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東的東堤尾街像趴在爛泥灘上的毛蠍子,成片雜亂的茅草屋,泥濘的巷道,向郊外菜地流去的黑黑臭水溝,這是依在北州子東邊的貧民窟。進城的人們走這條街到北州子城裏。
東堤尾街約有三四裏路長,有五裏長就叫五裏牌了。
街麵到了泰濟路口為之一變,見到開闊的街道青石板的路麵。城裏的鴨脖子樹,開著白色小花的苦櫟子樹罩住半個街麵,城裏的電影院,百貨公司,旅店,遠處的十字街頭就在眼前。青石板的街麵,可聽到石板下清澈叮咚的流水聲。
母親帶著外婆和讀中學的妹最初租住在城西的老正街,她在的街道小廠草繩廠就在不遠的地方。我和弟回城後,母親打算重新租個大一點的房子,想回寶蓮灣,但那是人家的地方了。老外公的房子被租戶充了公,早就與李家一根毛的關係都沒有了。聽說老外公在湖北兒子家,整天坐在門前就望著北州子的方向,念著他的寶蓮灣。
考慮到租金,母親就在東堤尾街的貧民窟清水巷找房子。找到了一家茅草房主,他們自己住著正屋,偏房租與母親,房子可以擺幾張床,後一間做廚房,每月租金兩元錢。
清水巷是名不副實的,它像一個傾斜的漏勺,街道馬路上的雨水髒水向著低的巷子裏流過來,讓巷子終日濕漉漉地流著汙水,它應該叫汙水巷才對。下雨天就是一條流動的水巷。來往的人進出,隻能小心地走在兩邊房子的屋簷下,或踩在人們胡亂丟著的磚頭木板上,猥瑣又狼狽。
下大的雨,巷子的泥濘幹脆就成了澤國,小朋友們劃著木盆玩。
租住的房子後麵是一口大的水塘,巷子裏的雨水髒水流到這裏,使水塘裏的綠藻在陽光下瘋長,讓水麵結成一層厚厚的青苔,不注意還以為是一塊漂亮的綠地。下雨天,池塘的水漲了上來,漫過周圍的菜園,籬笆,也到了家的廚房。青蛙,水蛇過來了,爬到屋子裏,盤在木梁上。有一次,幾隻小烏龜也爬進了廚房,昂首挺胸的神氣極了。
茅屋的主人是一家在集體縫紉社上班的裁縫,他算是清水巷裏比較體麵的人物,還有房子出租。裁縫的老婆在鄉下一個公社衛生院當婦產醫生,給別人麻利地接生,是公社的名人,她可以拍著胸口說,公社的人都是她一手接到這世上的,這給裁縫,清水巷增添不少的榮耀。
裁縫個頭中等,打扮得幹淨,穿著一套沒有皺紋的中山裝,上衣的口袋露著筆和量衣的皮尺顯得精神,他在北州子唯一的集體縫紉社上班。縫紉社在十字街頭大飯店的對麵。他應是縫紉社餘老師傅的高徒,推開玻璃門也可以見到他,人們排著隊等著餘老量衣服報數,他用筆記在本子上,新衣服就有著落了。
裁縫下班了,有時會在後院水塘邊拉一支小提琴曲子,顯得清水巷還有著高雅。有一次,他帶著我去河邊泰濟街修理鋪聽小提琴演奏,修理工以前是外地樂團的提琴手,是他的提琴老師。裁縫有三個小孩由爺爺奶奶帶著。
清水巷的鄰居都不能與裁縫家比,有做木匠的譚師傅,耳朵上夾著紅藍鉛筆,他的老婆得了嚴重的肺結核病,粉紅著臉躺在**從來不出門。有時坐在門邊朝外看著,人麵桃花的水色實際是一個病殼子。有做泥水的,屁股上鼓著泥水刀。有在池塘邊曬粉絲,硝皮革,他們都用池塘的水,粉絲嗮在竹架上,也挺白的。還有去街上賣打白糖擺氣球攤,給人砌雞窩做煤灶,淘大糞賣給菜園子,形形色色的清水巷。
隔壁菜園茅草房裏住著三兄弟,都沒有女人。老大是一個高大魁梧的中年人,他在巷子裏起得最早,天還未亮就戴著鬥笠,口罩,豎著衣領,搭著一條擦汗的大毛巾去掃大街,他是環衛處的工人。他肩膀上扛著一把定製的大竹掃把,在街頭一站,把掃帚橫過來,就掃了半邊街,從東堤尾一直掃到東直街口,到人們上班時他的工作就完成了,再回家關起門來睡大覺。
天還未黑時,睡了一天的掃街大王起來了,他換了一身的行頭成了一個瀟灑的城市大男人,亮著半分頭,白色幹淨的襯衫,寬線條的卡其布褲子,一雙白回力球鞋,讓人刮目相看。他向北州子大會場邊的燈光球場走去,沒有戴口罩大方地露著臉麵端正的形象,精神抖擻。
燈光籃球場上,聚集了城裏晚飯後出來走動的人。簡陋的水泥看台上人頭湧動,風雲呐喊,這是城裏除了刮風下雨,每晚都有著上演的籃球超級碗,就這一點娛樂。球場上,掃大王是大家最為熟悉的主角,北州子業餘籃球隊隊長,著名的中鋒,眼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不管來自那個單位的人士,幹部或者是官爺籃球好手隊員,烏合之眾們都聽他指揮。他大聲地吆喝著組織進攻,傳球,三步投籃搶籃板,用屁股撞人用小腿膝蓋下陰招,輸贏共進退,場上一盤棋。
北州子業餘男子籃球隊最輝煌的戰績,是與路過的省城女子籃球隊戰成了平手,創下一份了不起的北州子紀錄。
不管男的還是女的,人家是代表省的專業運動隊,掃隊長帶領隊員們與裁判配合,使出渾身的解數,不停地吹犯規暫停,比分到下半場要結束讀秒時還差三分。是掃隊長方顯出英雄本色,在自己本場轉身都來不及的情況下,將球從**扔過頭頂,飛過大半個球場,直接掉到對方籃筐裏,讓一個個高大健壯的省城美女專業球星們在萬眾歡呼聲中呆若木雞,一聲鑼響比分追平,記錄誕生。人們衝進了球場追著掃隊長,把他抬起來拋向空中,就像拋世界杯冠軍裏皮一樣,然後又摔倒在場地上,美國超級碗的比賽也不過是這樣。燈光球場才是他生活的舞台,人生出彩的地方,光亮的他實際上當得八個裁縫,簡直不是住在清水巷的人。
掃街大王是北州子公認的籃球巨星,原來是一個令人羨慕的職業軍官,球場上的功夫都是他在部隊裏的造詣,犯了男女關係的大罪押回原籍掃大街。一個可以門廳耀祖的人,沒有管理好下半身成了白天蒙麵低著頭,晚上球場上見的黑白二麵人。清水巷的他應該不缺女人。
他家似乎玩體育特在行,家裏的老二,也是城裏了不得的人物,一早就在院子裏竄上竄下蹦躂,彈跳武功,那個筋鬥翻得讓人不眨眼,是北州子文工團裏專職演散打武戲的強人。但讀書不多,經常一晃就跟著他不入流的哥們去社會上逞強好勝惹禍上身,與鼠眉賊眼的人攪在一起吞雲吐霧不分你我。
弄得文工團經常來找老大要人,老大二手一攤,父母過世各是各,隻是在一個屋簷下。老三就別提了,懷疑他是否讀書發過門,就他沒有傍身的技藝,隻知站在巷子口上,扮阿飛的角色尋釁滋事的急先鋒,但他有一條,從不害住在清水巷的人。
隻有過了清水巷一百多米,巷的南端開始往上走成了一個大的陡坡,上麵是一排排整齊磚砌的郵電局家屬房子,這可是國家單位,真正住家的一片陽光之地,沒有爛泥汙水形形色色的人,裏麵住著郵電的國家幹部職工。
他們穿著綠色製服推著綠色的自行車從陡坡上下來,隻是進出清水巷去官街的郵電局上班,是他們多少衝淡了清水巷的晦氣。他們要是再花點錢把巷子下水道修整一下就好了,自行車就可以一路鈴聲風馳電掣,衝到東直大街上。
巷子的夜晚像一條沉睡的溝壑,深更半夜地從窗口望過去,隻見巷的對麵屋台上,一個將不久於人世的老頭在月光下對著老天說著親密的話。他像話劇裏的一個角色抬著頭,兩隻手伸向天空,說著,“老天爺呀!你給我一條活路吧!我站不是,坐也不是,睡也不是,我怎麽遭這麽個孽呀?”那個屋土堆就是他的舞台,一句句對天說著掏心底的台詞。這是一位得了不治之症的老人。每當半夜時分,巷子裏的人們都睡了,月色高照,他就站在屋台上對月光說一會兒話。
住在清水巷,弟在鄉下讀了一年的初中回城就中斷了,我和弟啥事也沒有的成天在家混著,成了遊手好閑者。母親看著那些巷口阿三很是著急,找鎮裏街道上的人要工作。
鎮上有什麽工作安排黑五子弟呢?過了一段時間,街道的一位大媽過來,把弟領到一個街道眼鏡片廠打磨玻璃片,成了街道工廠的一名童工。
打磨眼鏡片的車間裏,到處是一排排的水槽,許多像弟這麽大沒有讀書的童工,站在墊起的磚頭上,把手浸在水龍頭下麵用一種紅色的磨料,從早到晚地在砂輪機下打磨玻璃片,磨成光滑的鏡片。這些童工在水槽前一站就是一天,手毛糙得像一紗布刷子,弟一個讀書的料就這樣毀了。
眼鏡片廠是一位老三屆的高中生當廠長,工廠是他一手辦起來的。他讀書時每天早上背著一個大書包經過寶蓮灣去城西的學校,我和弟都見到過。他邊走邊搖頭晃腦念著詩詞,或快樂地哼著歌兒,很是一個讀書的夫子,高中範。
那時的北州子才一個高中班,除了出身不好的沒戲,一般都是準大學生。“文革”來了大學停辦,高中範沒戲了,到街道成了寶貴人才。高中範掌管眼鏡片廠發揮了才幹,隻能算半個倒黴人,工廠又是清一色聽話的小童工,生產管理抓得緊,帶領著弟們抓革命促生產加班加點,一時威嚴十足名聲在外。
我找不到工作也不能閑著,就去老正街草繩廠給母親幫忙。草繩廠是街道為一些上了年紀的婆媽開辦的,把稻草搓成草繩,再手工紮成草袋給別的工廠做包裝。一種最為原始靠人力體力,手工勞作,賺取廉價工錢的街道居民手工業。
草繩工廠是婆媽的天下,隻有一個老爺子在一旁當雜工。工廠到處都是堆著的稻草垛,上了年紀的母親踩著機器喂著稻草變成草繩子,像在鄉下踩打稻機一樣的全身運動,眼不咋手不停地勞動。母親把織出的草繩再編織成一個個的包裝草袋子,才完成稻草手工作業。
連續工作幾天後,母親就把身後堆積起來的草袋子碼到板車上,拖了送到另外一個工廠在那兒交貨結工費。我去了就幫母親踩機器織草繩,送貨的時候就在前麵拖車,有了白發的母親在後麵推著車,一道走過大街小巷。
平時,都是母親一個人拖著板車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街上,人多熱鬧的地方過不去就要不停地吆喝,喊出一條道來。母親這樣勞累一個月,好的話,可以獲得二十元的工費。
車間裏,我看到一個年紀與我相仿,有點卷發的小年輕也在努力踩著織草機,他皮膚白淨,人顯得溫雅,一看就不是北州子街道裏弄的人。他也是沒有事幹來幫她母親的,我倆使勁地踩著織草機,都想著為母親多備草繩。
小年輕姓邵,父母親也是五十年代不幸中箭落馬的老右。父親是一個標準的知識分子老革命,在大學學法律,然後去根據地參加八路軍,隨部隊到德州後轉業到地方法院當法庭的庭長,母親是法院審判員。但五七年變成了審判自己,站在被告席上,被法警押著雙雙開回北州子原籍。
他父親在公社林場勞動,成了一個飽經風霜的幹瘦鄉下黑老頭子,母親悲傷得哭壞了眼睛,在街道織草繩謀生。
在德州大院出身的白淨卷毛小子,讀完小學後享受街道無業遊民的待遇。
邵兄家也是三姊妹,都是小學畢業書就念到頭了。大幾歲的哥在河邊毛氈廠燒鍋爐,毛氈廠彌漫著刺鼻難聞的焦油味,他哥弓著腰在煤堆裏添煤燒爐子,臉黑得也是一坨煤。他的妹,一個漂亮女孩在街道木工廠學徒弟,整天與刨子鋸子,粗野的人打交道,煩心的是被廠長不學無術的兒子追著。他們家也住在東堤尾清水巷旁邊一條巷子裏。
卷毛邵兄有自己的理想愛好,他家的桌子上擺著一架拆開了的收音機,電容電阻二極管甩了一桌子,都是有著二個接頭的玩意。他整天地燒著鬆香焊錫,焊接那些有腿的接頭。他寧願聞著鬆香的味道,也不願去河邊與他哥一樣當燒煤工。
邵最大的願望是去老正街新成立的無線電廠當一名技工,專業焊接頭管子。但工廠的門檻至少要初中畢業,所以邵到處找書自學,這對了我的路數,我們成了在工廠踩草繩的好手,在家看書學習的同道。
我們的頭上也對上標了,都頂著五七資深老右“黑五類”,狗崽子名號,小學的文化心比天高,他玩無線電,我也臭味相投行動一致跟著玩。十五瓦的晦暗燈泡下二個腦袋,一同燒起鬆香鼓搗接頭管子來,當然,邵是師傅。
他的家也就是我的家,一推門就進去了,晚了,就倒在桌子旁的木板**,白天一道去草繩廠幫各自母親的忙,織草機踩得歡。
一天拖著板車和母親走在街上送貨,碰到一個塊頭很大的幹部,母親向他打招呼說起我的事情。這是鎮政府管企業的一位門神,鎮裏的大小工廠企業全歸他管,他知道我學過徒做過機電,說鎮裏有一個機電廠,等著吧。母親又不停找人,不久還真有結果了。
鎮裏街道把何廠長他們那一幫人清理下放後,“文革”
後期芝麻小工廠又轟轟烈烈辦了起來,也可以說五湖四海方方麵麵有問題的人,回到原籍也落到了城鎮街道工廠,掃大王,邵兄家都屬於這種情況。特別是那些大城市國有大廠開除的所謂壞分子,本身就是做工的技術工人師傅,成了街道小廠的骨幹,賴以謀生。
這些鎮裏的集體工廠算得上像一個工廠,比公社辦的鄉村工廠還是要強,一般有一點規模,走進去有幾個車間,有一堆設備,但有定型的產品卻沒有幾家。第一號就是鎮機電廠,再就是邵兄向往的鎮無線電廠,這是鎮裏工廠的二塊實業招牌。
我聽到鎮機電廠心裏咯噔了一下,這不是十字街頭“文革”鬧得凶的北州鋼鐵工人嗎?北州子“文革”運動中最赫赫有名的鋼鐵工人。裏麵有一批工人造反高手,大辯論,文攻武衛,我們小的年紀都知道他們工人師傅的大名。工廠曾經豎著的大旗是“沱江鋼鐵工人,”後來幹脆號稱北州子鋼鐵工人了。
悲哀的是這些人在那一波“文革”造反運動**過後,風頭變成舊賬都吃虧上當了,沒有一個有好的結果,抓的抓坐的坐牢被清算,有的人都不知去向,成了北州著名的爛鐵工人。
工廠原是官街上一座老式的哥特式天主教堂,在正十字街頭,對麵是第一百貨大樓,斜對麵是北州子大飯店及北州旅社,是北州子最為繁華的街心地段。教堂大理石的牆麵,拱形的鐵門,還有殘留的一些石頭雕像,武鬥的硝煙與彈孔都還保留在牆上閃著輝光。
在這偏僻的湘北漁民老家,百年北州子就有牧師前來,不放過人搭上耶穌這條船,在北州子最為人頭攢動的地方,唱著天使的讚歌,敲響教堂的鍾聲。
“文革”大辯論時,北州子風頭最盛的就是十字街頭的工廠,門前燈火通明,北州子鋼鐵工人們穿著工裝滿手油汙,站在街頭辯論台上口若懸河。辯論“文革”保皇還是倒皇的政治大問題,這種與工廠生產毫不相關的上層建築大事件,成了工人們與各造反派必須澄清的頭等大事。
台上的工人辯論家們沒有詞了,就回到車間埋頭生產,革命還不能當飯。在機床,焊機,衝床麵前還得做著產品,他們是真正邊革命邊生產的工人革命造反派,造反做工賺錢養老婆孩子都不誤。與那些隻革命不做事,停工喊口號,動口不動手有國家俸祿的國有工人是兩回事。
圍觀的群眾聽完他們的辯論,又擁到車間看他們技術的表演,十字街頭的機電工廠在“文革”中真紅火得很。
有一個付斌的師傅,小孩都知道的,北州子辯論公認的第一高手,他站在台上飄著幾點白發像一個工科教授,扳著手指頭邏輯嚴密,文理思路清晰,正反論證反擊犀利。
他翻動不爛之舌可以與人辯論三天三夜,有一種死纏爛打費盡口舌鐵棒磨成針的超人韌性。回過頭下了辯論台,在車間車**車零件,他又是北州子著名的七級車工好手,隻能車一米五的車床, 他硬是加長車三米,技術了得。
十字街頭上演了不少血腥的流血戰鬥,槍炮刺刀見紅。
工人們的北州鋼鐵工人誓死捍衛戰鬥隊,在工廠門前壘起工事唱起馬賽曲,經曆過街壘光榮革命。與河邊拖板車運貨下貨的六號門兵團戰鬥隊,一群成天幹體力活的半老頭,做過殊死的文攻武衛。也與泥水司令的梁山兵團有過幾次辯論,去河洲野外槍炮大戰。
槍彈不讓人,工廠當時就有師傅夭折不幸了,刀山火海下來,缺胳膊斷腿的比比皆是,北州子鋼鐵工人成了殘廢的爛鐵工人。著名的付辯論家鼓動了別人,武衛時卻不見了蹤影。流血的武鬥中,沱江河道裏經常漂起死去的人,有的還用鐵絲穿著。
工廠一位身高體壯的魁梧人士,街壘戰鬥成了熊瞎子,他的二隻眼睛都被人打瞎了,老婆成了他的雙眼在街上牽著寵物走。街頭革命,河洲槍戰付出的代價不明不白特別的慘重,他們的死對頭,六號門的龐司令被打斷了二條腿,讓人抬著在門前曬太陽,度著劫後餘生。
母親接到鎮裏通知,我成了一名爛鐵工人,帶著敬仰,被昔日的英雄名人所吸引高興地走進了教堂石庫門的機電廠。一位工廠文員塞給我一套工作服,工具袋手套肥皂,再把我領到一個年輕師傅麵前,他在車間機器旁回過頭來瞟了我一眼。一看是住在公家屋的馬老四,著名的光棍十兄弟他排行老四。他家的馬老五在老正街五金廠做菜刀。
他剛好是一個四級工,喊馬四級。
我與馬四級說了一聲,仗著第一天上班,在教堂車間忙著觀望欣賞,看看工廠的設備做的產品,抬起頭來看著高大明亮的天花大堂,不急著進入做工的角色。這以前真是一座宏偉的教堂,光線從大廳天花遺留的彩色玻璃窗傾瀉下來,把車間大廳,車間裏擺放的設備照得明亮,閃動著一些五彩光斑。
車間裏是一些正在總裝的機電產品,工人們在忙碌著安裝,給人一個好的奇妙景象,在天主的眷顧下工作。好像在哪個角落隨時都會飄來歌聲,天使們在歌唱。
工廠經常在晚上加夜班,車間裏機器轟隆燈火通明大門敞開,大街上散步的市民遊勇,走進來在周圍圍觀。
工廠“文革”時的盛況那一頁翻過去了,現在是夾著尾巴認真做產品養家,打殘了的造反英雄們,有的還蹲在大牢裏。隻有工廠發放工資時,魁梧的熊瞎子師傅戴著一副墨鏡,老婆用一根竹竿牽著來工廠領工資,工廠說好了要養他一輩子。
熊師傅是工人中最高的七級師傅,工資也是最高的七十二元。他是工廠唯一還能見到的,當年在“文革”戰場廝殺,叱吒風雲的鋼鐵人物,馬四級都是後來進廠的新秀。
街頭高聳的基督大理石教堂工廠,繼續為當年不好好做工,革命造反衝動過頭付出買單。在機電工廠上班還沒有半年,上麵一張拆遷令下來了,北州子革命委員會形成了決議,街頭不能還有聳著十字的教堂,嚴重影響北州子的革命形象,市容。
民以食為天,決定把教堂拆掉讓出黃金地塊建一座專賣糖果的副食品大樓,與對麵的第一百貨,北州大飯店,米蘭旅社相輝映,公告張貼,滿城歡喜。裏麵的爛鐵工人趕快滾蛋讓其自生自滅,又令北人皆大歡喜。
工廠就這樣被一紙告示搬離了十字街頭,我還隻上了幾個月的班,就灰溜溜地與工廠一道,把機器打包卷鋪蓋走人。街頭大教堂,鑄鐵欄杆五彩玻璃,還唱詩班,在拆遷隊手中化作了一堆瓦礫,雲煙,千年古城牆擋了道都要拆的。
北州子唯一具有百年曆史的洋派大教堂整沒了,什麽基督教義,神父十字架,所謂虔誠信仰什麽,北州子人早就不信神弄鬼,波瀾不驚。
鎮機電工廠延續著“文革”後期的黴運,似乎是我這倒黴蛋的寫照,走到哪黑到哪。工廠從城裏掃出來,搬到城西堤邊一個荒涼至極的地方,與河邊的沙洲野灘為伍,以為又到了遊雁社辦。隔壁是北州子煤炭公司黑黑的煤山,隻隔一條小巷。
工廠的車間是河邊一線破爛不堪東倒西歪的老磚房子,像哪裏駛來一列要出軌的破火車廂,在河邊唧唧歪歪。
車頭是堤邊一個二層的樓房,大門敞開有點光線就做了裝配產品的車間,再就是鉗工車間,加工車間,鑄造和打鐵房,鐵房的後門走出去,就是一望無際河邊幹涸的撒哈拉大沙漠,有駱駝就是到了非洲,荒涼空曠撲麵而來。
從鄉下回城的小子總是懼怕這種荒蕪寂寥,充軍流放的場景。
車頭的樓房裏是廠長辦公室,工廠的保管室,財務室,還有一個小的會議室就見縫插針夾雜在磚房車間的角落。
財務室就擠在樓梯下麵,擺一張桌子。比起鬧市中高大寬敞的教堂工廠真是天壤之別,破落的工廠。
以前從清水巷走出來上班,幾步路就竄到了十字街頭的工廠,下班了還可以沿路觀賞街頭鬧市人群商鋪,看看電影院上演什麽樣板戲,影院旁邊的冰廠坐下來一根綠豆冰涼爽。工廠流落城西河邊,每天從城東走到城西忙著趕路,走到老正街還要拐到通往煤山黑巷子才到了工廠。再往西就是城外湘鄂邊了。
鎮機電廠被革委會一聲喊裁到城西氣數也就盡了,從十字街頭到河邊沙灘一堆破瓦房子,人每天灰溜溜地往城邊走西口,在煤山小巷苟延殘喘。
工廠下麵的員工大都是新來的。廠長是一個技術門外漢,他年輕時在一次北州子抗洪搶險時,第一個跳到冰冷的河水裏立了大功,火線入黨,鎮裏便讓他當了南紅蔬菜大隊的大隊長。要退休了便到這工廠發揮餘熱。廠長技術上不做主,忙後勤供應,其它都可以拍板。
工廠的師傅們有許多來自外地的國有大廠,做工的人在不斷的政治運動中,被抬起來免不了犯錯被清理,戴一個帽子。車工張師傅就是湖州田心車輛廠開回來的,惠師傅是德州機械廠出來的,老婆沒有犯事還在原廠裏。做木模的七級工李師傅,沒有他做不了脫不了模的木模,是山溝裏的軍工大廠過來的。隻有一個師傅是二地分居思念老婆,費了幾年工夫從貴州大廠對調過來。這些在外麵闖**見過大場麵技術過硬的工人師傅,是鎮機電廠撿的死魚,成了城西落泊工廠的本錢。
遊雁的鄉村工廠收留城裏街道來的,機電廠收留省級國有廠的大鱷。嚴格起來,也可以說是牛鬼蛇神殘渣餘孽犯錯人員收容地。車間一角,樓梯走道邊還蹲著一個成天不與任何人招呼的老右,他原是北州子中學頗有名氣的物理老師,頂著老右的帽子在樓梯蜘蛛網下搞物理,技術創新。他在小黑板上畫呀算呀,老鼠在他身邊竄著,蜘蛛在他頭上織著網,他夢想為工廠做一台自動切管子機。
有一天老鋼鐵工人羅師傅不知從何處回來了,他是城裏少有的七級電焊工,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師傅。他在街壘武鬥中第一天就不幸掛了彩躺在醫院裏,這讓他嚐到了甜頭,鬧得凶的時候,他就一直在醫院不出院,幫助醫院修鍋爐電器保全了自己,清理整頓橫掃時他帶著老婆遠走高飛。“文革”還沒有消停太平一點他就回來了,據說他的事寫了好幾張紙在治安司令部總算講清楚了。
羅師傅焊工技術精湛,是工人師傅中剩下的精英貴族,哪裏有高難度的電焊完成不了的棘手任務,焊接鍋爐大儲藏罐,特殊化工管道就會把他請過去解決問題,哪裏就可以看到他焊接的身影,他在北州子不限於工廠,依靠技術滿天飛。
他做工把自己收拾打理得紳士一樣,兜裏還揣著一盒虎頭牌摸頭膏,頭發賊亮。上工也穿著白襯衫,戴著白手套的挺新潮,有事廠長也聽他的,權威就是這樣做派。
工廠羅師傅的偶像榜樣成了河邊爛鐵工人貫穿的精氣神,竟然還冒出這麽一位大神,使青工們看著浮想聯翩眼花繚亂,掌握一門技術也牛逼。腐朽沒落的車間裏還掀起了一股鑽研技術,操練技術的清流。弄得我天天在虎鉗上也操練銼刀,鋼鋸,打眼鑽孔功夫,比武壓力巨大。
工廠的年輕人除了街道上來的青年,大部分都是郊區蔬菜大隊的子弟,我們總是有緣。他們進城當一名鎮裏集體廠的工人,不管是好鐵爛鐵都比種蔬菜強。他們半農業的戶口不上山下鄉,也不能招工進國有的工廠。
他們比鄉村地道的農民好多了,國家有糧食分配,沒有一年二季的插田扮禾搶收搶種,但與城裏人比要成天起早貪黑在菜地裏種著蔬菜,對青年來講也是臉朝黃土背朝天,勞累又無趣,沒有一點想象力。菜園來的小夥大都吃苦耐勞鑽研技術,珍惜集體工廠的機會。
工廠在車間掛上技術比武的橫幅,團支部開大會出黑板報推波助瀾。我年紀與他們一樣但學徒早,看著圖紙做一個什麽零配件東東,加上基本的架勢,又**操練了一把,竟成了青工們趕超的對象。
比武大會上老師傅們把關,在技術級別考核中,說我考了一個三級,可以當師傅了。後來又黃了,說我年紀與青工一樣,定二級半吧,就這樣成了工廠的二級半師傅。
工資由每月十八元調為二十六元伍角,漲工資了。與馬四級差遠了,他有四十二元錢,高一級半。
車間主任很快領來一位街道青年當我的徒弟,我睜大眼睛一看,好家夥,這不是我小學同學李南嗎?李南的家庭看來也有一點問題,沒有像那些根紅苗正的紅五一樣走上讀書招工的康莊大道,讀完小學就停課鬧革命了。
李南年齡比我還大一歲,人前人後喊我師傅挺別扭的,我就對李南說,我們還是同學好。講是這麽講,我還是有了一份對李南的責任,他有什麽事就是我的事,他家裏有什麽事,我也趕緊去幫忙。當然,我走到哪裏李南就跟到哪裏,做起事來需要什麽工具,他就遞了過來,我們的關係是同學鐵哥們。
工廠沒有科班出身的工程師,技師,中專生也沒有,隻有電器班長是老三屆高中生。外地過來的師傅也隻上過技校夜校培訓班,都是學徒弟出身。工廠按圖加工產品,買來現成的圖紙照樣畫葫蘆過日子。車間唯一的知識分子就是樓道裏的中學老右。
鎮機電廠做一個省城機電局計劃經濟下的邊緣產品,焊接鋼筋鋼條鐵塊的點焊機。這裏麵問題多多,與不愁吃喝的國有工廠低了不知多少檔次。工廠實際上長期掙紮在玩不轉要破產的邊緣。
每月的十五號,就是工廠既盼望又揪心的日子。到了下午三,四點,爛鐵工人們就默默地把工具撿好提前下班了,把手上的油膩用草紙抹去,然後就去樓梯下的那一張出納桌子邊排起隊伍來。一百人左右的小工廠,隊伍也一直要出門排到大堤上。大家等著工廠的梅出納從銀行取錢回來發工資。這時,雙目失明的熊老師傅在他老婆的牽引下,用拐杖指點著從堤上慢慢走過來,坐在門前的椅子上。
月梅出納,一位三十幾歲的女人,工廠的會計兼出納,短發,瘦削的臉,細的瓜子眼,身材長相來去不打眼。平時她一個人貓在潮濕的樓梯下趴拉著算盤,沒人感覺她的存在。可這時,她成了工廠望眼欲穿最可愛的人,等不及的人站在堤上翹首以待,盼望著遠方走動的人群中出現她的靚影。
車間裏麵排隊的人,還不時地向堤上喊著話,“來了沒有”,“看見沒有”,急死人了。呼喊聲每隔一陣就此起彼伏。跟生產隊開倉濟穀一樣的熱鬧。
等到五點過後,銀行也要下班了,大堤上還沒有出現最可愛的人,工人們失望了,心情就開始不安起來,這證明工廠的賬上又沒有錢了。又是哪個方麵出了問題,領不到薪水,一家子緊巴巴餐搞餐頓搞頓的生活就麻煩了。
月梅出納經常是這樣的空手而歸,拍著腰間空的包包,二手一攤銀行白跑了,讓工人師傅們好失望。她回到她的樓梯下,一屁股坐在那把要散架的破藤椅上,把挎包對桌上一扔,說:“賬上沒有錢,取錢不到”或“產品收貨了,沒有錢過來,要廠長想辦法跑長沙。”
事情就是這樣,工廠生產的是國家計劃產品,對口銷到省裏公司,由他們再銷往市場,省裏公司銷到市場回款後,才把產品的錢打到工廠的賬戶上。有時,產品還在省倉庫裏睡大覺未及時銷出去,或銷出去了錢被壓著,這就要看廠長的能耐了。
計劃經濟下,省公司是工廠的衣食父母,錢大爺,決定生死的門神,工廠隻是一個做事的主。就像一個做武功的人卻被人捏著脖子,看著人家的臉色。
廠長聽說沒有錢,就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他在工廠跳進跳出。他得連夜趕到漁場買魚,雞場抓雞,養豬場的豬肉,還有蓮籽藕粉,省城沒有湖區有的,市場緊俏不緊俏的,要憑票證的物資,自己再與幾個忙供銷地找車押運往省裏送。完成送的藝術,再求嗲嗲拜奶奶的回來等消息,這廠長當得,絕對沒有跳下洪水堵缺口痛快。
銀行賬上終於來一筆錢了,河邊破爛磚頭歡呼雀躍,再不來大老爺們就要喝西北風怠工散攤了。出納把錢從銀行取回來,小手袋挎包裏裝著全廠工資大約三千多元,有這筆錢滿塘的魚兒就活了。眼尖的同事看見大堤上走來的月梅,胸口捂著挎包就知道有戲了,趕快把隊伍再前後咋呼排一輪。
月梅的出納桌邊這時站著幾個板著臉麵態度不帶愛相的人,問你是否加入打會?同意打會的人領到工資,要抽出一張十元給他們。工人的工資始終是緊湊的,每月的開銷算計著用,家裏有什麽紅,白喜事,生個小孩坐個月子,收兒娶媳或買個大件,就靠你出十元他湊十元,一般十人,組成這種互助形式的打會。
你領到工資後,每月吐十元出來給別人,是一個很大的負擔。家裏沒事的就不願加入被強行拉入的打會,戲就不好看了。與桌邊那幾個板著臉的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吵起來,話說得難聽極了,你家就沒有事嗎?你家就保證不出事嗎?不死人的嗎?要翻臉拳頭散場。
也有入了會,等到收錢時,卻說收不上來了你自己去要,人家不認賬了。這就要看誰是會主,他的人格信用拳頭硬不硬,還真有泡湯的。月梅的桌邊就是花吧,借吧,打個會吧。
我是難逃這一劫,單身一個沒有大的花費正好是打會的對象,你不出血誰出,得磨磨蹭蹭排在隊伍的最後麵,等他們湊齊人走了才去領,二十幾元的工資拿出十元就去了一半。
我是一個對吃充滿著欲望的人,領到工資第一件事去找工友每人拿一元錢出來去半江酒家吃一餐。七八個人,桌上擺有八個菜,有香盤有魚還有一瓶北州大曲,自己犒勞一下自己。後來飯店漲價隻能點六個菜了,AA 製的頭要求每人再加五毛,酒水另外算。
從鄉下回城進了這家工廠做工,每月有一份工資活錢,比在鄉下翻泥巴五分工年底倒虧強多了。隻是工廠的月梅出納經常空手而歸,不能保證按時領到工資,久而久之成了心上的一道坎,覺得這是街道集體工廠一個很大的問題。
回城一段時間了,還總是恍惚對比著鄉下,每天能穿著鞋走在車間幹燥的地麵上,刮風下雨可以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煤山,河洲沙灘,也覺得有著一種幸福,愜意。這種感覺許多年才慢慢消失。
有一次在煤炭公司的黑小巷裏竟遇見了伍平,他的眼睛似乎有點近視,是我遠遠地喊住了他。幾年不見,他瘦高的個子成為一個大小夥了,穿著一身沒有帽徽領章的舊軍裝住在他爸的煤炭公司,他爸就在隔壁煤山砸煤球。
伍平離開遊雁就到他爸這兒在街道上混。他說要離開北州子了,她媽在省城找了一個老幹部,要把他和弟都帶到長沙去。我跟著他去煤炭公司見他爸,伍叔。
人們憑煤票買煤,公司後麵的煤山上到處都是挑擔買煤的人,用鐵鏟子到煤山上自己去刨散煤。北州子剛時新燒蜂窩煤,蜂煤由機器做好碼成堆,一百斤數多少坨。伍平的父親伍叔就守著煤機看著傳送帶把蜂窩煤送出來,見到次品再丟回到煤機裏。
伍叔戴著眼鏡,係著一條油布圍裙,人高大,拿著鐵鍬站在煤機旁顯得特別的矚目。機器轟隆轟隆的連地麵也抖動著,傳送過來的煤坨一個個被人撿在自己的籃筐裏。
伍叔在這鬧哄哄的製煤場地,雖是煤廠工人的打扮,看上去還是一個文質彬彬書卷氣十足的知識分子,還是報社的社長在勞動。伍平走到他爸麵前大聲地耳語,伍叔對我點著頭,我也幾乎是喊的聲音告訴他,我在隔壁的工廠上班。
伍平說,隻有機器卡殼要檢修了,他爸才能輕鬆一下,看著修理機器的坐在旁邊抽一下煙。
不久,伍平與他弟和他媽一道去省城長沙了。伍平告訴我,遊雁社辦工廠被姓馮的一鍋端解散後,張萌在家沒有事做,她媽給他買了一根黑管,一個人跑到垸中沒有人煙的湖邊,天天對著湖水裏的藍天白雲,野鴨飛鳥蘆葦**,星星月亮地從早吹到晚,全身心的磨煉。
張萌還是很有音樂天賦,硬是把一支黑管在湖邊吹得爐火純青,幾年苦練這小子吹到北州子文工團了,成了專業的黑管吹奏員。他爸媽仍在遊雁,他爸在大媽討論翻案罪時躲過了生死劫,沒有手起刀落,去了更偏的生產隊被嚴加看管改造。張萌還有父親。
我趕忙到大劇院去找張萌,好朋友差不多有三年未見麵了,少年變小夥了。張萌還是那個憨厚的樣子,笑嘻嘻的不壓抑。他在宿舍裏當場把黑管拿出來,輕鬆地吹起了紅色娘子軍裏“快樂的小戰士”,小手指在黑管銀健上嫻熟的跳躍,拍打著。他邊吹身子邊晃動,飽滿低沉的音符是那麽自然地流露,我由衷地鼓起掌來。
望著自己短一截的手指,卻隻有哀歎,不是的話也可拜張萌為師,業餘時間吹吹黑管,笛子的基礎也有了用場。
難兄難弟的張萌在苦難中奮發自強,湖邊的勤學苦練尤其感人,讓我感受到了一股向上的精神力量,在那麽個萬念俱灰的年代不是認命隨遇而安。反問自己這麽多年幹了什麽呢?不知道要怎樣來充實改變自己。
這倒給我一個大的提醒,隨波逐流的日子是很可怕的,下班後跟著工廠的哥們把皮鞋擦得賊亮,穿著假領子噴上香水,去電影院或冰廠冷飲店追姑娘找妹子壓馬路。現在要找妹子成家嗎?能養活別人嗎?住在清水巷貧民窟裏的黑五,誰搭理你?
工廠八小時以外的時間漫長,無所事事閑得無聊地在城裏遊**,說著無聊的話語,過著無聊的生活,意義是什麽? 得有一個想法,計劃,把時間利用起來。自學多看書總是長知識,但北州子的街頭找不到書,幾個圖書館都貼著封條,書店裏隻有紅寶書,批判集。也不知城裏其他青年在幹啥?像一個無頭的蒼蠅,煩惱籠罩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