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鄉村大地還是一片昏暗,生產隊的張隊長敲響了掛在他家屋簷下的鍾聲,驚醒了還在沉睡的農人。

社員們朦朧著雙眼,背著勞動的工具走出自己的家門,過一個橋,經過張隊長的房子往垸中的農田走去。張隊長背著鋤頭站在路邊見人走得差不多了,便跟上隊伍開始出生產隊的早工。

社員們住的茅草房子大都貼在大堤邊,離堤大約一百多米有一條流經的水渠,把各家房子自留地圈在一個範圍內。生產隊的農田在渠道的外邊,一座小橋相連,張隊長的房子剛好落在橋邊,像護城河邊的崗亭注視著社員們出工收工。社員們誰在家裏磨蹭,出沒有出來,他站在家門口就都清楚了。誰提前回家了,懷裏揣著點什麽,他都心中有數,發個飆,抓個現行。

烏雞大隊的八個生產隊都是這種規劃,依著大堤向東就這樣排列,家在堤邊,田在垸中,水渠橫在中間,橋邊住著隊長大人。每個生產隊大約有三四十戶人家,二百多號人,農田不到三百畝。鄉村經過最初自發的鄰裏互助到初級社,高級社,到人民公社就成熟定型了。這一切都是屬於公社的財產,集體的土地,公社的社員,共同富裕。

不是農忙的季節,社員們出來早工,走在田埂上到田頭鋤草積肥,壯勞力在田埂邊打糞氹,整理土地。湘北湖區的垸中田野,都是湖泊變的桑田,十分的平坦開闊,空氣也新鮮濕潤。大清早出來,草皮上還掛滿著晶瑩的露珠,可以在田野裏擴開胸脯深深呼吸。

出早工是例行公事,沒有多少勞動成果內容,大家鋤了幾下草皮,有的便撐著鋤頭隔著農田與人喊話聊天,或拿出自己的手工煙慢慢卷著,隊長又不在身邊,出勤不出力。當太陽升起來一丈高,看到有人走了便背上鋤頭早工完畢。一個個快步走過橋頭,回到家裏的幾分自留地裏來真的,老婆喊著吃飯也要再忙一會兒,自留地的菜園子打理得綠油油的,精致得很。

早飯後,趁著隊長還沒有敲響上午工的鍾聲,大家還要回到自留地裏再忙活一陣。幾分自留地是農家的錢袋子,一切的補給,吃的菜養的雞鴨,或喂幾隻羊一頭豬,平時到集市交換點油鹽醬醋毛藍大布什麽的。在農田裏忙活,一年到頭在生產隊掙的工分,隻能開倉提供吃飯的穀子。

春上下種時,倉庫的穀子吃空了就要餓肚子,靠自留地的雜糧菜蔬湊合著過,然後望著上麵撥來返銷糧救急。

萬不得已,餓得不行的年輕人衝破隊長民兵的阻攔,把倉裏育秧的種子也拿出來吃了,隻好靠大隊出麵借秧苗,收割稻穀時還雙倍,不是的話,日子就過不下來了。生產隊年年就是這麽寅吃卯糧,度著貧困的日子。生產隊的倉庫空空如也,公社集體的力量就體現出來了。政府的幹部充滿著政治智慧,負責任地常年調劑,東家調給西家,北家不行了,還有南家,都沒有了,就向上麵報告申請救急的返銷糧,日子就這麽過來了。大家勒緊褲帶艱苦幾個月,夏天豐收的季節到來就什麽都有了。湘北湖區種兩季稻穀,每年收兩季。

人民公社,不是千年的舊社會,動不動就拖兒帶崽去逃荒。三年大食堂苦日子死了一些人,過了那一陣鄉村再也沒有餓死過人了,隻是普遍的貧窮。生產隊始終處於破產的邊緣,地裏再怎麽弄,交了公糧支援國家就難養活那麽多人,沒有辦法讓生活闊綽滋潤。

烏雞生產隊主種水稻,也在幹旱的土地上種棉花,苧麻,但都不來錢,鄉親們的眼光都在自留地裏,如果誰家有幾個壯勞力,不好逸惡勞,養好了規定的雞鴨,特別是欄裏竟然養大了一頭豬,重頭貨,那就是富有的人家,逢年過節就不一樣,看得出喜氣。

烏雞大隊好像比老家青樹咀更為艱難,老家在湖區,那些表姐們圍繞著湖的豐富物產,可以采集來賣一些錢換來自己的嫁妝。而這裏除了農作物,就沒有另外的用武之地,通過能量轉換來錢了。三分自留地雖然什麽都可以幹,但是太少了。

“文革”中,一段時間在鄉村又刮起大食堂後的“共產風”,將社員的**自留地作為資本主義尾巴給割走了。自留地始終作為鄉村資本主義自發勢力與社會主義的一大二公對著幹的火力點,有著天然的矛盾,代表著私人與集體激烈鬥爭。在兩種路線,實際上是日子還要不要過下去的鬥爭中,心狠就毫不留情地割掉自留地收歸生產隊,心軟就保留。始終有人罵娘。

生產隊的利益就歸結到,隻是每個月去隊裏的倉庫領一擔穀子,就再也沒有厚祿了。自己把穀子挑到大隊部的機器房軋成白米。生產隊一切以勞動工分的形式結賬,一個犁地的壯勞力勞動一天十二分工,一般勞力十分八分,一個工的價值一般才一毛二,做一天事也就一毛錢左右。

年終決算把領的糧食抵扣家家戶戶是倒虧。

工分很不值錢,社員們被圈在農田裏一年四季忙著,不像城裏人可以幹這做那都是錢的收入,吃著國家供應的商品糧,這就是城鄉的剪刀差,決定了鄉下人城裏人的地位。

鄉下人也就十分羨慕城裏人,一說嫁個吃商品糧的,這就是幸福目標。這也是巨大的城鄉痕溝,多好的鄉村姑娘實際上也進不了城,哪個城裏人會跳過痕溝受這個苦呢!

張隊長再次敲響勞動上工的鍾聲,這時,太陽已高高升起,大地一片金光燦爛,生產隊勞動的號角終於吹響了,正式出工。

田野上走來了羅馬重裝十字軍團,浩浩****八麵威風。

走在前的社員們披掛著遠古的蓑衣,鬥笠,提著釘耙,鋤頭鐵鏟,錘子,有的還背著長長的草耙,都是神話裏的天兵天將。一些壯小夥還抬著車水的龍骨架子車。扁擔籮筐,噴霧器,水管水泵,人人手裏十八般治理田土的農工兵器。

走在隊伍中間壓陣的是生產隊幾頭黑黑的大水牯牛,騾子,壯勞力耕牛士,他們魁梧的身材,肩膀上背著寒光閃閃的鐵犁,走在隊伍裏格外打眼。他們都是千百年來,祖祖輩輩泥巴大戰農耕的好手,是生產隊最具體力,又要有技術經驗,經過不斷磨煉才能操作,生產隊耕種田土的主力。沒有他們,生產隊的水田要耕耘就玩不轉。生產大隊還隻有一部手扶拖拉機,用於耕棉花地的沙地。

輜重過去是隊伍的後援,紮著頭巾,係著五花八門腰圍裙嘻哈的女人,勞動大軍的半邊天們,她們有的也幹著男人的活,工分可以記十分。隊伍最後亮相的是村裏老弱病殘半吊子勞力,每天隻能記六分工的看牛娃,棉花工,去家家戶戶收集肥料的勤雜工。

農工隊伍連綿起來有裏把路長,開拔在公社的土地上,也覺鼓聲長鳴浩浩****向垸中農田進發。士氣有待商榷,取決於肚子裏是否有貨。

生產隊裏也有個別常年不出工的人,都歸納於吃聊腔的夥計。給人看病的赤腳醫生,給牲畜治病的畜醫,每天提著個木箱子走家串戶與人理發的理發匠。還有在家裏紡紗織布的布匠裁縫婦人,麻雀雖小,肝膽俱全,生活中少不了他們。

這些在鄉村憑技術手藝吃飯的人,相對於在野外田間太陽底下勞動,風裏來雨裏去的顯得輕鬆優裕。人也顯得精神飽滿,臉上皺紋少多了,臉色也紅暈一些,是鄉村養尊處優的階層。

他們也都是鄉村勞動者,公社的社員,他們的出勤所有獲得錢兩上交生產隊換算為工分,否則在農田裏幹活的就要炸鍋了。

公社的形式真是千百年來在鄉村非凡的創舉,一種適合鄉村現階段發展的精密社會體製。人人勞動人人有飯吃共同富裕是大的目標,弄不好天災人禍的也就普遍貧窮。鄉村再也沒有產生新的私有製,可惡的剝削階級地主,富農。以前的老地主富農戴著分子的帽子,看管批鬥勞動著,沒有人再做發財致富的美夢。公社運動朝著社會化大生產的目標而來,當時高舉的三麵紅旗就是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

為了實現公社一大二公,走共同富裕的社會主義道路,排除兩極分化政府下足了功夫。不過後來遇到難以克服的困難,政府力挽狂瀾,“一大二公”變成了”一平二調,”

嚴重的平均主義吃大鍋飯,公社的發展後勁始終不足招牌慢慢暗淡了,時過境遷最後成了現在鄉村治理的鄉政府,公社大隊,生產隊的輝煌成了曆史,沒了。

隊長與會計是生產隊的靈魂人物,一年四季夏收夏種所有農活,方方麵麵千頭萬緒都靠著他倆指點安排,順應著季節的轉換而不誤了農時,錯過了老天爺的時辰是不寬恕的。他們最貼近土壤,鄉民,還要力避上麵不懂農活的瞎指揮,是幾百號人具體的農工專家,高工,衣食父母。

隊長是村裏唯一光榮的共產黨人,會計都隻是共青團員,可惜出身貧苦大字不識幾個,做事沒有多少章法,邏輯,但是知曉四季變化田間水利,是望天收經驗豐富的鄉村老農民。小學畢業的會計是他的軍師,智囊,否則二眼一抹黑。

他們走在出工隊伍的最前麵,安排著農活,指揮各生產小組,共青團青年,三八積極分子鐵姑娘隊,敢打硬仗的突擊隊敢死隊,完成田間攻堅任務。隊長大人表情嚴肅,始終鐵青著臉,四十左右的壯年,給人一種成熟穩定的感覺,在曠野裏也聲音洪亮。他身旁的生產隊會計不時給他建議參謀,彌補不足。

生產隊的會計是一個年輕人,有點未老先衰,他夾著賬本,背著丈量土地的人字木標尺。他是生產隊所有人的賬主,全都欠著他的錢款,生產隊社員們一年忙到頭的勞動價值,都夾在他懷裏的賬本上在案。

會計每天的工作是不停丈量著生產隊的土地,勞動的成果。誰犁了多少田地,鋤了多少米草皮,打了幾個多大的糞氹等等,直至挑了多少擔草皮肥料,進城收糞事無巨細。夏忙季節割了多少畝稻田的穀子,挑了多少擔稻穀,插了多少畝秧苗,龍骨水車車了幾條水溝,還有噴農藥滅害蟲摘棉花,通通都通過丈量報數以工分一把記在賬本上。

年底在隊部開全體社員大會結賬時,稻穀棉花總收入除以總工分,一個工合一毛三分錢,這就超過上年的好光景了,多了一分錢可以定為豐收的季節,上一年累死累活隻有一毛二。聽到工錢是多少,社員們心裏的賬也就清晰,還少虧倒欠多少?虧是誰都免不了的。

忙乎一年虧了就虧了,大家都是心安理得地倒欠戶,責不罰眾,沒有誰會被追賬的。欠生產隊的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一句難聽的話都沒有,也就年年記在會計的本子上。

會計把賬本一合大聲宣布年終結算大會結束,事後再把各家各戶年終分配的光榮榜明細表貼在倉庫的大門片上,愛看的自己慢慢看。

我終於淪落到鄉村是一個地道的農民仔了,顛沛流離城裏城外,橫掃清理不就是要你與父親一道成為一個泥土地上地道的農民,從記得事起就寄養遊走於城市鄉村,童年時的春姐曾指著我的鼻子說過,“你也是一個鄉下人”,一語成讖。

城裏人是遙遠的過去,現實是在生產隊出農業工,我悲哀的隻夠得上生產隊看牛娃的門檻,離正勞力耕牛士還尿遠。後來牛也看不好會誤了生產隊的大事,隊長看著這城裏娃搖著頭,我就與隊裏的少年閏土們結伴,每天早出晚歸走十幾裏地去馬溪湖邊刹牛草。

太陽落水時挑著一擔牛草回來交給生產隊,按交的重量記工分。最多一次,豐盛的牛草把我肩膀的皮都磨起泡來,記了五分工。走在羅馬軍團的隊伍裏,成為一個真正的鄉漢子聖鬥士還遠著。

刹牛草的隊伍就是一群放消息樹的小兵張嘎,穿著短褂,腰裏插一把鐮刀,挑著一擔簸箕,曬得黝黑,一雙赤腳走天下。每天一早先走大堤再走湖邊的小道,馬溪湖是垸中的一個大湖,望不到邊的湖泊水岸,長著茂密的湖草睡蓮荷花荷葉,沒有人煙。小夥伴們脫掉褲子,屁股也是曬得黑黑的,爭先恐後地跳到湖水裏,遊來遊去把牛草一把把刹下來。

鄉村孩子水性一流,有的一猛子就過去了,等我還在環顧左右脫褲子時,他們就開幹有收獲了。刹滿一擔牛草,他們有時順帶還踩些藕根,蓮蓬,湖邊小溝捉些小魚泥鰍帶回去改善夥食。我總是落在他們後麵忙乎,他們收攤挑著牛草往回走了,偌大的湖泊就留下我一個人。

大白天的四野無人,隻有湖泊水草像一個原始的天地開蒙,我一個人幹脆躺在湖邊田埂小道上安靜地望著天空,想著盤古開天地女媧補天的場景。有時還在這天地間眯上眼睡上一覺,才挑著這牛草返程。

刹牛草是一天的活,小夥伴們都操練出不吃午飯,太陽底下也不喝水,忍不住才喝幾口湖水,就是這樣二頭走著。去時人多熱鬧,回來時一個人饑腸轆轆,餓得昏頭昏腦,人不精廋才怪呢!

隊伍裏有一個大家公認的頭目,喊豹子。因為隻有他去城裏北州子中學讀了一年高中,見多識廣有文化是個不一般的少年,其他的都是小學讀完就出工,還未走出過村子。豹子本來有一個大好前程,是個根紅苗正的家夥,還一度是中學學生會主席,但他膽子太野太大了,把學校當生產隊,去老師辦公室改自己的成績,又爬到屋簷上看女老師洗澡給學校除名了。

豹子家也住在大堤下,父母是有些頭腦的農民。他們家與生產隊其它人家不同,堅定地送自己小孩去學校讀書,為子女認準了讀書可以改變務農的命運。他家成功地把高中畢業的大女兒送到一個醫科大學讀工農兵,畢業後在省城部隊當了一名女軍醫。把大兒子送去機械學校讀工農兵中專,分配到城裏的工廠成了城裏人。最小的女兒不喜歡讀書,也還是提著幹糧每天走十幾裏地去公社讀初中。

豹子讀書很好的發展勢頭被自己的欲望毀了,望子成龍的父親把他往死裏揍了一頓後,就再也不管他了。豹子沒有家的約束,遇上“文革”當頭就人小鬼大,到生產大隊公社造反去了。他要文有文,要口才有口才,學生會主席沒有白操練,成了公社的紅衛兵頭頭。搞運動,喊口號,帶著一批鄉村紅衛小兄弟寫批判文章,山呼海應地把大隊長,公社社長鬥得滿地找牙。

他站在台上像幹部一樣作報告,整起人來還一套一套,把老實的父親氣得住了醫院,他當軍醫的姐從省城急忙趕回來搶救老人家。

姐完全是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省城的貴人,親眼見到城裏的造反派火攻湘繡大樓,衝擊軍區,上萬人的文鬥武鬥,然後秋後算帳替人做了嫁衣裳,知道“文革”是一回什麽事,不是什麽人都玩得起的。便把弟叫到身邊,苦口婆心的曉明厲害趕快金盆洗手,你就是你,這不是咱鄉下人的道。人家翻過身來,分分鍾就可以把你捏死,等著坐牢房的候補。

姐穿著一身耀眼的軍裝,帽徽領章地帶著他的弟一道去大隊長,公社社長家,鄉親們在堤上都看到了。送上禮物賠不是,一塊地一家人,大人不記小人過。大姐是他家最明白事理的人,看得清人世來路的掌舵者。

豹子這個愣頭青才像換了一個人,遠離造反,再也不莽撞行事與人為惡。在父親身邊,一心一意做一個生產隊半勞力,當一個刹牛草的頭目掙工分,再也不提往日叱吒風雲的造反事跡,也不爬房梁看人洗澡了。她的姐,將一切事情擺平才放心地回省城,這是她老大出道後應盡的責任,弟不行姐之過。她許若了豹子,找機會為他想辦法脫離鄉村。

我成了豹子,小夥伴們笑話的對象,看這個城裏小子,四手不勤五穀不分,拈輕怕重,看見野狗不勇敢也不哥們比誰都跑得快,踩著了蛇也大驚小怪。他學著我的樣子,挑著擔子扭捏著,像個小婦人。我們在湖邊草叢田間土坎上追逐起來,在泥地裏打架翻滾,除了眼睛糊一身的爛泥巴。小時在青樹咀老家有過鄉村小夥伴狗伢子他們,在這裏又有了豹子一伴玩得開心。

在遊雁學徒時整天裝著像一個小大人,在鄉村原野上,可敞開心懷露出你的狼心狗肺原始相,一種沉淪在最底層的無拘無束,爛到底的破罐子破摔。

小夥伴們與泥巴打交道,整天土裏土氣的但心地善良樂觀,一路上可以不停地找樂子開玩笑尋找開心,雖都是低級庸俗的無聊。有一個小哥,從小挑擔背都壓得有點坨了,凸起的背像吊著一口鍋被人喊吊鍋子,整天都露著齙牙笑容。他們對城裏的一切都感興趣,追問城裏的姑娘漂亮。豹子在城裏看過電影“列寧在一九一八,”經常躲在草垛的後麵,抬著腿模仿著四隻小天鵝。

湘北的鄉村三月間是最為梅雨的季節,遍地濕漉漉的,過完正月,天氣還十分寒冷下著冰雹凍雨。生產隊的男女老少們一雙赤腳下到結著一層薄冰的田裏,扯秧,洗秧,挑到田頭插秧,與老天搶著春苗的時間。

體弱的父親帶著我們兄弟倆也在秧田裏忙碌,戴著鬥笠,穿著蓑衣,在風雨泥水裏洗秧苗紮把子,再挑到遠處的田裏插春秧。

寒天冷凍,人在秧田裏漿糊般地倒騰,一個個站在泥水裏哆嗦著分不清時辰的勞動。到了夏天收割的季節,又是另外一番場景,烈日炎炎下,那些壯勞力在奮力地打稻收割,犁田,父親帶著我們在稻田裏插夏秧。

高溫下的農田像一口鍋把人在裏麵蒸煮桑拿,大汗淋漓,手腳開裂腰痛得像斷了一樣,強壯身體也難受這樣的磨煉,父親很快就在秧田裏病倒了,可憐的父親隻好在家躺著,農忙的時候怕別人看見影響不好,要我把門窗都關上。

我們下放戶新來乍到這鄉村土地上,不像原地農民,他們沿襲著千百年來的習慣慘淡地生活著。而我們甩在這塊土地上,看起來像一個農民了,其實什麽都不會,一切都不適應,接受不了這種無休無止的繁重勞動。靠務農來養活自己,在這鄉村是很不現實的,當一個農民也是很不合格的。

你連一個鄉土農民都不如,特別的讓人毫無尊嚴憋屈難受,自留地的菜種不好,雞鴨不會養,別提養豬仔,一餐飯都不易到口,柴草火熏得人淚直流,似乎你隻能死皮賴臉做一個城裏人。生活的困苦考驗著每個下放戶,好心的左鄰右舍鄉親們會施舍送些青菜,油,度著時日。

除了勞動還是勞動,一種看不到頭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貧困交加的勞動,始終聞著鄉村泥土的芬芳,激不起對生活絲毫的好感,興趣與欲望。我準成人都不是,就對生活失去了欲望,對自己的人生命運隻有垂頭喪氣心灰意冷,痛苦不堪。有一種不知朝何處發泄的憋曲,憤怒,狂躁。

每個生產隊都有二至三戶這樣城裏來的下放戶背時鬼,被按在鄉村土地上。見了麵就是長籲短歎,沒有感到一絲的如意。有的開始脫離生產隊去尋找活路,帶著家兒外出打流,成了流浪戶。有的認識到回城才是解脫,打探返城的消息,走上常年上訪投訴的路,成了專業回城上訪戶。

鄉村艱苦的生活,有好長的時間不知肉是何味了,父親對我們說今天吃肉,把我和弟弟高興得可以。我和弟守著廚房不走開,隻見爸把鄰居給的一把大蒜切著,然後炒了起來,父親說這就是肉,“你聞,是不是有肉味”,父親給我們開一個辛酸的玩笑。仔細聞起來,大蒜還真帶有一點肉味,大蒜怎麽是肉呢!

勞動久了,許多的習慣就是勞動的需要,每天清早隻要聽到隊長的敲鍾,就本能地從**滾了下來,一個軲轆翻身,背著鋤頭往地裏走去。一天來回地在村莊地頭出工下工,勞動至晚間洗腳上床睡覺,許多的事情都免了。

不需要洗漱,用溝邊的水抹一下臉,眨巴著眼睛。萬不得已才理發人人都是蓬頭垢麵,滿身都是勞動的疲憊。

腳上也不需要鞋子,襪子,成天就是光著腳板從年頭到年尾,三百六十天赤腳走天下。隻有刮風下大雨出不了工,或大隊部開什麽大會,才會歇下來穿上一雙布鞋在屋子裏走動一下,感受鞋的鬆軟柔和,溫暖。盼著老天刮風下雨,能穿著一雙鞋走在幹燥的地麵上,成了生活中的願望,奢侈。

最可怕的是生活中不需要思想,腦子,隻需要你是一天做五分工的半勞力,用身體的力量揮動著勞動的工具。

當然沒有人強製你到田野上去,也絕對沒有工頭拿著鞭子站在你身後,但大家都是這樣日複一日地重複著田間簡單的勞動。生產隊就是一個原始勞動的大家庭,在生產隊長帶領下不停地刨著地麵勞動著。

你不出工就沒有口糧領取,大家也鄙視你,鄉村中也十分看不起好吃懶做的人,都要勤奮出工,最好還要爭先,隻是簡單的體力勞動被長年累月地重複著人們都疲了,沒有了一點的**。鄉村的人呀!最缺少的是**,加入這勞動的羅馬軍團,走在鄉村勞動的隊伍裏,一具具行屍走肉。

刹牛草的隊伍裏,梅仔是我的好夥伴,他有一雙大大的招風耳朵,眼睛骨碌碌地,閃著鄉村少年的靈氣。他是鄉村撈魚的高手,都說他的招風大耳能聽到魚的聲音,沒事的時候就蹲在水溝邊聽魚的講話。一天,我跟著梅仔走在一條水渠邊的路上,梅仔在道上來回走了幾趟,蹲下來用手捂著耳朵聽了一下,然後用腳頓了頓,梅仔說這水渠裏熱鬧,有很多的魚。

如是,我們都聽從梅仔的召喚,豹子還有吊鍋子,脖頸伸得很長的馿子。我們定下太陽落水收工後一起跟著梅仔去撈魚。

傍晚,田地裏忙活了一天的鄉親們都陸續收工回家了,趁著天黑前的一點時間,我們幾個人抬著生產隊車水的龍骨水車,朝垸中的渠塘走去。

天完全黑下來了,我們在架好的水車上風水輪流轉,要把渠塘裏的水車幹,再下去抓魚。一條長百多米渠塘水要車幹不是容易的事情,我們幹著抽水機的活。四野靜悄悄,我們幾個人伏在木架子上踩著踏板飛快地轉,水流在我們的身後嘩嘩地流向外麵的農田水溝裏。頭頂上掛著一顆明月,漫天的星星都在看著我們撈魚的笑話,這群小子拚命的車水。梅仔隔一段時間就下到渠塘看水麵。

大地開始被一層白霧裹著,起來刺骨的寒氣,我們不停地運動都感覺到了野外那種異常的清冷人還困得不行,我不停地打瞌睡被踩空要從杆上掉下來,從來沒有這樣深更半夜不睡覺地連續作業,豹子也不行了,對梅仔說找個地方去睡一下。

小夥伴們又困又冷又累,跳下水車朝遠處的一戶農家摸去,到了院子裏什麽也不顧地把人家一堆黃麻杆鋪在地上,隔著地麵濕氣倒頭就睡了。不久,我被戶外刺骨的寒冷給凍醒來,把麻稈也堆在身上,像一團卷宿著的刺蝟。

天上還掛著星星,梅仔就把我們一個個揪了起來,又開始了一輪瘋狂的車水,到老天露出魚白的時候,梅仔下到渠塘底,站在爛泥塘裏隨手就抓起來了一條大鯽魚,我們立刻都提著桶撲到了塘底爛泥裏,享受起捕魚的快樂。

深秋的渠塘底,魚兒都冷得一窩窩地擠在一起,水淺的地方就是在撿魚,掕起來往桶裏丟就是了。當天空放白,田埂上出現做早工的鄉親時,我們是戰果輝煌,每人都提著一桶魚打道回府。我從小在湖湘水邊長大,常年泡在水裏麵撈魚,輟魚,釣魚,還從來沒有跟著梅仔這樣一晚撈了一桶魚,梅仔真是魚神。

撈回來的魚一下子補著我們的夥食,把門板卸下來放在上麵曬魚幹。外婆高興得煎魚幹做魚湯,還有醃上鹽裝在壇子裏做鹹魚備著。過一段時間我又去找梅仔,問哪兒有魚,後來又跟著他和豹子作了幾次案,撈魚,紮泥鰍,抓青蛙。

有一次,梅子說菜地裏有一條菜花蛇,他看到了蛇的足跡。我跟著他小心地在菜地裏搜索,真看到一條紅的大蝮蛇在菜地的中央盤成一個圓圈,頭豎在中間對我們吐著信子,我手忙腳亂地朝它一鋤頭紮下去,竟把它的頭給紮掉了,提了起來比人還高。梅子說鄉村不吃蛇肉,白白冰涼的蛇肉隻好扔到河裏喂了魚,蛇皮放在屋頂上曬,第二天就被人偷走了。

一天,刹牛草的隊伍裏沒有了梅仔,走過他的家門,他出來與我們招呼,他說再也不去刹牛草了,過幾天就要出遠門到湖北的宜昌去,他爸將他送到湖北宜昌去學泥水匠,我的鄉村好朋友梅仔就這樣遠走高飛了。他的爸也像城裏的家長一樣,少年還是學門手藝吧。梅仔的父親希望梅子以後比出農業工要好,梅仔第二天就走了,以後再也沒有見到過梅仔。

鄉村的小孩長大了也就是一個農民,有造化也就是種田的能手,當一個能掙十二分工的壯勞力,改變不了勞苦。要改變就隻有長大了像生意一樣求著他爸去參軍或讀工農兵大學,看能否有機會逃離宿命。像豹子的姐和哥,一個地道的農民家庭靠讀書離開了鄉村成了城裏人,在公社是極少見到的。大隊來了工農兵指標,隻有他姐讀了高中就去了。

鄉村的學校不多,培養一個中學生每天要來回走幾十裏路,鍛煉出來的小孩走路飛快,背著書包眼睛望著前方,風裏雨裏永遠是一副趕考的架勢,但很少有堅持讀下去的,一般小學就可以了。豹子沒讀書了,他父親每天都催著他的妹去上學,豹子說他的妹最不喜歡的事就是走長路去學校。

鄉村的夜晚,黑暗的草叢深處蟈蟈不歇地呻吟,躺在床板上眼睛一閉到天明。沒有書看,能夠在遊雁信用社看上報紙成了過去的好時光,人被憋得要瘋了。終於憋出了一個主意到城裏北州子廣播站買一個紙喇叭,掛在房子的屋柱上弄一點響動。

把一根鐵絲插在地下事情就成了,清晨,突然傳來公社播音員親切甜美的聲音,播放花鼓戲沙家浜,陽光照在陽澄湖上,那是照在我這鄉民小子幹涸的心坎上,解救一把人類吧!有一天,我躺在**聽著廣播入了神,任憑張隊長把早工的鍾敲爛我也沒有理睬,爺決定今天堅決不起來上工了。

倒是聽到堤上有人大聲地喊著我的名字,這是誰呢?

我趕緊從房子裏跑了出來,原來有人通知我到大隊部排文藝節目,這讓我蒙了,怎麽知道這鄉村牛娃還跳五跳六,手指紮壞了也從來沒有吹過笛子。今天,我可以穿上布鞋堂皇地出門了。

北州子文化館來人到烏雞大隊查看群眾文藝,調研鄉土文化,大隊長便把我們城裏來的給點上名應付交差。負責的是一位年紀比我大的老下放戶,他夾著一把二胡,把頭縮在黑色的衣領裏,在大堤上喊著我的名字。他抽著自己卷的喇叭土煙,在堤上喊我去大隊部。

互相聊起一些在城裏的事,把我的下巴都要驚掉了。

站在我麵前的老哥,他的父親就是與我大舅爺一道創立北州子湖西中學,最早的創始人數學家卿大師。大舅爺病逝,當學校師生在告鄉被日寇屠殺後,就是數學家卿老師在抗日勝利後繼續高舉中學的旗幟,延續了中學的香火,使學校存在下來。我緊緊盯著卿哥,抓著他的手臂無比的親切,我對卿哥說知道你爸的事跡。

外婆經常給我講大舅爺辦學的故事,卿老師是經常提起的人物,耳熟能詳就像一家人。卿哥專門走下堤來看望外婆。

北州子教育事業的開創人,奠基者,作為他們的後代,我們卻站在大堤上同病相憐地唏噓,感受到一種命運莫大的嘲弄。卿哥的父親也是在一九五七年遇到了生死劫落難了,中學老校長成了中學頭號老右,走在囚犯的隊伍裏去勞教,後來病死在勞教農場。“文革”橫掃清除運動把卿哥和他的母親下了戶口開了城籍,早下放到了烏雞大隊,與我家隔一個生產隊。

我去了他的家,過去一裏多地的樣子。他的家也是大堤邊一個茅草房子,走進家徒四壁的屋子,隻有他老母親坐在那裏與卿哥相依為命。泥土的牆上,掛著他的那把二胡,泥土糊的麻稈桌上堆著他不知哪兒收來的一些廢舊報紙,上麵畫滿了數學公式。他雖然隻讀了小學,但他身上有著他爸的數學基因,特別地愛好數學,在煤油燈下有興趣地算那些抽象的公式,打發鄉村的苦悶。廢報紙再裁成小片卷他的喇叭土煙,一個華羅庚似的人物。

人們喊他卿哥,他至少比我大了十歲,是生產隊的正勞力了,城裏人的羸弱身板要像壯漢一樣幹著沉重的田間農活。他的追求與寄托就是那些數學公式與那把掛在牆上的二胡,那是他生命中賴活的情人,琴聲敘述他內心的悲憤。

那天,北州子文化館的幹部下鄉來了。一個穿著黑襯衣戴著手表,文質彬彬的小白臉爺們,是一位剛畢業的工農兵大學生,他騎著一部嶄新飛鴿牌自行車瀟灑地從城裏飛來。我們草草排了的幾個節目,化了一點淡妝,就在大隊部的會場逢場作戲了,臨時的鄉村草台班開鑼了,台下就坐著小白臉一個人。

我都不願提起表演了一些什麽亂七八糟的節目,這是大隊下達的任務,隊部也沒有一個人來。年輕的幹部爺也隻是下鄉挒行文化公事,結束後拿上他的筆記本,對著我們這些鄉下人,一副不屑一顧的表情,打個招呼的話都沒有。他轉身走出門騎上他那亮瞎眼的飛鴿車就不見了,甩下城裏人的高貴與傲慢。

他一走,臨時的草台演出隊就鳥散了,大家也都像小白臉一樣冷著臉,沒有表情地回自己生產隊去了,剛才還熱鬧喧嘩了一下的大隊部頓時鴉雀無聲。隊部空空就剩下我和卿哥,望著大門外的農田發呆,不願回生產隊。

我看著卿哥拿出他的小紙片,從衣兜裏掏出土煙絲慢慢卷著煙,然後在嘴上來回地抹著,點上火,抽起他特製的喇叭煙來,向空中吐出一縷縷的煙圈飄散。

我在他的椅子後麵來回地踱著步,一百個不願回生產隊消耗著剩下的時光,鞋都還沒有穿熱呢!看著他把還沒吸完的煙卷放在腳邊,然後對著門外廣袤的農田棉花地拉起了他的二胡。

卿哥眼望著遠方輕輕地邊拉邊唱,唱起了歌謠。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一種有力嘹亮的男中音從他瘦弱的身板裏迸發出來,在隊部回響。那種陽剛之氣的美聲一掃他的頹廢讓我吃驚,這是真正的卿哥,沒有了一點平時的猥瑣。

“清清的流水藍藍的天,山下那個一片米糧川,高粱穀子望不到邊......”多麽優美動聽的旋律,標準洪亮的男中音。

“東家在高樓,佃戶們來收秋,流血流汗當馬牛。”

“老人們折斷腰,兒孫們筋骨斷,這樣的苦罪沒有個頭。”我在旁聽著,撕開了我的心窩子,無限悲情。

我孤陋寡聞,這是第一次聽到歌劇白毛女,有著這樣美妙的旋律與歌聲,多才多藝的卿大哥呀!我的眼前展開了一幅漂亮的大自然畫麵,無邊的風景,苦難卻沒有個頭。

這難道不是我們此刻的寫照,我們悲慘的命運嗎?

卿哥一聲一聲地唱著,他簡直是拚著氣力在苦述,呐喊,苦難沒有個頭。現實的困境多麽的淒慘,我們的苦難何時有個頭。這是一個人的宿命在悲憤的歌唱。我的鼻子酸了起來,喉嚨也有點哽咽。

鄉村大垸的天空也是多麽的藍,流水清清,生產隊的穀子棉花也是望不到邊,我們來收秋。

我們不回生產隊,卿哥一遍又一遍地歌唱,我擦著眼淚跟著他的節奏哼著,我馬上求卿哥教我唱會這首歌。卿哥把二胡放下來,拿出他的卷煙紙用筆把歌詞一句句寫下,標記上簡譜,在大隊部一句一句地教我唱了起來。

我至今也保留著卿哥卷煙報紙的紙片,上麵寫著的“秋收”,字跡工整,夾在特製的玻璃框內,它的反麵還有著數學的公式。卿哥耐心地教著,直到我與他一起放聲歌唱起來。

我經常記憶歌唱“秋收”這支歌,它太美了,它表現出了我對苦難的一種心境,當時那種心底的絕望。艱難困苦中命運不可捉摸就哼起這首歌,讓大自然的清新美麗,純化一下內心的痛苦,抹掉一下臉上的淚水。不管苦日子有沒有盡頭,呐喊著抒發一下再說。

卿哥,我的難兄,是他教會了我唱這支歌。後來我花時間找到了歌劇的原版,唱得太單薄了,我隻認卿哥唱的原版,此情此景,他坐在木椅上,望著門外農田棉花地,那種神情發出來的歌聲。是那麽的發聾振聵,厚重,從生命中迸發的力量。

清清流水藍藍的天,山下那個一片米糧川,高粱穀子望不到邊,東家在高樓,佃戶們來收秋,流血流汗當馬牛,苦難沒有一個頭。記住那沉浸在最無助無望的時刻。

傍晚,我倆垂頭喪氣地從大隊部慢慢走了出來,我們的氣力在大隊部揮霍完了。去路邊小賣部買了幾兩小白幹和一包花生米,坐在河堤上望著空曠的河道接著發呆,天黑了才回家。在堤上分手時說好,有機會再來喝二兩,然後卿哥夾著他那把二胡,把頭努力縮在衣領裏,佝僂著身影消失在大堤鄉村夜色裏。

生產隊通知全大隊開社員大會,好家夥我又可以穿上鞋了。八個生產隊的上千社員像過節一樣,難得什麽也不幹的休息半天,高興地互相打著招呼擁擠在大隊部的土坪上。大隊長站在台上用高音喇叭講著階級鬥爭新動向。每個生產隊的地主富農壞分子都集中站在前麵台下麵對著社員,他們身後站著拿槍的民兵,還好沒有要下放戶也站在那裏。

我們生產隊沒有地主,隻有一戶富農,富農分子已經去世,他唯一的兒子站在那裏。他們家住在堤外,三十幾歲的兒子光棍一個,每日出工都要經過我家門前。他對誰都嬉皮笑臉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人群中我見到了卿哥,還沒有聊上幾句話,突然整個人群驚天動地喊起口號來,一隊民兵把幾個人綁了起來,押在台上鬥爭示眾。這中間有一個就是身材魁梧的張伯,梅仔的爸,父親的好朋友。我家下放到這裏都是張伯幫的忙。張伯家是下中農,為什麽要鬥他呢?我有點弄不清原委。

大會散了後,民兵又給張伯他們鬆了綁,像沒有發生什麽事情一樣。我過去看張伯,他摸著自己的手臂尷尬地說著,沒有事,沒有事!與大家一道回生產隊。有點迷惑鄉村的階級鬥爭,不鬥地主卻鬥張伯這些貧下中農了,有人說張家是本地兄弟多的大家族,能人,張伯又是生產隊的獸醫,平時走家串戶,大隊長有意要壓他的風頭,就沒有人敢與他作對搗蛋了,這不是鄉村內鬥嗎?

母親的姐,在又西垸的媠媽,她的大兒子終於找到媳婦了,這是值得大家慶幸的事情,聽說女方還是貧下中農。

“文革”中階級鬥爭強調得最為厲害的當口,一個貧下中農的姑娘嫁給了地主的兒子,這得要多大的膽量勇氣衝破世俗的阻力,可以說是現實鄉村中不可想象的事情。有誰家的黃花閨女願意嫁給地主家的兒子受氣呢?搞不好還要嚐嚐被專政的滋味,後代還得隨父是個黑五崽子。

母親讓我去參加他們的婚禮,為表哥高興,也好奇的想去看看這位大膽姑娘,難道長相不怎麽樣嫁不出去嗎?

媠媽家離我們大約十裏地。昔日的何家大少爺,我的媠爺早已改造進化成又西垸鄉下一個老農民了,幹瘦,滿手的老繭,胡子拉撒一臉的歲月風霜。但媠爺腰杆還直直的,千錘百煉沒有猥瑣,說話也不閃爍,還有著一丁點的少爺富貴風度。媠媽成了鄉村老太婆,滿頭的銀絲白發,拿著自己身上的圍裙一角,不停擦拭著迷糊著的雙眼,這也是當年大戶人家的閨秀呀!

河邊茅草房的院子裏來了一些親戚,泥土的新房簡樸至極,磚頭壘的桌子麻稈鋪的床,一床粗布被窩,家道如洗。

椅子也沒有,大家都站在院子裏圍著一張門板搭著的桌子喝著茶,有的坐在靠牆的磚頭上。表哥去河對岸接親去了。

媠媽見到了我,就連忙問外婆,母親還好嗎?小的時候,我經常帶著弟妹從城裏來看慈祥的媠媽,她老再沒有吃的,也要想辦法給我們每人煮一個雞蛋。有一次,媠媽沒了雞蛋,就拿著簸箕去河邊地頭采野蘑菇,每個碗裏放一塊碎瓷片,我問媠媽碗裏的瓷片?媠媽說消毒,擔心采了毒蘑菇。困難日子裏,媠媽總要想辦法給我們招待一點吃的。

媠媽家在鄉村受著嚴厲的管製,鄉下造反派在媠媽媠父的胸前衣服上縫著一塊大的白布標簽,寫著地主分子。身後也縫著一圈長的布條,上麵寫得更詳細了,某某大隊第幾生產隊,某某某,受管製的四類分子,讓周圍的人一眼就可以看清楚什麽人?鄉村造反派這麽的損人,讓媠媽媠父走到哪裏都亮著地主分子,是村裏的敵人,壞家夥。

媠媽看來習慣了這種侮辱,平常的不當一回事,兒子的婚事讓媠爺媠媽高興地在茅草廚屋裏忙著,他們胸口白一塊,身後圍一條的與人打著招呼。他們二口子,城裏長大年紀輕輕在這鄉下管製勞動了一輩子,成了真正的自食其力的勞動者,莽撞之間替著他們父親贖著原罪,終於看到大兒子收媳婦了。

媠媽家一共有五個兒女,三男二女,全都在生產隊出工。大兒子的婚事給老二老四開了一個好頭,老二年紀也不小了。這麽高的成分,不管城裏鄉村,小夥有多麽瀟灑弄不好都是一輩子打單身,何家還是有姑娘上門的。

接親的隊伍回來了,表哥高興地走在前麵,進屋時,大門框上還掛著“地主分子家”幾個黑字的木招牌,表哥趕忙脫下自己的一隻布鞋掛在牌子上蓋住那幾個字。見到了表哥的媳婦,一位健壯的鄉村姑娘,眉清目秀樸素大方,勇敢地走進媠爺兒子的家。

在媠媽家住了一晚,半夜三更時,茅草房子裏突然傳出女人的哭聲,像是媠爺大女兒表姐的聲音,媠媽的大女兒初中畢業,很好的成績卻看著別人上高中大學,自己隻能回鄉務農。表姐也將要麵臨嫁娶之事,地主家的女孩找一個像樣的對象同樣的艱難。

表姐半夜的哭聲顯得格外淒涼,有點令人毛骨悚然,四周一直安靜沒有人起來安慰。我知道表姐哭著自己悲催的命運,想起遊雁的長沙知青李姐也是這般絕望的夜哭,女人都是這樣來麵對嗎?

不久,城裏革命委員會的軍代表說,橫掃清理階級隊伍運動過頭了,不該把銀行稅務的國家幹部也都清理到鄉下當農民,造反派下手太狠了。通知母親可以返城,但銀行的崗位沒有了,要自己到街道上自謀職業,母親帶著外婆就回城裏了。妹找同學幫忙,在城裏中學讀書與母親在一起,鄉下就是父親帶著我和小弟在生產隊。

小弟每天背著書包,過河到對岸大樹下的桂花學校讀小學。父親在生產隊因病歸於老人一類,看牛拾牛糞,做一些棉花地裏輕微的農活,隻有我在生產隊裏定為半勞力每天出農工。父親瘦弱的身體,大熱天還穿著一件薄棉襖。

黑夜深沉,湖區大垸突然刮起了一陣緊似一陣的東北風,風勢從田野深處呼嘯而來,吹刮得房子像要散架了到處啪啪作響,哀鳴。我和小弟依著老爸,三個人蜷在房子的一角,見識這湖區風暴,似乎要把房子連根拔起刮到堤外去。

房子猛然抖動起來,終於扛不住肆虐的狂風,轟的一聲房頂就被揭走了,露出漆黑的夜空老天的猙獰。頃刻電閃雷鳴,暴雨從黑洞中就像河流大水開了閘傾盆而下,把我們淋得透濕,風雨飄搖狼狽落泊,我們陷入了一個可怕的風暴之夜。

這真是生命中最為徹底的沉淪,茅屋為狂風所破,暴雨傾盆而下,無奈寒士呐喊千萬聲。我和父親,小弟,渾身顫抖著在風雨中掙紮。抬著木床在殘垣斷壁中轉悠逃竄,想尋找一塊沒有雨水的地方,隻有巴掌大都好。一切都是徒勞的,雨水中的父親冷得叩著牙關倒在地上,我和弟緊緊抱著父親,不知拿什麽來遮蓋,房梁掉下來砸在身後桌子上,真是拷打著人的生存意誌。

弱不禁風的父親遭到暴風雨風寒的重擊,隻有躺著**呻吟,沒有醫生也沒有藥物減輕父親的痛苦。暴風雨過後滿目瘡痍,沒有房頂淩亂的家,左鄰右舍刮倒的房子,田野裏毀壞的莊稼,鄉村田野一片狼藉。張隊長組織社員們花好多時間來修毀壞的房子,房子修好後,家家戶戶找來樹枝條,廢門板破瓦罐,全都捆綁壓在茅草屋頂上,抵禦下一次的風雨。

夜已經很深了,鄉村已是一片漆黑,隻有我家在堤邊還亮著一盞燈。父親躺在**滿頭大汗地受著病痛的煎熬,渾身痛得不行。我趕忙跑到堤上梅仔家敲門,喊他的父親張伯說我爸不行了。張伯是生產隊的獸醫,平時背一個藥箱走動,他成了我眼中救命的醫生,聖人。

張伯過來看了看,摸了摸父親的脈搏,肚子,大聲地跑到堤上喊他幾個兄弟和周圍的鄰居,說老爸不行了要趕緊往城裏醫院送。已經深夜了,鄉親們從睡夢中起來,馬上找來一張睡椅用竹竿綁成一個擔架,把萬分痛苦的父親放上去,嘿地一聲抬起就往堤上走去。我要弟在家裏待著,轉身上堤去追黑暗中的父親。

一行鄉村的漢子,這世界上最樸實無華的救命人,他們低著頭借著微弱的星光在大堤上抬著父親往城裏疾行,夜空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到了河邊,好不容易喚醒對岸渡河的船工,過了河,又上堤向北州子城趕去。

一路上都是父親痛苦地呻吟,偶爾說一句“不行了,不行了”。痛苦使父親到了忍受的極限,此刻,誰能減輕父親的痛苦?隻有鄉親們抬著父親趕路腳步匆匆。

我跟在隊伍後麵一路小跑著,沒有想到父親的病惡化得這麽迅速,毫不留情。大堤彎彎,像一條黑道伸向遠方,在天邊有那麽一線微亮,那是北州子城的燈光,父親的希望。我們像一隻有著許多腿腳的甲蟲土蛄牛,在茫茫黑夜中拱著老爸向它奔去,與魔鬼死神搶著父親懸著的生命。

天露出灰白時才進城到了北州子人民醫院,值班的醫生即刻決定手術。手術共進行了七個多小時,我和趕來的母親和妹妹坐在手術室門前,聽著裏麵的動靜。手術還算順利,父親被推到病房直到晚邊才醒來,身上綁滿著白紗布,臉上現出一點久違了的紅暈,讓我們鬆了一口氣。父親醒過來後高興地說,這次應躲過鬼門關了。

沒有多久,病房的護士慌亂起來,跑進跑出不停地往吊瓶裏加一些藥水,又是插管導尿,父親進入了昏迷的狀態,開始神誌不清說著胡話。手術沒有挽救父親,他努力要睜開眼睛,看看身邊這個對他不待見的世界。

由於鄉村路途遙遠,手術搶救時間過長,父親的肝,腎都逐漸壞死了,注射到身體的藥物呈現尿中毒的症狀,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歎了口氣就去世了。父親臉上最後泛起的紅暈,是生命在最後時刻無力地掙紮,回光返照。

始終不相信父親就這麽離開了我們,不相信死亡是這樣的幹脆絕情,毫不顧及身邊還活著的人。以為父親會挺過這一關,隻是累了安詳地睡著了,還會在病**坐起來看著我們微笑。

剛才還是活生生的人呀!父親還親切地問妹妹學習的情況,母親回城怎麽樣,怎麽沒看見小弟?牽掛著我們。

全家下放鄉村是父親最為愧疚的心病,他多麽盼望著能帶著我們返回北州子城,他也與那些上訪專業戶到城裏來,去找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造反派,希望看在多年改造能夠回城,小孩是無辜的。他知道在鄉下將是一種怎樣的結局,父親死也不瞑目。

可憐的父親,到死也還未明白觸犯了人世間的什麽規則?在這種判決中要承受著非人道的苦難,多少年來承受著無止境的無情打擊,毀滅。

一九七一年的冬季,湖區早早飄起了大朵的雪花,父親40 歲還未到就這樣在醫院病逝了,母親緊握著父親的手,哽咽著“你走好,放心”泣不成聲。母親用手摸著父親的雙眼,讓他閉上眼睛安詳地離去,無盡的哀傷與怨恨。

我難受極了,跑了出來找到醫院一個僻靜的地方,對父親的逝去也對自己的厄運嚎啕大哭,我拍打著冰冷的磚頭,不能接受從此沒有了父親。

第二天清晨,醫院還是一片昏暗,灣上彭叔拖著他的板車過來了,一定要送老朋友最後一程。一床棉被把父親包裹著輕輕放在板車上,我和母親跟著,出城送父親回鄉下生產隊。

冬天的湖區大地一片肅殺,田野雪地裏隻露出一些零星草垛寂寥無人,寒風一陣陣吹過堤麵,不時落下夾著冰粒的凍雨。彭叔高大的身軀拖著板車,我和母親走在兩邊護送著父親回鄉裏,布鞋踩著路麵花白的冰霜,發出沙沙的聲音。

沒有鮮花,哀樂,隻有四周的原野肅穆,我邊走邊看著車上的棉被,那下麵躺著父親。車有點顛簸,我趕忙跑幾步把棉被捂一下。

父親當年參加解放工作,騎著高頭大馬提著槍,和地下黨一道領著解放軍進城,從茅街過來就是走的這道長堤。

當年是多麽的意氣風發英姿颯爽,充滿著人生崇高的理想。

長堤依舊,父親卻躺在平板車,隻有蒼天在上。北州子城是父親的滑鐵盧,傷心地,城裏的險惡不是父親能玩的。

走在車旁的母親,任憑寒風吹亂她的頭發,扶著車柩堅強地走著。這麽多年,母親跟著父親承受著政治運動的殘酷打擊,曆盡生活的磨難,沒有過上一天舒心的日子。

當年鄉村土改工作中最年輕的婦女主任,跟著父親長期挨整,如今在街道草繩廠與老太婆一起搓草繩,這還是母親回城後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份手工,母親是不屈服於生活的。

長堤彎彎 原野無聲

父親躺在平板車上

當年騎著高頭大馬 英姿颯爽 多意氣長堤彎彎 湖湘寂寥

父親在逝去的季節

沒有鮮花歌聲 無盡的苦痛 哀傷

長堤灣灣 大地凜冬

漫天徘徊的冰雪

陪父親孤獨走完 短促人生

魂兮歸來呦 父親

生產隊的自留菜地裏,父親安葬在渠道邊,父親的姐,弟,老家的姑媽,姑父,叔都從青樹咀老家趕來了。他們怎麽也想不到他們的兄弟過世了,趴在父親的墳堆上大哭,用手挖著土塊不離去。媠爺,媠媽帶著表哥,表姐,也過來陪著悲傷的母親,外婆。

堆起的墳包上插滿了我和弟采來的各種花草,特別是那一簇簇高高的狗尾巴花在風中不停地搖曳,給父親招魂。

坐在大堤邊就可以看見,知道父親安息在那裏。

門外突然放起了一掛長長的鞭炮,我和母親出門見堤上走下來幾個人,是遊雁公社的何廠長來了。他特地從外地趕來,送他的老朋友一掛長鞭祭奠。他看望了母親,跟著母親到房中的靈堂坐下來說著話。這時,我看到大堤上站著一個姑娘,多麽熟悉的身影,她不下堤。

那不是銀子嗎?她也一定看到了堤下的我。我沒有想到會在這兒出現銀子姑娘,悲慘的處境讓我感到十分尷尬,不敢上前。銀子顯然是不願下堤見到我,少年的朦朧畫意詩情敘事早就破滅了。

我在堤下看著姑娘,希望她能看得起我走下來說幾句話,我與她早就是路人甲了。我隻是很想知道我的那些難兄難弟們,慶哥,伍平,張萌,賈思他們去了哪裏?那些在遊雁快樂交往過的少年朋友,他們還好嗎?姑娘終究站在堤上不下來,天空眏照著她的身影,她隻是等著何廠長。

堤下的破茅草房子裏,是一個身世悲催的人,沒有父親了的鄉下人。

這時,何廠長與母親從屋子裏走出來,廠長要走了,我和母親看著他們走上堤,姑娘轉身與他們一道消失在大堤上。

我與銀子的少年邂逅朦朧敘事早就在離開遊雁那一刻,戛然而止了,這等於是在往日的傑作中再補上一錘。

從她站在堤上不下來,一轉身,就知道姑娘不是天使,我與她隻是逢場作戲是對的。過眼雲煙呀!絕情的姑娘走好,跟著何廠長還是放心的。她不下堤來和我招呼說幾句話是對的,一個自卑的鄉下小子,家道是這樣的淒慘,不值得說上一句話。那麽純樸熱情的鄉村姑娘?檢查自己吧!

母親對我說,何廠長被公社批鬥教育了一番,罪名是網羅收留城裏社會渣滓,接受抗拒鄉村勞動鍛煉的知青,變相對抗“文革”清理運動,工廠已就地解散。廠長買了一條破機船修理好後,在三湘四水的河道,帶著他的老婆和一幫願意跟著他幹的人跑起了水上運輸浪跡江湖,廠長成了船長,舵手。

銀子怎麽與他們在一起?難道他的哥沒有把她安排到城裏?我還操這個心幹嘛,真是令人氣憤?

沒有了父親,我家的天也就塌了。辦完父親的喪事,母親和外婆,妹回城裏去了,我和弟繼續著在鄉村相依為命。我每天一早送弟去河對岸讀書,送到渡口看著他過河就回生產隊出工。到了晚上落日,幼小的弟,戴著一頂小帽背著書包自己過河走大堤回來了。

我和弟在鄉村學著繞草把子燒火做飯,去河邊挑水,在河邊洗衣服,自己護持著自己。晚上,就看著弟弟在煤油燈下做作業,我們弟妹們很少相聚,這次與弟在一起了。

弟是在父親去農場勞教,在青樹咀老家洪水中出身的,也是船劃過來的小水仔。弟來到這個世上,就遇上了大食堂苦日子,長期的營養不良,使得弟小時候麵黃肌瘦,個子矮小。是外婆一手帶大了弟。

弟很聰明,讀書是那個學校的第一名,班主任特別看重他。有一次,送弟過河到了學校,站在巨大的桂花樹萌下,班主任對我很熱情,告訴了要培養好弟,他的成績是班上學校的驕傲,是了不起的尖子生。

經常和弟一道去父親的墳上培一下土,去野外摘一些花草看看父親。我和弟說好了,以後要想辦法送父親回老家青樹咀,離這裏隻有二十五裏地,讓父親與他的爸媽,爺爺,奶奶在一起,這一定也是父親生前的願望。

我和弟有時站在曠野大堤邊,看著墳堆上搖曳的狗尾巴花,齊聲高喊著大聲地招魂,“父親,你在哪裏?爸,你在哪裏?我們想你!回來呦!”真想著有一天門開了,見到父親。

從我們懂事起就不見了父親,知道他在外地勞教,現在又得適應沒有了父親的日子,時常總有著幻影,總覺得父親在房子裏,在村口,在與鄰居說話,突然從堤上走下來看我和弟。

鄉村的日子渾渾噩噩,無知無識地勞動於五分工,過了一個年頭,勞動的強度增大了,我和豹子,吊鑼子,長頸他們和隊裏的青年一道,開始在田裏挑土,打夯,挖溝渠拓農田,還到河壩挑堤興修水利,這都是湖區生產隊做的事情。雙搶的季節,與那些壯勞力一樣,烈日下收割稻子,死命踩打稻機,眼冒金星精疲力竭地癱倒在泥地田埂上,任螞蟥,蚊蟲來叮咬也顧不及。

命中注定在這鄉村泥水地裏沉淪,豹子吊鑼子長頸,所有田地裏勞動的人,大家都是這樣的認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接替著父親的勞動改造。

在村頭,我已沒有站相,倚著一把鋤頭提著鬥笠一雙草鞋沒有任何的體麵,從來不洗臉不漱口,這都是無用功。

像上了年紀的老農一樣用袖管擦著發亮的鼻涕,腰上永遠係一條髒不拉西的破圍裙,泥漿幹了濕了都紮在腰上,一個沉默寡言的傻子。在泥巴坨的世界裏,完全不需要腦子,人模狗樣,頹廢到底。

與鄉漢子們擠在生產隊土坪上,滿腿的泥巴虔誠地聽著張隊長排工訓話。他說在哪塊地頭做什麽就做什麽,翻這個泥巴坨就翻這坨泥巴。大字不識的他是我們所有人的知識分子,大腦,生產隊有了他的智慧就可以了。他和會計經驗豐富,土地上的專家,學者,高工,一年四季的智者。

我和豹子吊鍋子長頸他們一樣,是路邊隨處可見的一塊土坷垃。

命運就這樣延續著,母親為鄉下的二個兒子在城裏奮力奔走,訴說悲慘的故事,呼喊!父親不在了,二個未成年的孩子在鄉村怎麽能養活自己?除非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未成年的孩子,出不了農業工沒有吃,在鄉村田野四處乞討流浪。

終於感動了上天的爺們,斯人已過,小孩可以回到母親身邊。一張蓋著北州子上山下鄉革命委員會紅章的回城令下到了生產隊。趕出城門,回城都體現了寬大的革命胸懷,都是革命委員會造反派巨大的仁慈與功德。父親以生命的代價換回了我和弟的回城。

我拿著指令走到鳥咀公社,找到一個小窗口遞了進去,隻聽到裏麵啪的一聲,大印一蓋是那麽的清脆,捆綁在我和弟弟身上的鎖鏈斷了,不屬於這鄉村土地生產隊了。這絲毫不亞於南北戰爭黑奴解放的槍聲,是那麽的鏗鏘,響亮,自由解放。

解除了鄉村農民的宿命,再也不是鳥咀公社烏雞大隊的鄉民,我和弟決定連夜返城。到六生產隊向卿哥告別,他說,“這裏沒有我們的活路,有機會城裏見”,多年下放務農的卿哥在下著回城的決心。走到獸醫張伯家說一聲謝謝!張伯說,“你父親是一個好人,他受了很大的冤屈,你是長子要學會堅強,忍耐,困難會過去的”。最後告別左鄰右舍幫助過我們的鄉親們。向他們搖手再見。

我和弟走到父親的墳前,培了土,再插上幾束野花,向父親深深鞠躬,再見!對父親說,我們走了,以後還會經常來看父親!

我們什麽都不管了,房子的門窗都敞開著,全然不顧地走了。我和小弟各自背著一個小布包,兜裏有幾隻紅薯,揣著回城許可證急切地上堤。最後回過頭來望了一眼遠處的父親,狗尾花在那裏搖曳。

我和弟急速地向前走著,很怕後麵的生產隊會伸出一隻手來,又把我倆給拽了回去塞在那片泥土地上。

風高夜黑,河邊烏鴉在頭頂盤旋,成群的野狗在堤下追逐,我和弟每人折了一根樹枝打狗棍互相鼓勵著高一腳低一腳地出逃,像跑往天津的裏哥一樣,在空曠的湖區大堤上急急地回城。

迷惑於人生的莫測,這樣如喪家之犬的逃奔,朝著遠處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