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是一個極具曆史意義的年份,舊曆春節的鍾聲還沒有在城樓上敲響,長安街頭細雨綿綿中傳來哀樂聲聲,一輛載著共和國總理的靈車在長安街緩緩前行,國人的心都碎了。一代橫空出世的偉人,新中國的締造者,南昌八一起義向舊社會打響第一槍的共和國元勳,總理周公逝世了。

清明來了,京都人們自發地聚集在天安門廣場上悼念周公,人民英雄紀念碑周圍擺滿了祭奠的白色花圈,人們高聲朗誦懷念的詩歌表明人民的心願。造反派們卻出動工人糾察隊驅散廣場上無辜的人,把正常的群眾懷念定為反革命事件。當人們起來抗議時把衝突上升為暴亂遭到圍剿鎮壓,誣陷剛上台抓生產的鄧公是事件的謀劃者,總後台。

華夏大地蒼天要有眼呀!

七月流火,又一位開國元勳朱總司令也去世了。多少年來如雷貫耳的解放軍三軍總司令,與周公一道舉起南昌起義大旗的傳奇偉人,軍事統帥離開了我們。天安門城樓上群星燦爛的星空黯然失色,一顆帥星隕落了。長安街頭又傳來哀樂聲聲,人們又一次地陷入悲痛,共和國的天空似乎就要塌陷了。

九月九日,我奔走在街頭巷尾忙著收取電費,突然天空烏雲密布雷聲滾動,老天又在拖桌子甩板凳了。雷聲雨點中,竟又傳來了哀樂聲聲,令人揪心,京都又是哪位偉人去世了?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年份?

我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播音員以極其緩慢,無比沉痛低沉的聲音廣播“告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書。”當聽到中國各族人民的偉大領袖,偉大導師毛澤東同誌於當天淩晨……頓時呆若木雞,一陣巨大的悲哀湧上心頭哽在胸口上,這是那一代年輕的國人發自內心深處的第一反應,最誠摯地對偉大人物的深厚感情。

像每一個國人一樣突然感覺到一陣天昏地暗,日子走到了一個盡頭,老天要塌下來了。心靈受到強烈的震撼,人之恍惚不能麵對。我轉頭就朝著郊外菜地風雨迷蒙中跑去,在這老天塌陷世界末日奪路狂奔。

一個人站在菜地裏望著天空翻滾著黑壓壓的烏雲,不能接受他老人家有一天會離開我們,後背發涼的站在懸崖峭壁,下麵是不可測的深淵。以後怎麽辦?國家會怎麽樣?

從小長大習慣了老人家的教導,指示,祝老人家萬壽無疆,永遠健康!怎麽一下就去世了?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他為我們謀幸福,是我們的大救星...... 聽老人家的話,跟著領袖走,戰無不勝,這是我們那一代人不斷虔誠聆唱的聖歌,誓詞。老人家至高無上的存在,已灌注在我們的血肉之中,靈魂深處。隻有心中無盡的哀思與悼念!

開天辟地,千百年來最偉大的人物早已脫離了凡人認識的範疇,功過意識,在我們心中建立起來的崇高地位,信仰,早已經是神一般的存在。

哀傷的音樂在北州子的上空一遍又一遍地回旋,籠罩著無比悲傷的人們。天快黑了,我抹掉眼淚去城中找同夥,大家聚集在一起要怎樣來度過這一艱難時刻,向偉人寄托我們的哀思,心中的懷念。走到城中國哥家,見大家不約而同地揮淚走到了一起。雖然我們充斥於街道角落社會底層不受待見,遭受歧視,動不動就是出身成分階級,沒有前途無可救藥。但對偉大領袖是一片赤誠,我們決定要連夜紮一個最大的花圈,以北州子青年的名義去參加在人民大會場舉辦的萬人悼念大會。

大家分了一下工便忙了起來,分頭去買竹竿白紙漿糊準備筆墨,含淚不停地忙碌通晚的製作,在國哥家的後院紮了一個全城最大的白色花圈,寫好了兩邊垂著的挽聯。

北州子盛大的萬人悼念大會在人民大會場舉行,那天清晨,我們集合了街道幾十個年輕人,大家自發地組成一個隊伍,白襯衫黑袖章胸前係著小白花,頂風舉著大花圈朝大會場走去。我們排在會場隊伍的序列裏,代表北州子社會青年靜默肅哀,隆重告別偉大領袖毛澤東。

偉人們一個個離去,為著生計的臣民百姓陷入了一種失去領袖的迷茫不安,向上看著京都想著會發生什麽!偉人不在了,你辦事我放心,京城的一舉一動揪著人們的心。

我們席地坐在城中心最高建築,五層百貨大樓的房頂上,喝著白開水望著滿天的繁星一腦子的疑問?“文化革命”還會繼續嗎?那些造反派們會一直這麽橫嗎?我們永遠都是可以教育好的龜孫子黑五嗎?我們的路在哪裏?操著中南海的心向著蒼天發問。

這是多少年來長久縈繞在腦子裏的疑惑,事情看來沒有解答,小小屁民怎麽知曉人世間的正義與邪惡,光明與陰謀二條道路的殊死鬥爭。動亂使人憂慮,疑惑猜測與謠言在曆史的關鍵時刻,北州子的上空滿天飛。

上海的造反馬司令給工人們發槍全麵武裝,要北上去解救他們京城的上海幫,南方進攻北方。北州子的泥水司令也鼓動造反派們忙著武裝,想起閹雞佬皮鞋匠拿著槍的可笑樣子,他們是什麽呢?一群不自量力的小醜。

回到公司,二樓會議室已經舉行了悼念會,會場上還留著鬆柏掛著挽聯。公司的張經理在台上主持政治學習。

他告誡我們現在是非常時期,每個公司職工要站穩自己的腳跟,擦亮眼睛旗幟鮮明地跟黨走,不要跟著禍國殃民的造反派,經理是一個堅定的共產黨人。

他鄭重宣布,以後主席台上就一張桌子,再也不要擺兩張了,他沒有資格坐在公司的台上搗亂,現在就搬走。

不論他是革委會常委,還是哪一路神仙,我們再也不能讓他在公司指手畫腳聽他鼓動,由著他搞破壞,要敢於亮劍與他們作堅決鬥爭。

台下的幾個造反馬崽又習慣的要站起來喊口號,打倒反革命的走資派,但台上沒有他們的頭坐在那裏,造反常委不見了,在哪裏商討形勢對策去了。他們喊了一嘴就蔫了。

公司經理一改以前對造反派的容忍,他當著大家麵說,在追悼偉大領袖逝世大會上,他和一些人都看見了這位站在隊伍前的造反頭,竟對著領袖像不鞠躬,還不停地吐口水,還把黑的袖章摘下來扔了,這是天大的不敬,是現行反革命行為。我們要向上級檢舉。

張經理被造反頭阻礙生產的種種劣行,倒行逆施早已過了忍受的極限,他鄭重宣布公司的舞台上將再沒有造反頭的聲音,位置,全場響起熱烈掌聲。大家為張經理手中有了造反頭反革命的有力證據,這撒手鐧而高興。

來到七六年的十月,京都終於有了動靜,天邊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雷鳴,令人無比振奮的佳音。久經考驗的老一輩革命家們力挽狂瀾,一舉拿下了京城盤踞高位的匪徒“四人幫”,王,張,江,姚,把這些“文革”運動中叱吒風雲的陰謀家,野心家,種種倒行逆施的核心人物,弄臣抓了起來,秦城監獄成了他們的歸宿。

京都老一輩革命家們,在曆史發展的關鍵時刻亮出了拳頭,粉碎了一場篡黨篡國的陰謀,挽救了人民,國家,歡呼人民的勝利。

京都宣告從姚筆杆子評新編曆史劇《海瑞罷官》,成為“文革”運動的導火索起,在中華大地肆虐十年之久的“文革”運動壽終正寢。野心家,陰謀家,打著極“左”的旗號道貌岸然者,以及他們的嘍囉走狗造反派們,成了反革命反人類的罪人,被押在曆史的審判台上。

逆社會發展的潮流,逆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願望,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給無辜的人們戴上左的桎梏,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帽子棍子滿天飛置人於死地,製造無數的冤假錯案,給國家帶來無盡的浩劫,社會於崩潰。他們的倒台,所謂史無前例的“**”,終於要銷聲匿跡了。

京都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報告中,正式文件宣告“**”結束。烏煙瘴氣喧囂一時的“文革”運動走到盡頭,死灰不得複燃。

正義終於戰勝邪惡,世道就這樣上演了一場有著頭尾的好戲,在麵臨崩潰的險境中驚險一躍獲得重生,中華文明理性的光輝又一次衝破曆史的陰霾照耀著祖國大地。慶祝京城掃除了“四人幫”,北州子要舉行最為聲勢浩大,萬人慶祝大遊行。

北州子人們化著重裝,穿上節日的新衣服,扭著秧歌打著腰鼓,踩著高蹺,載歌載舞遊行在官街上,東直街頭,城裏的每一條街巷,燃放鞭炮敲鑼打鼓徹夜的慶祝又一次解放。新生的日子裏歡欣快樂,各種的宣傳車在城裏遊弋喊著口號打倒“四人幫”!發自內心的狂歡,苦難深重飽受極“左”“文革”運動**的人們終於獲得解放,回歸正常的生活。一個偉大時代的社會主義,為人民大眾謀福祉,為人民服務偉大的黨,光輝的思想,精神得以延續。

京城的音樂家們在這個重大的曆史時刻,舉行盛大的詩歌朗誦音樂會。這些“文革”中九死一生從牛棚裏剛解放出來,被打倒的所謂封資修音樂家們,排練演奏貝多芬恢宏的英雄交響曲大合唱? 歡樂頌?“歡樂女神聖潔美麗,燦爛光芒照大地,我們來到聖殿裏,光輝照耀下麵,四海之內皆兄弟。在這美麗大地上,普世眾生共歡樂。億萬人民團結起來!大家相親相愛!燦爛光芒照大地。”

受苦受難的人們壓抑久了的情緒,以排山倒海般的大合唱,盡情地釋放歌唱又一次獲得大解放。還唱起了? 祝酒歌? 迅速地傳遍中華大地,“美酒飄香歌聲飛,朋友啊幹一杯,勝利的十月永難忘,杯中灑滿幸福淚。十月裏響驚雷,億萬人民舉金杯。”

還有什麽比一朝去了極左的鐐銬枷鎖,呼吸到自由清新的空氣來得歡快愜意。這不行那不行無數條的極“左”

清規戒律,橫亙在人們眼前頭腦思想的深處讓人們無所適從。極“左”的退去是一片人性的天地,驀然審視我們還正年輕。

北州子的青年們抑製不住激動,不知是誰發出了倡議,我們在中學的禮堂也來一場音樂聚會,表達我們的快樂,對國家的美好祝願!

北州子中學經過“文革”打砸搶的劫難,雖然一度複課也是滿目破敗瘡痍,校園裏雜草叢生垃圾遍地,教室的窗戶沒有一塊好玻璃,牆麵走廊盡是左的標語。砸爛的鋼琴似一團亂麻碎漆片拋棄在廢墟裏,天文望遠鏡的破架子立在那裏孤零零地對著老天。

臭老九知識分子們從五七幹校牛棚歸來複課,就住在校園靠著圍牆用磚頭臨時搭建的簡陋房子裏,屋頂就鋪著一層夏天熱死人的牛毛氈。他們在雜草叢中走來課室,粗布草鞋,破草帽破衣裳地站在講台上。對文化知識的批判,對臭老九知識分子長期的淩辱勞動改造,講台上的老師已完全沒有文人的體麵,形象,揣著知識反動的餘悸。

那是一個星期天,明媚的陽光灑落在校園小道上,北州子城的不死鳥們,文青文藝愛好者音樂家們,姑娘小夥們,相邀的老師們,陸續向學校的禮堂走來。中學的禮堂還是熟悉的,我在它的舞台上亮過相,物是人非,一晃就是十幾年了。

讓人感傷的是,那時小的年紀扮演著至高無上的救世英雄,是多麽的自負趾高氣揚,沒想到這是鬼魅的開端,是給黑五小醜開的人生大玩笑,從那時刻一轉身就讓你去深淵沉淪,小小年紀也享受人世間的種種苦難。

那些被狂風暴雨打落被救犢的花仙子們,你們在哪裏?你們怎麽也不會想到還有比你們更需要救犢的人。

我記得這些花仙子們,她們都根紅苗正人生順利招工招幹了。有的初中畢業通過嚴格的政審招到外地軍工廠,有的到大學讀工農兵。紅絲巾姑娘後來還是去了軍工廠,工廠說查清楚了政審沒有問題。黑五卻在塵世間想著以後能否遠遠地看上姑娘們一眼,她們一定不認識人了。

花仙子們說我這個人怎麽小學後就消失了,城裏沒有他?她們不知我正忙著在鄉下鉗子板手,生產隊刹牛草,河邊爛鐵工人,爬杆收費臨時工呢!人生的坎坷底層的沉浮是黑五的特征,黑五賤民。提起這些,對人毫無益處還萬分地難受。

學校禮堂一幅破爛不堪的敗象,舞台的角落都長著人高的雜草堆積著灰塵,我們要先打掃清理,從別的教室搬來些桌椅,坐的地方也沒有。

北州子文工團的帥氣指揮陳指導,一個從德州下放而來的知青,憑著一把小提琴加音樂的天賦成了文工團最具實力的台柱子,第一提琴手兼指揮加音樂編劇。他是今天的活動發起者之一,主角。平時找理由大家聚在一起熱鬧,如今遇上“四人幫”倒台,“文革”結束這樣天崩地裂的大事件,也應像京都人一樣狂歡,放飛一下多少年的壓抑,說不定有機會回德州了。

陳指導忽悠來了半個文工團,唱歌跳舞吹拉彈唱的都來了,大提琴架子鼓也背來了。這些人大部分都是知青招到文工團的,隻有拉手風琴,吹竹笛的二位是部隊文工團的退伍軍人。萌哥也提著他的黑管笑嘻嘻地走來了,我們很遠打招呼。森林大院一同玩耍的卓卓也來了,他也招到文工團了。

卓卓的爸原是公安局的副局長,五七開除公職後到一個船隊當船工,卓小學完了沒有書讀,很小就跟著他的爸上船了。父子倆夏季漲大水在湘資沅醴跑江河運輸,冬天在幹涸的河道砸桐油膩子修船補漏。卓卓是從小在水上生活的少年船工,也是北州子最具有音樂天賦,對江河大自然的聲響,特別敏感有著非凡感受的人。

卓從小與他爸那些老船工們跑遍江湖險灘,時刻將生死度之身外,是我們這一夥黑五中,承受過大苦大難不死鳥中的硬派人物。人曬得黑黑的像一個雷公,一手的老繭短促的手指卻特別喜歡拉小提琴。夜深人靜月兒升起來時,他走上堤岸草地把小提琴舉起,天地之間一個人沉浸在音樂的美妙裏,把小提琴拉得出神入化。

音樂的天賦對著潮漲潮落的江河水,湘北湖州大自然的瑰麗風景,讓他在日複一日單調沉悶的勞動中,無師自通地掌握了五線譜作曲法,把他對大地日月星辰萬物生靈的感受,用音樂的語言寫在紙麵上。船一到岸下貨,他便把他心中的歌兒在碼頭邊,像跑江湖的藝人對路人演奏,那雙常年勞動拖著韁繩,老繭的手指在琴板上快樂的跳躍。

我們在大院的童年朋友小夥伴,伍平,同同,卓卓,星星,隻有他沿著河道發展,成了北州子非常有故事的一個碼頭音樂人。他經常在碼頭上演奏自己創作的“船工之歌”“洞庭蘆葦”“湘北的春天”。他不知疲倦地演奏著自己,一個船工的心靈之歌,一泓流淌的江河水。

卓每次航運歸來,便呼啦著我們聽他的音樂匯報,提琴操練的進展,我的家成了他靠岸的碼頭。北州子的文青愛好者們圍坐在他的身邊,讓我們都沉浸在船工美妙的音樂裏,聽著他藝術細胞的迸發,讚歎他小提琴演奏又進步了。他終於被北州子文工團發現是人才招進去了,船工離開江河脫胎換骨了。

是陳指導專門到河邊貨船上去找的卓卓,要他上岸拉幾個曲子。聽完小提琴曲 “陽光照在塔什庫爾幹”“洪湖隨想”他當場便拍了板。卓還拿出一大遝自己創作的音樂作品,更是讓陳指相見恨晚。

卓就這樣步張萌的後塵路數到文工團了,他們都成了文工團的演奏家,台柱子。卓遊**江湖的日子早該結束了。

北州子青年滿懷豪情迎接新時代,自娛自樂音樂會就在中學禮堂開場了。

陳指站起來舉起自己的琴杆,示意大家調音。這時門外有人大喊“我來也”。原來是北州子廣播站的播音員,長沙知青李胖背著他台裏唯一的一台磁帶錄音機,穿城過巷氣喘籲籲地進來了。禮堂響起掌聲,有了錄音機還有了王牌主持人。音樂會在李胖純正標準普通話,鏗鏘有力的男中音宣布開始。這是告別舊時代的一個好兆頭呀!

首先是手風琴演奏的瘋狂,那位轉業到地方上的老兵一下子進入了角色,姑娘們跳起俄羅斯踢踏舞蹈,氣氛一下子就起來了。李胖不報幕忍不住挺著身軀還來了一段娘子軍洪常青的芭蕾舞,地麵雖不平,李胖也彈跳自如,小腿擺動迅速跳得輕盈,人家小時候在青少年宮練芭蕾功夫在那兒。李以前就是文工團的舞蹈演員,隻是有點發福了。

張萌來了一段黑管獨奏,卓演奏船工之歌,還有湘北之春。最後陳指調動樂隊伴奏大家高聲合唱祝酒歌。“十月裏,響春雷,勝利的十月永難忘”。星期天的校園被我們鼓搗得熱鬧非凡激**,禮堂內外的過道上都站了許多老師同學,他們點頭招手表示。

太陽西下時,斜陽透過窗子照射著中學的破舊禮堂,我們在其中自樂興奮不能自拔,在陽光的斑點光束中笑容燦爛。李胖宣布不能這樣就散了,還要來一個輕鬆的器樂合奏“賣花姑娘,”這是當時最為流行的輕音樂,朝鮮電影“金姬與銀姬”裏麵的主題曲。

陳指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再一次站起來示意調音,但樂隊怎麽也嘈雜不齊合不起來,大家興奮過度**散去失去了樂感,陳指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提請大家注意。

正在大夥要歇菜時,突然優美的“賣花姑娘”似一陣春風撲麵而來,在禮堂,校園裏回**,是那麽的和諧動聽,大家的靈感突然迸發。讓禮堂裏的臭魚爛蝦們,不肖子孫,賤到頭了的難兄難弟小子們,多年的背時運,不堪回首,一下子沐浴在這神聖的美妙境地裏,不能自已。

陳指借勢把握住風口好不容易聚起來的靈氣,拚命地舞動著手中的琴杆將音樂推入**,一氣嗬成風情演奏到底,他人都要飛了起來。

禮堂裏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難忘發生在這中學禮堂裏的美妙時刻!我們像中了邪似的高聲吼叫要陳指導再來一遍。李胖突然舉著拳頭砸著自己腦袋,示意該死,他說竟忘記錄音了,那時沒有人拍照攝影,要載入史冊就是這錄音。

陳指氣得捶胸頓足狀,隻好無奈地攤開手,要大家靜下來再來一遍,但音樂家們的靈感已隨風而去,樂隊又像一盤雜豆不著調了,陳指再力挽狂瀾揮舞著琴杆也無濟於事,無奈地要李胖宣布,北州子青年慶祝新生自娛自樂音樂會到此結束。

在那個極其灰暗的年代裏,街頭露一張笑臉都不易,我們在禮堂裏盡情地歡歌笑語開懷歌唱。壓抑久了的人一朝解放怎麽不狂歡,不歇斯底裏,不聚在一起得意忘形,笑得燦爛。長期小心翼翼夾著尾巴,隨時準備挨整挨批的人們,感覺到可以揚眉吐氣了,可以堂堂正正直起腰杆來喧嘩。變了,世道要變了,天理何在?

此時的北州子,經過十年的“文革”折騰已是奄奄一息,隻有東堤尾上高高的紙廠煙囪頑強地冒著它的黑色煙霧,消耗著洞庭湖堆積如山的蘆葦。其它大大小小的國有工廠,包括大名鼎鼎的農業機械廠,新建的棉毯廠,氮肥廠,拖拉機配件廠等都趴著一天打魚三天曬網。抓革命促生產的口號,是忍辱負重喊著的政治,實質是不停開展運動整頓思想,抓革命不顧生產。

相當長時間踢開黨委鬧革命,批判唯生產力論,一切以政治掛帥,在極“左”的口號狂飆下嚴重擾亂生產。好不容易新辦起來的許多國有工廠就倒閉了。

北州子二十幾年來多快好省建設社會主義的成就,家當,三線建設的壯舉都要拖垮耗盡了。“文革”的政治風暴,強化階級鬥爭,不與人鬥就不能進步,無產專政下的繼續革命,人們成了政治的尤物,稻草人?造反派的天下,看誰更左更激進,有點搏傻。

隻有鄧公記著千家萬戶百姓的煙火,一日三餐衣食住行,上台大力整頓狠抓生產但是沒有亮相幾天,又匆忙地被趕下台了。政治運動威嚴恐怖,大家喝著西北風。

北州子還是那古老的麻石板大街,春夏發水就從石板下湧出淹沒街麵商鋪一片澤國。依著大堤而來的街巷,成片的老破舊房子貧民窟,實在要投入重金拆遷改造了。城市道路泥濘,汙水橫流,河邊老鼠野狗出沒。

六十年代初建的那些公家屋,家屬房,子孫三代老人孩子擁擠在一起人滿為患,北州子也沒有能力建設新的公家屋供人居住了。東堤尾,泰濟,寶林巷,官碼頭老正街,湖邊水溝邊到處是木板磚頭的亂搭建,生活已退化到隻要有一個安身的地方。

人們衣著永遠都是那種極簡原生的狀態,自製的土布衣裳,廉價的紙煙,滿大街一分錢一顆的劣質檳榔。街頭行走的人們灰頭灰腦,蓬頭垢麵行為猥瑣,貧窮是讓人氣短的,可憐的北州子。

誰穿了一件不透氣的的確良二手襯衣,或進口尿素袋做的斜紋路褲子,擠破腦袋買到一雙塑料鞋,都會吸引人羨慕的眼光。誰吃上一個酸蘋果,半截香蕉,那就是時尚洋氣開了葷生活上了台階,趾高氣揚。

到處是拿著票證排著長長隊伍購買基本生活用品的人群,買寸長的東西也得拿出票證。最基本的牙膏,肥皂,草紙,買個洗臉毛巾破襪子都是憑票供應的緊俏貨,有票也貨架空空。唯政治使命的計劃經濟就是這麽的一幅市場慘象。定量供應的柴米油鹽也經常斷供了,人們趴在糧食局的牆頭上,趴在門窗上,看裏麵倉庫是否來了糧食,沒有,紅薯土豆也行,或搭配難吃的蓮籽殼碾碎的代食品。

蔬菜公司門市部裏,蔥,薑,蒜,蘿卜白菜,都是人頭票證。二個半蔬菜大隊終年辛苦忙乎四季,也供應不了北州子城居民。這是繼三年大食堂後,又混到了居家日子無比艱難,街頭又要擺上大鍋賑災,民生崩潰。

奢侈的LV 香拿爾是上海天津手表,永久飛鴿自行車,蝴蝶牌縫紉機。有收媳婦的人家,抬出一部縫紉機,推出一部永久自行車就可以了,這就是奔馳寶馬來了。這些沒有,揚起手腕上一塊上海表,海鷗那也是不可企及的風光。

貧窮讓人羞愧。

十年文革的造詣,北州子街頭隻有罵罵咧咧的髒話,言必喊打殺,敵人,批判鬥爭,到處找敵人沒有朋友。破壞一個舊世界封資修,處處充滿著涙氣,你死我活狡詐的叢林世界。如文明美好花園城市排位,一定是倒數第一。

建埠百年的北州子,先輩們在湖洲野草燒荒,攔河築壩,上演的千年水泊變良田大開發,奶與蜜,淪落到如此境地。真正按照叢林法則人們早就各謀高就樹倒猢猻散逃之夭夭了。又回到白水茫茫湖州蘆葦**,洞庭隻見打魚船。

人們又會扶老攜幼,哪裏有生路就奔向哪裏,又趕著馬車拖兒帶口大遷徙,去尋找水土豐茂養人的好地方。

但戶籍把人們按在這塊土地上動彈不得,有三頭六臂也無濟,就是享受這樣的結果。也是白忙乎了一場,受苦受累賴活著,待到雲開霧散時。

這是怎樣的一幅烏托邦!徹底毀於這轟轟烈烈史無前例,似乎人這個活靶子,不是生產力,不是曆史發展的動力,隻是革命的對象,禍水,地主資本家的走狗萬惡之源。

就是要反複批鬥靈魂深處鬧著革命,就是街頭巷尾亂跳,早請示,晚匯報。月牙亮晶晶天上布滿星,生產隊開大會,看起去和風細雨,翻臉你就是反革命。

對著人這個活靶子,每次運動打擊的對象劃為百分之五一小撮,經年累月的運動已經把整個社會人錘了一遍。

“文革”末期已是一個人人自危的年代,連那些紅透半邊天地道的工人,窮三代的貧下中農也都沒有了天生正確免死金牌,有一點過錯也要受到衝擊,也麵臨著無情打擊,根據需要隨時安個現行成了忘本變質的壞分子,蛻化變質的資產階級代言人。黑五狗屎臭老九,那就得異常小心,樹葉子掉下來都可能砸破頭。是階級敵人反攻倒算刻苦仇恨,是妄想變天翻案顛覆政權。海外有親戚的更是惶惶不可終日,都是說不清的敵特關係,第八縱隊裏應外合,婆媽討論通過立馬可以就地正法。

極“左”高壓時期,弱小的人類千萬不可亂說亂動,社會就是這麽可怕地彌漫著殺氣,人們提著腦袋走在懸崖邊上。滿大街忙活的人呀!活成了什麽樣隻有自己最清楚,個個都拉著苦瓜臉,祖墳被人挖了。

那一段時期,沒有人起來陳勝吳廣,老蔣也沒有反攻,蘇修也隻是珍寶島竄動了幾下討了沒趣,人們在這塊土地上自作孽不可活,天邊沒有第三帝國真是萬幸。

鄧公這麽強勢德高望重的老革命都很快被斬落馬下,被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遭到無情政治清洗,還冠名為中國翻案複辟的急先鋒,匈牙利的納吉。被批判為代表買辦資本家地主資產階級,國際資本集團,急於複辟資本主義的修正主義總頭子。

在狂歡慶祝打倒“四人幫”的萬人大遊行前不久,北州子造反派們還組織過萬人大遊行慶祝鄧公下台,竭力聲討批判鄧公,讓粉碎“四人幫”的前夜還來了這麽一曲瞎起拱,“文革”最後的叫囂。高音喇叭還狂喊無產階級司令部又一次戰勝資產階級司令部,又取得一場勝利,真正的小醜表演。

不過“四人幫”倒台,“文革”收場的前夜,人們還是感到了天意來臨,北州子街頭有了那麽一絲春天的氣息,自由的天空白鴿在飛翔。

街頭管製似乎有了鬆動,電影院門前突然站滿了尋票的人。深更半夜的電影院裏開始偷偷上演一些蘇聯東歐,朝鮮日本,印度等所謂內部影片,這比隻有八個樣板加打銅鑼要擴開眼界,看到一幅外部世界的桃園。

“鮮花盛開的村莊”“幸福的黃手帕”“追捕”“賣花姑娘”“金姬與銀姬”“望鄉”“流浪者”不一樣的社會麵貌,人性的光輝在人們眼前閃耀。

來自歐洲大陸的電影,“左羅”“葉塞尼亞”“悲慘世界”“巴黎聖母院”“基度山伯爵”“第八個是銅像”“爆炸”等影片紛紛上演。還有“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多瑙河之波”“卡桑德拉大橋”人們瞪著興奮的眼神還一時不知所措,這都是那一特殊時期看到的好萊塢大片。影片裏多少流露出社會進步富裕與生活的多樣,讓人如沐春風,撫摸一下愚民幹涸的心靈。

書店裏也莫名其妙地上市一批白色封麵的外國文學,翻譯的二十世紀外國文學叢書,標明內部讀物,卻公開發行在一片紅的書店裏格外的引人矚目。上天似乎在有意打開一扇窗,讓思想也飛揚。

書店好朋友國兄及時通風報信,來好書了。果戈理的“死魂靈,”托翁的“安娜,”“靜靜的頓河,”還有“毀滅,”“鐵流,”包括一些各國曆史宗教文化的書又再版發行了,還有怎麽也讀不懂的魯迅謾罵全集。各國的人文曆史,法國大革命,文藝複興運動等等。

鐵幕不是一塊板了,電影文藝書刊思想先行,再怎麽極“左”高壓管製,摧毀焚燒封門,時代的進步與解凍的潮流湧動,冰封開始慢慢消融。社會暗地裏還流傳著各種各樣的手抄本書籍,詩歌,油印刊物,給愚昧文盲的世界注入知識的啟蒙。跟著而來也有查禁的“紅姑娘,”“少女之心”,良莠不齊而下。

洪水猛獸令治安司令部忙開了,他們派出所有的偵探,閹雞佬皮鞋匠們,在湖邊看書跑步的一些青年就被他們抓走不見了,還有在河邊打太極拳的李,問起來說是看了少女之心進了司令部的黑屋子。他們還要查抄書攤書店,讓圖書報刊關門。

曆史完全翻牌,北州子宣布取消治安司令部,恢複公檢法派出所,他們的末日終於來臨了。他們以治安指揮部的名義掌控政府權力取代公檢法,長久地打砸搶草菅人命無法無天,肆意妄為,製造無數的冤假錯案被宣布為曆史的罪人,麵臨人民的清算,審判。

危害北州子多年,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泥水造反總司令,“文革”政治暴發戶,高喊著造反有理,打砸搶文攻武衛的總頭目與他的嘍囉們,終於被掃進了曆史的垃圾堆。

他們在嚴打橫掃一切運動中對社會,對無辜百姓肆意殘害,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將得到法律的嚴懲。曆史的車輪就這樣碾過來了。

泥水司令一時得勢為所欲為,搜刮民脂民膏在菜園裏建起轟動一時的莊園別墅,養著狼狗,過著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成了反麵教材,城裏的人們排著隊來看他的腐朽沒落。人們在修建的別墅一間房一間房地觀看,最後上到大平台的房子頂上。

在當時極度貧窮的現實中,誰能夠把房子建設成水泥平頂玻璃房坐觀風景,引起人們的震撼,公憤,治安司令從裏到外臭不可聞地栽了。後來這家夥長期的酗酒早就得了嚴重的肝病,在牢房裏嗚呼哀哉。

緊跟著他為非作歹的山貓,妄圖陷害父親的草莽,匪幫,打手,造反的先鋒也去了他應該去的地方。他在牢房裏再三狡辯與益州的交火中不是他放的槍,他沒有犯命案,遲來的正義宣判他無期徒刑把牢底坐穿。

在和平的環境裏,平靜的生活是一種多麽大的幸福,沒有劾人的政治運動,沒有人治階級鬥爭人整人。太陽每天從東方升起西邊落下,人們上班下班小區進出居家小日子。

一旦沒有了階級鬥爭相互搏殺內卷,思想便開闊朝前看,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就迸發出衝天的幹勁,創造力,中華民族的勤勞智慧發揚光大。積蓄起改天換地的能量鳳凰涅槃,奔向致富的大道。

收音機裏,報刊文章不斷鼓勵人們大反思,大總結大開放,希望解放思想輕裝上陣無後顧之憂地搞建設。開展關於真理大討論,“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貧窮不是社會主義,”從思想理論上大聲地疾呼,階級鬥爭也不是社會主義,撥亂反正。

華夏曆史上最偉大的時代,繁華盛世的藍圖在人們麵前展現,繼49 年老一輩革命家浴血奮鬥使新中國誕生開創新的曆史紀元,中華文明嶄新的特色社會主義,以雷廷之力排山倒海般的走向進步文明開放,掀起新時代巨浪。

人們突然從極“左”的桎梏下獲得解放,還有著政治的恐懼,謹小慎言地防著陰謀陽謀帽子棍子,怕又突然飛來橫禍,教訓刻骨銘心。

京都開始平反冤假錯案,包括大躍進,大食堂,人民公社,反右運動,四清四不清,一打三反“文革”十年浩劫中的曆次政治運動。讓無數下了地獄的人恢複尊嚴,平反昭雪,共和國的公民團結在黨的旗幟下,統一思想解放生產力。

京都文件正式公告,地富反壞右分子經過多年的勞動改造已經是國家公民,享受公民的一切政治權力待遇,他們的子女可以參加招工,招幹,參軍,入黨,不受歧視限製。

這是對“黑五類”的解放宣言,對階級鬥爭的全麵否定。

一張囚禁人們的陰森鐵門,地富反壞右,套在無數黑五青年頭上的枷鎖,不亞於西藏農奴,美國奴隸的大解放,使無數被封建愚昧的出身成分血統論殘害的廣大青年,黑五賤民站了起來出了青天。

去掉了強加於人的政治原罪,獲得理應有著人的尊嚴,因為出身而被歧視剝奪的一切求上進的機會,終於被無端打壓幾十年後獲得了同等對待,青春自由機會平等萬歲!

那刻在青年頭上看似天經地義的荒謬刺青,烙印,去他媽的再也不存在了。

我突然發現站在了陽光底下,挺起胸堂,活著像一個人樣。揚眉吐氣,一掃壓抑與無盡的憂傷。我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心理的陰暗,憂鬱,光明正大起來。我也可以像一個人那樣有所追求,自己的夢像,不考慮會受到打壓。

我像無數的黑五青年一樣,我黑暗的中世紀結束了。

一九七八年九月,中央對於五七年反右運動終於頒發文件有了專門說法,是屬於反右擴大化了的冤假錯案,堅持有錯必糾的原則予以改正,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全國打了五十五萬右派,真正猖狂向黨進攻要輪流坐莊的不到一百個,文件上說明這些右派本質上都是擁護黨,走社會主義道路,是自己人。

五七年的反右擴大化,清洗了大批政治界,文教界,工商界等各領域的頭麵人物,以及一般知識分子,青年學生,以至不問政治的平民百姓。

對於他們這些所謂老右不同政見者,不擇手段的無情打擊,撤職降級開除公職,下放勞動教養以至判刑加刑,對知識分子空前的大規模迫害,遭受長達20 多年的歧視與專政。尤其是在“文革”期間再次遭到紅衛兵造反派猛烈衝擊,有的被關進監獄,有的死在農場,監獄,有的被槍斃自殺,病死,處罰最為嚴厲,時間長,是一部殘酷的血淚史。

右派分子家庭,絕大多數從此顛沛流離,輾轉各勞改,勞教場所農場,風雪邊疆礦井底層,鄉下農村忍饑挨餓勞動改造,生死一線聽天由命。多少家庭破碎妻離子散,老弱病殘。

無數生命血的教訓換來對社會,政治,運動深刻的認識,一律平反昭雪。父親的平反改正通知書下來了,文件上寫著:1978,五十五號文件精神複審,屬錯劃,予以改正。

撤銷1957 年劃xx 同誌為右派分子及處分決定,恢複政治名譽,特此通知!

大白於天下,遲來的正義,告慰至死也不瞑目的父親。

曆經十多年的政治打擊,終於水落石出與以昭雪,父親終於迎來了平反,人卻已天堂之上。

父親在世對自己的遭遇已不抱任何的希望,對人生已徹底絕望,沒有想到有一天也能去掉頭上的五七鐵帽子,不知怎樣來告慰在天的父親!

我夢想飛到天庭去見父親,把人間的事情對他訴說,您沒有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沒有反對誰攻擊誰,您隻是在領導幹部要帶頭發言的情況下,多說了幾句話,不是猖狂進攻。您對黨是真誠的,是被別有用心的小人給抓住無限上綱上線把您往死裏整,無情地被打下十八層地獄蒙冤一輩子。我不知找誰去討還這筆賬?

伍平把這筆賬搞清了,特地來信告訴我,整老爸他們的那個麻臉在“文革”中,被草原上凶狠的造反派鬥得死去活來成了殉難者,被踩於馬下見閻王了。苦難深重的父親天堂之上可以瞑目了,這格局也許太小了,這是一個時代的悲哀。

母親帶著我們三姊妹,在父親的墳前告慰父親,您的事情解決了,您的冤情昭然大白,政府下了平反改正通知書,他們說把您擴大化打錯了。

政府給父親補發了五百八十元工資,我們用這筆錢將父親的墳遷往青樹咀老家,與他的父母葬在一起,修改完善墓地。父親名正言順地歸故裏。

好多年沒有去過青樹咀老家了,物是人非,物也不在了。小時在老家見到的大屋莊園60 年代的一場大火點了天燈化為了灰燼,高高的屋台早已夷為平地,化作鄉村的水溝縱橫的田野,沒有了以往一絲的痕跡。老爺爺在鄉下畢生的追求,與城裏老外公的寶蓮灣一樣,化為烏有。

老爺爺,純粹的農家子弟,湘北湖州不怕死的抗洪勇敢之士,帶著他那麽多的兒子,嗲嗲們捆在一起努力奮鬥,像中國曆史傳統中的世家大族一樣,為了子孫後代的幸福,抱團職守在湖區爭得一片天地。

我大嗲這一係有叔叔,姑媽家在青樹咀生產隊,二嗲大兒子伯伯和伯媽家也在生產隊。三嗲帶著家人去長沙經商斷了聯係。四嗲家在大通湖邊上,二個兒子衛叔和新叔,一個遷往仙湖鎮做園木匠,一個在湖邊打魚為生。五嗲和六嗲去了新疆一直沒有任何的消息。

姑父姑媽接待我們,在我的記憶中,姑媽總是愁眉苦臉沒有過笑容,英雄姑媽在鄉村生了那麽多的小孩,在鄉下不可想象的艱難困苦中把小孩一個個拉扯大。

我從小看到的姑父是生產隊裏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這才知道姑父原來也是被打成了老右才在生產隊出工的。

他原來是鄉村小學的一名公辦老師,57 年偏僻的鄉下也反右運動,姑父是戴著右派帽子在生產隊勞動改造的人,如今改正恢複公職有了薪水?姑媽再也不愁眉苦臉了。

姑父教書隻有三個月就遇上了倒黴的運動,校長與他談話,你反正是種田的,下中農出身又好不會把你怎樣,你就頂一個名額當老右還是去種田吧。三個月的教書換來了姑父一輩子的老右,老老實實受著管製在田地裏勞動一輩子。姑父熬到了這一天,姑媽家揚眉吐氣,姑父按教齡成了德高望重的老教師,當年的階下囚,時不時提出來與地富站在一起鬥爭一番的敵人,如今是令人矚目的公辦教師,有活錢領的幹部人家。

姑父不能再上崗教書了,粉筆拿在他手裏不知怎樣在黑板上寫字了,他也不願走進學校那是他的倒黴地。他提前退休把編職給讀了一年中學的小兒子頂班。大兒也沒有什麽意見,因為是文盲。姑父姑媽有生之年就住在大兒家,把工資拿出來給他和媳婦。

小時見到的表姐們,她們清晨就起來搖著瓶子叮當響,結伴去湖邊采菱角蓮蓬忙著嫁妝,等著自己的心上人,如今都嫁往他鄉是大媽了。藍姐在鄰近公社,她的老公,當年走過來紮著白色頭巾魁梧的後生,如今以是中年人,正光著膀子在農田裏勞動。

娥姐嫁在河對岸的公社,我不知就是遊雁公社,我在哪裏學徒會找過去見蛾姐的。還有春姐,喬姐,她們都結婚早是大媽大嫂了,她們的小孩也慢慢長大,說起來一個一個都是不認識。

世道從不堪回首走向開明,讓人們感覺到好日子終於來臨了,是這般的溫馨,實在,還帶著希望。

又西垸的媠媽家也迎來了她們的美好時刻,多少年戴著地主分子的帽子受生產隊管製,一家子背著上輩的罪過,在鄉村曆次運動中被當成活靶子死老虎鬥爭,重活髒活強製勞動改造,萬分的屈辱一朝解脫了。

以前置人於死地的海外關係罪,現在反過來成了統一戰線的紅領帶。媠爺不但摘掉帽子成為共和國公民,還沾香港父親的光,被邀請參加北州子政協,為北州子的發展獻計獻策,發表自己的建議與提案。成了鄉村的能人,國家的主人。

但媠媽家的兒女們,長久的歧視打壓“黑五類”對待,使他們都沒有讀多少書成了地道的農民,一代人就這樣被廢了。隻有最小的妹爭取到城裏上中學讀書,將來能否有一個回到城裏。媠爺家,北州子城有著名望的世族,到這一代一蹶不振。

媠媽大兒被生產隊選為隊長,二兒是技術員,肩負著生產隊發展致富的責任。那些在過去年代裏天天喊著打殺,對他們無情專政的鄉農還是上不了台麵。在鄉下又西垸掙紮了一輩子的媠爺家要重振書香門第,看再下一代的努力。

在北州子再也見不到好友張萌了,他的爸平反後回省城官複原職成了省城的高官,不久還成了省委常委副省長,主抓文教衛工作。他爸是泰山壓頂也不彎腰久經考驗的知識分子老革命,鄉村農田練就了身體度過了苦難。沒有被造反派以翻案的罪名就地正法,生死歸來呀!

否則一個老共產黨員,著名知識分子就這麽殞落在湘北湖州之上,荒草原上又多了一個不屈戰士的冤魂。我總是記著一幅老農背著雨傘穿著草鞋的畫麵,遠道而來喝著涼水的落魄。

他爸回到省委主持工作,媽在省報上班,張萌就奔跑在省城寬闊的五一大道上。他沒有去省城找一個文藝團體繼續著吹奏事業,而是當起了一名戴著白手套,開著老式皇冠尼桑的的士司機。這可能都是沒有讀多少書的緣故。

在那個改革開放剛起步的早期,開的士是最高大上的職業,在火車東站飛機場轉悠,老外給的小費都是常人幾個月的工資,一個月下來就是人家幾年的薪水。張萌這家夥看來要大富大貴了,解決貧窮了再說。

張萌是帶著老婆孩子回到省城住在省委大院裏,他在北州子收媳婦了。他的老婆就是遊雁過來的銀子,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好事,他們在一起了。我知道張萌對銀子是有好感的,多少年後在省城張萌家見到銀子,我還是吃一驚特別的尷尬。銀子倒是自然,給人做媳婦了,變化真大。

銀子就是銀子,她有她姑娘的勇敢。我總是記著烏雞大隊她站在堤上,我在人生的悲慘穀底望著她。我還是得感謝勇敢的姑娘,是她去城裏接我回公社的鄉村工廠。在遊雁那麽個地方,也多虧有了銀子,還有她的姐明子。

伍平十分羨慕張萌,同樣在大馬路上,一個要掃大街一個開著皇冠。伍平從廣州倒東西回長沙就到車站去碰待客的張萌,坐一下廣場上特別耀眼的皇冠的士,張萌是不收伍的車費的。

伍平的爸伍叔也平反官複原職了,離開了河邊黑黑的煤堆,成了北州子的副縣長,後來又擔任北州子三駕馬車的政協主席,媠爺見到過他在台上作政協報告。苦難的日子過去了,伍叔從多年迫害中終於幸運地走出來,還能發揮老幹部的餘熱。

伍叔是堅強的,杠住了政治上的無情打擊家的離散,還保持了精神狀態與意誌,熬到了平反昭雪恢複職位的一天。伍平和他的弟從省城回來看望不一樣了的父親,再也不是黑黑煤山裏的黑老爸。他們又住進了街中心的縣委森林大院。

伍平說大院走進去他不認識了,風雨池塘,塘中間的紅亭子早都長了腿不見了。他記憶著童年大院的一切,他說他足足在裏麵轉了一天,懷念我們當年在大院,小朋友們的胡作非為,光輝足跡。

伍平經商發跡是遲早的事,他成了一個純正的商人。

早期是跟著人下廣州去進手表,雨傘擺地攤,買一部鍾織機讓老婆學著織毛衣,夜晚到南門口去兜售。生意告訴他軍區有一個飼料廠,他便在郊區農民養豬戶中兜售宣傳養豬得有好飼料,把飼料推銷給養豬戶。

伍平隨著政策的開放專門開了一個養豬飼料專賣店,紅火得不行,掛著橫幅還搞有獎銷售,誰買得多參加抽獎。

伍平趟著自己所走的道路,他的發財夢是在城郊再盤一塊地,挖幾個人來辦一個工廠,自己生產飼料,那就產銷一條龍肥水不外流了。伍平朝著商人企業家的方向堅定地發展。

同同的爸在養雞場勞教養了幾年雞後,沒有工作一直在街道擺修理地攤,掙紮在黑白二道謀生活,平反後成了北州子的教育局長,從越南邊境回來的木匠同同卻廢了,隻能在一些學校修課桌椅。同同爸上任前,特地和夫人過來看母親,說起老爸,他們挨整的苦難歲月都哽咽起來,話都沒法說下去。

他們談起同道殉難的同事們,五七那一場噩夢不堪回首。卓卓的爸常年在水上開船惹了血吸蟲去世了,星星的爸開除公職拖板車謀生,一次在鄉下送貨,在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下堤時刹車不住,筋疲力盡的他被自己裝著貨物的車從身上壓了過去。一個瘦弱的白麵書生那裏有彭叔那般體力可以拖板車送貨謀生。

生命消逝在曠野,河堤野外有著冤魂!問了許多北州子人,都打聽不到星星的下落,隻知道他們父子倆一道外出拖貨。至今也不知星星在哪裏?這是我和伍平卓卓的任務要找到星星。找到星星,我們就邀了一道回大院,在門前合一個影。

在學校臨時代課的邵老弟也大大出青天了,他的爸媽都平反改正回到益州地區法院工作,北州子屬於益州地區管。他爸由原來的庭長升為了院長,後來還到了政法委,政府急需要有經驗的老幹部來重新建立法製。她媽是法官,哥也招工成了法警,小弟進了法警學校讀書,妹也找了一個有前途的幹部青年出嫁了,他們家是公檢法幹部一條龍。

邵弟還在北州子教書,也準備辭了去益州,他台上的爸都安排好了。

隻有我的父親與那些無數遭受迫害含冤死去的受難者們,曆盡人間屈辱,淒風苦雨中早早消失在曆史塵埃裏,他們至死也沒有見到一絲的希望與光明,何謂平反昭雪。

每每念及,隻有無盡的痛苦與哀傷。。

我還是照常滿大街地跑著收電費,弟還是在街道小廠打磨玻璃片,站在磚頭上把手伸在水槽裏打磨不停。妹讀完高中在鄉下知青鍛煉,妹下放多年了,早可以四個麵向招工招幹返城了,但每次來了指標,讀工農兵大學的機會走的都是別人,妹隻能看著人家一個個回城。妹努力表現想入個團都沒有門,別說回城了。

妹在的鄰近公社,發生了民兵隊長強奸知青致死的凶殺案,引起了剩餘知青們的恐慌,公社急忙把知青們從生產隊集中到知青點上,現在人也走得沒有幾個了,再把她們組成一個公社電影放映隊,去各生產隊專職放電影。

妹成了公社放電影的大篷車遊擊隊員,每天要工作到深更半夜,收拾完電影設備天就要亮了。第二天拖著人力板車上沉重地放影設備,趕往下一個生產隊。

妹從小就被送去媠媽家寄養,父親從農場回來才聚在一起讀小學。“文革”又跟著全家下了戶口,顛沛流離的一個人在外寄宿頑強地讀完中學,現又一個人回到鄉下。

父親去世我和弟回城時,卻以妹讀了中學就是知青不讓回城。妹也是家裏的乖乖女,剛下鄉時見不得鄉下的螞蟥土狗,青竹蛇,鄉下天寒地凍泥裏水裏,妹遭受著黑五的歧視失去父親的痛苦,一個人在鄉下磨煉,青春少女成了鐵姑娘。

母親經常要我去鄉下看望妹,又能有什麽幫助呢!送點吃的安慰一下沒有鳥用?妹隻想著返城,離開那塊毫不相幹的土地。有女知青當著大家的麵哭訴,誰能讓她回城就嫁給誰,好端端漂亮的姑娘說這樣的話,是多麽的悲傷。

這是無數丟在鄉下上不來的知青,她們絕望的控訴。

我原來一度還羨慕著知青比下放戶好多了,他們戴著大紅花去鄉下歌聲飛揚有著盼望,熬過二年工作什麽都有了,才知道這是對那些有權有勢的鍍金戶,那些根紅苗正的紅五而言。他們有的二年不到就遠走高飛拜拜,招工招幹工農兵大學都念完了,學有所成成家立業,妹還在鄉下知青拖著板車放電影。

祈盼招工招幹讀工農兵,回城的陽光也照耀在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