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在街頭竟見到了遊雁學徒的大師兄知青小李哥,他年紀輕輕像一個退休老人戴著紅袖標坐在十字路口扯馬路繩子,維持路口秩序。他在遊雁鍍了二年金,招工到省中建局又到香港的工地。
那時的香港可是眾人向往紙醉金迷的花花世界,夢想中的天堂,多少人跋山涉水躲藏在羅湖梧桐山下去闖關,冒著危險跟著蛇頭偷渡去香港,李哥是走大路一樣的坐火車去香港。他在香港工地把身體摔傷了,就回長沙街頭當工人稽查隊扯繩子,攔住那些不管紅綠燈的人。
在長沙黃土嶺,依據伍平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小時候在大院的小夥伴同同。他挑著木工的刨子鋸子學徒,後來親戚介紹離開北州子到長沙的一所中專學校幫人打家俱,小木匠做到省城來了。。
同同家具做得好,學校的老師張家做了有李家,名聲傳開了,就一直在學校做家具,成了校園裏頗受歡迎的人物。同同自己也被學校的文化氛圍吸引,晚上還跟著那些工農兵學員上夜課泡在圖書館裏,儼然成了工農兵。
我看見同同就想起我倆在鄉下班咀路口的偶遇,在那個人生的三岔路口,失學了的我們,他挑著一擔木匠工具我挑著虎鉗,延續著父輩們的命運,去鄉下學徒做工。他的爸在街道開修自行車鋪。
同同是難兄難弟中,看來是一個喜歡動腦筋又愛學習的人。可貴的是他還是少有的學一行愛一行,以做木工活為榮的人。我學徒就從來沒有把鉗子扳手電工當一回事,隻是混著光景。同那麽的喜歡鋸子刨子劃墨線,木條的間接卯昇,有著做大國工匠的範。
在長沙我就是有點時間不停歇地跑動找人見人,看街頭城市的風景,展覽館那點講解我一點都不費心思。看著展板麵前的觀眾我還講得聲情並茂,回答問題極具耐心,受到帶隊的表揚。到了休息日我就滿城飛,城裏的大馬路是一片自由的天空。
母親囑咐我一定找到大舅爺的後代,大舅娭後人一家子在長沙。大舅爺抗戰時期益州山中病逝後,舅娭帶著幾個小孩冒著炮火,費盡艱辛去了後方的重慶。小孩零落分散在不同的省份,有的在貴州,有的在雲南,隻有大舅娭的大女兒新中國成立後定居在長沙。
長沙樹木嶺的一個宿舍樓裏,我帶著崇敬的心情見到了外婆故事裏的大舅娭和她的女兒李姨,這是我李家的親人呀!見到大舅娭還能依稀感受到老人年輕時不一般的風采。她老人家坐在竹椅上,二眼炯炯有神,端莊嫣然。我奉上後人的祝願,仔細講了老外公,我的外婆,母親這麽多年的境況,請大舅娭,姨媽放心。
李姨在附近一個學校教書,姨父在政府部門工作,他們有三個子女,大女兒比我要小幾歲,最小的男孩剛學會走路,他們講著一口標準地道的長沙話,這是一個很溫馨的知識分子家庭。大舅娭從一個單位退休了就與她女兒住在一起,享受安寧的生活,雲南,貴州的女兒也時常來接老人去小住。
省展覽館旁是長沙著名的烈士公園,在那個年代裏到省城是必去遊玩的地方,那時一般的城市都是沒公園的,最多是城郊一些可以走動自然的山水湖泊,沒有公園一說,裏麵也沒有公園的設施。北州子就是城郊有一個湖,湖邊有一座寶塔,周邊是農田,不為公園。
買一張門票,沿著公園湖邊的垂柳慢慢走上一圈,是一件心曠神怡的事,然後爬到湖邊烈士塔半山上,樹林子裏有一線觀景的紅色亭台樓閣,可以坐在上麵的涼亭休息,看看窗外的長沙郊外風景,也有賣茶的五分錢泡上一杯三片紅。
我端著一杯三片紅坐在樓閣裏,望著窗外公園的風景做著白日夢,夢想著有朝一日也是一個居住在省城的長沙人。人骨子裏就喜歡往大城市跑,高樓大廈車馬如流熱鬧的地方跑,寬闊的大街上有巨大的書店,大劇院,熙攘的人群,這都是生活中非凡的氣象。
大城市裏匯集著四麵八方不同麵孔身份背景有頭腦的人,那麽多的大學,大學生,你看多有文化有氣質,這裏麵走動著多少高人,貴人,精英。
鄉村田野,白天還好點,到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方圓多少裏地也隻有生產隊鄉人,黑夜中那麽幾點鬼火,隻有夜貓子野狗在嚎叫,那種荒涼,寂寞隻有喚起人的悲意,傷感,內心要崩潰。
集鎮小城方圓幾條街就出了城,街頭就那麽幾個老熟人,一看就知根知底,你這黑五。遠走高飛成為一個長沙人,這是多麽感天動地的追求,想法,在那個年代這種出人頭地的想法隻有精神殘疾的瘋子才有,千萬條路徑沒有一條通羅馬,現實中罔若登天。還是現實一點,臨時工臨時到省城走一遭。
坐在公園的菩提樹下,看著來往悠閑的遊人,數著在展覽館的日子不多了,要離開省城了。那天,我特地從箱子裏拿出在公社文藝隊發的那套灰裝,往公園裏的斷橋走去,清脆的小鳥在山中咕咕,山澗流水在橋下低鳴。
鄙人二十大壽了,感覺這是一個日子,把公園的照相師傅請來,讓他在池塘邊對著橋上的我來一張紀念照,在照片的反麵一定要寫上長沙烈士公園某年某月,記下我年輕的英姿,嘴臉。
人生二十混世的臨時工,想起就一陣氣餒,像夏坨,樹林他們那樣當一名國家的主人是多麽的遙遠,不可思議,那才活得是一個人樣,實際。人家的人生大戲早就開鑼,烈士塔裏的先烈英雄好漢們,清水塘上的革命領袖光輝的事跡,我的鑼聲雨點在哪裏?看著這些我就有一種沒得救的感覺,發虛慚愧,一無是處,事情沒有著落的惶恐。人生是否要有目標,宏圖大誌,誌向在哪裏?舅爺他們是那麽地明確自己要做什麽,追求什麽?幹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總不能去路邊盲人算一下爛八字,去揣摸上天的旨意,擺竹片來尋找人生的目標,意義?
望著這荷塘山水,公園裏的斷橋石欄,滿園的風景,拍完成人照也沒有理出一個頭緒,我還是我,隻有青春的躁動,眼神落寞,無可救藥。
我再也不去公園了,看到山山水水就想著虛無,眼前發蒙一片渾濁。去五一廣場新華書店,好大的省城書店,也像模像樣地夾在讀書的人群裏捧著一本書來打發時間。
我又找到省圖書館,還去到書院路的科技圖書館,看不懂就把書皮攤開望著窗外。
農展館的漂亮姑娘們,她們倒是無憂無慮快樂鳥,她們有煩惱嗎?她們哼著歌兒在你眼前晃動,一伴伴地邀了去河那邊的湖大跳交際舞。那時在青年中開始暗地裏流行一些所謂修正,港澳小資情調的東西。
舞會在大學校園暗地裏經常舉行,“文革”後期再嚴厲的批判也有點遮不住人性的萌動,我好奇地跟著她們去見識過一次,傻傻地坐在牆邊看著她們與那些工農兵們隨著手提音響在舞池裏跳得起勁。
舞會與當時緊迫的社會現實格格不入,也就是工農兵大學生成堆的地方開了這麽一個口子,許多都是來看新鮮熱鬧的。以前舞會貼著資本主義腐朽的標簽,一棍子打死,現在是睜一隻閉一隻眼能跳了。手提音響開得不大,有點做賊一樣的謹慎,氣氛不瘟不火。
校園裏的工農兵大學生們,周日是跳舞的主力軍,有時主動來三所接農展館的姑娘過河去,他們耐心地等著姑娘們裝扮收拾時,有一次問我怎麽不去了?難道你在宿舍等女朋友,我說沒有女朋友,他們怎麽也不相信。後來舞會跳出麻煩來了,有姑娘哭哭啼啼說被人耍了,那是一些爛學生,人渣。在三所門外,還發生了小夥子們爭風吃醋的打鬥。
當時社會上時不時發生一些劾人聽聞的事件,一輛大巴車在大街上有意衝向人群,致無辜者死傷十幾人,三天後被判死刑。街頭有一青年看了黃色書籍xx 之心,拿把小刀在黑夜的巷尾攔婦女,把別人玷汙後,還把丁丁強行塞在人家嘴裏,人家拚死一咬,丁丁沒了。警察很快破案死刑伺候,年紀不大小命就丟了。
為期半年的省城講解生涯,在工業學大慶展覽閉館後就結束了,住在省城第三招待所的快樂日子也就到頭。第一次到省城就待了半年把長沙跑了個遍,使遠隔三湘四水的湘北小子看到了外麵的世界。
也該夾著尾巴回去了。再說起省城長沙,我就是半個長沙人,就像知悉我的家鄉北州子一樣清晰得很。
有一段時間,我就像長沙人一樣清晨到天心閣跑步,在它千年城樓上與舞劍人學著舞劍,慢悠悠地打太極,呼吸省城的新鮮空氣。再提起長沙德園的包子,火宮殿小吃,五一廣場南門口坡子街,黃興路中山百貨先鋒廳,水陸洲橘子洲頭,我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如數家珍。
完成了工業學大慶的曆史使命,告別長沙我決定坐夜班船回北州子,在船上睡一覺就過了洞庭,第二天的下午到茅街再坐短途大巴就可以到北州子了。
到河邊船碼頭去買北州子的船票,售票處人頭攢動,排著的隊伍擠擠攘攘,一個穿著製服的人拿著鐵皮話筒,不停地在大廳來回走動高聲地反複喊著,“請大家注意,隔衣奸汙”!“請大家注意,隔衣奸…”聲音特別刺耳難聽,像吞了一隻蒼蠅,反映那個時代。喊話中,排隊買票的男女士們貼得更緊了,擠得透不過氣來,人都要變成渣渣,船票難求呀!排隊花了一上午,出了一身老汗,那個可怖的聲音一直在大廳回響。
回家的前一天,抵不住韭菜園一線圍起來的工地**,一大早的從它的圍欄破洞裏鑽了進去,想看個究竟。哇,裏麵一條好開闊的世紀大道,從韭菜園朝東筆直地通向遠方,我興致勃勃地徒步一路走去。這是正在建設的新長沙,不由得不為省城叫好。
我一口氣走到了袁家嶺,看到前方來往密集的施工車輛,又抖擻精神繼續朝東,一直到走到巨大的長沙新火車東站。
廣場上正在吊裝車站鍾樓上的一個紅紅小辣椒雕塑,直直地豎立在鍾樓的頂上。走進裝修的車站大廳候車室,有人在高高搭起的腳手架上安裝大幅的陶瓷壁畫,一幅嶽麓山層林盡染楓葉紅的美麗風景畫,可見到畫中的愛晚亭。
一位姓賀的畫師穿著工作風衣在腳手架上不無驚險地爬上爬下,這是他的心血作品,他要校正每一塊瓷板的色彩。
新長沙的版圖是向東十裏到了長沙五裏牌,把老城區翻了一倍,幾乎要看到東屯渡的撈刀河了,五一大道直接通向了新車站,再也不是到湖南旅社就夭折了。這是省城的未來,大長沙的格局,我卻得對它說拜拜了。
站在新車站廣場上的噴泉邊,看著鍾樓上豎立的小辣椒火炬,廣場上的鍾樓響起了恢宏鏗鏘有力的鍾聲,我莊重地舉起手來向它行注目禮,再見了省城,再見了長沙!
三
回到北州子供電公司,臨時改造辦的小分隊完成了城中廢舊線路的改造,在老班長帶領下,終於把城區小巷的天空,千家萬戶紛亂的蛛網梳理得煥然一新,街頭再也看不到失控的私拉亂接,漫天亂麻了。
小分隊梁上君子師部搜索隊,臨時工夥計們飛簷走壁完成了曆史使命,公司後樓掛著的牌子變成了城關用電管理所,成為供電公司一個下屬組織。隊員還是臨時工。
小分隊中間唯一讀了高中的小亮被調到二棟的內線班培養,告別了風吹日曬爬杆的猴活。小分隊其他的徒工每天仍背著電工包踩板上班,成為鎮裏用電管理所標準外線工,有一種苦盡甘來事竟成,臨時工的身份看以後的機會,公司沒有編職。
從長沙歸來,我被安排到公司收費所收電費,也告別了爬杆的猴活,不再整天抱著水泥杆親熱,去了趟省城,算離開了外線小分隊。
公司城區民用電收費所有四個人,三個老頭加我這一個小。為頭的組長是北州子著名的供電公司形象代表,高大威猛的彭老柱頭。他紅光滿麵,腿有水桶粗,走在小巷裏地動山搖,喊一聲收電費聲傳數裏,北州子城長大的無人不曉。
他一輩子沒有老婆,一個人好吃好喝都掛在身上,也有人發現他晚上光著膀子抱著水桶睡覺,水桶是他的老婆,哼哼呀呀的。其他一個是部隊轉業的營長,戴一頂工人戳戳帽,夾一個黑皮包,以為是包工頭來了。一個是要退休了的老幹部,從牛棚釋放回來安排收電費,他知道我的黑史,見了麵就是“我認識你父親,你爸可惜了”一句話。
我們四個人對著城區劃成的四個片區,每人負責一塊把電費收上來。我跟著彭老大組長先熟悉業務。
每外出收電費,彭老大著大褲衩,搖大蒲扇,背一大挎包,一本紅殼麵的賬本提在手上風風火火出公司門,我趕緊跟在他的後麵也挎包賬本一溜小跑。每到一處居民點,彭大一吆喝,那些片區收小組電費的大媽大爺的就趕緊過來,把藏在腰裏肉裏小口袋裏,攥在手掌心裏的錢紛紛獻了出來,沒有收齊的再約日子。
跟班了一段時間,熟悉了收費的套路包括地盤便自己行動單幹了。我跑東南片區,包括郊區的二個蔬菜大隊。
每到收費日,城裏小巷郊區的菜地裏就有一個人在狂跑,找到那些約好了時間收小組電費的大爺大媽,把應收的電費不誤時地收上來上交公司財務。
北州子的居民用上了水電,那是一個劃時代的進步,普遍告別傳統昏暗的蠟燭煤油燈,就隻差口號上喊的電燈電話樓上樓下,離主義隻剩二裏路了。
一般人家房子裏掛一盞十五W 的燈亮著, 房子大一點的也最多二十五W, 四十瓦的燈泡就太奢侈是單位專屬了,居民們寧願雞毛近視眼也不願把錢花在電費上,十五瓦掛起來也比煤油燈亮。一度電幾毛錢,一個月下來三四度電也要一塊多錢,算一個必須付的家庭開支。現在的滿屋家用電器在那時是不敢想象的,國家也限製用電,還在雲裏!
那時就是飄著雪花點,隻有人影子的黑白電視機都還從未聽說,煮飯燒開水的電爐子是偷電的重點查處對象。
收電費的同時要與這些行為作鬥爭,經常幾個人聯合起來,深更半夜地打著手電筒去查偷電漏電,看誰家燈火亮著電表卻不轉,這就是偷電戶。
收費時快跑,完成收繳任務後剩下的時間就相對自由了,沒有固定的朝九晚六上班,就可以在城裏走動東看看西瞧瞧走親訪友,去與你興趣愛好一樣的同齡人那裏聚會串一下門,到他們家裏坐一坐聊一下大家關心的時勢。
圖書館還是大封條貼著,郵局報刊亭,新華書店是個好地方,在那裏可見到許多誌同道合者,居小城懷天下求知若渴找書看的青年,他們大都文質彬彬像個讀書人卻與讀書無緣。北州子街頭一同長大的同齡青年分得很清,可以這麽說,紅五都清一色地招工走了,留下來的大都是黑五,殘渣餘孽的在城裏街道覓著生活。
書店的國哥是大家的好朋友,我們都是同齡人。他腿有一點殘疾,寫得一手好字,特別是刻鋼板字,被書店請來做臨時工。書店到了新書他會及時地告知,發現有好的書就在他那裏互相傳閱,他是北州子的文化傳播者,是一個有見識有頭腦的青年。他在書店休息的閣樓就是大家聚會的場所,閱讀討論暢所欲言,一個充滿恢諧幽默歡樂的地方。他說書店到了一本“一月的哀思”詩歌集,我們馬上到樓下通晚地排著隊。
這才知道,城裏有許多身世坎坷的青年,失去了讀書的機會卻又不甘平庸,不願過早地陷入到結婚生子養家糊口庸碌的日子裏。他們有著強烈求知向上的欲望,不服不承認自己就這樣垮掉人生。他們特立獨行,有自己的思想對人生的看法,撇著一隻眼觀察這個身邊的社會,成了所謂的意見人士。這一切的根本還是在於找書本學習,不離開讀書學習,把史上那些名士一言一行以自勉。
他們在城中是不入流的,卻堅守著一種信念,不在乎當下望未來,像黑暗中的一束光正的能量,與其交往總看到一種超出世俗的見地,幽默人生,生的希望。他們都有著自己文化的追求與愛好,針砭時弊關心時事議論“文革”
走向,也就是關心自己的命運。是北州子脫離了低級趣味一群高尚的青年。
從書店出來,這些社會底層的青年淹沒在街頭巷尾,有皮革廠硝豬皮燈泡廠吹玻璃管的,有搬運開船,街頭與人擺攤畫像刻鋼筆字,郊區種菜的。體麵一點上得台麵也就是商店營業員,偏遠鄉村小學教師,河邊倉庫保管員。
那些活得滋潤,體麵又高高在上的公家國有者一個沒有。
青年們依興趣與愛好形成小的圈子,學習小組。愛好數理化的,他們自然在一起成了一個數理研討的小組,有的從未進過中學的門,還日日自學解題演算,把解決不了的數論,方程貼在官碼頭十字街頭的燈柱上招榜,跪求解題大師高手。圍觀的人像大辯論時一樣探討,激起人們對數理的興趣。
唱歌跳舞拉琴吹號的,在文化館,城郊的河邊湖邊,桂花樹下切磋藝技,舉行篝火晚會。遇到路過北州子的文藝團體,他們會虔誠地找上門去拜老師指點,然後刻苦練習,享受音樂舞蹈藝術的魅力,去除生活的苦悶,自娛自樂。
愛好書法美術的,在街頭櫥窗舉辦繪畫寫生展覽,書法,漫畫展。他們清晨就背著畫夾去菜市場人物速寫郊外風景寫生,住在荒山野地裏招蚊子,磨練意誌。
還有熱愛詩詞歌賦,留著長須在街頭高聲吟唱,像遠古的行呤詩人邊走邊朗誦自己的作品。求行人路者,任意出個題便脫口成章押韻,弘揚湖鄉文化,有一種唐宋高古風範。當然不能涉及“文革”時政怨言,那會被治安指揮部一網打盡。
喜歡體育精力過剩好動者,在夜晚街燈下的水泥地上翻跟頭眼花繚亂,在荒地草叢中豎竹竿扯繩子自辦田徑賽,一聲令下,一色的草鞋跑得歡,最後的衝刺。
這是北州子在那個“文革”運動大中小學停辦以來,流落在街頭巷尾的黑五留守青年,複課後也沒有資格,沉悶壓抑近十年後自發的一股清流,時代到了一個時不我待的路口。曆經極“左”革命腥風血雨,對文化知識肆意摧殘打擊後,終於重新認識,積極自救。對知識的向往與尊重本性的流露,沒有書本教材老師,都是依天性而發揮,再也不願毫無聲息的自生自滅。
這都是長在紅旗下的一代廢人,吹著小喇叭打著小洋鼓,加入少年先鋒隊接受社會正統教育新中國成立後的建國後。長大了承受著階級鬥爭,血統論“黑五類”所帶來的打壓歧視,享受著賤民種姓的待遇。
反複背誦奧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高舉精神火把,“人的一生可能燃燒也可能腐朽,我不能腐朽,我願意燃燒。”
卻不知何處燃燒!“當他回憶往事的時候,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碌碌無為而愧疚。”總想著男子漢大丈夫應做一番事業。
鋼鐵是這樣錘煉?自己磨煉。
清流之外是濁也,也有士氣低落認命的青年得過且過,消失於小家子生活。有性情剛烈看不到前路,絕望之中到河畔溝岔成了勇敢的了斷之士,不眷念這個世界。
也有不屈者想著辦法出逃,跟著外省逃離的隊伍走原始森林,翻越邊境線。逃港澳,逃越南緬甸東南亞奔向自由的花花世界,成了一時風尚。誰走了,誰到那邊了!**著人心。
有的還遠走北方沙漠逃蘇,遊鴨綠江逃朝鮮,四處尋找留爺地。有的一去便沒了蹤影,有的好不容易越界成功了被對方發現打個半死,從那邊扔回邊境押送回來,大牢伺候成了反革命。
不顧一切鋌而走險,再荊棘叢生也義無反顧,祖國啊,母親!體貼一下庶民,年輕細小的生命要有一條向上的路,在黎明前的黑暗裏不停的躁動。
最不該的是,同同在省城木工活做得好好的,夜校讀書像一個工農兵學生,是受了誰的蠱惑他也跑越南了。
他跟隨人翻越廣西原始森林跑到越南去做木工活,躲在人家鄉下人少的村落,給人家蓋房梁打家俱,還畫房梁上的神像。
他學會了幾口越語,像個越南人就隻差娶越南老婆了,還是被密探告發打個半死,像死魚一樣被扔回了邊境。同同被驚嚇成了半癡呆,由街道看管的精神病患者。我和伍平聽說了隻有捶胸頓足,跑什麽跑呀!靜等時局變化吧!
專門一道去同同家看望,真的不正常了,隻有深深惋惜。看好的大國工匠,怎麽是這種出息。對伍平說,你就好好當倒爺經商吧,我們都不跑,就堅定的生活在這塊土地上,跑沒有好果子的。
全家下放的雲哥多年不能回城,與喜愛的姑娘也不能結為伴侶,性情剛烈的他倒在黎明前的黑暗裏。他帶著他心愛的鄉村姑娘,在北州子城一道玩了幾天,還專門去了寶蓮灣。在攔河壩河邊雙雙把自己的腿綁在一起溺水了。
理想世界沒有,地獄之門張開著。
在“文革”橫掃清理運動中,被一紙荒唐令清理的銀行又恢複了,母親在街道草廠織草繩終於織到了頭,通知回銀行上班。她的許多散落在各街道小廠,那些老同事們也就陸續回來了,銀行大廳的算盤又打得啪啪響。
我們住的貧民窟清水巷陰暗潮濕,茅草的房子破敗不堪,蚊蟲叮咬水蛇出沒,外婆經常頭痛咳嗽風濕也加重了,身上要經常貼著膏藥。母親到處找房子,至少要找一處幹燥的地方,終於在大會場通往中學的路邊找到了一所要出賣的小瓦房。
我和母親走到那塊地頭便停下了腳步,這兒地勢高幹燥,四野開闊一掃住在清水巷的陰霾,陽光也燦爛起來。
房子的西邊是一望無際的南紅蔬菜種植園和遠方的鴻雁湖泊,風景明媚空氣新鮮。北州子中學大概在前方二百多米遠,離大舅爺越來越近了,學生們在道路樹蔭下來去。
住在老舅爺的百年中學旁,神情飛揚。我對母親說就是這個房子吧,每天能看著前麵的中學。與老舅爺的風水寶地相伴,可保家道平安。
瓦房不大,是一正一偏的小三房,一間廚屋,二個做住房,要價二百八十元。我們買了紅燈收音機後是月月光,沒有什麽積蓄,當務之急我和母親在單位各打一個百元的互助會,再找同事借點錢先將房子買下來,以後來還賬。
事情還順利,這樣便搬家離開住了幾個年頭的清水巷。
住在清水巷,雖然很不如人意,那也是在父親病逝後,好不容易回城相聚在一起的家。泥濘巷道裏的茅草偏房,還接待過南京過來的二舅爺和他的女兒。在南京中央大學後來的西南聯大畢業的二舅爺,去過延安上過抗大,在“文革”運動中作為當權派被整得九死一生,從牛棚裏解放出來就帶著他的女兒回老家看望他的父親。
二舅爺,高高的個子挺直的鼻梁,說話爽朗,像極了他的父親老外公。第一次見到老革命的二舅爺,我就與他特別地親近,也就看到了老外公。他剛從牛棚出來,身上穿著一件打了幾塊不同顏色大補巴的舊呢大衣,一頂破了個洞的舊呢帽,如再加一根打狗棍還以為是街頭的丐幫,有點損我心目中舅爺光輝形象。
穿著大補丁衣服的老革命二舅爺像沒有一點事一樣自然,貧窮意味著革命,光榮,在二舅爺身上體現。她的女兒我們喊珂姐,是一個高個子南京姑娘,標準的北方口音普通話,一直陪伴著她的爸。他們先去了寶蓮灣,沒有見到老外公,便來找他的姐,外婆。
二舅爺不知什麽法術躲過了五七年對知識分子那一波,但他的夫人,一個大學的校長中槍倒下,他們離婚了,女兒跟著二舅爺。舅爺遇到“文革”這一難就沒法逃過去了,被戴著高帽打成黑幫,死不改悔的走資派下了多年的牢獄,被批鬥成死老虎關在洪湖邊的牛棚裏看鴨子。
二舅爺抗戰期間去大後方重慶西南聯大後,就沒有回過家,革命在外不知有多少年未見到過他父親了,這次帶著女兒來尋親隻見到了他的姐,我的外婆,然後走湖北找他的父親去了。
二舅爺還不知李家的大屋莊園早歸了租戶,他的三弟一家子早已走西口出逃湖北,他可憐的父親不得不離開寶蓮灣,步兒子後塵去湖北他鄉棉花地。不知二舅爺在湖北是否見到了老外公。
天津舅的大女兒毛毛姐也來過清水巷,她初中畢業後下放知青去了冰天雪地的黑龍江,北京知青去陝北,上海知青去新疆,天津的知青去黑龍江。她專門趁著冬天大雪封地農活少,請假來南方看小時候帶過她的姥姥,他父親南方的故鄉。我特地帶著這位天津來的大表姐去了鄉下他爸出生地又西垸。
表姐來了才知道,在天津當衛生局長的舅舅帶著一支天津醫療隊去了廣西南寧支邊,舅媽,還有毛毛姐的二個弟弟也跟著去了廣西,他們都是下了天津戶口去到南寧。
舅最初指導當地建設一個五百床位的大醫院,後來在南寧一個醫學院當黨委書記。大弟會拉大提琴,火車到南寧時背著巨大的琴,大弟就被當地文工團盯上招到文工團參加了工作。喊小不點的小弟跟著父母在當地讀書。
陪著毛毛姐城裏鄉下走了一圈,我不停敘說著城鄉現實的境況,夾雜著我的灰暗認識與不平,毛毛姐認為我思想有點落後,我才恍然大悟,我是黑五,毛毛姐是高幹子弟,她爸下放落難也是省城大學一把手,怎麽知道我這黎民百姓遭遇的苦難。姐告訴我南方好呀!朝前看。
搬到學校旁的新房子,母親,外婆和小弟住在大的偏房裏,我一個人住在朝西的小房間。房子有一個大的窗看外麵的風景,窗邊的綠色巴壁藤爬滿了窗子,外邊的牆麵,遮擋著西曬的陽光,讓屋子夏天也顯得格外清涼。秋天,巴壁藤結出許多金色的果子,一個個的金瓜坨就吊在窗沿上,巴壁虎也趴在窗沿上一動不動。
我把收音機和電唱機聯上線放好膠片,小瓦房子有了響動,去中學的路上回**起音樂,有學生們走過來聆聽。
不久,北州子的青年朋友們就常到我這兒來聚會講座,高談闊論,朗誦詩歌,在房子前麵的小土坪上小樂隊演奏,還擺上一台靜物素描繪畫人像,這裏成了文化的沙龍。
每日清晨早起我和弟去湖邊跑步,沿著學校的圍牆過去坐在湖邊看書,補自己貧瘠的文化。
然後開始我的本職工作,去居民點跑收電費。走到一個城郊人家,屋主人似乎在哪裏見過,想了半天原來是遊雁的公社書記,他退休回城裏了。他不認識當年摸狗的小徒工了,我卻認識書記。他退休沒事就在房子周圍栽花植草,擔負著收取十幾戶人家電費的重任,家裏躺著生病的老伴。
我一眼就看見了那張鋪在他老伴**的白色狗皮,陪護著他患有風濕病的老伴,書記那麽執著地追著狗皮,把我們追得夠嗆,原來是一個很愛護老婆的人。
有一次又去他家收電費坐在他家客廳,忍不住說出了那次偷雞摸狗不光彩經曆,書記這下認出了我,笑得詭異。他說為老伴尋找狗皮多年,我們撞在槍口上。也感謝他的發話,避免了一場與農漢的械鬥,當時兄弟們是準備豁出去了。每次到他家收費,都要喊我別跑,停下來與老頭說幾句話。
隻有走到平和街道旁的一個巷口上,我才停下急促的腳步,變成一個躡手躡腳的人輕輕朝裏走去,巷子裏住著另外一位老人,她一定在窗下安靜地讀報。
這是一間老房子,紙糊的格窗,推開木門,空空的房子裏平地整齊地碼著一大堆的舊報紙,一位老太坐在裏麵的窗邊看報。她除了牆邊一張簡易床就是報紙,報紙,隻有一個做飯的煤爐在窗下,碗筷也放在報紙堆上。
老太身體看起來還好,一身粗布衣衫戴著一副老花的眼鏡,白的頭發精致地紮成小辮盤成一圈,花兒的形狀,仿佛是她年輕時的模樣。老太一定受過良好教育,有著些許貴氣,一看就是有文化見過世麵知性的女人,她聚精會神地看著報,似乎這世界就安靜地沉浸在報的文字裏。
老人見有人來緩慢地抬起頭,她高興地指著手上的報紙告訴我,《人民日報》的長篇文章上整版地寫著湘鄂邊洪湖根據地的事,那都是她丈夫革命的往事,印發出來,她丈夫平反的事有希望了。老人告訴我文章裏有一個姓夏的人物,就是他給洪湖根據地帶來了災難。
老太的丈夫是洪湖革命根據地的創始人,紅軍有名的將軍,在那艱苦的戰爭歲月裏沒有倒在敵人圍剿的槍口下,卻被姓夏的特派員以中央分區書記的名義,以肅反莫須有的罪名給殘酷地殺害了。她自己也是三十年代就參加革命的老地下黨員,一名堅定的革命者,為了丈夫遭受的冤案,她的下輩子就走上了為她的丈夫申明正義的艱難曆程。
向組織申訴,向世人說明真相,為被害犧牲了的丈夫奔走呼籲。政府為將軍平反昭雪,頒發了國家烈士的證書,但“文革”否定了這一切,還給將軍安上一係列新的罪名,高齡的老太不顧自己在“文革”中的處境,大聲疾呼捍衛丈夫的清白。
老太有一次聽說她丈夫當年的戰友,一位元帥到了成都,她馬上找了過去訴說,元帥說他也自身難保了,他被打成了篡黨篡軍的軍閥土匪,是出京來躲避造反派批鬥的。
老太的走動成了造反派手中翻案的罪證,把老太打成現行反革命,開回原籍由街道看管。
老太和她丈夫都是北州子走出去可貴的知識分子,精英,早期覺悟的革命先驅,堅定的共產黨人。這樣的一位紅色老人,隻能身處小巷風燭殘年寄希望於報的字裏行間看世道的變化,何時為她丈夫平反。
我每次到老人那兒收取小組的電費,都是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走入這條小巷。老太自告奮勇為鄰居做著義務,隻有她有文化,賬目清楚讓人放心。每次都要在她那兒坐一下聽老人講洪湖革命根據地的故事,那些創立根據地,白色恐怖中反“圍剿”的英雄人物。
我們崇拜英雄,那些做出犧牲拋頭顱灑熱血的先烈們,聽得人熱淚盈眶,眼前的老人是腥風血雨戰爭年代走過來真正的革命家,是現實中還活著的英雄,卻被街道的民兵監管著,上麵指示老太是開回原籍的叛徒,想翻無產階級案的階級敵人,所有人都要離她遠一點。
我沒有管這些,告訴我的那幫兄弟夥伴,在北州子這小巷裏,居住著這麽一位不平凡的革命老人,是北州子的榮耀,她的丈夫更是想不到的開國將軍。我們懷著崇敬的心情來看望老人,圍著老人問長問短,聆聽傳奇的故事。
我又背著包挎著賬本輕輕地走入小巷,敲門時卻見掛著一把鐵鎖,老太出門了?不會的,她老人家知道我今天下午要過來,她會在家的。我趴在窗台上往裏瞧,屋子裏空****的,報紙垛也不見了,一張報紙都沒有了。我正在納悶時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回頭看是一個係紅袖章的街道民兵,厲聲地問我什麽人,瞧什麽?不遠處還站著一位拿槍的。
我指著自己的賬本,“供電公司收電費的,老太怎麽不見了?”民兵說老太去醫院已過世了,有另外受管製的反革命要來了。
我站在空****的巷子裏,毫無生息的小巷,一把鐵鎖的空房子,紙糊的破爛格窗一張挽聯都沒有,一切顯得那麽的空白寂靜。我還想找旁人問一下情況,旁邊的鄰居有的探一下頭,都緊緊關著門,民兵在遠處盯著。
老人好好的怎麽就這樣毫無聲息地走了,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哀,我們喊老人家為革老,她的那些書,報,片紙也沒有留下,幹幹淨淨的在小巷消失了。
我之前與革老說好了,北州子的青年準備專門為她老人家做一次生日,讓老人家高興保養好革命的身體,開國將軍會有平反那麽一天的。這是北州子要為此而自豪的榮耀!在湘北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卷的小城裏,也有著一位偉大人物。
老人在天國追尋她的丈夫去了,再也不需讀報,向人敘說冤屈平反的事情了。像對待反革命一樣不公正的管製,老人解脫了。
去往天國的老人不知大地已悄悄萌動,天邊已亮起曙光,新時代將要來臨了,老人還堅持一下就好了。北州子將有開國將軍矗立的巍峨銅像,永刻著將軍創立革命根據地的豐功偉績,以將軍命名的公園向公眾開放,湘北小城北州子以將軍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