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州子有這麽一個地方,在城的中央,大馬路到了這裏就貼著它的身邊溜了過去。有著高高的圍牆,裏麵是茂密的樹林,有香樟樹,秋楓,梧桐,還有長得有點難看的苦櫟子,歪嘴的鴨脖子樹,也有飄著香的桂花夾竹桃,這些都是洞庭湘北的樹種,從小就讓人認識。

這些樹生長在一起有著森林的氣勢,空氣清新,上空飛著一伴伴的鳥群,八哥,白頭翁,金絲百靈鳥,這也是湘北常見的鳥類,麻雀就在樹林邊上嘰嘰喳喳。

樹林子遮掩著一些三,四層高的小樓房,都是用上等紅磚砌的,屋頂上蓋著波浪形的紅色瓦片,是林子裏的紅房子。房子裏的地麵鋪著一種小的細碎櫸木地板,雖有一層亮的油脂,也呈現一種年代久遠的粗糙,不是那麽光滑。

窗戶配著淺藍色的窗簾,天花頂上有著紙草紋樣的飾線,羅馬的樣式,與圍牆外青磚黑瓦的街巷有著不一樣的氣氛,顯得一種洋氣。

要是看到石頭的雕像,流水的噴泉就是歐式小洋房了,這應該是以前城裏有錢人的傑作,或是留過洋的資本家在外麵見到的世界。

樹林中間有很大一片開闊的地方,天空蔚藍,白雲在上麵飄悠,一條鋪著細碎白石子小路從西去往東邊的低地,那裏有一個大池塘。池塘裏盛開著粉紅的荷花,好看的花朵在翠綠的葉片中隨風搖曳。花瓣撒落在水麵上,被風吹著打轉轉,說不定上麵還騎著亮閃閃的小蟲金龜子。

池塘的中央是一個木製的八角亭,也還精巧,刷著國漆的亭子倒映在池水裏紅紅的一片。亭子的周邊別費匠心做了一圈美人靠,彎彎的像花瓣一樣朝外張開著,等待小朋友們過來。

我,伍平,同同,卓卓,星星,一群森林大院的小兄弟們,還有後麵跟著跑得動或剛學會走的,穿著開襠褲搖著手的小天荒從紅房子裏浩浩****走出來,在牆邊捉綠頭蜻蜓,爬到樹幹上抓鐵姑牛,用樹枝樹葉搭小貓小兔的房子,開始童年的作業。

你看不到後麵有阿姨大人,都是小朋友們自己鬧騰,這是一個自由自在春天的樂園。星星是我的好朋友,頭發有一點卷,他總是在我的身旁。他發現了樹上有一窩小鳥,奮力地向它爬了上去,我們在下麵張大著嘴,看著星星從樹上滾了下來掉在草地上,哭得鼻子紅紅的,小鳥在上麵雀躍。

玩累了,小朋友們便順著白碎石子路的指引往池塘八角亭挪去,趴在亭子裏躺在美人靠上,看著水麵上的甲蟲繞圈子。青蛙蹲在荷葉上,魚兒慢慢遊,蜻蜓蝴蝶在眼前飛來飛去,眼花繚亂。

伍平發現了荷葉中藏著一個脹鼓著的蓮蓬,眼睛放起光來,就站在美人靠的尖尖上去撥弄,撲通一聲就掉到池水裏了,大家看著他在池水裏撲騰掙紮,隻會哭喊。伍平被跑過來的叔叔抱上來時,肚子脹得像一個皮鼓,張開嘴就噴了我和同同一臉。伍平癱在草地上對著藍天,像一條可憐的小灰狗。

有時,小朋友們就跟在伍平的後麵,搖晃著隊伍去紅樓辦公室裏集體找媽媽,一個個在鬆軟的沙發上蹦極,木地板上打滾,沒有顧忌地狂呼亂喊。膽子大的還去拍辦公室一張張高大的門,通訊員小叔跑過來提著伍平和我的耳朵,問是哪一隻手拍的,還打屁股呢。

樹林子裏有一個房子是大院的飯堂,人們都在裏麵一日三餐,有的人吃大灶,有的吃小灶。早上,父母抱著我和妹妹還有保姆去吃小灶食堂。鋪著餐巾布的桌麵上,瓷盤裏盛著白麵的包子,饅頭,花卷,還有牛奶,豆漿。旁邊放了一些玻璃紙包著的漂亮糖果,我的牙就是那時被蛀壞了。

從那時起我就經常捂著牙蹲在地麵上喊痛,母親不知從哪弄來的草藥,黑黑的糊在我嘴巴裏,成了大院有名的烏鴉嘴。牛奶是郊外農場送過來的,郊外的農場專門為小朋友們養了二頭花奶牛。

我,伍平,同同,卓卓,星星,森林大院的小朋友多呢!

大都是五十年代前後從洞庭湖的大水中劃過來的水仔,聽人說那年好大的水呀!百年也難得一遇。鋪天蓋地的大洪水擁過來,紛紛倒垸子,把湖區方圓幾百裏都變成澤國,唯一留下了北州子城所在的湖新大垸漂在汪洋中,讓我們來到這世上。

伍平比我大半歲,同卓不同月份,星星和我妹一樣小一歲。

父母大人們在紅房子的辦公室裏忙著神聖的工作,他們都是北州子解放之際參加工作的年輕幹部。他們在改朝換代血與火的年代裏結下了戰鬥友情,同學與同學,或與南下的部隊北方人結婚生子成家立業。

他們都是學生出身,有的讀完初中,高中,師範,在遍地大字不識文盲成堆的年代,是北州子最為可貴的知識分子,文化人。他們一般都出身於有錢人家,多少有一些田畝家財,沒有錢怎麽交學費讀書呢?

北州子城在民國手裏解放了,大街上敲鑼打鼓萬象更新,掛著新政府的招牌和橫幅標語,招幹部培訓班的學員,讀了書的學生知識分子們爭相報名。政府的大門是敞開的,一期,二期,三期,短短一個月就招了五期學員。

這是北州子城曆史上千載難逢參加工作,當上國家幹部的好機會,他們幸運地把握好了。學員一經半個月的培訓,學習了政府的方針政策,治國方略,武裝了頭腦就成了響當當的國家幹部,就畢業了。隨即派往北州子下麵的各區,鄉發動群眾開展訪貧問苦減租減息,剿匪征糧,各項工作。

工作沒有薪水,報酬是每個月為多少斤大米。全國剛解放結束戰亂,舊中國是一個長期經濟蕭條基礎薄弱的大爛攤子,政府進行社會主義改造直到55 年才實行薪金製。

看來父母薪金製後俸祿還可以,食堂的大,中,小灶都是自然組合,願意出多少錢就吃什麽灶。

下鄉工作充滿了風險,腦袋得時時別在褲腰帶上。一些國民黨殘渣餘孽不法地主,反動會道門教派幫會,時不時發動一波又一波的暴動,反攻倒算顛覆新生的政權。老蔣八百萬軍隊都不堪一擊,躲在海上台島苟延殘喘,他們還幻想老蔣卷土重來,一些鄉民也不明就裏裹在其中作亂。

學員幹部們也就是平叛土匪的戰士,穿著沒有帽徽領章的戰士服,要學會放槍扔手榴彈,攜帶武器配合駐軍與匪徒戰場上見。有學員幹部為新中國衝鋒陷陣獻出年輕的生命,戰鬥失利,有的被匪徒抓著嚴刑拷打踩在湖區水田裏,成為光榮的烈士。

幹部培訓班五期以後,政府招募的大門就關上了,北州子城大規模的招聘幹部參加工作的曆史機遇就再也沒有了,讀完初高中的知識分子們除了考大學,都隻能在街道就業自謀生路。過了好幾年,大街上才再出現招募幹部的告示,是由婦聯,青委招十六歲以上未婚女青年,著名的“八千湘女上天山,”去新疆支邊的女幹部。

這是城裏招工招幹最後的機會,一批有文化的女青年以幹部,軍人的身份響應政府的號召遠去千裏上天山,與戍邊的部隊一道守衛祖國邊疆,開荒種地建設邊疆。星星的二個小姨,同同的姑就是那時去了新疆。

我的母親解放那年剛從北州子女子學校畢業,一心向往省會長沙的裕香紗廠,想當一名大城市的紡紗女,在車間裏看管那數不清的紗錠。紗廠女工是她人生最初的美好理想。

她一個人坐船去往長沙,在紗廠的街頭門前躑躅,那時長沙還沒解放,省城的程潛,陳明仁將軍還在暗地裏醞釀起義,兵荒馬亂的街頭找不到熟人為母親擔保,有親戚也不敢貿然出麵,母親隻好痛苦地去了當紗廠女工的人生理想,打道回湘北的家。

母親回到解放了的北州子感受到城裏的新氣象,她的同學閨蜜們都紛紛報名參加了幹訓班,母親趕忙去高裕和巷子街頭報名,在四九年九月二十八日那天,參加了第三期幹訓班,趕上了曆史潮流成為新時代的新女性,一名光榮的建國幹部。

四九年十月一日啊是中華民族建立新中國的大喜日子,舉國歡慶。那一天的天安門城樓上響起了一陣又一陣的禮炮,升起了鮮豔的五星紅旗唱著莊嚴的國歌,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東方紅,太陽升,一個嶄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屹立在東方,偉大的領袖宣告共和國正式成立。

舊中國在那一天就煙消雲散了,恢宏五千年文明的中華民族,從此結束晚清民國喪權辱國被欺壓的曆史。近代被帝國主義八國聯軍殖民瓜分,軍閥混戰,小日本侵略,在共產黨的領導下終於抗戰勝利打敗蔣家王朝,推翻資產階級的南京國民黨政府迎來新中國的誕生。

母親在這改朝換代的曆史洪流中,成為一名建設新中國的幹部,是幸運的。母親比起那些還待在家裏觀望時局的姐妹,猶豫著要不要去社會上拋頭露麵,打破三從四德去參加政府工作要勇敢前衛多了。母親自己的姐,也是女校畢業,由於身邊帶著孩子衝不破家庭的阻攔,失去了參加工作的寶貴機會,一輩子在鄉下當農婦。

母親剛參加工作時,剪著短發,穿著政府發的軍裝,戴著沒有帽徽的軍帽紮著皮帶,完全一副女軍人的模樣。

她幹部培訓一結束,就提著一把小板凳,跟著來接她們的區長去鄉下工作了。她們走到哪兒就坐在圍成一圈的老百姓中間,訪貧問苦開展工作,鬥爭地主惡霸,開展土地革命。

母親在鄉下四區八百塘工作,與土匪叛亂的三區暴動隻隔著一條河,可時常聽到那邊傳來的槍聲。幾年下來,母親在四區工作出色被提拔為區婦女主任。工作之餘,注意身邊發生的新生事物,把它們寫成報道發往北州子湖濱日報社,有一篇文章還被采用登在省城日報上。上級就把母親從鄉下調到北州子縣委辦公室上班,專職寫文章通訊。

母親帶著自己的小板凳到縣府報到了。

父親比母親還要早一些參加工作,走的是另外一條道。

解放軍以雷霆之力揮師南下所向披靡,橫掃國民黨殘餘建立新的政權,前瞻性地在行軍途中跑步預先搭建各級地方政府班子,相隔千裏連門衛廚師都安排好了。父親以年輕知識分子在新政府組建的名單上。

城市一解放,解放軍移交新的政府班子馬上開展工作,那是一個聽著衝鋒號與時間賽跑建立偉大國家,可歌可泣的火熱年代。

父親那時剛從北州子師範學校畢業,就在地下黨的推薦下上了進步青年的花名冊,與他幾位同學一道作為當地的年輕知識分子,成為政府新生幹部組建培養對象。他的同學就有伍平的爸,還有同同,星星卓卓的爸。

北州子新中國成立前夜,父親他們就跟著地下黨忙開了,冒著生命危險迎接攻城的解放軍進城,新中國成立後就直接在縣府辦公室上班,跟著那些轉業到地方工作的軍人老領導曆練,是新中國成立前夕參加工作的年輕老幹部。

父親,伍平的爸伍叔,同同的爸梁叔,還有卓卓星星的爸,他們都是師範學校同窗好友。父親是那一屆學生會主席,伍叔,梁叔,星星的爸都是學生會的幹事,他們都是品學兼優思想進步的好青年,以學生背景知識分子人選一道進入政府部門,接受新中國成立初期黨的考驗與磨煉。

父親在北州子縣委辦,伍平的爸在縣報社,同同的爸在縣人委會。卓星星爸在公安局和農村部,都在北州子的上層建築發揮著自己的才幹。

他們意氣風發活力十足,頂著知識分子的帽子朝氣蓬勃地忘我工作,與那些出生入死打下江山來自北方的軍人幹部,那些久經考驗戰爭年代出生入死走過來的老革命,老領導們在一起,成為他們的助手秘書,機關裏的學生軍,熟悉地方民情風俗的本地幹部,組成有力的政府工作班子。

政府發動一係列肅反鎮反,圍剿土匪,清算地主惡霸開展土地革命,迅速調動了老百姓安心生產的積極性。鄉村先後組織起來成立初級社,高級社至大集體的人民公社。

城市裏的企業公私合營工商業改造,解決就業完善治理,資本家退出拿合營後的利息。

打破舊的生產關係秩序,創建一個曆史上全新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的公有社會。鄉村人民公社化,城市國有加公私合營,大集體小集體人人有事做有工作,走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共同富裕之路。

父親和他的同事們在艱苦的環境中,在多年的從政生涯中,特別在土匪大規模叛亂,鎮壓反革命,鄉村土地改革運動第一線中經受住了血與火的考驗,鍛煉,逐漸成為縣府裏靠得住可信賴,有工作經驗有作為的年輕知識分子幹部。

我和伍平,同同,卓卓,星星,在森林大院裏光著屁股玩得昏天黑地時,父親穿著幹部服,剃著小分頭,上衣口袋插著一支解放牌鋼筆,成了北州子政府辦主任,伍平的爸是湖濱報社社長,同同的爸為人委辦主任,卓卓的爸是公安局副局長,還有星星的爸在農村部都成為管理一方的領導。他們代表著一代學生軍青年知識分子通過曆練,蛻變為有經驗的黨所需要的重要幹部,成為政府領導班子的成員。

他們有著年輕人的朝氣與黨的崇高理想,堅定地走社會主義道路,落實黨的方針政策而努力工作。放眼未來,對自己的人生前途充滿著自信與希望。

母親調到縣委辦時,她的同學閨蜜們都先後找對象成家了,連與母親走得近的王阿姨,都傲不過潮流找了一位北方來的幹部,北州子的一個局長登記結婚了。母親不願找曾經結過婚的北方人,下班了一個人站在陽台上形單影隻,看著樓下的球場發愣。

她發現球場上跑來跑去的人堆裏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就是她辦公室的上司。他們工作在一起,彼此了解都沒有對象便很快地走到了一起,二個鋪蓋一放,剪了個喜字貼在窗上,縣長主持證婚,二個年輕人就在森林大院的紅房子裏成家了。

大院靜翳,晚風習習,父親和母親把我和妹,一人一個竹鋪地從房子裏抬到大樹下陰涼,他們在旁搖著竹扇子讓我們入睡。我躺在竹鋪上望著星空,尋找著在星雲中時隱時現行走的流星,它們有的劃出一道光,消失在茫茫夜空裏。

母親在一旁拉起了她從上海郵寄過來的一個漂亮手風琴,輕輕地在我們耳邊歌唱:“百靈鳥呀!天上飛,秋水長,蘆葦黃......”

一天晚上,父親,母親和阿姨抱著我和妹說出去逛街。

這是第一次走出大院去到牆外的世界。四周黑咕隆咚的,出了大院,街麵的燈柱上高掛著的煤氣燈照耀著五十年代的夜空,街頭盡是來來往往黑黑的人群,無數的土狗子,地螻蛄在燈光下,人們的頭頂上亂舞。

我們走進一家商店,泥巴糊的牆麵散發著泥土的芳香,煤氣燈掛著,燈光讓所有的陌生人顯得單薄,麵目猙獰。

清晨,陽光照在家的窗台上,白頭翁,麻雀在樹林子裏跳躍,把人從睡夢中吵醒。我睜開眼看見母親一個人站在房子裏,房子顯得十分淩亂,地麵上也丟得亂七八糟。

母親把一些衣物塞到一口皮箱裏,她站到**把我頭頂上的蚊帳拆下來卷在一根竹竿上,然後一手提著皮箱,一把抓著我的手,一言不發地拽著我朝門外走去。

森林大院安靜極了,空****的一個人影也沒有,我四處觀望想看到伍平,同同他們,平時我們都在太陽下的紅牆邊玩開了。我被母親拽著走過草地樹林子,白色的小石子路在眼前閃耀,看得見遠處的荷花池和八角亭。

母親麵孔刻板嚴肅得嚇人,一大早的還沒有說一句話呢!她隻顧著朝前走著似乎要急急地離開大院。前麵是院門口了,開闊的大門廣場上也沒有一個人影,隻有門衛伯伯遠遠地站在那裏,默默地看著我們走過。

母親和我走出了院門,門前橫著一條寬闊的大馬路,路的對麵是一線高低的平房,隻有稀疏的幾個行人。一部大馬車跑了過去,馬匹係著的鈴鐺發出金屬清脆的鈴聲,揚起一片塵土。

母親帶著我沿著門外高牆下的人行道走去,我感到事情不對頭,這是要離開森林大院的節奏,我扯著蚊帳的一角忍不住問道,“媽,我們在這裏好好的,為什麽要離開。”

我邊說邊昂起頭大聲地對著母親喊到,“我要伍平,同星星他們。”

母親絲毫不搭理也不停下腳步,我開始大聲地哭了起來,抓著蚊帳不願這樣的離去。我趕著母親的步子想到她的前麵攔住她,母親才不理會,提著皮箱夾著蚊帳一臉的陰沉。高牆下,我絕望地邊走邊大聲地哀嚎,“我要伍平,同同,卓卓他們。”

我沮喪到了極點,不知穿過了多少街巷,一直走到一片黑瓦屋前才停了下來,一個留著山羊胡須,穿著長袍的老人站在巷口上,母親把我交到他的手裏,要我喊一聲老外公轉身就走了。老人冰涼的手緊抓著我,我掙紮著回過頭來大聲地喊著,“我要媽媽”。

就這樣,遠古時期,大清早的被母親拽著哭鬧著離開了我的天堂森林大院,再也見不到兒時的朋友伍平,同同,卓卓,星星他們了。隻能在小巷塵世仰望著那塊城中聖地,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在哪裏。我的墮落是滑鐵盧黑暗的中世紀,像黑夜的街市裏來來往往的人,無數的土狗子地螻蛄,在我的頭頂上飛舞,麵目猙獰。

我完全的不知那一時刻發生了什麽?父親母親,小妹,帶我們的阿姨都不見了,小巷深處隻有老外公在身邊。北州子城五十年代末突然襲來的一場狂風驟雨,運動,父親母親成了犧牲品,階下囚。

政府要大鳴大放引蛇出洞,事情起了變化,資產階級在猖狂進攻,父親一個黨的幹部在黨的領導下工作,不知說了一些什麽不合時宜的話,成了運動殘酷鬥爭的靶子資產階級的代言人,帽子大得嚇人,被打成北州子城的老右。

以前的政治運動,鬥爭的對象是那些不法地主反動的資本家,暗藏的特務不死心的反革命,那是敵人壞人。這下好了,父親被貼上老右的標簽,一個在台上作報告發動群眾與敵人作鬥爭的革命幹部,自己人,一夜之間被反右擴大化戴著手銬押到台上成了敵人。

父親與伍叔,梁叔,星星卓卓的爸,他們這同學好友,一同參加工作的同事們都成了所謂不同政見的老右,在震耳欲聾的口號聲中,從政府辦公室裏揪出來押上城南的人民會堂,腳鐐手銬地成了排在地主,資本家,暗藏的特務,不死心的反革命後的地富反壞右,一陣風地成了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

這種人世間瞬時的致命打擊,掛牌貼上反革命的標簽戴上一頂老右的帽子,政治這東西真是夠殘酷的,一下就讓人滅頂之災身敗名裂。接著而來暴雨般的鬥爭批判,待宰的羔羊,開除公職勞動教養削為戍民一竿子窮追猛打。

要怎樣的堅強意誌與人生信念才能承受這無情打擊,真不知父親和他的同事們站在台上被鬥爭,是怎樣度過那一段人生的至暗時刻。

有人說在那麽個初創年代,父親們努力工作,為北州子的發展建設貢獻自己的聰明才智,但他們身後早就有一幫人看不慣他們這些學生軍了,就被人瞄準了。他們文縐縐的公事公辦,不隨意附和也不去理會複雜的人際關係,影響了一些人的利益奶酪,還以為信仰堅定工作勤勉就可以萬事大吉了。

不知那個整人的年代裏,出身不好,學生,知識分子這些名號是可以置人於死地的貶義詞,是大不利,是他們最大的短板,反右擴大化的棍子橫掃過來,一聲喊就被打趴在地全部出局。再怎樣的工作成績,經驗,是非功過都是煙雲。

雖有著府裏一官半職,也不是什麽一把手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自保,隻是上級寫材料的秘書,副手傳聲筒,機關裏做事的幹部頭。要命的是沒有任何的政治背景靠山,身後隻是一塊白板,沒有替你說話的人。風雨來了就是可以一把捏死的螞蟻砧板上的魚肉,北州子有人就借著運動專整他們這些出身有問題,沒有根基的知識分子幹部,毫不手軟地往死裏整,毫無顧忌地一鍋端,無情整肅。

倒黴的父親是無論如何過不了五七反右這一關,運動之初就被別有用心地套好了籠子,先抬起來任命老爸為北州子發動開展運動的頭頭,要帶頭發言帶頭找缺點造聲勢,然後就變成了猖狂進攻,黑筆杆黑軍師,北州子城最大的右分子。這一切早就比劃好了,隻看何時收網。

伍平的爸,同同卓卓星星的爸,都是這樣的被算計好了,運動擴大化成了整人者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並不需要你講了什麽說了什麽,口供證據什麽的?隻要在名單上打鉤上報就可以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母親預感到了從沒有發過言說過一句話,也被圈進了名單成了網中魚與父親一道落難,成了老右之家。

北州子機關裏的年輕知識分子幹部們,新中國成立前後參加工作出生入死的學生軍們,就這樣被全部清除了。

這些整人者於國家利益不顧泄了私憤再說,父親辦公室的七位同事,除了一位定為疑右,戴半個帽子外,全都老右帽子一頂掃地出門。

伍平爸的報社,同同爸的人委也都是辦公室全盤走人,都成了黑筆杆狗軍師猖狂進攻的小醜臭知識分子,帽子滿天飛。辦公室最年輕的幹部剛滿二十歲,也逃不過政治判決。

唯可救老爸於水火的保護神,能幫父親及知識分子幹部們說幾句話公道話的是父親的頂頭上司,北州子德高望重的老書記,一位從北方南下正直的老軍人,但在這關鍵時刻,他被一紙調令到德州地區當專員去了。

他要求父親與他一同離開北州子,組織上卻以黨員還有一個月未轉正,把父親給截了下來等運動過後再走。運動後就及時地成了罪人囚徒,不共戴天的老右。

這一切整人的黑幕,都是新上任的麻臉縣太爺的傑作,臉上坑坑窪窪板起麵孔來就是一個嚇人的惡煞,他是運動的主宰,發號施令手起刀落草菅人命的指揮者。他對學生出身的知識分子幹部有著天然不認同不解的恨,說不出的不順眼下起手來絕不手軟。

他創造性的定義,原則上機關裏的這類人通通送一頂帽子出局,就是讓政府工作停擺,緊急從下麵鄉村調人上來培訓,工作重新來也要窮盡根除。這也就是生命之中的冤家死對頭,惡魔打手來了。他們完全偏離運動的初衷,極力把它擴大化,把父親他們上綱上線羅織莫須有罪名,反右運動從縣府一直進行到偏僻的農村,鄉下的村醫,小學教員都是。

麻臉太爺就是紅軍時期的王明張國燾,洪湖根據地的夏曦,新四軍的項英,黨的曆史文獻中清楚地寫到,他們對自己在前方浴血奮戰中的紅軍,是多麽的冷酷,敢於下手毫不留情,多少黨的幹部,紅軍將領冤死在他們肅反的屠刀之下。

縣府之下的政府辦,各級行局都遭到了這樣的清洗,好端端的一群有文化有思想具才幹的年輕幹部們,樓就這樣垮了。老爸,伍叔梁叔們誰會想到陰謀陽謀言而大罪,誰會想到革命的棒子對著自己揮來。為之奮鬥的革命理想信念灰飛煙滅,斯文掃地徒剩一輩子的恥辱不得翻身。早知還不如文盲鄉漢,田野一介村夫。

命運來襲掉眼淚的機會都沒有。父親他們被戴上手銬押著走上大街,城裏一下子突然冒出一群不知從哪個牢頭放出來的十二月黨人,上百人的隊伍個個胡子拉撒的朝北州子官碼頭走去。他們之前是幹部,醫生,教師,步履蹣跚成了被內部清除的垃圾,運動的犧牲品,北州子城多餘的人。河邊有一艘輪船響著汽笛張著血盆大口在等待著他們。

被押解的隊伍裏走著一位年歲大的長者,長袍馬褂滿頭的銀發,被年輕一點的攙扶著,這是北州子一中一生獻身於教育,德高望重的老校長,北州子教育界有名的數學家卿老先生,他也成了老右。文教衛是劃右派的重災區,中學更是大鳴大放的風暴眼,一中教職員中有百分之二十幾成了右派。有的遣送回鄉,有的開除公職勞動教養,老校長被押著遠走他鄉去教養。世道狂風,哪路神仙會想到這樣悲催的結局。

這是北州子官街上從來沒有走過的人群,囚徒,在老百姓眼裏,他們都是嘴巴子愛講惹了禍的失敗者,不值得人們的同情。這些人有本事卻多事,英雄怎麽鬥得過王法。

正是風華正茂,父輩們的政治生涯就這樣倒在麻臉太爺手上結束了。沒有了崇高遠大理想,主義,隻有萬念俱灰,行屍走肉般失去了魂靈。無盡的苦難在等著他們,過錯與懲罰完全不對等沒有先例。

他們在官碼頭上一個個踏上搖晃的輪船跳板,像臭魚爛蝦一樣被填到船艙裏,然後離開北州子城,自己的家人老婆孩子,去往洞庭湖洲上一個沒有人煙鳥不生蛋的農場流放,勞動教養,隨怎麽說吧蹲最早的牛棚。

他們因言獲罪受到的殘酷打擊,非人的待遇懲罰是空前的,多少年都被死死釘在恥辱柱上不得翻身。哪怕幾年後的改造摘帽,也不過是個形式,一樣的是摘帽右派敵人,依然遭受迫害像十二月黨人。後來人隻要提起反右便不寒而栗,渾身雞皮疙瘩閉上臭嘴。

這場嚴重擴大化的反右政治運動,為萬馬齊喑禁言的年代開了一個不好的兆頭,為以後再發動的一係列人治極“左”運動,以及後來更為慘烈要崩盤的十年“文革”浩劫作了最現實的鋪墊,前期的預演。

原本是時代的寵兒,幸運地趕上了建立一個新世界,在人生理想的舞台上,為國為民可以躊躇滿誌發揮才幹,可悲可歎呀!父輩他們還隻拿著劇本,準備照本登科戲還未開鑼,不明就裏地就被斬落馬下,偃旗息鼓出局了。等待著的是無情打擊,迫害一黑到底。父輩們的人生舞台轟的一聲崩塌了,夜空中一劃而過的流星,消失得匆忙又迅即。

母親在那場劫難裏與父親一道沉淪,父親去農場勞動教養,母親懷著小弟挺著一個大肚子沒有被押著同去。她拿著給父親準備的換洗衣服,和指定要備的勞動改造的工具鋤頭,扁擔,趕到碼頭去與父親送行,奢望與父親見上最後一麵。

官碼頭上早已汽笛哀鳴空無一人,隻有湘北水茫茫,斯人已遠方。

對母親的懲罰是戴著老右的帽子,到鄉下信用社當一名爬算盤的會計,離開她喜歡的記事本,通訊報道文章,終日與賬本為伍。母親懷著弟工資被削減到十五元生活費。

母親隻好開展緊急疏散,把四歲的我送到城東的老外公家,把三歲的妹送到鄉下她姐那兒,難怪我再也沒有見到妹。

在鄉下一貧如洗拖兒帶崽窮得可以的媠媽,危難時刻沒有辦法,自己一堆孩子沒吃沒穿的還添了妹。妹好多年都追著媠媽為媽,妹有兩個母親。我和妹從那時開始多年各自流離失所,沒有了家的概念。

我在高牆下聲嘶力竭地喊著要伍平,同同,星星,卓卓,不知他們也同樣跟著父母遭受著碾壓,一樣的被掃出了森林大院。小鳥天堂是多麽的愜意也是多麽的脆弱,黑暗如鬼魅,人生的苦難與艱辛從此相隨,我們掉入深淵。

漂泊,托養在親戚家萬幸是懵懂童年,日子再艱苦也是與親情交融。長大識事了才感受到一種不可抗拒的宿命,老子反動兒混蛋,階級出身,血統論,“黑五類”,賤民的身份紛至遝來,無止境的歧視與打壓,屈辱,霸淩。不見血的軟刀子始終懸在頭頂上。

不知伍平,同同,星星卓卓他們,我們大水中一船劃過來的水仔,好友,苦難讓他們流落去了何方?時不時腦子裏晃動著他們頑皮的形象,那麽小的年歲是不應記得這些的。

高高的圍牆裏,有著茂密的樹林子,裏麵有樟樹,秋楓,梧桐,鴨婆子,有一棟棟用好磚砌的紅房子,開闊的草地森林裏,小朋友們在玩耍。一條小石子路劃過草地通向池塘裏的紅亭子,荷花在風中搖曳......

每個人都有著自己幸福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