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鎮機電廠做的點焊機的產品,二根黃黃的銅棒,把要焊接的鐵塊一夾,瞬間的電流就把鋼鐵熔化焊在一起了。
產品在鑄造車間翻出產品的骨架,劃線找平,鑽眼,功絲,需要車的配件找車工師傅,焊的找焊工。等產品的電器組件齊備了,就分成小組一台台地總裝,測試合格包裝後發往長沙。我和李南同學和其他的班組一樣,拿著配件到各車間機加工,提著工具袋到一樓大堂總裝產品。
機電廠沒有遊雁的三角鐵,上班下班沒有人敲鍾,也沒有什麽文件傳達,清理整頓階級鬥爭。還有一點好,在工廠車間沒有人惦記著你的出身紅五黑五,大家都是社會底層做工的渣渣,辛苦謀生覓生活的人,工友們隻講技術產品。你的父母犯了什麽錯?更是沒有人提起,關工友們什麽事?
車間主任突然通知我和李南到二樓的電工班去上班,要我擔任班長,老班長身體不好住院去了。電工班是什麽地方?主任站在樓梯上望著我,做著手勢,“怕什麽,上來吧有我呢!”
樓上的電工班是個女人們的世界,半邊天在樓上,她們可不是小巷裏來的家庭婦女,沒有見識的大媽,全都是長相漂亮有頭腦有智慧能說會道的娘娘官太太,隻是在“文革”的年代裏,年紀大了沒有遇上招工招幹的好機會,到這小鎮工廠裏睚著時光。
這些城裏的女貴人,憑著慧眼逮到門當戶對有權有勢的幹部男人,老公有的是局長,公司的經理,或某某行業的名人,最不濟也是公司營業部主任或照相館背著照相機的攝影大師,有著頭臉的人物。
沒辦法主任要你上樓就得上,明知山上有老虎,得向樓上行。我和李南上到樓上,在女人們的審視下做事。換了行當,舉起鋼刀裁切矽鋼片,晚上加班守在電爐旁烤矽鋼片。那些女士們,在樓上車間坐成一圈,把一種絕緣漆刷在切好了的矽鋼片上,親密地聊著城裏的八卦,到點就走人。
裁切矽鋼片有點像油榨作坊的榨油小夥,高舉著幾十斤沉重的鋼刀,一刀下去把矽鋼片裁切成小片子。健身健美,氣喘籲籲飯量大增,胳膊都要粗壯些。我便整天琢磨怎樣提高裁切效率,可否少舉幾次鋼刀多切幾片?於是在平台上鑽眼裝了許多安位,同時把幾塊片子放好,一刀下來,多切幾片提高效率。
刀口鈍了,把沉重的刀卸下來背在肩上,走過大街小巷去城東的紙廠磨刀機上打磨,成了買刀的楊誌。晚上加班守著烤箱烤鋼片,我和李南便一個上半夜,一個下半夜地掄著完成烤片大業。
你隻認做事,重活難活自己幹,這電工班應該好呆了。
到繞銅線時就完成了一個工藝流程,月底結算工時,誰加了班沒加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結算單上筆一揮簽上大名皆大歡喜,你要較真就會被指著鼻子滾下樓去,好男不與女人較真。
這些女貴人,是我們的大姐,姨媽,老師,有幾個我就喊老師。她們事情多,經常相互為情走動,我是班裏的頭,誰生了小孩去看望時,我和李提著點了紅的雞蛋走在前麵吆喝。
邵兄不久也沒有在草繩廠幫他母親踩草機了,他如願地帶著他的心肝寶貝電烙鐵加入了無線電廠,當上了該廠的一名見習技術員,多年愛好不白費。我到無線電廠去找他,見識他神聖的理想工廠。
無線電廠是由一名長沙知青擔綱辦起來的集體廠。鎮裏的幹部聽說有一名長沙知青是全省青少年無線電競賽第一名,還有自己設計的產品,便在長沙碼頭半路裏打劫,許以廠長與戶口接到了北州子,掛牌成立了無線廠。鎮裏又搜羅了一位高中生幾位初中生作為技術員培養。
工廠做一種觸電保護的產品,一個小小的盒子,遇上漏電或被電擊了,可在瞬間切斷電源保護電路與人,這在北州子太有市場了,那些亂如蛛網的街頭裏巷,工廠車間年年電走火,燒毀房屋設備還電死人。太需要這樣的神奇盒子搶救人命了,減少事故,還可以銷售到外地,工廠就這樣辦起來了。
無線廠坐落在老正街鬧市,斜對麵是人頭攢動的城西第二百貨,是一棟三層樓的單體建築,大門口就是南北向寬闊的老正街。房子的一樓是車間,研發室在二樓,是木板隔開的一個大房間。
輕輕推開研發室的門,安靜的房間裏隻見一張長長的桌子橫貫在房子的中間,技術員們在桌子邊占一塊地方埋頭那些元器件。他們穿著工作服,戴著藍色的袖套,電烙鐵燒起一陣陣青煙,使整個二樓都彌漫著鬆香焊接的氣味。
他們的身後,是一線靠牆的書架,上麵放著工具書籍與那些要測試的盒子神器。
桌端頭的主席位,一個臉色白淨的小夥朝我迅速地瞄了一眼,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長沙知青廠長,他友善地點了一下頭,我趕忙走上前小聲地說著,是兄弟廠的來看邵。邵正在他的桌子領地埋頭翻看一本工具書,電烙鐵在旁冒著煙。
我注意到整個房間裏隻有一位女士,她把頭抬了一下。
以我初次的印象,這是一堆帥小夥裏夾著一位相貌不怎麽樣的姑娘,他們都是鎮上不可多得的精英小夥人才。哪怕中間有一個頭頂有一點禿,有的戴著眼鏡,個個顯得文氣十足,包括我的朋友邵老弟。
當然也是生不逢時的不走運者,否則怎麽沒有去讀工農兵,或招工招幹,貓在這鎮小工廠裏。
姑娘顯得年齡要大一些,長相不敢恭維。但姑娘是他們研發室主任,是工廠唯一的老三屆高中生,廠長也隻讀了二年初中就知青了。
我就經常有事沒事地去無線廠走動結識這些精英,有點崇拜他們,跑大路一樣與這些精英哥們攪在一起,氣味相投長見識。我還加入了他們的一個“紙盆音響會”,經常去試聽他們業餘設計的音響電路。知青廠長是會長,他住在工廠的頂樓上,就是樓頂的平台上專門為他搭建了一個宿舍,也是音響會的聽音室,活動室。
知青廠長玩無線電就是愛好音響起家的,也是大家的最愛,我們的耳根子習慣了高音喇叭刺耳叫嘯聲音,一接觸有質量的音響,所謂靡靡之音心就軟了,就被收走了魂魄,沉浸在柔情蜜意中不革命了,讓清清泉水在心上緩緩流淌。
周日試聽會是那時北州子獨樹一幟的活動,單身漢的房子裏,盡管到處甩著髒衣服臭襪子,牆壁,蚊帳的竹竿上還是掛著大小不一的紙盆黑喇叭,床地上擺著低音炮。
一台膠片唱機放著破四舊土產部裏死裏逃生來的黑膠片,房間裏的紙盆就天上地下爭先恐後鼓動起來。
我們坐在這一堆紙盆喇叭間,看著紙盆有力地來回膨脹,呼吸著髒臭襪子,點評著音響的效果如醉如癡,不知外麵時日。聽多了,耳朵也就削得尖尖的異常敏悅,竟聽得出音的微弱變化渾厚差別失真的程度來,分辨出哪個線路哪個喇叭得改進不滿足起來。廠長便通宵達旦地一通電路改進調試,忙碌得不亦樂乎。工廠的神奇盒子純粹隻是一個飯碗。
生活似乎有著趣味,我就這樣被無線廠掃了音響的盲長見識,關於頻響,飽和度,衝擊力,分布擺放定位名詞道道,術語一大堆的,那麽早就比別人開塞了,不專業都不行。
那時社會上的收音機,留聲機,電唱機,電風扇等還是鳳毛麟角,是公家單位的專屬,電影還是銀幕兩邊打字從無聲到有聲單薄地一聲道。紙盆音響會在廠長會長的努力下,聽到了磅礴的雙聲道立體聲,飽和的低音,站在高品質音樂的門檻邊,仰望著星空。
音響的魅力感染了在場的人。一行人偷偷摸進土產部倉庫堆裏,不知誰找到一張貝爺“田園”的黑膠,大家關起門來欣賞,感情的動物們竟忍不住激動得滿屋子哭了起來,世上還有如此美妙氣勢宏大的音樂。與知青廠長邵弟他們鬼混在一起,是灰色季裏的快樂時光,記憶裏一團明亮的色彩。
我找到工廠的會首主動打了一個一百元的會,再加一個月工資買了一台紅燈牌電子管收音機,一台小唱機,到處搜羅黑膠片,把它們連接起來,讓清水巷的茅草房子一時也有著音樂的竄動。
鎮無線電廠沒有紅火多久卻自生自滅了,邵老弟在他的理想工廠上班不到半年又成了無業小夥。每個城鎮小廠都有著這樣那樣的命運,說不定哪一天就夭折了,隻是時間的先後罷了。生產供銷發放工資的問題還可以苟延殘喘,但人出了問題一眨眼就沒戲了。
有什麽事情讓無線電廠的關門令人哀傷呢!那麽一群年輕人依愛好順應了市場建起來的工廠,由於眼裏出西施就不存在了。
邵老弟他們成天龜縮在一個封閉的房子裏,荷爾蒙攪在一起,愛意這種奢侈的東西就亂套了。在那古板恪守著男女授受,表麵低頭不語內心卻熱烈奔放的現實中,研發室的年輕單身狗們,旁邊坐著一位唯一的女神。
姑娘長相雖不敢恭維,身高海拔也沒有一米六,屬精麻雀之類,芳齡也是他們中年級最大,近二十八的老姑娘了。但在這個特有的空間裏加上她高中文化的腦子,話說得溫柔得體富有著想象,精貴得成了眾神向往的公主。
那一天,無線廠長,我們的音響會長早上起來心情特別好,站在樓頂上瀟灑地走了幾圈,靠著牆根還來了幾個倒立,拍了拍手,望了一下北州子城的遠方天際線,沒有山的湖區是這麽的一坦平洋,與有著山地起伏的長沙嶽麓不一樣,有一種天高任鳥飛的感覺。
天邊已泛起層層彩色的雲霞,對自己來到這麽個湘北邊遠小城還是滿意的,沒有像他的同學一樣,上山下鄉插田扮禾,或去海南天涯海角,做著很體力的勞動。
他一溜煙地跑下樓去街邊買了烤得還熱的白糖芝麻燒餅,一個茶葉蛋,用荷葉包著的一個糖油粑粑。這些不比德園的包子差,回到樓上,再泡上一杯麥芽精,算很小資的生活了。
他把箱底的衣服翻了出來,先穿上T 衫,一個白的假領子,再套上一件舊呢子衣,這曾是父親珍貴的當家衣傳給他了。對著鏡子照了照,順手拿起襪子把皮鞋擦亮,看了看手表便下樓了。他沒有去研發室,從大門走上了街頭。
研發室的女神高中姑娘,昨天向他請一周假,坐船去遠在長江上遊的一個城市走親戚,同時塞給了他一張紙條,約九點半在官碼頭見麵,讓長沙小夥興奮得心髒蹦跳了一天。工廠開辦沒有多久,他們兩人就從公事轉到私下無話不說的好上了。
北州子的小巷,郊外的雁湖小道,荷花地都留下了他們在一起浪漫的足跡,讓一個外鄉人感受到了一種湖區姑娘的溫暖。也該有一個愛的誓言,把事情告一段落了。
想到這裏,知青廠長加快了腳步,沿老正街再轉到一條小巷,一口氣地走上了大堤朝東往官碼頭而去。快到碼頭時,廠長脫下了外麵的昵衣搭在手臂上,拿出一個小信封,是他給姑娘寫的第N 封愛的蜜信,裏麵還夾了幾張人民幣,這是他一個月的工資,還有兌換的幾斤全國糧票。
他把信在嘴邊貼了一下,就大踏步地朝輪船碼頭走去。他至少提前有大半小時來到了,說明他的忠誠。
當他看到了河邊飄揚著旗幟的大江輪,就要走出巷子口時,卻發現碼頭貨堆邊站著二個熟悉的身影,那不是戴著眼鏡的書呆子嗎?他怎麽與女神在一起,這是怎麽回事?廠長趕忙停下了腳步把頭縮在巷子裏,他有點不明白書呆子也來送行?
他靠著牆腦子拚命搜索著,難道書呆子他們早有一腿?在研發室,姑娘坐在他的左手邊,書呆子坐在他的右邊,他不成了中間的半傻。血一下子就湧上了他的頭頂眼睛冒著星星,他被眼前的場景感到一種被耍了的憤怒。他卻看見書呆子似乎摘下了眼鏡,哭得鼻子紅紅的?
不可思議的是,他看見頭有一點禿的禿頭也急急從巷子裏走來,他趕忙閃進旁邊的小麵館躲在窗子的後麵,看著禿民像他來時一樣高興地朝碼頭走去。他這個廠長,畏縮在這窗邊看著下屬的貓膩,他難受極了,他終究被這幫本地佬耍了,他把信封拿了出來一邊望著外麵,一邊把錢,糧票拿出來放進自己兜裏,把信毫不猶豫地撕成碎片丟在旁邊的垃圾桶裏。
女神開的是百家店,到處與人愛著掛著並不是屬於他的,研發室的青年小夥們都上了姑娘的賊船,耍了他和書呆子,還耍禿民。邵老弟和另一個小夥年紀太輕,躲過一怯。
他看著禿民走向船碼頭對著姑娘舉著手晃動著,遠遠地告訴她老禿來了,他沒有看到書呆,書呆子哭著走了。
禿民張開著手臂撲向姑娘,想給她一個熱烈的擁抱,這在平時是絕對大膽的舉動,可這在送人的船碼頭太正常了,青年男女之間不過分的。禿民撲了個空,女神把自己的行李包讓他抱著,還退了幾步。
她幾句話就把愣著的禿民收拾打發了,她約來禿民給他一個十分幹脆的了斷,她要去遠方的大城市結婚,她再也不回北州子了。她一個個地了斷告別舊時代,她不停看著手上的表,大江輪已經拉響了汽笛,輪船發出鍋爐啟動船槳劃動的噪音。
她搜索著河堤碼頭,還有那個長沙知青半傻呢,她催老禿快走,老姑娘的愛玩得高超,雲裏霧裏神不知鬼不覺的最後時刻才亮出船票揭開謎底。
姑娘是有自己思想抱負的人,她早就看不起北州子這個小城,城裏的街道,工廠,什麽狗屁研發室。她從小就憧憬著外麵的世界,為了這她說服母親再貧窮也要供她讀書,將來去外麵的大城市上大學。她也是一個準大學生了,出身好的她高中畢業順利地考上了湖南大學,但“文革”
來了,大學宣布不辦了,老三屆成了世紀倒黴蛋。
大學也可以隨便停辦,天地下還有這樣的事情,蓋著大紅印章的大學錄取書在她手中居然成了一張文物,她隻能像藏著寶貝一樣,把手中的廢紙在油燈下,夜靜時拿出來反複的看著,白紙黑字的陶醉一下,這世道是多麽的不可思議?
她於是成了江湖上指點江山狂熱的紅衛兵,她渾身都是怨氣,一馬當先地撒野,跟著造反派打砸搶鬧騰,把自己的憤怒不公正的待遇發泄,轉嫁到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身上,被革命無辜人的身上。好長時間她才平靜下來接受殘酷的現實。
準大學生,再怎麽紅衛兵也隻是街道上的一個女待業青年,她是獨女沒有參加上山下鄉,她來到無線廠改邪歸正。在研發室對著那些管線,電路,小夥子,溫柔加脈脈含情。
青年小夥們在封閉的空間裏,被鬆香熏壞了腦子,鬼迷了心竅,個個沉浸在自己的秘密熱戀中。不知姑娘在耍猴,她的心早就飛向了遠方,坐江輪去部隊隨軍。她的智商告訴她,怎麽能在這樣的街道工廠與小市民混在一起,沒有地位臉麵地過一輩子,指望著電烙鐵覓生活,那她不成了笑話。她得在母親麵前實現她去大城市的諾言。
她在江輪再一次鳴響汽笛時不再等知青廠長了,他以後會知道的。她享受了幹柴烈焰般的遊戲,證明了她女性的魅力,老正街頭一枝花該去結婚了,找一個軍官做一個體麵的人。絕情的姑娘,她走上了船的吊橋,頭也不回地進了船艙,去外麵的世界是不是都這般的興奮。
她不再與這些跟屁蟲糾纏玩躲貓貓,不知是誰有一種解脫。她站在輪船彩旗的高處,等汽笛過後對著北州子城,那些青年小夥還是喊了一句“我愛你們!”
姑娘走了,留下研發室一地雞毛,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香火,朝氣。長得既精神又帥的小夥子們,哪個拿出來都要比老姑娘強,卻就這樣被耍了。逢場作戲,愛的殺手把小夥子們迷得神魂顛倒甩在冰窖裏,研發室的荷爾蒙消散了。
邵老弟把發生在身邊的悲喜劇毫無保留地訴說,工廠成問題了,邵弟憤憤不平,不甘心地大聲說到,“真的,誰都比她強。”
知青廠長的失戀讓他痛苦得不能自拔,就像失去了半邊魂的人,對什麽都沒有了心思,不去研發室,也不管理工廠,看過去就是一個潦倒,頹廢垮掉的人,胡子拉撒衣冠也不整,姑娘欠他太多的情了。
廠長不管工廠的事情了,研發室成了傷心地,更不提紙盆音響會了。姑娘坐的椅子,工作服,她的東西早就被禿民清盤扔到樓下垃圾堆裏了。書呆子火速辭了職離開了工廠,在家關起門來天天操練書法,不停地寫著“天涯何處無芳草”。
知青廠長拿出自己的手風琴,坐在工廠的門前,對著老正街寬闊的大馬路,來來往往的人拉著傷心的曲子,發泄他心中的哀怨。南飛的大雁呀,抬頭望見北鬥什麽的悲傷歌曲!讓大街上走過的人也戚戚的,望著小夥子搖著頭歎一口氣。
琴聲讓北州子城的人都知道無線廠的年輕人失戀了,他的情人瞧不起他跟著別人跑了,漂亮的姑娘怎麽瞧得起街道小工廠,這是多麽大的人生痛苦,有人圍著他陪伴著,怕有什麽意外,直到月亮升了起來。
知青廠長就是這麽拉著手風琴對著大馬路敘說著自己的不幸,痛苦。久了,琴聲引來了街頭漂亮的花蝴蝶,姑娘們嗅到了什麽,三三兩兩地圍著年輕廠長,唱著歌兒跳起舞來。
琴聲的節奏變得明快起來,讓街麵也跟著**漾。人們還以為無線廠要參加什麽演出晚會在街邊排練,無線廠的姑娘真漂亮。
治安指揮部的造反派街道民兵們不這麽認為,派來瘦猴修皮鞋偵探,街道上戴著紅袖章的居委會大媽也跑過來,莊嚴地宣布青少年十不準,舞會八點就要收場。
老正街頭還從來沒有這樣充滿了青春的氣息,看了都讓人年輕十歲,含苞欲滴的少女,純真的姑娘們盡情跳著革命的舞蹈。中間有一個特別大方的姑娘,人高馬大屬於早熟,挺著胸脯揚著秀麗的長發,渾身散發著少女成熟的勾魂魅力。
她在手風琴麵前銀鈴般的歡笑,水蛇般的舞蹈。她的出現,手風琴聲就更加歡快豔麗,有力的和弦瘋狂地打著節奏,知青廠長興奮得紅著臉像喝了幾瓶北州子老窖。
知青廠長一掃晦氣,神清氣爽起來,小夥到了找朋友要結婚的年紀就是這樣的直率,一下班就坐在門前抱著手風琴等著那位姑娘。不久,大膽的姑娘跟著廠長小心地走進工廠的大門,穿過雜亂的車間,捂著鼻子上到了頂樓,臭襪子紙盆低音炮什麽的都扔了,房間收拾打理得幹幹淨淨,琴聲在月光樓頂伴著姑娘。
姑娘的爹媽找到工廠來要人了,是哪個壞小子引誘了他的幺女,晚了也在外麵瘋。這可是北州子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頭發往後梳著幹部的派頭,帶著一幫聯防民兵在樓下捶門要人,把廠長罵得狗血淋頭,你就是一個癩蛤蟆。
姑娘被關在家裏再也不能出門了,知青廠長在樓頂像隻熱鍋上的螞蟻仰天長歎,愛就是暴風雨,要不斷地受到衝擊,甩打。
姑娘被父母這麽一鬧,倒使姑娘鐵了心,跟定了這個多才多藝的長沙小夥外地佬,於是在家裏不吃不喝與父母對上了。姑娘在家排行最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大大咧咧慣了,怎麽受得這一關起來的待遇,尋起死活來把姐姐們也嚇壞了。
大姐,二姐特地到工廠找人探個究竟,見到長沙小夥文雅白淨不錯呀!談吐也顯得心誠,是一個做事業的不是流氓無賴壞小子,小夥哪裏找?大姐,二姐是過來人,看人一個準便成了妹有力的同盟積極行動起來。
一個黑的夜晚,大姐,二姐偷偷把妹送到了城東大堤上,知青廠長早就等在那裏,一輛馬車便載著夜奔的人兒,在大堤上借著一點月光狂奔起來。天還沒有亮,他們就跑了九十裏,坐上了最早的一班船駛入了洞庭湖,過那浩渺的湖州八十八道灣。
北州子高高的湖區大堤,就是讓人遠走高飛,求生的通天之路,直道。
自學成才的無線電專家,北州子無線電廠的知青廠長,就這樣在外鄉林衝夜奔抱得美人歸,帶著自己心愛的人上演了一曲金蟬脫殼回了省城,不負上山下鄉的使命,一舉完成廣闊天地的錘煉。他手上有著神奇盒子的專利,就有地方向他招手帶著老婆去辦廠。
無線廠沒有了知青廠長,船就這樣擱淺歇菜了。禿民技術員,我的好朋友邵兄走了,工廠做完了最後一批盒子關門清場。工廠在熱鬧的大街邊一片死寂。
直到以後社會換了麵目,大街上有了個體戶謀生,鎮上打開牆麵搞活經濟,無線廠老房子才又熱鬧起來,改造成了一個賣衣服的市場,工人占攤成了倉庫布匹服飾銷售員,慢慢發展成了老正街湘鄂邊著名的服裝一條街。
老正街頭再也沒有鎮無線電廠了,邵老弟又去草繩廠幫她媽繼續站在草繩機上織草繩,待業。
清水巷一位街道大媽不識幾個字,但出身貧苦視為比知識分子先進優秀得多的人物,被選為進駐中學的工宣隊長全麵領導學校。她看到邵老弟戴著眼鏡夾著一本厚厚的書就像一個教書先生,問他是否願意去學校當老師。邵老弟願意當臭老九,便一拍即合地去了學校準備做一個沒有臉麵,將娶不到媳婦兩袖清風的教書匠。邵老弟沒有讀初中也就去學校當中學老師了,有無線的基礎教物理還是可以的。
回到自己堤邊的機電廠,車間裏打鐵的胡師傅也跟著姑娘跑了,出身不好找不到媳婦,誰會找河邊的爛鐵工人呢!馬四級早就做了當光棍的打祘,完全的不近女色了,見了姑娘,他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胡師傅自己在城邊郊外租了個房子,沒事穿著牛仔褲手插在褲兜裏扮瀟灑,站在路邊對著姑娘吹口哨,主動出擊拋著愛的花絮。他不時的哼著迷人的地下流傳的鄧麗君小調,終於迷住了一位局長的女兒。
姑娘長相漂亮大方,這是屬於北州子幹部階層的貴小姐,是要找門當戶對金龜婿的。社會上雖高舉自由戀愛的大旗,但加入了階級,階層等級,門戶觀念,事情就複雜麻煩也就來了,引起公憤,阻攔,圍觀,不自由戀愛。圍繞著這不同階級門不當戶不對的男女青年,到了夜晚城裏就到處上演著捉奸的好戲。
工廠看見女方的人來了,就馬上通風報信把胡師藏起來,或小夥帶著姑娘從後門溜走出逃。後來被鬧騰得工廠不能正常開鑼,胡師成天東躲西藏,最後帶著姑娘不知去了何方四處流浪。
一段時間後,人們在郊區那個爛棚子裏找到了他們這一對可愛的戀人,推開門,空空如也的房子裏,瘦得可以的胡師扇著爐子給姑娘取暖,姑娘卷著毛毯睡在一個鐵杆**,頭上貼著膏藥生了大病,房梁上掛著二根繩子,愛的堅韌與力量即將走到盡頭。年輕人神聖的愛走到這般境地,讓看到的人落淚。
姑娘是值得讚揚的,不顧小夥出身不好極度貧困的現實赴湯蹈火,這是要極大的勇氣來承受麵對的,不惜斷絕家庭關係四處躲藏。姑娘家看到要出人命了,才歇手放過他們,讓生米煮成熟飯。
胡師也是我第一天進廠招呼的工友,踏進草棚看到他如此生死境地,兔死狐悲,沮喪極了。這些自己不能左右的階級出身卻決定著人的命運,方方麵麵。前途迷茫,好哥們都是這樣的東躲西藏,也得樹立單身狗的理想,準備做孤家寡人。
倒黴事說來就來了,工廠到年底評先進,我和李南舉軋刀切鋼片有功,評了我倆先進個人,優秀班長。大意說工作肯幹,搞技術革新,團結班裏員工較好地完成工廠生產任務。特別是班裏沒有出什麽工傷,烤箱也沒有漏電把河邊工廠給燒了。
我和李並不在乎什麽先進之類,但求無過平安無事不被大媽們轟下樓來就不錯了,就要去赤山峙燒一炷高香,哦,赤山峙廟早毀了。
還沒有見到那一張獎狀紙,我和李南外出磨刀,一餐飯的工夫天就變了,形勢反轉成了我是黑班長,我和李南都是假積極分子,什麽也不是。樓上婦人反映,積極是假的,技術革新是大夥的主意,烤片子上夜班是聽收音機塔斯社,美國之音,這可是要進局子的反革命罪了。我也得像老班長一樣求饒趕緊去醫院住院了。
還被揭發經常與人在半江飯店猜拳喝酒,錢從哪裏來?是拿工廠的材料在車間幹私活,這哪是先進,是一個損工利己的臭魚爛蝦,這是要把人從樓上踢下來進局子的節奏。聽到這些控告,我癱坐在廠長辦公室裏,眼巴巴地看著廠長,隻有廠長能辮是非做主了。這下深深感受前任班長是怎樣被趕走的了。
在酒家吃飯的事說得清,是每人湊的份子。這個幹私活還真有點說不清,烏雞大隊的鄉親們找到我,說夏天農忙雙搶季節,手扶拖拉機把扶手摔斷了,駕駛員連夜進城找到我要幫忙重新做一個扶手。
鄉親們來了,農忙季節又買不到配件,這種事我二話不說就拍了胸口,帶著李南在工廠裏找了一些邊角廢料,等工廠下班了在車間裏敲敲打打,焊接車削,幫生產隊做了一個新的扶手解決了鄉親們的難處,裝上去讓人家趕上了季節,也沒有收人家的一分工錢。
父親帶著我們落難鄉下,是鄉親們幫著我們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怎麽感謝都不為過,做一個扶手這正是我表現的機會。烏雞大隊還特地給工廠送來一麵錦旗,提了幾斤菜籽油,伍斤糧票。我提著油給了李南和幫忙的車工師傅,糧票推不過就收下了。就這麽一個事被人家一描敘,成了一貫拿公家的東西下班做私活,慘呀?檢討書寫了三頁都沒有過關,問題是派出所民兵還上門來了。幾個娘們厲害呀!
工廠也清楚這是一回什麽事情,大隊送的錦旗還掛在廠長辦公室呢,但先進班長,李南先進個人就泡湯了。這事把人搞得萬念俱灰,想著也來火,事情太他媽窩囊不客觀了,完全不知道怎樣應付,看著樓上的她們嘰嘰喳喳幸災樂禍的樣子,我隻有望著窗外,看著河邊那一片黑黑的煤山。
七十年代初,雷人的“文革”運動進行有許多年了,社會再好的家底也經不起這樣大的動**,折騰,連極其簡樸憑票供應的衣食住行都難以維持,似乎又要回到大食堂時可怕的饑荒年代,處於要崩潰的邊緣。
這時鄧公解放出來,當年批判叫得震天響的所謂第二號走資派平反出山了,這是石破天驚的政治大事,“文化革命”怎麽樣得打一個大的問號?造反派得收斂了。鄧公一上台便著力整頓生產,提出了在20 世紀末實現四個現代化不尋常的口號,一手抓革命一手促生產,樹立三麵紅旗,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全國人民學習解放軍。未提向紅衛兵造反派學習造反有理了。
京都政府台麵上終於有了一位做實事振興國民經濟的鄧公。北州子開始興起一股民生建設的**,配合三線建設新的國有工廠,到處都掛著工廠籌備處的牌子,郊外的棉毯廠麻袋廠氮肥廠,絲綢紙板廠,等等如雨後春筍般開工。
工廠需要大量的年輕人,但招的都是那些政審出身好,最好是三代窮得叮當響的子弟和下鄉知青,“黑五類”的賤民連門都沒有。看著這些新的氣象卻與自己無緣,走在大街上也不無異想。
新工廠一定也需要搞設備安裝調試檢修的熟練工人,於是我卯起膽子去那些工地籌備處找人,能否有旁門左道,看在我熟練工人的身份,渾水摸魚覓得一個臨時工機會,離開河邊的爛鐵工人樓上娘們這個是非之地。
於是去商店買了一包荔枝幹撞大運,找到一個工廠籌備辦,鼓起勇氣推門走進招工老爺的辦公室。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坐在辦公桌的後麵,不知埋頭在抽屜裏找什麽,始終不抬頭看人一眼,問什麽事情?我把手裏提著的紙封放在桌上,畢恭畢敬地站在桌前把事先想好了的台詞,不順暢地吐了一遍。
我著力推銷自己是幹什麽技術的,是熟練的師傅,可以為貴廠安裝設備做許多事情。中年人反正翻他的抽屜,打著官腔說著工廠是要人,但都是有計劃指標的正式招工,工廠不會從社會上進人,做臨時工也不行,他終於抬起頭來望了我一眼,把手指了指我身後進來的門,請出!
我精心策劃地找工作後來又去了幾家都失敗了,人家老爺說得沒有錯,一個街道號稱師傅的青年,沒有手續計劃指標,在他們眼裏等於是一個無業的遊民。我花了半個月工資買的荔枝包,放在桌上都玷汙了人家的桌麵。隻有一個籌備辦的老爺說了一句話,有縣長的條子也作數,我遲疑了一下趕快灰溜溜地逃了。
想換個工廠的癡心妄想就這樣輕易地被擊得粉碎,打擊著我年輕圖上進的心。沒有後台沒有人介紹這太不靠譜了,人家正眼都不瞧你。河邊的工廠再爛也是我親愛的工廠,爛鐵工人就是我的光榮稱號,那些國有廠對我來說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還有更倒黴的,大堤上突然人頭攢動,一群群的男女老少從街頭朝工廠旁邊的河邊擁來往沙灘上跑去。隨後警笛長鳴,押著犯人的敞篷汽車,往工廠邊的巷子衝了過來,插在犯人身後的紙標在風中吹得嘩嘩響,要槍斃死刑犯了。
我跟著人們跑去,看著卡車在沙灘上停了下來打開後車門,軍人民兵們押著一個個死刑犯跳下來,拖著犯人沒走幾步對著後腦勺就開了槍,犯人撲地往前一倒沒命了,卡車完成了任務在沙灘上一溜煙地跑了,沙灘上留下嗚呼了的囚犯屍體與黑壓壓圍觀的人群。
我擠進人群去瞄一眼,看著踩在地上的紙繆子,突然見到上麵寫著李xx, 這不是寶蓮灣上的長壽哥嗎?他的身軀蜷縮在沙地上,變得是如此可憐的瘦弱細小,崩了的後腦勺還在……太恐怖了。這是寶蓮灣菜地裏的長壽哥,我想不出他一個多年下放在農場勞動的青年,犯了什麽樣的死罪。
我到處打聽,也沒有弄清他犯了何種大罪,隻聽到他是北州子最早下放的知青,有八年了上不來,他再也不願去農場了,在外流竄偷雞摸狗,並沒有犯殘害鄉裏的凶殺大案,被抓了後在牢裏摔盆砸碗天天喊著不活了,見人就罵,難道這樣就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判死了?
長壽哥命短呀!他家住在寶蓮灣池塘邊的菜園子裏,小時候我們有時繞到菜地裏找他的弟牛四玩,我們隻認識牛四,帶我們去菜地的瓜棚架下摘番茄黃瓜,翻筋鬥捉迷藏,後來才知道他還有一個下放了的哥。
牛四家是菜園裏種菜典型的菜農戶,他的父母長年累月都在菜地裏勞動,由於黑五曆史問題,他的哥給下放鄉村。與他哥同齡的夏坨建平的姐招工去了鐵路局,唯安的哥推薦上大學讀工農兵。
記得彭叔有一次在灣上喊我和另外一個小夥做幫工,去湖北石首送貨來去二百裏,一天去一天回。當時我沒有書讀還沒有去學徒,經常跟著彭叔幹零活。天空還掛著星星的時候我們就出發了,彭叔拖著大板車走在中間,我和小夥一人背著一根繩子走在車子的兩邊。那個高瘦的小夥就是長壽哥,他比我要高一個頭。
那時他的戶口就下到鄉下去了。他對我說,“你多好,不用下放去鄉下。”他不知我當時全家也下了戶口,隻是還沒有離開寶蓮灣。
長壽哥就這樣走了,他種了一輩子菜的母親一改老實巴交,天天去造反司令部革委會門前披麻戴孝,老人家跪在那裏不停地喊冤,躺在大街上也喊著不活了。弄得造反當權者們拿老太沒辦法,就把她的小兒子牛四招進了城郊的棉毯廠當炊事員,算開恩給了一個正式工作。牛四後來與菜地不遠的碎米子結了婚,他們是從小長大的朋友。
不久,河道沙灘上又響起了警車開道的聲音,人們從大堤上追著刑車蜂擁而去,這次槍斃的是老正街頭的東寶。
這是一個不走正道的紅五,仗著父親是鞋廠的老工人,出身好根子正沒人敢管教,從小就在街頭尋釁滋事,是一貫不務正業的流氓壞蛋,曾經與城東的山貓各霸一方,經常群架為害街坊。
東寶大了外地的國有工廠招他還不去,隻知道在城西家門口追妹子甩妹子,騷擾婦女。他爸的鞋廠招他為正式工也不行,寵壞了的東寶成了街道上燙手的山芋,有高人建議街道給這小子找一個漂亮媳婦,成家生子就安分了。
誰願意當東寶的媳婦,那不是送魚肉上釘板,便下鄉找來一個白淨漂亮的外地知青,鎮裏街道特別為她申請解決城市戶口。知青姑娘後來還真生下來一個白胖小子,他的父母,左鄰右舍北州子城的老百姓都沾著喜氣討著姑娘的光,換來安寧。
這樣的好景不長,一紙告示東寶又離家出走不見人了,要各家各戶雞鴨小心。漂亮老婆也管不住他的惡習,還時常被揍得鼻青臉腫回娘家了。東寶重操舊業糾集一夥在郊外呼嘯山林熊出沒,一時烏煙瘴氣。這家夥身高一米九幾,肩膀抬平走過來像一位將軍,搶劫強奸婦女犯下重罪,使得城際大聯防耗掉人力物力,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個廢棄的地下管道裏抓獲歸案。
大媽們開會討論審案一致憤怒聲討,再老工人紅三代出身好,義憤填雍一邊倒地判處極刑除害。
這家夥被斃後在黑壓壓的人群中被人翻過來仰天倒在沙灘上,眼睛空洞無神地對著天空,褲子大大地濕著一塊。
長壽哥與作惡多端的東寶,壽哥顯得是多麽的清白,善良,黑五底層的不幸,是沒有路可走了破罐子甩,長壽哥熬過那一段就好了。
東寶頂著紅帽子為所欲為,還沒有來得及演變成汪洋大盜黑社會,舊時代湖區爭霸的土匪,草寇,始終隻是北州子老正街頭沒有文化見識的瞎混混,順著個人的惡習斷送了性命,漂亮媳婦也不能使他及時止損。
城東的山貓,街道片長的兒子,小時候是城東稱王稱霸的痞子頭,與東寶各霸北州子城一方。山貓長大了是“文革”中的造反派小頭目,為非作歹,充當打手角色,在橫掃中製造冤假錯案,陷害無辜,壞事做絕。以為天下是他們的天下,在北州子與益州的城戰中犯下命案。多行不義必自斃,北州二個草頭王一個不歸路,一個把牢底坐無期。
三
下班之際,翻砂車間要開爐澆鑄鐵水,廠長喊大家都去幫忙,我們放下手中的工具往後院車間走去。爐裏的鐵水還沒有燒到火候,工人師傅們三三兩兩蹲在旁邊的煤堆上等待。忽然上風頭有人細細的私語,傳到了我的耳邊,說鎮裏找我們廠要一個電工師傅,去供電公司上班,聲音時斷時續,隱隱約約。
我沒有轉過頭去看是誰在說話,敏感的神經足夠刺激了,供電公司那是北州子一流的國營單位。我慢慢地從煤堆上溜了下來,朝工廠的後門下班走了。我去商店又買了一包荔枝幹,回家換了一身幹淨衣服,把要裂口的劣質皮鞋找出來擦了擦,頭發也打理了一下,對外婆說晚上有事就出門了。
我往郊區的蔬菜大隊走去,天已漸漸昏暗,暮色裏不斷問人尋找廠長的家。天上有月亮星星了,我才找到他家的房子,廠長原來是蔬菜大隊的一把手。我提著勇氣敲開門時,他老婆說廠長已經睡了,看我這麽晚過來還是開門讓我進了家門歇一下。
我坐在他的老式雕花床的床凳上,對著蚊帳裏已經睡了的廠長硬著頭皮說著話,他的老婆在燈下納鞋底。
很對不起打攪了,我對蚊帳裏的廠長說,“聽說電廠臨時需要一個電工師傅,請同意讓我去,我是您手下的電工班長,正好去學習一下,請廠長高抬貴手。”“我年輕沒有掛礙,一定好好表現,為機電廠爭光。”蚊帳裏一絲的動靜都沒有。
我開始吹噓起自己的電工技術經驗來,廠長是管種菜的一把好手,對機電技術不一定在行,反正我就是自我推薦。我急忙把想說的話全倒了,蚊帳裏卻安靜,廠長是真睡著了還是不與人搭理?我對著蚊帳坐在床頭凳上挺直腰杆,提起精氣神又來一輪誇誇其談。
在河邊工廠,好不容易聽到國有的電廠需要人,這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嗎?我那麽費心費力地去冷臉貼熱臉地找那些工廠籌備辦,就不如在廠長麵前裝孫子多說幾句話,我鐵了心求廠長了。頭頂上看見了一根閃光的稻草,我要跳起來把它抓著,離開河邊工廠。
沒有了父親,母親在街道紮草繩,我隻有自己解救自己。一個顛沛流離多年的寒號鳥,長期在地底下哀鳴,瞎混,早已不在乎沒有臉麵,不回應我也坐在床榻上堅持著。
我繼續地說著,“廠長大人你得給我一句話,我深更半夜摸過來打擾你睡覺實在不該,是事情太急了沒辦法,我知道周一就要有人去電廠報到了”。
夜很晚了,廠長不愧是德高望重的蔬菜大隊長,老練的廠長,他老人家真沉得住氣。房子裏格外的安靜,他的老婆人好,見我有點尷尬不但不催我走,用手上的鞋底指著蚊帳暗地裏給我鼓勵,我的話卻都說盡沒有詞了。我開始匯報不願提起電工班的事,沒話找起話來,這與今晚有鳥事,我與廠長的沉默較上勁了。
我有點懷疑,廠長難道就是這般遇事沉默當領導的,就是這種不語的修煉!我也有我的擔心,最提心吊膽的是怕廠長講政治論出身,照妖鏡一舉我黑五蒼蠅立馬就拍死了,站起來往後轉,誰愛去誰去。
突然,蚊帳裏的人一個翻身就坐了起來,行動迅速把我還嚇了一跳,他撥開蚊帳一邊披著衣一邊伸出另一隻手,就像遇見老朋友一樣親切的與我握手,開口就說“你去可以,我同意沒意見”。停頓了一下,“但你要帶了我的小孩一道去”。廠長就是廠長,人家是久經沙場的老領導,他老人家在我的嘮叨睡夢裏把一切都想好了。
廠長接著說,你周一帶了我的兒子直接到鎮裏供電所報到,不用去河邊了。我立馬站了起來,拍著胸口,您的兒子就是我的親弟,帶著的徒弟,我又不是沒有帶過徒弟,我會照應好的,雙手緊握著廠長的手,親熱感動得不行。
那晚,郊外菜地裏籠罩著一層濃濃深秋的霧幔,充滿著水氣和一陣陣的寒意,我腦子一直熱乎乎地恍惚,感覺到一種命運的襲來,有一種新的活法,令人興奮。看著遠處城市的燈光我卻急得找不到方向,在秋霧彌漫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菜地裏尋找回去的路。
我要急切地告訴母親外婆,要去國營的電廠上班了,雖然隻是一個臨時工,工資是靠得住不會拖欠的。這不也是我的願望嗎?最重要的是,我可以不去河邊爛鐵工人了。
煤堆上飄過來的風中細語,是那般的親切美妙,是上天給我傳遞過來的意旨,將一個不受命運待見的小子,從一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中拯救出來。
河邊的工廠由於產品質量及售後種種問題,被省城機電公司取消了生產計劃,月梅出納再也從銀行取不回錢了。
工廠沒有了產品像無線電廠一樣,很快地就在河邊倒閉了。
北州子街頭的爛鐵工人徹底不存在了,不管當年是怎樣的叱吒風雲,在北州子文革運動中拋起革命造反狂潮,但大勢去矣,集體工廠的本質宿命,虎頭蛇尾銷聲匿跡了。
計劃經濟下,街道鎮上的大小集體廠手工作坊,再怎麽努力也是掙紮在就業,維持生計的邊緣,破產停辦關門大吉都是波瀾不驚的注定。。
北州子城的河邊再也沒有那一列東倒西歪的工廠車間敲打了。工廠的工友師傅們自謀生路,紛紛去老正街頭擺地攤,學著做各種湘鄂邊的土產幹貨生意,丟掉手中的技術成了小商小販,慢慢融入到一種鄰省之間邊界來往營生的碼頭生意中,艱難謀生。
我的好朋友,同學李南去了另一個街道油脂工廠,在那裏發揮了自己的技術。那些菜園來的許多青工小夥們,大都不願回去種菜,仗著年輕身體好在城裏各小廠遊**,有的在碼頭下貨,有的踩慢慢遊,或到酒樓飯店燒鍋爐當廚師,有的到鄉下糧站倉庫做季節工,為著日子八仙過海謀著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