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子的跛羅貨,垃圾,黑五們,到了這熱血年紀,倒有點像神叨叨的怨婦哀歎逝去的歲月,寶貴年華,著急這無所作為的人生。“文革”的瘋狂,社會動亂的熏陶,一個個文盲加草莽,有的與流氓地痞隻差良心一條街。想有作為不願虛度的看著社會的轉好,更加心急如焚,拿什麽要怎樣來跟上時代的步伐,在發展的大潮中不被淘汰出局。

年紀大一點的老三屆,他們書念得好好的突然史無前例了,學校關門啪啪啪就是十年,而今就要成街頭癟三小老頭了。有的成了找不到北的紅衛兵,棋盤上的棋子幾輪下來都不成了人樣,有坐牢的,派戰沒玩好小命丟了的,你看那些郊外的墓地。

老三屆得益於“文革”前正統教育學習紮實,再紮實,那點東西也被歲月蹉跎得,隻是過去讀了一點書的人,有點基礎。那些複課讀了一年半初中,招工招幹走了的紅五,他們就不提了,他們賺了上半程跨進了領導階級做工的殿堂,一輩子卻與文化學習絕了緣,沒有了發展的基礎。這些計劃經濟下的工廠以後怎麽樣,特別是那些建在山溝裏的,怎麽也不是城市,事情多著呢?

整整一代人在荒蕪的年代裏,如果沒有神力天助實際上無可救藥地沉沒了。

社會終於迎來了光明,不亞於震驚世界的十月革命一聲炮響,冬宮鐵門被打開了。偉大的神,睿智的老人家鄧公被解放出來後,為了國家的發展百廢待興。一九七七年十月,他發出聖旨當即恢複中斷了十一年的高考,統一考試擇優錄取沒有後門。他老人家高瞻遠矚洞悉世情,知道國家發展當務之急該做什麽,知道青年們的願望與破碎的心。

這又是平地起風雷,文化知識教育界的重大曆史事件,大學的大門朝一代廢黜了的青年敞開了。這是國家新長征路上偉大的起點,拯救無數失魂落魄, 有誌向上的年輕人。

讓知識得到尊重,讓人生煥發放出光彩,讓國家有了新時代的知識分子,工程師科學家,國家各行各業有用的人才,精英。

聖旨上寫著:凡是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回鄉知青,不受家庭出身的牽連,年齡放寬到三十歲,婚否不限,同等學曆都可以報名高考。不論你是紅五還是黑五一視同仁,政審看本人表現,亮出了公平與正義的大旗。一代青春不死鳥有誌幹一番事業的黑五們,可以在擇優錄取中,憑己之力一飛衝天,不看階級有色眼,機會來了海闊天空。

再也不是工農兵推薦,交白卷的政治鬧劇,也不講權貴交情,私送名額大走後門,不如有個好爸爸好出身。黑五從此理直氣壯站起來也是共和國的公民,與那些紅五一樣,看誰能迅速撿起過去的ABC,恢複文化的感覺,腦門靈光刻苦一把躍龍門,挽回失去的青春。

恢複高考,意味著奠定知識分子是社會的中流砥柱,先進生產力,是社會理應受到尊重的人。社會開始形成一股空前的學習科學文化知識的熱潮,徹底拋棄“讀書無用論,”“白卷英雄,”“越知識越反動”。

下了十八層地獄, 黑五賤民們終於在這要造就千千萬萬新的知識分子,高考洪流中看到了高不可攀的大學校園,有了一條路通向那裏。對自己命運不看好,長期受到歧視打壓斷了念想的黑五們,有的還成了家拖兒帶崽滿臉滄桑,也毅然報名參加高考,有了上大學深造的機會人生還有幾回搏,黃金般的珍貴。

像吃了人生一劑補藥,打了雞血般的亢奮,街頭巷尾在一起談論高考政策,踴躍報名參加高考。抱團複習,尋找有老師講課的補習班,講座,書店門前聚集著找書本複習資料,排著長長隊伍求知若渴的人。

城裏幾個老大學生像古董一樣被發掘出來,指導著青年複習,描繪著大學誘人的前景,百般地鼓勵著年輕人求上進。

世道似乎隻是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隻是延長了受教育的機會,有誌者事竟成。把發黃的書本找出來,把那些被批判指責,所謂的陳穀爛芝麻又抖出來,衝破世俗的偏見與阻力,也可以是大學生。

無線廠出來的禿民,眼睛哥們樂成了一朵花,他們是城裏難得的老三屆,幸福來得突然還不搏一把就不成人樣了。站在街頭還是光棍二個,像樣的工作沒有姑娘看不上,二個人去教育局招生辦報名。

五毛 賓,是鄧公第一次上台抓教育質量讀完了二年的高中生,屬回城無望的知青,聽到消息當即放下鋤頭扁擔,脫下勞動的布裙,知青點鳥獸散。回到城裏找學習資料,參加講座複習班,求人還不如求己,這是最好的回城。他們是僅次於老三屆的高考實力派。

還有中學裏的應屆生,他們算趕了大運,還以為畢業就是告別父母上山下鄉,政策指揮棒一轉,順理成章地成了高考生。他們雖然大部分時間耗費在學工學農的路上,但應屆的書本不生疏,初生牛犢不怕虎,要與老三屆,知青們一較高下,千軍萬馬獨木橋爭那有限的名額,鯉魚過龍門。

我們家隻有妹躲過政審讀完了二年複課的高中,是家裏高考的希望,有資格報名一搏的人。母親趕忙把消息告訴鄉下的妹,督促她回城來抓緊複習,她的同學都回來了。

妹讀高中時成績就好,還是班上的化學課代表,感覺高考的大門朝妹敞開著。

母親看著我和弟直搖頭,底子太薄,下放鄉村學徒上班耽誤了時間,拿什麽去報名?母親說我們就不湊這熱鬧,耽誤了就算了。這可是一輩子的人生機會呀!唉,弟回城時繼續讀書不磨玻璃片就好了。

弟在街道小廠磨著鏡片一晃好幾年,還打磨出一朵花來了,小小年紀就成了車間磨片主任,帶著一批孩子,成天把手浸在冷水裏,磨著自己的年華。工廠還準備把弟送到外地學習新技術,看怎樣把玻璃片打磨得更亮,人家街道廠重點培養。別人都關起門來全力備戰高考,妹在鄉下未回,隻有我們家冷火秋煙沒有動靜,弟還要外出學習,弟就這樣去衡州學習去了。看著弟弟離開,我越來越感覺事情不對,你看學泥水的先進,先兵,菜地裏下放的碎米子,百貨店的小吳都報名了在家複習,他們也沒有讀多少書!

與最了解弟的外婆商量後,認為弟還是應該抓這個機會麵對考試,考不了大學就報中專,自己放棄這一輩子就真沒有讀書的機會了。弟隻要有時間自學複習,說不定會有驚喜,便極力遊說母親統一思想,把弟叫回來參加考試。

我們找到工廠的廠長,要弟回來響應政府號召,沒費什麽口舌廠長同意了,這是青年向上的正當要求,他馬上安排弟打道回來。廠長自己是一個老三屆,成家立業了也報名高考,他也在抓緊時間複習。

家裏就隻有我這老大油條了,我早就掂量過自己的斤兩幾百遍了,高考對於我來說徒有羨慕的份,是一個下輩子的肥皂夢。也不能怨誰,我那麽多的黑五難兄難弟誰讀了幾天書?我們是屬舊時代過時的人。

我做夢都想著去讀書,這是多少年來心底的願望,隻是越來越淡化,覺得不現實虛無縹緲。現在高考這麽難得的機會來了,卻覺得也與自己沒有什麽關係,看著人家走路都趕著小跑,抓緊時間複習,我卻晃悠著。

高考成了不可及的事情,我也就不跟著瞎起哄,沒有實力跟著別人天天喊高考,讀書的家族到了我這裏早就翻船斷了代。人生命運,就是判了你去學徒,下農村,然後爬電杆,臨時工。有著什麽樣的下場我也清楚,蘿卜白菜下裏巴人。

隻要沒有人為的打壓歧視,不講黑五出身,不把人分為三六九等,有著一個公民的自尊,我就覺得生活夠可以了。就是一片自由的天空,一個理想的世界。

我還是一隻不做窩的寒號鳥,在北州子街道裏巷郊外到處飛著收電費,得把每月的電費收上來上交財務室,領一份三十元的工資。倒黴蛋的命運擺在那裏,有什麽好事照看過我?幹這臨時工,都是我自己夜闖廠長的家,菜地裏深一腳淺一腳求來的。不奢望春暖花開!

我照常的收了城東電費然後跑城南,再郊區的南紅,永佳蔬菜隊。有空餘的時間,便到國哥的書店坐一下聊一下天,在新華書店裏翻一會兒書。上了什麽新書?不是找複習資料。或到文化館愛好者家園學習小組坐一下,交流思想,詢問有什麽令人眼前一亮的高見。到十字街頭報欄關注新時代報刊。

這往常的一切在我眼中卻都變了,大街小巷,許多人都找不著了,這些平時的哥們去哪了?高考難道是這樣深入人心把他們都招了。突然看見了陳姨家的五毛,他手裏不知從哪弄了個時髦貨,可以放磁帶的黑盒子,見了我很快地點了一下頭就朝一個巷子走了,讓我站在原地發愣,平時我們見了麵會要聊一陣的。

到了文化館,以前各個房子都是繪畫展覽,詩歌朗誦,現在都是複習講座班,不知哪兒冒出來的老師在解題,講修辭,重點難點的。卓卓也坐在裏麵瞪著一雙渴望的眼睛。

卓卓說他報名高考了,考師範大學的音樂係。這給人衝擊很大,他就要成為大學生了,我怎麽辦?我的朋友都走了,不成了孤家寡人?卓卓那麽信心百倍,就像已經發榜中舉了。船工一直是自信心強,他就是這麽走到文工團的。

我專門到東堤尾去找苦難深重的卿哥,他父親的問題改正平反後,就和他的母親一道回城了。卿哥住在堤尾的一個茅草房裏,卿哥也報名高考在複習,他的話語把我嚇了一大跳,他直接參加全國首屆數學研究生考試,過了三十的他說大學讀四年他沒有那個時間了,他要與那些大學畢業,有的是高校的講師助教們去競爭研究生。

卿哥不大的房間裏就是高考的戰場,牆上都貼滿了數學題,公式,有一邊是滿版的英語詞匯,過了三十的人了要去拚命把時間搶回來。地上也是草稿故紙堆,他母親就坐在紙牌屋裏。他回城做什麽工作,靠什麽為生?我完全被他的豪言壯語自信心爆棚驚到了。他直接考研究生把我震醒了。

我連忙跑到大會場的雁湖邊,望著湖水頭都要炸了,形勢逼人呀!難怪許多人像瘟疫一樣躲著我,落伍了,得靜下來好好想一想,眼前難道又是去遊雁班咀的人生岔口?他們怎麽這麽自信,有膽量,敢於跳起來去走這高考獨木橋。我是不是太保守太孱弱了,被這千軍萬馬的氣勢嚇倒認慫了。

可怕的是,這些昔日的難兄難弟一旦中榜就都遠走高飛,這是最可怕的,我最怕寂寞孤單生活中見不到朋友。

我總是在城裏尋找精英高人,聽他們的話跟著他們走,與他們交朋友。有的年紀大,我也貼上去當馬仔多多受益。

再也見不到他們的身影,一切都將刮目相看?我也想飛了。曾經日夜夢想去省城成為一個大城市人,這不就是途徑。對,就憑這一點,也得有所動靜,我也得去報名高考,考到省城長沙去。

能去省城一所大學就讀,學習一門好的專業,然後在那個恢宏的大都市就業工作,走在寬闊的五一廣場上,或中山大道旁的古城巷,那裏有湖南劇院,大圖書館,大新華書店,那裏有烈士公園,省城就是我的家園,我太喜歡了。

難道這就是千百遍的尋找,那渺茫中的人生目標?省城還有那麽多朋友,慶哥,伍平,張萌,賈思他們都在那裏。

我們在遊雁餓得受不了去農家偷雞摸狗,被人追得。

這太美好了,令人興奮,也去考一把吧!機會來了還滿腦子漿糊,過了這一村就沒有那一家店了?我終於明白了國家用心,招生簡章上明白地寫著,具有同等學曆就可以報名參加高考,還年齡不限我正當年,我又不是老三屆拖兒帶崽胡子都一大把了。

這是國家動員令,最大限度地網羅人,廣開門戶求賢若渴。

從這一刻起,我也像打上了雞血亢奮起來,到這高考的曆史洪流中去,到祖國需要的地方去,響應號召不就是高考嗎!我對母親外婆說了參加高考的理由,她們也高興,那就試試吧,考不起還是跑菜園子收電費,臨時工作又沒有丟。

隻要主義真,我馬上高調地向同黨通報,你們不要躲著我。莊嚴地宣告爺們也高考,我像禿民他們一樣,箭一樣的向城東的教育局招生辦跑去,在那裏報上自己的大名。

為了給自己壯膽,硬的軟的二手抓,還去路邊和尚菩薩手中搖竹筒抽了一簽,說是大利上簽。到石嘰頭對著奔騰的沱江水偷偷拜了幾下,大水過來的人,總是望著水神助力附體,長風浩**。

在那麽一個荒蕪的年代,十年過後大家都在同一條起跑線上,複課與沒有複課差別不大,讀書沒有讀書,就那麽幾本工農兵速成。有多少人在教室裏認真讀書呢?在學校裏務工務農搞運動,數理化有多少料?

多年的自學,不離不棄地在屋子裏讀著找來的書,翻看文明的曆史,發自內心地不願荒廢時間充實自己。對知識書本的熱愛,這是一種習性一種自覺,這就是卿哥給我說的參加高考的底氣。

我馬上去找那些躲在街頭巷尾,形形色色的補習小組用功遊擊隊,求他們讓我也參加旁聽,把寶貴的複習資料輪著也給我看一下,已經慢了半拍時間不多了。也像卓一樣,發揚少睡覺的精神日夜複習,蚊子多了,把腳放在水桶裏,躲在蚊帳裏。求嗲嗲拜奶奶好不容易得到一本早年的高中數學書如獲至寶,規定時間隻準做題複習看三天,還呼呼睡大覺嗎!

知識結構上,化學與外語是一塊白板,從來沒有接觸過,英語是連起碼的ABC 字母都不認識,還找不到書。

那些報考外語的,都拿著不知從哪弄來的許國章英語躲到哪裏下死功夫去了。我和從外地回來了的弟商量,要想辦法英語也撈點分,借不到書就隻能去廢了的圖書館看看。

北州子圖書館在大劇院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巷子裏,臨街的大木門還貼著文革的封條,一副破敗殘相,冷落無人問津。我圍著外麵轉了一圈隻能從裏麵巷子裏爬牆進去。

我要弟蹲在巷口上,人來了就扔石頭吹口哨。我挎著一個書包就朝巷子裏溜去,自古偷書不是賊。

我半年的爬杆生涯,梁上君子不講飛簷走壁,來一個牆頭攀登鷂子翻身還是利索的。我輕鬆一躍翻過牆落在圖書館的院子裏,四目搜索一片狼藉,到處還是打砸搶時焚燒書籍時的痕跡,厚厚的灰塵裏是爛紙片,碎玻璃,地麵一攤攤黑灰燼。推開東倒西歪的門片走進布滿灰塵蜘蛛網的館裏,那些書架爛桌椅還倒在那裏。沒有見到哪裏有一本書?

看到遠處的牆邊還立著一個唯一未倒的書架,我朝它走去,空的書架上什麽也沒有。我墊起幾塊磚頭,用手去摸最上麵的一層碰一下運氣,隨著落下的灰塵還真掃下來一本書,我一手捂著嘴巴一手撿起書拍了拍,這是一本已經發黃了的薄書,上麵寫著“英語入門”幾個字,我像觸了電一樣跳將起來藏在書包裏,溜之大吉。

我和弟就照著書本上畫的圖,對著鏡子英語入門,把嘴挒開舌頭擺好學著發聲。這是元音,輔音,濁輔音,ABC 的用功,就靠這尋找來的寶貝啟蒙。

我跟著五毛,禿哥,新認識的向紅,還有一大伴認識不認識的朋友,去了一個大的補習班,在一個老式建築的倉庫裏,房子裏臨時掛著幾個燈泡,擺著一些課桌椅,白天自己看書複習討論,晚上有請來的老師輔導講一下題。

進出的朋友們一個個心懷高遠,默默用功。

一天下午,我還在會神地看著書,英語詞匯,解幾個方程,輪流變換著書本,底子差腦子不靈光呀。突然啪的一聲,教室的牆麵突然開了一張門,牆上還有門,從裏麵竟走出來一位姑娘,女神是那麽的端莊,光彩奪目在你眼前綻放,我驚訝地望著姑娘半天也回不了神……不相信眼前。

姑娘微笑著,說著親切的話語,“不早了,該走了”

歌唱一樣。我一看教室裏什麽時候就我一個人呢,在旁的五毛,禿哥,還有向紅兄什麽時候都不見了,窗戶外麵顯得暗淡時候不早了。

我傻傻無語地望著這天外來客,姑娘是誰?城裏沒有見過,還沒等我發聲,姑娘就轉身啪地把門又關上消失了,又是一堵白牆。這有點神筆馬良的夢幻,我恍惚著不自禁的站起來去摸著牆麵,把耳朵還貼著,不相信眼前,怎麽也想不到牆裏有位漂亮姑娘。

我太想再一次見到女神,弄清楚門內的姑娘,何許人也?北州子土生土長的八路,收費跑遍城裏每個角落,怎麽從未見過?我的疑惑多著呢?

一次補習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鼓起平生的勇氣壯著狗膽走上台階去推那一堵牆,門吱呀一聲就開了。發現裏麵是一個大的辦公室,有一個落地窗,窗下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上麵堆著許多文檔。下班了的辦公室裏隻有漂亮姑娘在桌旁看書呢!她抬起頭來驚訝地看著我。我搶先說“你們下班了,”“是的,看一下書”。一個在安靜地看著書的姑娘!

“你看的什麽書?”她手上拿著書朝我亮了一下,我顯得大方的貓一下腰看書的封麵,這是一本發黃了初等數學。我走到她旁邊說,“你也參加高考”,姑娘對陌生小子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笑著點著頭。女孩子參加高考還是不多的,特別是拿著一本數學書在看的姑娘,生活中哪有這樣的場景。她也高考,緊張的心情一下子放鬆了,我們是同黨。

我又看了一下辦公室,這是一家商業公司,姑娘定是裏麵的文員。在她辦公室窗口看外麵,很大的院子裏有一塊坪地,是一個立著籃球架的操場,一些下班了的員工在打籃球。

姑娘有時候推開牆門到我們補習班坐在後麵聽一下課,她一來我就會注意到。不管她在不在,我老是轉過頭去尋找,看她來了沒有,與她點一下頭打個招呼。補習班的課都有一點受到幹擾心不在焉了。我有一次還溜到球場邊看一群人打籃球,因為姑娘也在裏麵。

女神在一堆男的中間執球,左衝右突,高挑的身材跳起來搶著籃板,球在她手上像玩一樣,還這麽會打籃球。

有人在旁邊說,中間打得好的那位女孩,是北州子縣女子隊的五號,排球也打得不錯!我也跟著暗地裏歡呼,跳起來叫好。

後來知道姑娘家是外地搬過來的,租住在南紅菜園邊上,在她媽手裏收過電費,有一次見到過姑娘的背影,所以沒有印象。

一九七七年高考在全國人民萬眾矚目的關注下,從發布高考的決定之日起,不足短短的二個月時間複習準備,就在十二月十日如期統一開考了。那一年冬天,國家五百七十萬考生躊躇滿誌,走進被關閉了十餘年的高考考場,沉浸在知識的海洋裏,埋頭於試卷接受國家的選拔。

國家要從“文革”崩潰的邊緣,廢墟中站起來,強起來,富起來,沒有千千萬萬有文化,有科學知識的年輕知識分子是不行的。不打破常規,不拘一格選拔出千千萬萬青年才俊,培養造就急需的人才,現代化不可能實現。

從那一年起,每年的高考就成了曆史上的科舉日,像古代的應試,無數的臣民百姓不論身份走進考場,秀才舉人,榜眼探花狀元不亦樂乎。年輕的才子們以自己的真才實學跳躍龍門,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實現民族的強盛,偉大複興。

這是一個平凡日子裏盛大的節日,沒有載歌載舞,卻是千家萬戶迎接的聖日,寄托著多少被耽擱了的平民百姓的夢,底層人士的追求與渴望。特別是長在紅旗下,廢在“文革”中,多年階級鬥爭的狂風暴雨,黑五賤民,一朝揚眉吐氣,振作起來勇敢赴考,這是上天給予最後的救贖。

北州子高考在第一中學舉行,經曆了大半個世紀滄桑的老中學煥然一新。白色的大門頂上高懸著一顆紅紅的五角星,紅星照耀著考生們。牆頭紅旗飄揚,牆上懸掛著歡迎考生們的大紅標語。老師們一大早分二列站在清水潑灑過的大門邊等候。陽光透過樹葉,充滿著清爽喜悅的氣氛。

推開家門就可隱約看到遠處中學的校門,房子旁的大路上有了三三兩兩走動的考生,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朝著學校走去。家裏就我一個人在中學考試,妹一直在鄉下放電影,臨考前才複習了三天,她在下放的公社參加考試。弟雖然決心大,但由於從外地趕回來,工廠裏的事情使他放棄了報名,決定明年複習好了再應考。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我已放下一切包袱,神清氣爽地走在去學校的道路上。寒號鳥一個多月的複習,關在籠子裏終於要解脫了,眼睛受不了,人也瘦了一大圈,要命的是牙痛也犯了。

前一晚上十二點已過,我們還在國哥的書店樓上對著題。北州子黑黑的大街上已空無一人,五毛,賓賓,卓卓,還有禿哥,久久,向陽兄等,都是補習班的人兒,我們排成一排手挽著手挺著胸膛走在大街上,是北州子趕考的青年近衛軍。懷著勝利的希望,唱著嘹亮的歌聲。“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給自己壯膽,釋放我們的**。我們手挽著手還唱了“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誌昂揚,披荊斬棘奔向前方,向前進!向前進!革命氣勢不可擋,向前進。”歌聲從我們的胸腔發出來,壓迫著街道上的夜空,兩邊黑魅的建築,在夜深人靜中是那麽的鏗鏘,雄壯。

去學校的路上,看到了好久未見的邵老弟,我們在考場見了,他也是去學校的考生。他們家就隻有他在北州子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朋友了。我親熱地打著招呼問候,“好久不見了,”“躲到哪個保密的地方複習了?”邵笑著說,“與北州子有感情,考試完了就走”。邵弟是全力參加了高考再說。一路上還遇到了不少的朋友。

我輕輕地走進了考場,教室已收拾得窗明幾淨,監考的老師站在講台上。我不知有多少年頭未這樣走進教室看到這溫馨的場麵了,我這種已注定無緣與書本,知識打交道的下人,考大學這個詞就可以把我壓死!我的淚水在眼眶裏模糊著,有一種如夢如幻的衝動。

我現在就可以站起來對老師說一聲走了,能坐在這明亮的教室裏,遠離世間的煙火,有這考試的資格,這一輩子已經心滿意足了。我有資格參加高考父親能想得到嗎!

看到桌上的白色試卷,外麵走廊上響起了開考的鈴聲,我拿著筆一個人還在恍惚著,顫抖著把準考證慢慢擺放在桌的左角,攤開試卷。

我還是靜不下來呀!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人生的經曆迭宕起伏,心髒不可承受。教室裏已是一片鋼筆尖摩擦紙麵的沙沙聲,考生們都開始埋頭答題了,我腦子裏還盡是泥巴黑水與苦難,思緒不安。不在乎這寶貴時間,還在撫摸著課桌,看著教室裏的黑板,窗外的風景。似乎大舅爺就站在窗外風景線裏,他老先生在外麵看著我。這時,監考的老師朝我走來,看我遲遲不動筆捂著頭以為遇著了什麽問題。

我趕忙拿起鋼筆在試卷上鄭重地寫上大名,填上準考證號,便一頭紮進了這莫測的考試大戰中。等我抬起頭來時,才發覺前後都有人起身離開教室了,我熟悉的幾位也不見了,試卷還是有很大的難度,教室裏隻有二,三個人還在堅持,監考的老師看著我們,說還有時間答題,不要急著離開。

我一直堅持到走廊上搖響考試結束的鈴聲,不會的也就不會,神仙也沒辦法了。會的還仔細檢查了一遍,好學生應該是這樣。

鈴聲響過,校園裏轟的一下熱鬧起來,人聲鼎沸,首場考試結束啦!緊繃的神經解脫了,有的圍著老師詢問,人慢慢都走了得準備下午的考試。這就是七七年北州子的高考,這一幕深深刻在一代人的記憶裏。考上沒考上,它給參與人都是一份光榮與自豪,考上的更是一輩子的榮耀。

七七年高考生,無與倫比的驕傲。

下午的考試過後,我已不計較考場的得失,胸中就那麽一些筆墨,在不同的起跑線上應考,就賴臨場發揮上天保佑了。我專門到學校後院去找卓卓,他文化科目考後,還有音樂專業術考。

一中後院的小樹林裏可熱鬧,吹拉彈唱的都有。這裏集中了北州子音樂的考生,有社會上的,也有卓卓這樣文工團的,還有輝煌學校培養出的那些文藝尖子們。他們都要亮出自己的看家本領,到小樹林旁的一間房子裏去表演一番。

卓卓坐在樹墩上,拿著一把二胡在練習,師範大學音樂係的術考要考三門樂器,再唱一首歌。他準備了小提琴,二胡,口琴,這沒有什麽問題。卓卓是文工團專業演奏員,聽說省城文工團也要挖他去加盟。他緊張的是唱不好歌,他的喉嚨是典型的沙爐罐,裏麵吊著一塊抹布發不出聲來。

他唱了一句還真是這樣,嘴巴一張開沙啞得沒聲音。

我替北州子前無古人天才的音樂大師著急起來,這是師院招生,不是音樂學院,要求麵麵俱到。

唱一首簡單的歌吧,卓卓說就唱,“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我看著卓痛苦地在小樹林裏,鼓著喉嚨練習“我是一個兵。”這哪是歌是在喊著口號,氣勢是有,聲音真不敢恭維。

樹林子另外一個角落傳來歡快悠揚的手風琴聲,那是輝煌學校音樂黃埔培養出來的天才少年,北州子少有的能歌善舞的白江同學,他邊拉邊舞邊歌唱,一群青少年圍著他舞蹈。聽說師大在北州子就劃定招一個指標,這麽多才藝俱全的人應考,我替卓卓捏把汗。

天空中傳來戴家哨鴿的聲音,他家的鴿群在北州子的上空自由的飛翔。聽說有人收到了高考的錄取通知,就像天外飛來的鴴雁傳書,激起了人們的興趣,高考來結果了。

參加了考試的青年們,一伴伴的相邀到東堤尾旁的教育局去打聽,看又有花落誰家。

那一年有一個名叫波浪的小哥考得好呀!成績是省的文科狀元,一把衝進了北京大學,他是北州子最早收到錄取通知書的人。真是翻越龍門一步到位去京都學而優則仕了。他的名字家喻戶曉,是北州子的光榮,是所有小孩學習的榜樣。那一年出生的小孩,有許多就叫張波,李波,波波的,做一個像他那樣金榜題名的人。

誰都知道了他家,北州子的領導專門上門看望慰問他的爸媽,是怎樣培養出優秀的孩子,怎樣刻苦學習,勵誌的故事像長了翅膀飛遍全城。

還有一個考得好的,是地區的理科狀元,一中應屆畢業生,被中國科技大學錄取了。他是經常與我們在一起的小哥們,在我們一伴中屬兒童團,年齡還隻有十六歲,經常跟在我們後麵參加讀書會,詩歌的活動,這是一個人見人喜歡極聰明的兒童團員。他小的時候,有一天她媽用自行車馱著他來找我們,說收下他參加你們的活動吧。

這小家夥靈性十足參加什麽就出類拔萃,就獲獎,寫詩是最佳,畫漫畫是頭等獎,談起數理化解題那更是小菜一碟。遇什麽討論會還搶著發言,比誰的反應都快。我看是北州子多少年才出一個的數理天才,全才。人真是有聰明絕頂這一說,他學習用功的故事取得的成績也像長了翅膀飛遍全城。

大家去車站送他去學校,天之驕子過來了人們都要圍著一睹風采,把車站擠得水泄不通。他居然說沒有考好,年紀大了,如果隻有十四歲就可以加入科大少年班,讓所有人無地自容。唉!隻是這麽個國家級的棟梁之材,在科大畢業後卻直接去了美國碩博,說不走不行,同學都走了。

通知書飛過三湘四水陸續而來,有人民大學,同濟複旦,京都鋼鐵學院,本省的有湖南大學,師範大學,鐵道,礦冶學院等。考音樂,美術,體育的特難,給北州子都隻有一個名額,音樂考取的是那個在樹林子裏,拉著手風琴跳得歡輝煌學校的白江,他把卓卓和草地上那麽多的音樂人才都擠下去了。

美術是菜園裏出來,北州子有名的青年繪畫大師正滔兄,他被湖南師大美術係錄取了。當年湖畔小學美術小組,我倆坐在教室裏你一頁他一頁的比著各自的臨摹,他就一直堅持著自己的愛好,少有的順利讀完初中,高中,在學校還入了黨。我們也曾一道舉著花圈頂著風去參加領袖的追悼大會。現在他成了令人羨慕,唯一考取省城師範大學美術係七七級的學生,北州子與他一道參加美術考試的好手不下上百人。

體育就是那個夜晚還在街頭燈光下連續翻跟頭的小子。

五毛外語考得相當好,他爸是北州子少有的老大學生,要他專考京城外語學院,他的錄取通知也來了,不過是師範大學外語係,他有點憤憤不平,說成績達到了北外錄取線,政審被踢到了省城師大。我才知道七七年高考還有政審,不是說完全公平,七七年高考要過成績,政審加體檢三關的,這讓人蒙上一層厚厚的陰影。

教育局傳過來的錄取通知慢慢稀少了,北州子那麽多人參加考試,真正錄取的鳳毛麟角,數得過來大學中專就那麽幾十人。當年全國五百多萬人參加高考,錄取的隻有二十幾萬。大學錄了是大專然後是中專學校,後來錄取結束啦又補錄了一輪師範專科,這好像都與我無關,坐在教育局傳達室裏始終沒有音信,考得不咋地吧!

教育局突然通知我去等候招生辦一個電話,電話裏問我,是否願意讀中專,報名時沒有填服從分配,我壓根是奔著大學去的,當即說中專就算了,電話啪的一聲斷了,我七七年的高考夢就這樣破滅了。

查分數,有的考得好,有的太差了,數學考了七八十分,語文政治及格線都達不到,人家語文政治是拿高分的,我複習考反了。就這樣也過了大學預選線,政審把我給裁了,成了陪太子考學的過客。我對五毛說,“你沒有去京都外國語學院,能去師大這夠可以了,你走吧,哥們還沒有這個運”。

那時反倒自信心上來了,我已經摸到大學的門邊了,管他政審不政審,你考得好,五毛不還是去了湖南師大。

我轉過頭就去找五毛,要他把複習資料都給我。最好把那個黑匣子也送給我。讓我也聽一下許國章。

也就這樣,決定來年接著考。我那些躊躇滿誌的難兄難弟們幾乎都是盡墨。老三屆的英雄,無線廠的技術員禿民哥報了中專都未考起,他也隻讀了個初中。讀了高中的眼睛哥倒是補錄考取了師專。邵老弟,向紅,碎米子,先進,小吳他們,太多的人,都填了服從分配連中專都沒有戲,龍門不是誰都能跳呀!研究生考試在後,卿哥去省城考完後專門到家裏來坐了一下說考試的情況,他還是很有信心的。他不久來了複試通知書準備去上海複旦大學複試,三個複試錄取一個,那二個都是大學的講師,卿哥外語是短板,他是有金剛鑽的人。

妹在鄉下傳來了消息,她考上地區一所衛校了,我問妹,你高中生怎麽中專呢?妹也是苦笑了一下,還不是為了回城有把握,臨考前,她把考大學改中專了。妹就這樣憑著自己的本事回城了,是我們家率先考上學校的第一人。

她們高中同學考起了幾個男生,她的閨蜜女生們就隻有妹考上中專學校,沒有背白板。

一天晚上,我和弟在房子裏看書,母親在忙她的,外婆已經睡了,房子四周顯得特別的安靜。突然大門敲了一下,哢嚓的就被人推開了,我抬頭看到來人竟是補習班旁邊公司的漂亮姑娘,她怎麽知道我的家?我連忙起來喊坐,驚訝漂亮姑娘這麽晚了來到我這寒舍。姑娘也不說話,有點靦腆地對我拿出一封信,裏麵是她的錄取通知書,這太棒了,是本省一所師範大學數學係。我連忙祝賀替她高興,說自己沒有考好。姑娘沒有坐,說外麵有人等轉身就走了,我送姑娘到門外,是她的姐在外麵黑暗中等著。

母親問我這是誰呀?我說是一同補習的同學,她考上了大學特地來告訴我一聲。姑娘還記著我?臨考前再也沒有去補習了,有一段時間都沒有見到她了。

時間過得快,七八年高考定為七月中,對於認準走高考這條路複考的我來說,定生死的日子又要來了,我和弟弟在家抓緊日夜複習。那年汛期也來得早,沱江也來湊熱鬧發大水,大水很快漫過江邊的沙灘垂柳,要與大堤齊平了,大街上走著一隊隊防汛的人們。

這次複習資料豐富多了,妹把收集到的資料也寄給我,書店裏也來了一些十分有用的課本,五毛把他的黑匣子還真送給了我。我手頭也有了許國章英語一,二冊,時間從早到晚複習也還夠。除了做題,這下語文政治看得比天高,加上英語就死記硬背了。隔幾天就和弟寫一篇作文,看著時鍾訓練思路與邏輯。

人有一點要變態了,從早到晚的貓在家裏複習,腦子裏全就是這道題那道題,我站起來把書對著床角一丟,對弟說著“不行了,不行了,我得出去走一下,腦袋要炸了。”

不等弟回答,我把門一跘就走了。

突然看到外麵斜陽落水近黃昏的時刻,郊野蔬菜園裏鳥語花香,頭一下子就清爽起來。我沿著大會場邊的路朝官街走去,想幹脆走到官碼頭河邊去看大水。

走到官街已是傍晚時分,街頭卻不知怎的還沒有亮起街燈,昏暗中是走來走去的人群,有的也是一家子飯後出來去看水。走到中醫院門口時,突然隱約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穿著連衣花裙子的高個子姑娘特別的耀眼,和幾個女同伴朝著我走了過來,躲都來不及了。看大水成了遇到漂亮姑娘,哦,她放假了。

我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姑娘大方地笑著說,隔著夜幕我也感受到她笑的溫暖,姑娘似乎早就看見了我大方地說道,“怎麽不給我寫信,”我隻能笑著,“我哪裏有膽量給大學生寫信呀!我又沒有你的地址”。姑娘馬上拿出筆來,寫了一個地址遞給我。我說“這麽快你們就放假了,”“是的,有時間走動聯係”,姑娘對著她的朋友點了下頭,笑著走過去了。那應該都是她的同學,幸福的天使們。

看著姑娘們遠去的背影,是的,我哪裏有膽量給她寫信呀!在我心中她是女神一般的存在,高高在上,隻能望著。我不能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不是自取其侮,我這條件,這出身,好歹老爸平反了。

看來姑娘對我還有著印象,我還是對姑娘一無所知,隻知道她家是從鄰縣搬過來住在菜園邊上,父母都是教書的,有哥哥姐姐是一個大家族。心裏有一個聲音在鼓起我去勇敢地找她,怎麽開口呢!我兜裏不有她的地址嗎!

等她開學我真的向她寫一封信?這就聯係上了,說什麽呢?就說複習枯燥,決心高考,要考得怎麽怎麽樣,那也太無聊了吧!

等考試過去再說吧,考過了就與她聯係向她匯報,沒有過呢!這證明我不是讀書的料,我簡直不敢想這個後果,那就災難了!怎麽還有臉麵見姑娘,我不趕緊躲在哪裏舔傷口,在人塵中不露麵,一個在底層混日子的小子別害了人家大學生姑娘。

事情不簡單呀!這不單純是去省城改變自己倒黴蛋的命運,去學習去掌握一門技術做個有文化的人,心中還有著這姑娘,這分量壓力山大。這沒有影的事,或許隻是人家姑娘對人就是這麽熱情呢?

七八年高考很快就來臨了,與七七年考試隻相隔了大約半年時間,大學的考場還是在第一中學。考試如期舉行,北州子的考生包括我那些不服輸的難兄難弟們,向紅,還有禿民他們,人數與去年差不多,我揣著自己的夢走進了考場。

沒有看見卓卓,他去了嶽州地區歌舞團,聽說他每周六坐火車去漢口,找漢口音樂學院的教授補習,一門心思考音樂學院去了。也沒有看到邵老弟,他去益州了。

我們考試一結束,弟報名參加的七八屆中專考試在大會場旁的小學舉行,我陪著弟向學校走去,讓我驚訝的是,在路邊見到禿哥,先進先兵,向紅,碎米子他們,都知難而退在考中專,急忙中打了個招呼。還有妹的一些中學同學,這麽多人在考中專。我一個人站在教室外麵空曠的草坪上,代表弟的家屬在陪考。開考的鍾聲敲響了,弟複習這麽長時間終於可以在考場一顯身手了。很快就有人陸續離開教室,我靠近一點觀看教室裏的情況,最後,就隻見弟一個人還在已經走空的教室裏埋頭答題,等著收卷的老師站在他身邊。

禿哥,向紅,先進他們都先後走了,弟是最後一個交卷離場,老師對他講,這麽多的考生,每個教室裏考上一個就不錯了,他監考的教室就弟有著希望。後來證明老師還是有眼光的。

禿哥,還有許多有誌於高考的青年,他們後來有的還考了一次,就再沒有繼續高考了,這條路太艱難了,越往後應屆生過來他們讀書的條件更好,學習得更係統紮實。

高考促成了一個全民學習科學文化知識的**,學而優則仕,學好數理化深入人心成為時代主旋律。人們崇拜知識,重視文化教育,科舉狀員。講究文明禮儀,重新認識幾千年來中華文明精髓優秀的曆史傳統,尊師重教的良好風尚,把“文革”顛倒的一切重新樹立起來。

貶低打壓仇視文化知識,惡意地焚毀破壞傳統文物,誹謗篡改中華五千年文明史,妄圖打造一個野蠻無知的草莽世界,記錄著文革時期群魔亂舞與文明世界格格不入的醜陋曆史。這樣的中世紀黑暗過去了。禿哥他們,北州子街頭參加了高考的許多青年,我的那些難兄難弟們,他們後來緊跟學習的大潮,去讀電大,夜大,函大,國家為求上進的青年創造了各種各樣提高文化知識的機會。後來還有自學考試,單位送到大學進修等等,成為北州子有用的人才。

七八年,國家的高考招生政策有了大的變化,考生的成績隻要上了分數線,政審關一律不得設卡,讓無數的黑五可以順利過關,實現了自己的大學夢。

七八年,在這麽一個偏遠的湘北,天外飛鴻送來一份錄取通知,這真是一個讓人無限感慨要去感恩的年份。要感謝鄧公呀!是他老人家關鍵時刻恢複了高考,打碎黑五的枷鎖,及時挽救了我們這麽一批賤民,已經早已失學流落街頭鄉下,被判了讀書無緣的人。要歌唱不忘初心英明的黨,使小子重生。

八月底的一天下午我從教育局出來,拿著考取的大學通知書向大街上走去,陽光是多麽的明媚,城裏走動的人們是多麽的和藹可親,他們也露著一張張笑臉,認識不認識的,我都想向他們每個人問一聲好打一個招呼,都想在他們額頭上親一下,獻上我的快樂,祝福!

多可愛的光明世界,多可愛的北州子,雖然新時代的進步還隻是萌芽,在脫胎換骨,還顯得陳舊破敗,這可是我土生土長的家鄉我愛它們,平時怎麽沒有這麽親切的感覺。我迎著街市摩肩接踵可愛的人群在裏麵穿行,走過泰濟街,電影院,官街十字街頭,再走直街老正街,沒有目的,隻有心中巨大的喜悅。

那一年我帶著行李包去往省城,一個在社會上混了一圈的人,如今跨過三湘四水去省城的一所大學當學生,這是嶄新的人生。

嶽麓山下,古鬆高聳,愛晚亭邊風景優美如畫,千年的嶽麓書院在它的山坳裏。我帶著當年在領袖廣場照過的一張像,冥冥之中竟指引著我來到了這裏,沒有想到會有一日徜徉在這所著名學府知識的海洋裏。

弟考取了德州師範學校,真的像那位監考老師說的那樣,幾個教室就考起弟弟一個人,弟的成績平均達到了八十五分。弟後來在師範學校畢業工作了幾年,又以好的成績考上了省城的大學繼續深造。弟沒有辜負外婆的期望,是家族一塊讀書的料,外婆也表揚我有點像她的二弟,南京的二舅爺。

通過這條舉世矚目的高考陽光道,獲得讀書的機會,又可以坐在明亮的教室裏,聽著老師的教授,對我們來說真是無比的珍貴,時不我待,努力學習報效國家是我們那一代學子最真摯的願望,做一個有益於國家,能為國家建設做一點事業的人。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第一時間就給姑娘寫信,謝謝她寄給我的複習資料,對我的鼓勵與祝福!我的膽子有點狂妄起來,買一束鮮花去她學院看望,要當著她同學的麵朗誦我寫的幾首小詩,不怕別人笑話。我想要主動一點,把憋在心裏的話講出來。盼望著很快見到她。

卓卓那一年也考取了一所著名音樂學院作曲係,就招了三個學生讀五年,非常的不容易。卓卓給我寄來一封用五線譜寫的信,我把它像一幅畫一樣掛著。卿哥去上海參加複試後,雖然專業數學第一,外語還是吃了虧,教授要他第二年再接著考。

北州子教育局知道了,便找到卿哥的茅草屋三顧茅廬,憑複旦大學數學研究生複試證,教育局決定招聘卿哥為公辦教師,擔任全縣數學教學的督導,用人心切,勸卿哥就不要再考了。卿哥就在北州子全身心地投入到中學數學教學中培養桃李,繼承著他父親辦學的遺願。

母親帶著我們兄妹到了青樹咀老家,在老爺爺,爺爺,奶奶,父親的墳頭逐一鞠躬,母親把準備好的紙錢燒著,向父親述說著她的細語,妹和弟哭得傷心。苦難的父親要知道我們還有今天就好了,就不會在生命的彌留之際,還在承受著小孩在鄉下前途無望,巨大的痛苦與絕望。

離開北州子前,我特地去了老外公的寶蓮灣,我們李家的風水地,想最後地看一眼灣上。這裏完全已是一幅破敗的景象,沒有了老外公出租管理,到處是亂搭建,汙水橫流,東堤尾的貧民窟延伸到這裏來了,這隻能是指望那一年,政府將這裏列為棚戶區改造。

到彭叔家坐了一會,彭叔外出拖貨忙著生計,隻有彭嫂帶著孩子在家。彭嫂家有五個小孩慢慢也都長大了,最大的菲菲成了大姑娘在一個單位上班了。

劉姨家再也沒有起早貪黑打豆腐了,她老公去了街道辦事處做雜工,劉姨自己在寶林巷口擺一個檳榔攤,她大女兒招工去外地了。

夏坨的母親在門邊削著魚卡,說夏坨過年帶著媳婦回家了。我說有他們照片嗎?我拿著夏媽遞過來的照片,他媳婦竟是那個喜歡紮紅頭繩跳舞的花仙子姑娘,夏坨有福呀!他們招工到軍工單位走到一起去了。我要是遇到夏坨,一定告訴他,你媳婦很會舞蹈呢!照片看過去真是很好的一對。我對夏媽說,“姑娘我認識,夏坨行呀!”樹林,樹幹兄弟招工走了,樹葉在城裏商店上班,他們父母都在街道上做一些事。隻是說樹林後來從工廠跑去了國外。

放鴿群的戴姐家,她的老公從機械廠調到派出所當了一名幹警,恢複公檢法優先從轉業軍人中招警察,養鴿子是戴姐的事情了。戴姐的糖果廠早就倒閉,就和她的弟弟一起在派出所門前開了一個路邊店,賣副食品。

秋瓜家全家下放又回到了灣上,房子還是她們住著,圈了一大塊地養著豬,雞鴨,汙水就是從她家後院湧了出來,禍害著灣上。灣上坪前的池塘成了一口臭水塘,塘邊的菜地也被人擠著建了一些東倒西歪的茅房子。

牛四家還住在菜地裏,他母親在他哥走後,牛四剛去工廠當炊事員便過世了。考了二次的碎米子,一位很文靜的姑娘後來與青梅竹馬的牛四結了婚,有了一個小孩了。

還有溝渠邊的維安家,維安和他妹莉莉招工去了德州應該都成家立業了,留下家中老人,都不認識人了。擺圖書謀生的李老師家,還有晏爺,他們都回城了,與我們一樣再沒有回到灣上。

雲哥不在了,他的爸媽回城繼續在蔬菜隊種菜。我在菜地邊看著二老忙碌著,大伯在鬆土,雲哥媽和許多大嫂一起坐在地邊紮著摘下來的辣椒。雲哥和長壽哥一樣倒在那個年代裏,隻有深深挽息,黑暗襲來人們走投無路,讓人看不到一點的希望。雲哥是一個開朗的人呀!

菜地裏住著的泥水造反司令,文革橫掃一切的大師,發跡的水泥洋房別墅都不見了,被當作貪腐展覽供人參觀後被下令拆除,留下的廢墟破磚頭還占著一塊菜地。北州子昔日在台上呼風喚雨,決定人生死的造反總司令,麵目猙獰的惡魔,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我站在池塘邊巨大的泡柑樹下,正是花開結果的季節,樹頭掛滿了小的果實,如果成熟了,那就是滿樹金燦燦的泡柑,給灣上增添耀眼的景色。泡柑樹與周圍的環境,有一點出淤泥而不染,它頑強的屹立在寶蓮灣上,我看到的是家族的身影。

老外公,舅爺們他們那一輩曾經在這樹下,池塘邊,喝著茶談論著他們的大事情,在這城東寶蓮灣風水地人丁興旺。大舅爺在不遠的中學忙著,南京的舅爺和舅放假也回到莊園。他們在北州子城開班講學,活動,傳播外麵的新風時尚,經常擁來目睹的人群萬人空巷,寶蓮灣,曾經多麽美好的家園。

離開寶蓮灣時,彭嫂說政府已經摸底了,準備把整個寶林巷,工人俱樂部,寶蓮灣劃片拆除進行改造。政府有一個北州子城遠景規劃,要在往寶塔湖去的城西建一個現代新城區,寬闊的水泥馬路,一直通到前幾年修的垸中大運河邊上。寶蓮灣的住戶們都將搬到新城區的安居房。

街道辦也來找過母親,詢問李家後人的出去,要湖北小舅爺過來辦一些產權手續,按政府征用補一點錢款。才知老外公前幾年就去世了,享年八十歲。

我在北州子街頭向前走著,在小巷裏轉悠,一一告別那些曾經同過事的工友,在一起學習玩在一起同患難的黑五朋友們。走到城西的九間屋,我突然記起聽說當年讀小學時,最初的班主任,和藹可親的文老師住在這裏,便走了進去。

在一間臨街的房子裏真還見到了老人家文老師,老師退休十幾年了,兒子不在身邊沒有後人,成了街道上的孤寡老人。我沒有馬上離開,幫著老人家提水,用小煤爐刷鍋做飯。晚清民國過來飽經風霜可敬的文老師,聊著過去了的極左歲月,為社會慢慢變得開明而高興,老人家一如既往地鼓勵著年輕人。

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背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風在呼嘯軍號響,革命歌聲多麽嘹亮,同誌們整齊步伐奔向解放的戰場。那是一個改天換地無比恢宏壯闊,讓無數年輕人熱血沸騰的火紅年代,父輩他們匯入到洪流中,走在建設新中國的道路上。

向前,向前,背負著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七七,七八級的年輕學子天之驕子們,滿懷豪情努力學習,這是又一個改天換地無比恢宏壯闊,讓人熱血沸騰火紅的新時代。去掉貧窮落後走向繁榮富強,建設祖國無比榮光,走在中華民族偉大複興,新長征路上……坐上長途大巴去省城,行駛在湖區高高的大堤上,望著遠處垸中的鄉村風景,揚起的風塵裏,似乎看到古往今來那些趕考外出求學的仕子們,他們成群結隊草鞋布衫,大小舅爺們背著幹糧雨傘行走在長堤上......

大巴一路趕著洞庭湖上的輪渡,過茫茫沅水,益州,寧城,要在傍晚時分趕到省城嶽麓山下。腦子裏響起一陣歌聲,這是湘北大地在低聲合唱。

假如我是一隻鳥 我也應該用嘶啞的喉嚨歌唱這被暴風雨所打擊的土地,這永遠洶湧著我們悲憤的河流,

這無止息地吹刮著的激怒的風

和那來自林間的無比溫柔的黎明

為什麽我的眼裏常含著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總有一天炊煙回到村莊,那隱約稻穀晚來香,總有一天天使安心夢鄉,在媽媽的懷裏輕輕晃。我的祖國再不憂傷,到處安詳,留一片雲當作是我的紀念,我從此去了就不回來,總有一天......

百靈鳥呀 天上飛 秋水長 蘆葦黃

湘北長堤八十八道彎。

後 記

趁著春暖花開的時節,大風揚起。

可惜生命有限,隻能銘記那些珍貴的時刻,生死與變遷,痛苦與孤獨,把最深處的東西提及起來。

後來的生活曆程,發展的段落篇章更豐富熱烈,卻隻能藏在歲月的記憶裏了。人都是這樣,年邁就沒有時間也沒有充沛的精力來繼續花十年來寫作第二部。

我們從千年農耕時代的末端走來,蓑衣鬥笠草鞋係著勞動的衣裙,一步跨進了智能5G 互聯網夢幻時代,由貧窮走向富強。

大時代來臨,人們就是要背景離鄉,不斷尋找適應,好的水土。先人們就是這樣在大地上走動,遷徙。

有的飛去了海外,風箏就斷線了。

我到了海邊,沉浸在大海闊大的胸懷,海浪的濤聲,夢想著的海市蜃樓,但這己是現實的場景。

這一切都歸於好時代,城市的造詣,國家的無量功德。

2023.7.1 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