形勢要防備著蘇修南下,一下變得很是緊張,一邊“**”,一邊最高指示“深挖洞廣積糧,”

著急著三線四線的工業建設。上馬了許多新的大工業軍工項目急需要招工,已等不得夏坨他們讀完中學了。大批在鄉下鍛煉鍍金了的知青,沒有達到二年的標準,也紛紛奔向最需要的三線建設。

一條條金光閃閃的大道,紅五青年們穿著新發的工裝製服,在北州子大街上排著隊高唱著雄壯的歌兒,離開北州子去往大城市,山溝溝裏的國有大工廠參加工作,令人羨慕得發紫。黑五們卻是往鄉下跑,前途命運一團黑,這是二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高貴者們陽光裏如沐春風,迎接新生活,卑賤者匍莆在鄉村地頭抱頭鼠竄,世道艱難,首坨羅,賤民。

夏坨,樹林樹幹,唯安建平,這些紅五,我們一同在灣上長大的小夥伴們,他們從來不知道我們的處境,在經曆著什麽?總是瞪著迷惑的眼神看著我們這些黑五,“你們去哪裏了”?雲哥先進先兵碎米子怎麽不見了?他們不知人世間的歧視與打壓,隻知道匆匆地讀書,街道大媽上門來求他們招工招幹,轎子來抬國家的寶貝。他們在天上飛呀飛,不知人間的苦難!

年後幾天,我決定去鄉下看望灣上的兄弟雲哥,他們全家下放在魚口公社。雲哥比我大幾歲,見到他時已完全是一個鄉下毛利族了。毛藍大布衩的腰間綁著幾股草繩,打著赤腳,與鄉村農民一樣蓬頭垢麵,走到麵前才認出是雲哥。他在二月的凜冬與一伴農民在田間打糞氹子,是一個準勞力了。他的父母,在郊區菜地勞動了一輩子的菜農,換了在鄉下的土地種莊稼。

月色下和雲哥在生產隊的田埂上散步,雲哥說和一個鄉下姑娘好上了,這讓我吃了一驚,這意味著雲哥將在這兒當一輩子農民,成家紮根在土地上。他說這位姑娘心地善良對他太好了,總是在生產隊照顧著他不笑話他。我連忙好奇地問姑娘長得怎麽樣,能不能見一見,雲哥就去到一戶人家的柴跺學著貓叫,把姑娘喊來了。

雲哥高的個子,姑娘站在那裏也還相稱,眼睛大大的,人一看就顯得樸實,典型的鄉村姑娘。我替雲哥高興,連忙揚起手與姑娘打了一個招呼,對姑娘說,我和雲哥是從小在一起的好朋友,我們都是被城裏開除了的難兄。姑娘在夜色中抿嘴微笑著,不知說什麽好。

我要雲哥陪著姑娘,姑娘警覺地望了一下周圍轉身就走了。我和雲哥慢慢在田埂樹林邊走著,有一個姑娘喜歡,這對雲哥從城裏來到鄉下是多麽大的安慰。但雲哥說這隻是逢場作戲靠不住的,你看姑娘趕緊走了。姑娘家出身好,她上麵有哥哥姐姐嗬護,想明白了不會輕易與他這反革命好的。他說鄉村論出身成分比城裏還厲害,那不可逾越的鴻溝是明擺著的,經常把黑五提出來開會鬥爭,誰家找黑五子弟,這家就跟著倒黴別想抬頭了。

第二天走時,我還安慰雲哥放寬心,與鄉村姑娘走不到一起不一定是壞事情,城裏人還是找城裏人吧。我不知鄉村土地上這種愛的力量,勞動姑娘是一種怎樣的魅力?

隻知對一個人好是一回事,處對象應該又是一回事,我對雲哥坦白了我的看法。

我跟著父親母親,到城東郊外河道上的木材站選房子的木料,河邊的寒風凜冽,囉唆著把選好的木料堆在一起,找船工運到鄉下烏雞大隊。父親利用河邊土堆下別人剩下的爐火煮了一些魔米豆腐,蹲在曠野上吃完老天就黑了。

生產隊給我們在大堤邊劃了一塊地,來了一些建房的木匠,一位老木匠把一塊紅綢布綁在中間屋梁上,梁下擺的一個小桌上盛著一碗雞血,旁邊有一些泥捏的小動物,口中念念有詞做著儀式走著圈子,燃放了一掛鞭炮後,房子就開工搭建。鄉下建個房子不容易,就是給下放戶建房也還是按規矩講究,父親給他們發了紅包意思一下。

房頂鋪完最後一捆稻草,一座鄉間茅屋就建成了。下放戶安下家來,生產隊又平添了一戶要分他們口糧的人家,生產隊的鄉民們真是寬宏大量。村裏還有另外一劉姓下放戶,他們在村莊的西邊也建好了房子。劉家二口子人高馬大身體壯,帶著三個小孩,一來就是隊裏的壯勞力,而我們是父親不能出工的困難戶。

鄉村茅屋,中間的正屋搭拉著一個偏房,靠堤的偏房是廚屋。依鄉村慣例,房子的後麵是幾分自留地,再圍上一圈籬笆。我們是天外來客,插在人間的屋前地上沒有自留地,孤零零的一座房子,自留菜地劃在遠處的水渠邊。

我把做的煤油爐拿出來,放在廚屋的灶上。鄉村做飯主要是燒稻草把子,有時草把沒有了,母親就可用煤油爐來做飯,特別是給父親用小火熬中藥湯方便。

母親用安家費最後一點錢,買了一台蝴蝶牌縫紉機擺在房子的窗戶下,母親在女校讀書時也和她的姐姐一樣學過縫紉,裁剪。母親,一個新中國成立前夕早早參加工作的老幹部,現時想在鄉村幫人做衣服來補貼生活。

房子剛做好,父親告訴我遊雁的何廠長來信,他那邊人手不夠,我便離開了父母繼續去遊雁公社工廠學徒,很快二進宮,離開了烏雞大隊鄉下的家。

何廠長站在堤岸陡坡上,雙手護著嘴大聲地對著堤下的車間喊話,全體人員上堤到河邊去接人,我們便放下手中工具上堤朝河邊走去。空曠的沙灘遠處,停著一艘從長沙過來的輪船,沙灘上走過來一群人。

這是一隊真正的天外來客,從省會大城市而來,他們背著行李包慢慢地走著,男男女女談笑風生,有的戴著小帽穿著時髦的牛仔褲,有的飄著卷發,戴著墨鏡。有一個小夥還提著一把小提琴,對每一個人微笑著邊走邊舉著手致意,像大劇院的文工團過來了,顯得那麽彬彬有禮,一群有著教養風度翩翩的長沙人。

他們說著悅耳動聽正宗的長沙話,從省城過來到公社工廠做工,像小李哥一樣,不去生產隊勞動鍛煉,名義是下放知青幾年後就可以招工回城。隊伍中有一個高的長者,他穿著吊帶褲,稀疏的頭發也梳理得整齊,手上還捧著一瓶玻璃茶水,與廠長邊走邊親熱地談著話。

何廠長在他身邊隻齊他的肩膀,像跟著的一個孩子。

老人是廠長特地從長沙挖來的技術高手。這一群人都是跟隨老人而來,有老人的兒子女兒,他們的同學,然後同學的同學親戚,都是廠長請來的客人。

長者老人是省會西區工廠著名的七級電工,退休之際,在何廠長的遊說下,毅然率領著自己要下放當知青的二個孩子,一男一女,一行十幾人,破釜沉舟下了長沙戶口,一同到遊雁公社跟著何廠長辦一個電工廠。使這一群本應對口下到天涯海角海南島,每天要挖坑種椰子樹的年輕人,知青,遠離大有作為的椰樹林子,到遊雁來做工。

老人姓沈,國有工廠的技術權威,為了子女少吃點苦就敢豁出自己,不考慮省城退休待遇,革命一輩子最後與子女一道成為鄉村社員,做工的農民。讓老婆帶著家裏還有三個小的留守長沙,這是何等的決心,可憐天下父母。

何廠長有了長沙來的沈老加上顧師傅,花咀的馬老父子倆,就有了在鄉村轟轟烈烈辦一個像模像樣工廠的底氣,玩一票大的。他向公社社長拍著胸口匯報,去長沙親眼查看了沈老七級電工所頒發的銅牌,是千真萬確貨真價實的高工,沒有被長沙裏手騙。

長沙西區那麽大也隻有幾個這樣的高工,辦一個電工廠從此再也不做那些費力不討好,隻能銷往棉花地裏的柴油機配件,要做建築工地需要的電焊機,做一台是一台,給公社賺些錢,為農機修理服務添設備。何廠長時時記著遊雁公社事業,對公社事業一片赤誠,這讓社長很快拍了板,“長沙青年不下鄉,按上山下鄉知青鍛煉待遇。”

工廠也就換了活法,開始專業做電焊機。廠長給工人發了工作服,工作手套,洗手的肥皂,還買來一台三手的車床,順便還挖來一個車工。做正規的產品,要有正規的樣子,在這麽個窮鄉避壤辦一個像樣的電工廠,是何廠長事業的家國情懷。

廠長派人從長沙采購來夕鋼材料,把它裁切成小片,刷上油漆,再疊成鐵芯,在上麵繞上銅條,裝上設備的殼子,在銘牌上打記生產的年月日,一台電焊機就出爐了,可以抬到河邊船上運到省城,賣給那些建築工地變現錢。當然,這過程要花一年的時間。

沈老從長沙帶來了焊機全套的圖紙,捧著一瓶玻璃茶,戴著老花眼鏡,這裏看看材料,那裏摸摸線圈,遇事解決事,給工廠掌舵把關。令人奇怪的是,沈老電工技術了得,文化程度卻不高,隻能看不能寫,要寫也就寫自己的名字。

省城哥們長沙知青到來,解救了寂寞憂鬱的人。還有一些新來的工友,從株洲工廠開除的米拉,找了廠長的鄉村轉業軍人張等等,我們都走得很近。遊雁公社的鄉村工廠變得熱鬧起來,這麽多四麵八方來的落難人,聚集在這偏僻之地,在何廠長的容納庇護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鄉村車間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一時安生。

沈老的兒子十七歲了,標準的男子漢,他爸高一米九,他有一米八。不久,我就與他臭味相投成了形影不離無話不說的好朋友。他名慶祝,我問他吃了什麽好東西長得那麽高,他說沒有書讀時,就整個夏天無事泡在湘江裏遊泳撐撐的就長高了,慶哥也是頂著一個小學文化的腦袋。

我是湖區小地方人,十分崇拜遠在天邊的省城大城市,那是一個經常聽人提起的未知世界,一有機會就追著要他們講省城的見聞。從慶哥他們的嘴裏,我知道了省城有嶽麓山,水陸洲雲麓宮,山上還有卡在樹枝上的飛來石。城裏麵有五一廣場,湘繡大樓,青少年宮,先鋒廳,還有講吃的火宮殿,德園的包子,甘長順的麵。

這些長沙知青哥們隻要瞧得上我,我就是他們的小弟,跟班,在他們後麵屁顛著,從此有了隊伍。他們就是去那裏放火,我也會跟著去的。那個提著小提琴盒子的小白臉是賈思,一個長得標致,笑得很甜還露著酒窩的小夥,我們都是好朋友。隻是賈思的小提琴盒子從來沒有打開過,更沒有看到他拉過琴,讓我的好奇心沒有著落。

長沙知青中個子最高的並不是慶哥,是陳姐,一個女的比慶哥還要高一個頭,她站在車間裏像頂著黑瓦房,總有一米九幾。在鄉村是看不到一個女孩長這麽高的,這隻有省城才有的產物。陳姐一看就是打籃球的,她還真是中學籃球運動員。陳姐是賈思的表姐,賈與慶哥是同學,就這樣一道來遊雁了。陳姐平時會像大姐一樣照看著賈思,在陳姐眼裏包括我們全是她照看的小弟,小屁蟲。

陳姐很快就有點帶球走,她的肚子慢慢大起來了,才知道她已經是結婚了下鄉的知青。她的丈夫從長沙來看望她,一同來了三個巨人站在遊雁的大堤上,黑壓壓地頂著遊雁的天空。

一個是陳姐的丈夫,一個是陳姐的妹和妹夫,陳姐在中間是矮冬瓜了。陳姐丈夫是省城專業籃球隊員,陳姐的妹找了她丈夫的哥,他們都是專業打籃球的特高個一家人,他們找對象也是交叉換位。在他們眼裏,誰都是森林裏的九個小矮人。

公社來了這麽幾個巨大的人,驚訝了公社的鄉民,他們有的特地到公社來站在車間的外麵看巨人。不過,那三個巨人看望陳姐後就回省城打籃球走了,從那以後陳姐不知怎麽經常哭得鼻子紅紅的,有一晚還大哭了一場,那放開了犀利的號啕大哭,撕破著遊雁靜寂的夜空令人心碎。

在那麽個年代,我對於這種來自苦難發出的聲音,已是鐵石心腸見怪不怪了。

車間裏突然來了一個少年,他竟是我多少年未見,小時候在縣委森林大院一起摸爬滾打玩得不亦樂乎的伍平,這家夥不介紹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多少年變樣走形成帥小夥了,聲音沙沙的,他媽領著伍平到車間向何廠長報到。

伍平,這前世的哥們,湘北湖區,我們一船劃過來的水仔,不知是他的存在,還是我的吸引,上天冥冥中又安排在遊雁這土不拉幾的地方,鬼使神差地在一起了,都是屁股後麵吊一片鋼片尺,沒有書讀沒有事做來這兒當徒工,在鄉村工廠玩鉗子扳手。伍平跟著他媽路也窄。

伍平爸出事後家就沒了,他和弟都跟著媽,媽也成了鄉下公社的幹部。他爸從農場回來後,是城西煤廠砸煤球的工人,抹黑到底。伍平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不知在哪兒聽說他在廁所裏寫過他爸是好人,麻子太爺是反革命,打倒麻子這樣的標語。伍平一度成了問題少年。

哎呀,見到伍平我幾乎要高興得蹦了起來,小時一起玩現在同是倒黴蛋,這真是他媽的共患難的鐵杆哥們。誰的爸是老右,我們就有著一份特殊的感情,就像親兄弟一樣鐵得臭不可聞,我們就是一個戰壕的戰友生死與共。我還特地問起了伍平的弟呢?

伍平和他媽住在堤外公社的幹部宿舍裏,他媽調到新公社當婦女幹部,每天上午推著自行車下堤去鄉下,伍平就到車間來上班。伍平一來就加入了我和慶哥,賈思的團夥,我們四人成了遊雁牛仔鐵四角,都是沒有進中學的半文盲,賈思不知讀初中沒有。

晚邊下班了無聊,我們就在遊雁八十米長的官街市鎮大道上溜達,說著笑話開著玩笑,在土路上來回地巡遊。

有時站在渠道破的水泥橋上,四隻小公雞看鄉農們暮色沉沉中,挑著柴草從農田裏歸來,有村姑過來,就吆喝著一齊吹口哨。

我問起伍平童年時的事情,看他的記憶怎麽樣,他說沒有什麽印象了,那同,卓卓,星星他們呢?伍平說見到過卓,他沒有讀書跟著他的爸在河道上開船跑運輸,成了小水手。星星的爸最辛苦,在去湖北的大堤上拖板車靠體力生活,不知星星在幹什麽?同沒有跟著他的爸在老正街頭修單車,也在哪裏學徒弟?我立馬反應過來在班咀見到的少年,一定是同了。告訴伍平我見到過同,他在學木匠,來遊雁時在班咀的十字路口,見到一個喊同同的少年。他挑著木匠的工具去一個五聖的公社。大院還有其他的一些小朋友呢?有的全家下到生產隊當農民種田了。

在那個森林大院裏,無憂無慮玩得那麽起勁的新中國成立後小朋友們,我們大洪水中一船劃到這世上的水鬼,長大了就是這樣的好果子等著我們,都是這樣的處境。伍平說我們被趕出來後,大院全換了一撥根紅苗正的人,新來的小朋友,他們的父母都是紅色權貴,紅通通的幹部後代,可神氣呢!他們都在輝煌學校讀書,然後初中高中。

我對伍平說,我始終記得大院池塘中的荷花紅亭子,夏天來了,我們躺在美人靠的椅子上。伍平說那個亭子讓他掉到水池裏嗆了不少水,這記得清楚。他說“文革”來了,大院的人都成了當權派黑窩子,被造反派整得夠嗆還陪斬呢!池塘被垃圾填平了。

鄉村的社員們散工了,在暮色朦朧中的小道上蠕動。

我們沿電排渠站成一排在路邊拉起尿來,看誰衝得遠,不料走來收工的村婦,有點雞毛眼的賈還在亮著小兄弟,伍平急忙騰出一隻手去搖旁邊的樹枝,讓她們繞著走過去。

大白天,水渠那邊傳來鑼鼓敲打的聲音,我們幾個哥們丟下手中工具朝那邊跑去看熱鬧。一隊附近中學的學生在電排渠邊街頭宣傳。一個五官端正,濃眉大眼的少年站在一個土堆上,係著圍脖舉著鐵皮燈,扮李玉和唱紅燈記樣板戲,一招一式,高亢的唱腔還來一個造型。

少年個子不高,是土堆襯托了他的光輝形象,看得出,少年是宣傳隊能唱能演的主角。

沒過多久,扮李玉和的少年就到車間來了,也是他媽領著找到何廠長。少年很快成了我們中間的一個,屁股上吊著鋼皮尺,提著錘子扳手學徒。少年姓張,叫張萌,他媽是附近鄉村中學的老師,他讀完二年的農業初中書就讀完了,算我們這一夥的最高學曆。

在這偏僻的鄉村一隅田土上,張萌的身世了得,他爸是省城的大幹部,他是省委大院出身,來自省城地道的長沙人。他的母親原是國家青年報社的英文記者。拜57 年那場運動的福,父親落難帶著一家人來了遊雁,流放到這鄉村勞動改造。

張萌的父親原是省委宣傳部的高官,省城大報的總編,赫赫有名的高級知識分子,一把開到附近的生產隊做農民,這也是黴運到家了。他母親帶著張萌在鄉村中學,什麽中學?就是幾間簡陋的紅磚房子,一個班級,外加一塊什麽也沒有光禿禿的草坪。

張萌,伍平,我們這有著特殊身世,感情的朋友,難兄難弟,生在紅旗下,先甜後苦不堪言。張萌的爸官階最大,從省城垂直跌落摔得更慘。世態炎涼,命運不能捉摸,到這偏僻鄉村,在何廠長的庇護領地上徒工,感受到在一起的快樂!

我,伍平,還有慶哥,賈思跟著張萌去他家看看,見他母親在看一份英文報紙,這是第一次在老山洞裏見識到了純英文報。張萌的媽一看就是一位充滿著書卷氣文雅的知識分子,見我們幾個來了,給每人泡了一杯麥乳精,我問張萌,這麽好喝是什麽茶?那時我們真不知道麥乳精。

張萌的爸名氣太大了,我總想看看張萌的爸。一天,張萌告訴我,他爸今天會從生產隊回家,我趕緊喊著伍平從車間溜了出來,在他家等著看他的爸。我向張萌學著怎樣折疊衣服,因為張萌的白襯衣上始終折有兩條漂亮的線條。一會我朝門外看到一個背著雨傘,穿著草鞋,皮膚黝黑,一身粗布衣的中年人,風塵仆仆急匆匆地朝房子走了過來。

他進了屋,看也沒看他兒子和我們一眼,就走到廚房的水缸邊,拿起舀水的木瓢端起一大瓢涼水喝了起來,涼水順著他的脖子流到他敞開的胸口上,他走路渴得太厲害了。張萌不說這是他的爸,這裝扮,粗獷的舉動,就是一個地道的農民。人真是可以上得天堂,也可下得遊雁生產隊,我和伍平失望地趕緊從門邊溜了。

河邊一望無際的沙洲上,有曬得黑黑的河南人被當地人請來種西瓜。他們是專業種瓜人,種出來的西瓜大又甜,一個一個地就擺在沙土地上。河南人找到工廠要人幫他們摘西瓜下到河邊船上運走,報酬是摔壞的瓜可以吃。夏季炎熱,工廠下午集體去沙地抬西瓜。

我和伍平抬一個框,走在後麵的他抬著沒走幾步就摔了一跤,好家夥,一個好大的西瓜從框裏滾出來摔破了,伍平鄭重地把它搬起來放在路邊。慶哥,賈思,張萌,工友們都開始不小心,不久,路邊的西瓜就碼成了一堆。西瓜下完了,我們圍著大西瓜吃了起來,河南人種的瓜甜又沙,是最好吃的沙瓜,大家夥坐在沙地裏談笑著吃到太陽落水。

突然肚皮漲得連脖子都不能轉動一下,眼睛皮也不能眨,眨一下都是痛苦,工廠的人都像動物世界的獴一樣把頭向上一動不動地凝固在沙地成了雕像。河老黑和他的老婆跑過來跳著搞笑的動作,扮著鬼臉,我們卻不能有絲毫的表示,肚皮撐得生不如死,隨著他戲弄。

沙洲河道的風吹過來,也隻能任它在臉上像刀一樣刮著動彈不得,一群人撒完三泡尿,沙地才恢複些許生氣,我們被河老黑耍了。

工廠終於有自己的食堂了,廚房的夥頭是生產隊上來的蔣大爺,他係著圍裙站在門前敲著一塊懸掛的廢鐵,我們陸續過來排隊打飯。食堂隻打飯沒有菜,菜就是門邊擺著的一缸酸菜湯,上麵飄著幾滴誘人的油珠和撒一點香蔥。

蔣師傅站在這一缸迷魂湯旁,給打飯的每人來一瓢,就是這一碗湯米飯咣當一天。蔣大爺有時請假回生產隊,沒有了湯,大家就端著一碗光米飯坐在堤坡上敲著碗邊慢慢啃。

這生活太沒油水了,肚子整天挖得響。慶哥提出一個驚人計劃,咱們合力打條狗來補油水,怎麽樣?當地就怕城裏來的人偷雞摸狗,我們就有了這邪念。慶哥大聲地說放點桂皮,在鐵匠爐上燉著,那個狗肉香呀!說得我們口水流了一地,賊膽也無限膨脹,念叨著狗肉。

慶哥說他下班後,總會見到一條大白狗到咱們車間周圍轉,估計是附近村裏跑過來的,這不是送到嘴邊的肉嗎?

說幹就幹,於是慶哥就分工張萌想辦法弄一小坨肉做引子,伍平負責把狗引過來,賈思看著路口的人。慶哥和我就忙開了,從車間裏拖一條電源線出來,裝在車間門框上,再裝上一個開關。慶哥就坐在一把椅子上負責操弄生死開關。

車間下班沒有人了,我們就分頭給大白狗布下天羅地網。我高興地跟著慶哥把電線開關檢查了一遍,把一小坨肉仔細地纏在電線頭上再丟在地麵上,然後拖來一把椅子坐在門後麵瞄著狗來。看來,慶哥對電打狗是輕車熟路有著十分把握。

黃昏臨近,伍平這家夥還真從堤邊往車間走過來了,他的身後不遠處就跟著一條搖著尾巴的大白狗,讓我們興奮地躲在門後直囉唆。那條狗子,美食,在車間走道上轉悠,突然朝地上的肉肉這邊過來了。它衝過來一口咬住肉團,慶哥及時地合上開關,啪的一聲,白狗就被電擊打趴了,像一張棉被一樣四腳趴在地麵上,我們就要衝過去時,突然它又跳了起來,就在那地上反複上下的彈跳著不死。

它跳起來電流就斷了,白狗活了,掉在地麵又被電打蒙了,大家都懵了,電打不死大白狗子。這時隻見慶哥要我守著開關,往車間跑去拿來鐵榔頭,狠狠地往狗的頭紮去,這下狗子才歇菜了。大白狗癱在地上竟被我們給收拾了,走道上一陣歡呼。

我們就在車間鐵匠爐邊忙開了,慶哥把狗吊起來一點點的剝狗皮,然後就大卸八塊,把肉丟在鐵鍋裏準備開燉。

大家扯著爐火高興得手舞足蹈,準備好好敞開肚皮來一頓,我們太虧油虧肉,太需要狗肉來大補,已完全不知肉是何味了。

鐵匠的爐子燒得旺,正在這時,賈思慌張地從路口跑過來說不好了,堤上有人發現咱們打著手電筒正過來,難道公社的幹部知道了,糟了。慶哥二話不說抱著狗皮,我們順手提著幾腿狗肉,一盆水滅了爐子,朝著曠野的黑暗逃去。

幾個人一口氣逃到公社旁邊的大隊部,回過頭來,一支手電筒像鬼火一樣緊盯著也追過來了,還在對我們喊著什麽,讓上氣不接下氣的我們不敢猶豫, 一頭就衝進了隊部地下油榨房裏,想躲在棉籽餅堆裏。要是被公社幹部逮住,這不成了偷雞摸狗的現行,民兵會押著我們開上千人的鬥爭大會,後果不堪設想。

地下油榨坊再沒有路可逃了,我們累得癱倒在黑暗的榨機旁隻有出氣沒有了進氣,我手上的狗肉,早就不知飛到哪裏去了。慶哥人高馬大,在這時候還夾著那張狗皮喘著氣。伍平抓了一個鐵圈在手上,張萌竟嚇得在我後麵哭了起來,張萌年紀小一點,膽子也去了一半,不知賈思跑哪了。天下沒有比我們還倒黴賣慘的事了。

榨坊裏昏暗的油燈把我們照著像鬼一樣,一個個癱倒在泥巴地上,腿早已經不聽使喚。狗肉沒吃到惹著了一身騷,隻能聽天由命了。

手電燈像一道催命符緊緊跟著我們,看著它照到榨坊裏來了。“你們跑什麽,”黑暗中露出了來人的嘴臉,我幾乎嚇得要昏了過去,這不是公社開大會坐在台正中間的公社社長大人嗎?讓他給逮住了還有好果子?他拿著手電筒像GPS 定位一樣,跑到哪裏他跟到哪裏,照在我們每個人的臉上,身上,慶哥的狗皮上,讓我們睜不開眼。我趴在地上想哭都哭不出聲來。

社長衝到慶哥的麵前大聲地吼著,“都給我站好,”

我們狼狽地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瑟瑟地在榨機前站成一排,他狠狠地又把我們一個個照了一遍。“要你們別跑,還跑得賊快,跑到隊部就找不到你們這些兔崽子”? 他一把就從慶哥手中拿走了狗皮,把它穩穩夾在自己的懷裏,“狗皮我拿走了”。說完轉身就走了。

把人都嚇死了,社長老爺是趁著狗皮來的,後麵沒有帶民兵,這有點慶幸大難不死!慶哥無奈地把手一攤,今天遇到社長搶了狗皮,我們沒有白忙活,趕快回去燉狗肉吧。是呀!狗肉呢?手上的狗肉自己跑了。慶哥對著那個方向狠狠地吐了一口水,我們都朝著方向吐了一口水。夜已經很深了,我們不死心地打著火把,在跑來的路上尋找狗肉。

不見了的賈思一開跑就摔在一個坑裏哭嗲喊媽地把腿給撇了,但他手上還死死抱著用衣服包著的一大塊狗肉,那是他的命。慶哥背著他去捶衛生所的門,我們回到車間重新發爐子燉狗肉,今天晚上不每人來一大碗狗肉,我們會死不瞑目的。狗肉燉到半生不熟也迫不及待了,還放什麽桂皮,有鹽就可以了,折騰一晚,把狗肉塞到肚裏,天也就亮了。

一大早,蔣大爺在工廠的廚房門前罵開了,是誰撬了廚房的門?油鹽醬瓶什麽的都不見了,切菜的刀也砍得獠牙缺齒?我們昏頭昏腦地在車間大氣不敢出,聽著大爺鬧著要破案。

這時,車間門前的開闊田野土埂上,走來了三三兩兩的農民,好家夥,他們手裏都提著扁擔,鋤頭,鐵器。走頭的一個紮著頭巾的壯漢是生產隊長,他把生產隊的壯勞力都叫過來了,邊走邊罵著,是誰膽大包天打了他家的大白狗。糟了,大白狗是生產隊長的家狗,事情鬧大了。

我們一下子慌了,看了這陣勢知道躲都沒有地方躲跑也來不及了,都看著慶哥,他是我們的頭,省城見過文攻武衛場麵的家夥。慶哥沒有腿軟,他順手拿起鉗桌上的鐵榔頭,還把一把鉗工刀放在上衣口袋裏,看了我和伍平一眼,把帽簷子轉到腦後就往車間的土坪迎上去了。伍平見了也顯出北州子小混混的本色,操起二把榔頭,一手提著一個跟著過去,他把我用的榔頭也拿走了。我望了一下鉗工桌,隻有一把鋸弓子,這沒什麽鳥用,我跑到小馬哥鐵匠那裏拿了一把大的老火鉗握在手裏。

我們站在慶哥的身邊,賈思也提著家夥來了,張萌在我身後,我們隻有視死如歸了,隻能豁出去在車間門前的草坪上與鄉漢子們來一場械鬥。簍子是我們捅的,肚子有狗肉墊著就有了勇氣與力量。沈老,顧師傅小李哥,馬哥,音樂家他們都不知這早上發生了什麽,還有其他的工友,他們也過來與我們一起站在車間的土坪上,有的想幫呈,有的是看熱鬧。蔣老師傅見鄉農來勢不對,趕緊敲響了那坨繡鐵喚人,情勢堵然要炸了。

憤怒的鄉村漢子們,慢慢聚集在我們對著的土坪上。

隊長見我們提著家夥,人數也不少止住了腳步,他舉著一把鐵鏟,大聲地喊著,“是誰打了我家的白狗,把人交出來。”我們看著他誰也不作聲。沈老走上前說,你們怎麽知道是工廠的人幹的,我們是做工的,沒有看到什麽白狗黑狗?隊長把鐵鏟在地上頓著,狗昨晚到你們這兒就不見了,就是你們打了,外鄉老頭子你讓開,說著就上前推沈老,慶哥馬上走了上去護著他的父親,“你們要講理,還是要打架,”我們一個個也挺著營養不良的小肚雞胸緊跟上,人一下子就擠在一起了,火藥桶就看誰先動手了。

我還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那時在湖畔小學有這麽多兄弟就好了,我不把瘸子,劃船擺攤的揍扁不算人,這比我當年單打獨鬥強多了。

這個時候,堤上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在狂喊,是工廠的何廠長,他從大堤上飛跑了下來,邊跑邊喊“散開,不要動手,”“散開,看誰動手,散開,”。大家都抬頭望著他。

人群讓開一條道,廠長直奔生產隊長麵前,耳語輕輕說了一句話,他們兩個人便往旁邊走去,還沒有走幾步,隊長漢子突然在土坪地上一坐,像個小孩子似的哭了起來,還捶著胸口,喊著“我的白狗子呀!”“你們知青不得好死,我的白狗呀!”悲哀的哭聲,從這壯漢隊長喉嚨發出來,使他身後的鄉民全都蔫了,他們都轉過身去扶起隊長,開始慢慢後撤,一個個又從田埂小道,曠野裏退了回去,消失不見了。

我們也氣一妥蔫了,不知廠長施了什麽魔法,一場就要爆發的械鬥就這樣化解了。這將是一場真正的械鬥,城裏人與鄉村農民,想起來都有點激動,弄不好會出大人命的。

廠長把我們幾個喊到他的辦公室,一個個靠牆站著,狠狠地罵著教訓了我們一頓,說城裏人到了鄉下就是喜歡偷雞摸狗,看見雞狗手就癢,伸出來去偷,名聲壞透了,連累了工廠。這次是社長考慮知青的影響發了話,否則工廠就砸鍋了,你們每人寫一份檢討,湊十塊錢賠給人家,說好了的,現在就掏口袋湊。廠長走到門邊朝外看了一眼,回過頭來小聲地問慶哥狗肉還有沒有?老婆在等著。

從那以後,賠錢可以迅速地了結一件上門的麻煩事,成了斷後的交易。空空如也的肚子不行了,叫喚著去鋌而走險,我們很快去河州上偷河老黑老婆養的雞,泄一下抬西瓜的私憤,發現了不就賠幾塊錢。這倒沒有發生,河老黑二口子睡得太死了,我們抓了兩隻老母雞捂著就跑了。

有一次,我們捉了老鄉的小豬崽,第二天鄉民找上門來,我們在車間門前就搞定了,賠了五元。公社沒有集市,我們不能活活饞死。我們還計劃去垸中的湖邊,等看鴨人睡了,就往口袋裏裝。

蔣師傅也被我們買通了,有了不義之物,就在他的廚房下鍋。他的兒子複員後也在我們車間裏成了一夥,深更半夜打牙祭,少不了他們父子倆。非常時期沒有填肚子的辦法,我們就都死在遊雁沙灘上了,熬不到今天的光景。

直到有一天,電排渠對麵掛起了一個招牌,遊雁第一家小麵館要開業了,這不是讓我們從良嗎?慶哥帶著我們站在麵館前,等著麵老板下第一鍋麵條。慶哥在這場狗子風波中沒有退縮,帶著我們樹立了勇敢光輝的形象,山大王就是這麽生成的,我們不是謙謙君子。

廠長把我們狠狠收拾了一頓,和他的老婆美食了一頓狗肉,嘴邊還掛著油彩就又出差去了,去忙他那些鋼片,銅線的偉大事業。他交代食堂蔣師傅要想辦法炒一個菜,不是蘿卜就是白菜。他不知道有一頂綠色帽子朝他飛奔而來,在這麽一個偏僻無聊的地方,人不在後院就會起火。

城裏的下放戶,長沙的知青聚集在公社鄉村工廠,求得一時的安逸,躲過風吹日曬繁重的田間勞動,鄉下生產隊有關係的人也想辦法脫離田間到工廠來,生產隊的工分照記著。鄉村一個有來頭的青年就通過公社調到工廠做會計,這家夥能說會道,一看就有點油頭滑腦不正經,屬於鄉村裏有一些背景的二痞。

他一到車間嘴就吹開了,號稱自己是油畫家,文化人,鄉村上百裏也沒有出他這麽一個人。逢人便說在北州子文化館進修過一個月的工農兵油畫訓練班,這些光輝的經曆把鄉民唬趴了。他對我們關起門來吹噓說畫過**女人,這在哪個時代是石破天驚的事,簡直讓人驚掉大牙,把我們也唬得一愣。這要判一個男女關係罪是要坐大牢的。

鄉村來的會計,提著一個髒兮兮破爛木箱子,裏麵有幾支幹澀的筆,幾支牙膏狀的油彩,木板上有一個洞的調色板,說有時間他就穿著工作服一樣的長衫,帶著幹糧水壺到野外去寫生呢。

老山洞裏還有畫油畫的,孤陋寡聞的我們真還從來未見到油畫為何物,慶哥都隻在青少年宮聽人說過油畫是可以畫人的**,也不知油畫為何物。這人就這樣吹著自己了不起的本事,把車間裏唱戲的大嫂,婆娘,知青姑娘媳婦忽悠得嘻嘻哈哈,圍著他轉,把我們也忽地跟了他走十幾裏大堤,去他家看他畫的油畫,主要看他畫的**女人。

走得腳要瘸了才到了他的家,茅草房子的泥巴牆上,掛著一幅比巴掌大一點的畫,黑乎乎的中間有幾團顏色說是人,仔細瞧都沒有看出什麽名堂,又說是風景,隨他講了。

要看的女人體畫沒有,說畫完就毀掉了,讓人看見了說不清,害得我們跑那麽遠。倒是他的小媳婦散工回來,給我們燒了一鍋很香的鍋巴飯,沒有白跑。他媳婦一看就是鄉村難得的美人,油畫家吹泡泡還是有所獲的。

他在車間裏胳膊肘經常夾著一空白本子,翻開看的話有那麽幾根不知所雲的線條,耳朵上夾著一支鉛筆,樣子是有的。沒有多久他就與廠長娘子眉來眼去追著要畫她,在車間誰都知道他們是否有一腿了。

夜晚來臨,當我們在車間宿舍睡得像一條條死豬似的,油畫家就從車間他住的地方飄了出來成了蝙蝠俠,月光下飛身躍過前麵的土坎,水溝籬笆,一頭紮進菜地旁廠長娘子住的宿舍裏。給廠長一頂紮實的綠帽子。

車間的氣氛有點不對了,油畫家的鄉村小媳婦從大堤上走下來了。小媳婦打扮得精致,脖子上套著一個銀項圈,袖口上還繡了花。比廠長娘子要年輕利索,還有那麽一點年輕的風韻,油畫家真是采花大盜。小媳婦來者不善可潑辣極了,跑到車間就與廠長娘子對罵起來,然後雙方都很快地脫下鞋子,把鞋朝對方扔去,她們很快就抱在一起糾纏起來,小媳婦精致的頭發撕扯得蓬散開來。銀項圈有點礙事,老被廠長娘子抓著。

二頭發怒的母獅子,抱在一起扭打著,使著女人的力量,小媳婦要把她老公的好事徹底攪黃,那種為一個男人爆發出的仇恨火焰是很可怕的。

車間裏的人還從來沒有見過女人這般玩命地打鬥,一時樂開了花,有的指點,有的還跳到鉗桌上,就隻差喊加油了。大家看著熱鬧嬉笑著,說女人的玩法不亞於男的,是下得手的。顧師傅的老婆和她的妹衝過去好不容易把她們扯開,憤怒的母獅馬上又撲了上去。李姐又回省城生小孩去了。

年輕的還是麻利一些,力量耐力都大一點,漸漸壓著廠長娘子一頭,還可以騰出一隻手來說著教訓的話,瞅準機會快速地扇一巴掌,“看誰敢偷人”。又抓緊一個耳光。

沒有人能夠止住火山的爆發,二個人從車間到草坪,一直撕扯滾到草坪旁一條幹涸的水溝裏,圍觀的人群也趕緊跟了過去。

這時始作俑者,采花大師從他的會計室不露神色地走了出來,站在車間的門口看著他媳婦這一幕二個女人打鬥,他知道遲早會發生這種事,他的媳婦不是吃素的。有一次他是跑得快,他媳婦揚言要廢了他的小兄弟,這一次看來要玩到頭了。他的臉色慘白,臉上的肌肉也不時地**,人卻站在那裏無動於衷。沒有人注意到他,轉身走回他的會計室,啪地把門關上。

等到外地出差的廠長日夜兼程趕回家時,車間與平時已沒有任何的異樣,風平浪靜了,工廠新上任的支書把這一切搞定了。受到重創的廠長娘子,資本家的千金,也沒有一失足成千古恨,正好回北州子看病住院吃中藥療養,陪她的父母過一段日子去了,臨走甩了一句話,老娘在這兒待膩了。

油畫家這下出名了,成了遊雁著名油畫家,推著一部來時的破單車上了大堤,車的後座上夾著他的人生道具,那個髒兮兮的油畫箱,和卷著的一張舊涼席,這就是他的行李鋪蓋。他玩弄了城裏的女人好像實現了什麽理想,也沒有損傷什麽,他來時就是這個樣。

他的生產隊在大堤很遠的地方,他是那塊地裏的人,一個要出農業工的人,再沒有機會坐在舒適的房子裏記幾筆賬吃聊腔了,更見不到城裏來的女人俯首在他麵前,聽他天馬行空地胡謅了。一個鄉村的二痞,玩家。

他過不了號稱自己是油畫家這一關,遇到漂亮女人他的二條腿就會不自覺地走上前去,耍一把嘴皮子,小媳婦就是這樣到手的。但他還沒有玩過城裏女人,他想盡辦法到工廠來做會計是小目標,與城裏的女人在一起受寵若驚,他是怎麽也要冒這個險的。他彎腰在泥地裏勞動時,就想象著田埂上走著城裏的姑娘,那些吃商品糧的天仙,他就是這麽個德性。

遺憾呀!他把後腿一抬就騎上了來時的破單車,車的坐墊彈簧被他壓得啪地蹦了出來,他也不管,在堤上慢慢朝東邊騎去。媳婦帶著小孩回了娘家,他還沒有想好給媳婦的顏色,當務之急是對村裏的人怎樣解釋,大白天的怎麽給開回來了。

生活是無聊透了,這樣的男女之事接連地發生,就連在外河沙洲種西瓜的河佬黑的老婆,一個矮小,皮膚黝黑的小婦人都耐不住這無聊寂寞。

她成天在沙灘瓜地裏唉聲歎氣,趁著河佬黑外出賣瓜,把三個人的公社衛生所長給哄到瓜棚裏來了。她撩起上衣,露出一對大奶子對醫生說胸口這邊痛那邊癢的,她抓著醫生的手把自己摸了個遍。老婆早去世了打單身的醫生,哪受得這一補,他們就這樣好上了。細心的人百思不得其解,公社一表人才的衛生所長,怎麽老往荒涼的河洲沙灘跑,那裏有什麽?

事情就是這樣的發展。一天大清早,河佬黑敞開他壯實的胸脯,像一尊河神披頭散發地提著他的沙鏟,翻過大堤衝到衛生所來了,一腳就把公社衛生所的門踹開了。種西瓜的外地人在遊雁也神氣,他衝進去見醫生不在,便橫掃起衛生院的壇壇罐罐藥瓶子發泄他的怒火,像城裏造反派一樣搞起打砸來。

所長醫生出診回來,見勢不妙趁著夜晚,匆忙把自己體麵地掛在衛生所的門窗上,一命嗚呼了。生命是如此的狗卵不足惜,種瓜的鬧出了人命,河佬黑連夜就帶著他不安分的老婆卷鋪蓋坐船,雞飛蛋打跑路了。從此,遊雁再也沒有河南佬黑吆喝人下西瓜,衛生所也沒有醫生了。

醫生的兒子,家裏一下沒人了,可憐巴巴的一少年跟著廠長到車間來學徒,公社的鄉村工廠就是一個殘餘剩飯的收納罐,又多了一個難兄難弟,屁股後麵吊著一片發亮的鋼皮尺。

車間後來還收納了一位少年,我們不認識卻熟悉。他們家原來就住在電排渠邊一個高的屋台上。太陽西下,透過車間的窗經常看見他們一家子,其樂融融地坐在屋前的楓樹下吃飯喝茶,中間一定坐著一個穿一身舊軍裝魁梧的轉業軍人,他是公社大名鼎鼎的武裝部長。

這是一戶在鄉村有權有勢,掌管民兵治安專政幸福滿滿的顯赫人家。每當看到這般場景,把我們這幫車間裏的小子,家不知在何處見不到父母的人,羨慕得捶胸頓足。

他喝著小酒,他的老婆兒子坐在身旁,不時有歡聲笑語傳過來。生活之中出現這樣溫馨的場麵,在那個年代是很少有的,是一幅電排渠邊的全家福風景畫。

他的兒子像他爸一樣,每天清晨邁著方正的軍人步伐,背著書包,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電排渠去幾裏地外的中學讀書,那份瀟灑把我們又要刺激一把,多麽帥的中學生,胸膛挺得高高的,這也是將來的解放軍。

好景不長,屋台上突然來了幾個背著槍戴著紅袖章的民兵,把魁梧的武裝部長給綁走了,少年的爸出事了。部長越了男女界搞了人家的漂亮姑娘被開除公職法辦,一下子身敗名裂接受牢獄之災,這可不是油畫會計二痞子,隻是回生產隊過家家。

那個年代裏,犯了錯栽了的人一方麵是說不清的政治,地富反壞右牛鬼蛇神的帽子,再就是男女授受不親,特別是有公職的幹部,隻要搞了男女關係這可是天大的滅頂之罪,不可逾的鐵侓。紅得發紫也得開除清理,削職為民。

部長幹部瞬間成了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

很快部長老婆另嫁他人,房子夷為平地,讀書的少年不讀書了來工廠學徒,楓樹下的幸福之家不見了。車間望去,電排渠邊已是荒涼的土堆,隻剩那棵孤零的老楓樹。

遊雁的鄉村工廠走馬燈似的,不知先後來了多少知青,城裏的下放戶,沒有書讀的少年,老人與小孩。在那麽一個時代背景下,偏僻的老山洞裏,何廠長的工廠情懷無意地挽救了我們這些愣頭青,混混子,被城裏拋棄的命運不濟者。是殘渣餘孽們最為理想的收容站,遮蔽著政治的風雨,懸在城鄉之間的一個角落殘踹,不聞世事。

這真有點像水泊梁山,聚集了不少各方落難人士,英雄好漢,在這大堤下的破瓦房子車間裏敲敲打打,跟著何姓廠長萬念俱灰中做著一個了不起的產品,大家都以做工為樂,自在高興,做一份工不那麽壓抑,晦氣。

這裏不講政治,也從來沒有什麽政治學習,最新的指示,運動,“文革”的風刮不到這裏。城裏玩虛的,公社的鄉村工廠腳踏實地。

人不能太悲觀失望,憂傷,總得有些信念。我把小馬哥的書本讀完,與小馬還能討論問題加深知識的理解,這是來遊雁學徒想不到的,我的印象中,學徒與中學是攪在一起的分不清,甚至有時還認為是在遊雁當學生,不知不覺中打下了一個自學的基礎,養成了無事手捧一本書的習慣。

我認識了遊雁信用社母親的同事張會計,他會打開側門,讓我這少年走進信用社後屋的廚房裏,那兒角落裏有一個報架,看一會兒過時了的報紙,了解一下外麵的世界,看完放回原處就可以了。很想看參考消息,那上麵有時勢報道,但張會計幫不了忙,上麵規定是內部報紙,“黑五類”

是沒有資格看的。

不久,車間裏的知青小李哥做工滿二年鍍金成功了,城裏給他下來了招工指標,他可以到一個鄉村學校當公辦老師,也可以到省城建築公司當一名建築工人,他毫不猶豫地就選擇了去省城當工人,他父母還是很有能耐的。後來聽說建築公司培訓後把他安排去香港工地,小李哥就這樣飛上了天,去花花世界了。

慶哥他們一幫子長沙知青還得熬著。我和伍平,張萌意外地與他們一起,聚在這山溝遝裏,打著學徒的旗號繼續混著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