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外公收養了我,他老人家成了我的養護神,我整天跟隨著長袍馬褂的老外公,一位晚清民國過來的老紳士。

大人的世界風雲翻轉,殘酷鬥爭,但我是沒有小朋友玩的一種無聊,生活一下子變得單調無趣了。我的記性慢慢也被狗子吃了,被母親拽著離開大院這種痛苦我早已經忘了,說老實話,伍平,同同,星星卓卓他們我也忘了。

我就在老爺子身後,跟著他在房子裏走著轉悠,困獸猶鬥,這就是我美好童年真正開始,也就是說,人生又起了一個頭。

老外公如今是我的大親人,朋友,晚上我也就睡在他古老的雕花木**,他打呼嚕翻身,半晚起來提著夜壺站著窗邊拉尿,這我早睡得不省人事了。老爺子清早起來洗漱,他會一轉身把我也提了起來,抓著我的手走到房子的洗臉架前,看著他洗漱的一舉一動。

他用掛在架子上的一根小竹片,對著鏡子快速地吐著舌頭風信子地刮著,扮樣不那麽雅。然後再把毛巾伸到嘴裏,手也放了進去掏著擦著牙,沒有牙膏牙刷的。他抬起頭來咕隆完漱口水後,就對著門外的菜地大聲地吆喝,聲音一下變得嚇人,異常的洪亮。這一切完事後,順手把那塊粗糙的灰色毛巾很快地在我臉上抹一把,刮得臉痛。

我倆早上起床後的功課做完了,就站在門邊靜靜的候著,一會兒,街道大食堂的一位布衣小叔跑過來了,遞給老外公二碗小米飯。接過米飯,老外公彎下腰來把碗放在膝上,用筷子在飯中間劃一下,把一半趕在我的瓷碗裏,我們就站在門邊三下五除二地用完了早餐,饑餓使我要把碗在嘴邊繞著舔一遍,真正的光盤行動。

這是饑荒年月裏吃大食堂的日子,這也讓我給趕上了。

我以前在大院裏吃白麵饅頭喝牛奶,這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看著老外公劃給我碗裏的那一點小米飯,不知要怎樣來消除肚中的饑餓。

從那時起肚子咕咕叫,饑腸轆轆,就是我生活的主題,產生的後果就是發育緩慢,腦袋大大四肢卻細小,麵黃肌瘦像血吸蟲病人一樣。不久老外公都說我的手怎麽變得像一根棍子,聲音像貓咪小雞子。

從此我對吃的東西,糧食之類,肚子咕嚕得發慌的感覺,有著刻骨銘心的認識,見不得地上有白白的米粒,做什麽事都得填了肚子再說。還有了一種錯覺,生活就是為了吃到處找吃,人嗎就是吃的動物,這是多麽悲哀的事情。

好的是周圍的人也都是像我一樣的營養不良瘦弱不堪,蔫不拉嘰的樣子,都是八百年未吃飽飯的餓鬼。否則我的形象就太不入流難看極了。

那個年代我是不能去街頭,充斥在街頭巷尾都是窸窸窣窣找東西填肚子饑餓的人們,望著哪裏架了口鍋在賑災,趕緊去排隊來一碗飄著幾片菜葉的清湯寡水。饑荒如虎狼,糧食在哪裏,明天怎麽辦?這不是小孩知曉的事情。

左右鄰居家都沒有爐灶米缸,空氣是那麽的純淨,油煙味一絲也沒有,大家都在街道上開辦的一口鍋大食堂吃救濟飯。我沒有街道的口糧,是老外公勒緊褲帶將他的一份二個人吃。老外公吃完了那一口吊著的米飯,轉身端著另外一小碗走到裏屋,給躺在裏屋**他的小婆送去。

裏屋的老外婆終日躺在一個高的**呻吟,不知得了什麽病哼哼呀呀,她從未下過床。據說小老外婆年輕時是一個漂亮的湖北姑娘,是老外公中年時從湖北花銀子買來的,後來跟著他生了三個孩子,家族中的三舅爺和最小的姑婆。我的外婆和大舅爺是老外公的大婆所生,大婆早就去世了。

我走到小老外婆的床前,毫無顧忌地去拍她高的床板,上麵的呻吟聲就停頓了,探下一隻比我還瘦的手來,摸一下我的頭,然後隨著紙片的聲音,有一塊水果糖從上麵遞了下來,我高興的塞在嘴裏至少要含半天,我的蛀牙在那時就定型了。

老外公整天都待在自己書房裏養精蓄銳,我是他身邊的一隻倦貓,完全沒有我在大院裏與小朋友們積極跑動的光輝形象。書房靠牆有一線玻璃的櫥櫃,裏麵擺著一冊冊藍色封麵的線裝書,老外公從裏麵拿一本出來,陷在一個像木桶的老式坐桶裏,戴上老花眼鏡之乎者也。他老人家空著肚子也看著書。

老外公看了一會書本,就坐在木桶裏抽一根很長的銅水煙袋,水在煙杆裏發出一陣咆哮。他下巴上掛著的山羊胡子隨著聲音抖動,吐出一股股青煙,把我們爺倆罩在煙霧中,然後把煙灰磕在腳邊一個盆子裏。

房間的旁門會突然打開,一個叫唐嫂的婦人從隔壁走了進來,她很利索地打掃一下屋子,把要洗的衣服,盆裏的煙灰清走,門啪地又關上了。這是老外公的傭人,她住在隔壁一套房子裏,每天來打掃衛生加洗曬。

老外公住的這個地方叫寶蓮灣,原來是北州子城東的一塊不毛之地,是新中國成立前老外公在鄉下鳥咀又西垸發了點財,兜裏有了錢後聽說要建縣城,便舉家遷到九都山下的城東,買下這塊他認為的風水寶地成了城裏人,也成就了北州子城,是城東最早的開發者奠基人。

這是城東的一塊無名之地,老外公姓李,名寶蓮,買下地塊便定名為寶蓮灣。在這灣上興起土木,請高人規劃指點,定好格局,在城東建築起了一線黑黑的江南大瓦屋,雕梁畫棟,配以麻石的廊道台階。又買下周邊幾十畝菜地,一口大的澆水池塘自給自足,是城東著名的私家大莊園。

站在老外公正屋的台階上,可看到前麵很大的一口荷塘,一大片荷花荷葉,水麵上漂浮著紫色的睡蓮。塘邊一圈楊柳圍繞著池塘,柳條一邊倒地垂在水麵上,隨風劃著漣漪。池塘邊還矗立著一顆巨大的泡柑樹,春天開出細細的白花,到了秋天就是滿樹金燦燦的泡柑耀人眼目。泡柑樹是老外公小婆生的小舅爺親手栽種的。

荷塘的周邊是平坦的菜地,有的土坎上可看到一些用木條,竹竿搭起的瓜棚菜架,有幾所菜農住的茅草房子零散在菜地裏,點綴著灣上菜地的風景。遠處有一條進城的道路,從東邊的洗馬池畔繞過來,進城的人們走到這邊就算進城了。

老外公開發寶蓮灣後,陸續有商人沿著進城的道路安營紮寨,慢慢商鋪人家成了一條東南進出城關的巷道,寶林巷就出世了。人們穿過有樹林的寶林巷去到城裏的東直大街。老外公就這樣在民國初年,無意識地參與了北州子城的早年開發,盤活了城東這一大片水土。

灣上菜地道路遠處有一所北州子著名的縣立第一中學,城東的學子們走寶林巷過去,與城西的同學在校門前匯合,當然也有走灣上菜地的便捷。第一中學旁邊有一座冒煙的山頭,那是一個做陶罐的泥巴山,陶罐在山體窯爐裏燒製,山頂就冒出一陣陣的青煙濃霧。山頭的下麵有一座長長的木橋,叫洗馬池港子橋,號稱三國的趙子龍到過這裏洗過馬呢!橋那邊就是城外望不到邊的雁湖了。

寶蓮灣風水寶地使辛亥民國時期的老外公家人丁興旺,財運亨通,在北州子街麵還購置了商鋪經營,鄉下有著良田數百畝。除了我的外婆在鄉下又西垸出生,大小舅爺,舅姑都在這裏出生長大,外出求學結婚生子,很好的一座李家大屋莊園。

老外公很早就脫離鄉下土財主的見識與窠臼,帶著家人進城,使我們家族這一線後人都是城裏人。他自己也成為北州子城的紳士,城裏可數的富貴人家。

這在那個湘北建埠開城,兵荒馬亂土匪橫行的民國打殺年間,闖出一片天地,是需要老外公具備強大的冒險精神與魄力,給我那些舅爺們打下一個很好經濟基礎,接受新式教育,奠定上層世家的格局。

國家遭難豈有家室,小日本九一八侵華淪陷時,打到江南派飛機轟炸北州子城丟下燃燒彈,三天三夜的大火將木質的北州子街巷商鋪燒了個精光,所及之處盡為廢墟。但老外公所在的寶蓮灣由於在北州子東郊,地勢低窪,又處城東上風頭,與城西的九間屋河邊的赤鬆峙奇跡般地躲過了大火,留下了北州子城三處煙火,遙相呼應重建城市的萌芽。

老外公黑黑瓦房廳堂的正中梁柱上,掛著一塊金色大匾,寫著四個有力的顏體大字,“書澤寶蓮”。巨大的匾額懸在高高的房梁上,告誡家人後代讀書為惠不忘知書,是為家訓。每在正屋大匾下走動,都要抬起頭來觀看。

老外公李氏家族的發跡,在那遙遠的晚清民國年代,湖州之上就是一部江湖傳奇。老外公姓李,名寶蓮,晚清1892 年生人。不是什麽豪門富戶繼承家室祖業,隻是益州泉交河畔大山裏窮斯爛也的山裏孩子,給人刹牛草看牛謀生的牛仔,黑瘦硬的一枚窮光蛋。

山裏人對山外世界總有著想象,牛仔抓著牛尾巴,跟著牛老板往大山外走去,不回頭。一直走過洞庭湖上八十八道灣,到湘北邊的草尾灘才停下赤腳。當時正值天地間大自然神功造化,長江藕池口風雲集聚暴雨傾盆而下,再加上湘,資,沅,澧四水齊心合力的倒灌,推動泥沙湧動,使洞庭湘北低窪之地上演千年湖泊變良田的好戲。

光緒年間晚清政府見狀,發布條令推波助瀾,誰圍水造田歸誰,誰讓湖州變良田歸誰,並多年稅息減免優惠。

鼓勵湖湘草民百姓在淤積的沙洲不毛之地落下腳來,開墾沙洲安頓家園。

皇昭告示貼在城門上,湘鄂邊四麵八方的赤貧,流民,不死之徒,膽大妄為無路可走者,勞動的人們歡呼而動泥沙俱下,奶與蜜的美妙深入人心。像美國西部大開發一樣,人們駕著馬車,劃著舟船呼朋喚友,帶著自己的媳婦小孩全部的家當,哼著歌兒往洞庭湘北湧來,形成湘北世紀開發潮。

連那些遠在省會養尊處優的長沙人,都忍不住土地的**,魚與糧的實惠加入淘金的行列。大山深處的人們更是蠢蠢欲動,牛老板就是他們的摩西,大爺。跟著他跋山涉水曆盡艱難走出大山,奔向湘北湖州,每人的頭上都罩著發財的光圈,春夢。

牛仔一雙赤腳跟著牛群牛老板,抓著牛尾,在潮起的草尾灘塗停了下來,他還是他。牛仔坐在湖州荒野上,放眼成片的蘆葦,遠方來來往往淘金的船隻,天空南飛的大雁排成行,不無惆悵。有一天,他看到一隻帆船靠上了岸,船艙裏走下來一位頭戴禮帽,提著一口皮箱,著長布衫氣質儒雅的先生,大步地從他身邊走過。

不久,草灘後的集市邊上傳來朗朗的讀書聲,那些新移民的孩子跟著布衫先生讀私塾,他不自覺地把牛群往那邊趕去。他站在私塾的窗外,看著聽著被識字班吸引,他對先生在黑板上的一筆一畫產生了無上的興趣。

私塾先生看著門外的牛娃向他招手,他飛快地跑了過去,給先生去集市當跑腿,先生的事比牛老板的還重要。

牛娃還給先生去河邊挑吃水,晚邊,就在私塾的窗前燈光下徘徊。

牛小子在學生後麵也丫丫學起語來,坐在課室的邊上半耕半讀起來,先生看出了牛仔的心事,便與娃子說好找到牛老板談價錢,把什麽費用都算上,先生一次付給了牛老板三塊光洋。牛娃便成了先生的人,傭人跑腿幫工學生。

一天晚上,牛仔拜倒在先生麵前,讓先生把雞血滴在他的頭上,抹在他的額頭上,在草棚裏摸著書本,跪拜了孔孟文殊菩薩,行先生尊師禮。

牛仔在先生的私塾成了一名心無旁騖用功學習的學生。先生就是上天派來的拯救者,教師爺,指路明燈,聖人,把牛仔從牛群草場中拯救,脫胎換骨改弦。不久,再也沒有人叫他牛仔了,幾年下來他跟著先生也袍子馬褂,挽著袖口宣紙上一筆一畫,顏體柳體舞文弄墨書聲琅琅。

讀完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再學儒家四書五經,作庚打輯,氣色也文白儒雅起來。

私塾先生是一個沒有家室的孤家寡人,牛仔就是他的親兒子。多年習讀,山裏孩子的生猛進化成對文墨的悟性,符合先生的期望。先生帶著牛仔,在湖州各大垸行走,輾轉遷徙,與人私塾蒙學,文書官司文告,訴訟。

牛仔與人交往進退有據彬彬有禮,話音洪亮,一表人才有著文化的素養。現時的老外公,雖然上了年紀,過著大食堂的清淡,身材還顯硬朗,腰杆筆直,高的鼻梁瘦削的臉盤,還有著當年湖州之上行走,與人文書訴訟官司的風采。

私塾先生,上天派來的命運之神,先生衰老了,開始終日躺在睡椅上看著青年來打理。牛仔走上前台,擔負責任,煥然一新在江湖專職亮起律師招牌來。牛仔的恩師,勝過七級浮屠不久在又西垸的鳥咀病逝。

是時,老外公在鳥咀又西垸已成家立業,第一個女兒就是我的外婆,外婆在又西垸出生。老外公已專業與別人寫狀紙,到法院打官司,山水湖畔寫田畝契約做公證,這都是來錢的活。湖州大開發,以水上劃舟多少錢一槳為數,老外公坐在岸上以律師身份當場驗證,提筆契書,簽上大名,官府再啪地蓋上鮮紅大印為政府按照。

來年,鄉民便把自己買下的水麵築堤壩圍起來,鳧幹水麵成了肥沃良田,一年豐收可吃三年。發洪水倒了堤壩淹沒田地顆粒無收,就扶老攜幼去逃荒,典型的湖區望天收。

老外公見有好的地段,就把自己的收費折抵或再補上銀倆給自己也寫上一份契書,官府蓋上印章,多多益善。

不經意間置起良田數百畝,在又西垸蓋起瓦屋,露出富貴真人麵相。這是早期湖區大開發眾多貧苦大眾,在那個半封建自由資本主義,北州子江湖混沌建埠時期,天時地利人和先到先得,把握住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先機發家致富,獲得奶與蜜的傳奇。

一般的發家人就偏於湖州做有錢有勢的土財主。但老外公拜行當所賜信息廣泛,與各色人等交道,思想新潮,視野開闊,不滿足於湖州之上水患天收,聽說九都山北州子要建城,還未等告示張榜,便率先舉家遷往北州子。

大山裏走出來的牛娃土包子,經過仙人指教,鬼斧神工般地變幻成一個體麵的有錢人,有著文化的涵養,湖州歲月不負山裏人。

老外公也像城裏那些豪門大戶一樣雇有人手,在那兵荒馬亂,土匪橫行的叢林年代,必須後麵跑著保丁護著,提著幾杆漢陽造防土匪,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營生的場子,管理著家業。

老外公當年的保丁隊長,就住在正屋旁的一個房子裏,一個高瘦,眼睛有點毛病的孤寡老頭,小朋友喊他六爺。

他經常給圍著的孩童講他英武當年,挎著盒子炮帶著人馬,跟在老外公後麵去公幹收賬,打理營生。六爺的故事到最後都變成了鬧鬼神,說見到鬼怪你就朝他甩銅錢,鬼就嚇跑了。他沒有後人,老外公一直養著他,街道看六爺出身貧苦把他作為五保戶優待,每月有六元錢的生活補助。

寶蓮灣上那一片黑黑的瓦屋,經過工商改造,如今還都是老外公的家產,除了自己住,其餘房子一直都是出租補貼生活。這都是老外公在舊社會站在貧苦百姓一邊,幫助弱勢者打官司訴訟積了不少德,贏得好口碑。他自己是窮苦人出身,知道下層謀生處事的艱難,天生的政治正確。

老外公在大革命白色恐怖時期,還不惜錢財跑步衙門疏通上層,在對共產黨人圍剿時刀口上救過不少進步人士農會的人。這看為正義的舉動在當時弄不好,被安個通共罪名是要沒收家產掉腦袋的。這也讓老外公在後來的社會變動中,始終有著開明紳士的頭街,新中國成立後得到了政府的寬待,沒有戴上地主資本家的帽子。把那頂受管製的帽子,給了他在鄉下負責打理田畝的小兒子,可憐的三舅爺。

老外公在劇烈的社會變動中成了北州子類似於政協的上層民主人士,得到了寬待沒有受到大的衝擊,政府有意保留了他的私家房子,用於生活的來源。

老外公寶蓮灣上自家的十幾畝菜園,在新中國成立前是雇了職業經理專門打理,由經理全權根據季節決定菜地種什麽瓜果蔬菜,安排人力等。每當天還隻有灰灰亮,經理人便帶著人把菜地收割的菜蔬,挑擔到泰濟街集市擺賣。

賣完了,經理有權自己到堤上的半江酒家樓上喝早茶,來上一壺洞庭春。

新中國成立後,菜地上交了政府,現在是城郊蔬菜大隊的一個生產隊,菜農也就成了郊區蔬菜隊的社員。

李氏家族一共有五個子女,一大一小是女兒,中間三個是兒子。老外公對幾個兒子著力培養,專門辟出書屋請來私塾先生在家開班辦學。北州子早期沒有新式學堂,私塾學到一定時候,便讓他們帶著幹糧,雨傘,背著行囊去外地繼續求學。在那個文盲遍地的年代,大舅爺是武漢大學財金係畢業,二舅爺就讀於南京中央大學哲學係,隻有三舅爺在省城讀完高中後,向往鄉下的土財生活去了鄉下管理農田,給自己埋下了隱患。

我的外婆是老大,受封建禮教的影響,外婆包著小腳沒有上過一天學,隻能站在私塾門外聽著,大約十五歲就出嫁到又西垸鄉下人家。最小的舅姑,沒有受到風氣的影響,大方的讀完衛校在益州醫院工作。

大舅爺在武漢大學一畢業,就被民國政府任命為五省財金巡檢大員,到處走動巡視,不久,遇到省銀行行長的千金駱女士連理結成眷屬。他們的婚禮在北州子城以新式禮節隆重舉辦,鬆枝花轎迎親,鼓樂齊鳴萬人空巷,讓北州子見識了文化人新式婚姻的風采。

婚慶既符合禮教又不追奢華。舅娭美貌出眾,宛若天女仙子下凡,畢業於省城周南女校與大舅爺一同來到北州子城。大舅爺再也未外出巡視財金了,他們意外地在北州子找到自己事業的追求,夫婦就在北州子城定居住下來,再也未離開北州子。

大舅爺是一個接受了新文化運動先進思想的洗禮,有思想有抱負想對貧弱社會做一點事情的熱血青年,他不堪日寇占領東三省,軍閥連年混戰,土匪豪強工商不舉民不聊生。何謂救國?大舅爺走了一條民國時期蔡元陪,黃炎培與陶行知教育大家以教育救國,以文化知識來掃盲喚起民眾的覺醒之路。

大舅爺一紙書信去南京遞了辭職,一心在北州子邀好友,上海同濟大學畢業的乃文先生,河南大學畢業的卿漢先生,與老外公商量,賣出農田上百畝作啟動資金,走共同辦學,普及教育百年樹人,高舉教育救國抗日的旗幟。這在當時也是何等的氣魄與視金錢如糞土的愛國獻身精神。

乃文先生也說服家人辭去上海工作,賣出自家農田集資籌建學校,他們聯起手來,有著堅強的意誌與決心,拋棄大城市的生活與仕途,在這湘北極其偏僻落後之地,開辦新式學校,這便是北州子最早的學校湖西中學。在開辦的董事會上,乃文先生為校長,大舅爺李魁被選為首屆董事長兼教導主任,卿漢先生為總務。

招兵買馬聚集師資好友,開創了北州子興資辦學的先河,一所完全中學在北州子誕生了。北州子的莘莘學子再也不要成群結隊,背負雨傘幹糧跋山涉水去外地趕學了。

大舅爺三位同盟,北州子最為可貴,充滿著家國情懷獻身精神的三位最早的大學生,文化人,就在寶蓮灣上池塘邊那棵高高的泡柑樹下,聚在一起,拿出方案商量著辦學的事宜,給湘北這塊土地做出他們的曆史貢獻。也是李氏家族在北州子寫下最為光輝的一頁。當年的湖西中學,現在的縣立第一中學,桃李滿天下百年樹人,實現了舅爺三位同盟的崇高理想。

學校的開辦充滿了勞累與艱辛,首屆學生要畢業了,教育部關於學校的正式批文還沒有。大舅爺到南京找到南京五卅中學的好友,借用他們的資格頒發第一屆畢業文憑,第一屆學生是南京五卅中學的招牌,尤可見其決心。

大舅爺一心教育全情投入,青壯年紀的身體很快就垮了,當了二屆董事長兼教導主任後便患病臥床不起。是時日寇打到了湖區占領北州子城,老外公租了兩條船,一條拖著穀子,一條載著重病的大舅爺及全體家人,沿河道逃亡到益州大山裏的本家祠堂躲避。山中缺醫少藥,大舅爺留下年輕的妻子與幾個年幼的小孩,抱憾逝世於益州山中李家祠堂。

日寇發動搜山清剿,大舅娭隻好帶著她的子女,冒著巨大風險勇敢地告別老外公,離開益州大山去往後方,去重慶尋找她的父母。大舅爺一家,他的後人都離開了湖湘北州子。

1943 年5 月,這是一個無比沉痛的日子,校長乃文先生帶領幾個校工護著學生去鄉下躲避日寇,落入敵人的四麵圍剿。大舅爺同理想共命運的良師益友,乃文先生與一百多未突圍的學生一道在鄉下遇難,同時遇難的還有上萬的無辜民眾,慘死在日寇的槍炮下。民族恨,家國仇,這是日寇製造南京大慘案後,在洞庭湘北湖區製造的又一起大慘案,他們的罪行罄竹難書。

北州子教育的泡柑樹下三結義就這樣走了二位,湖西中學被日本鬼子連根扼殺了。學校的香火,創始人剩下卿漢先生。抗戰勝利後,卿漢先生即重新舉起湖西大旗,招募學生重新辦學,這是學校新的紀元,告慰逝去的英靈。

現在百年老校的陳列館裏,一進門就可以看見大舅爺年輕時英姿颯爽的黑白肖像,我一下就認了出來,這就是大舅爺,他與我外婆太像了,他們都是老外公大婆所生。

肖像下,寫著中學創始人李魁的名字,北州子人民記著大舅爺。

陳列室裏,湖西中學,縣立一中,三個年輕的奠基者站在寶蓮灣的泡柑樹下,指點江山意氣風發。他們露著智慧慈祥的笑容,眼光閃動著文化的自信。陽光透過枝葉,灑落在他們白色的襯衫上,麵容上。他們光輝的形象,無私的奉獻,獻身於教育的精神激勵著北州子的後人。

寶蓮灣池塘邊那棵巨大的泡柑樹,每年都會結出無數金色的果實,知道不知道內情的人,都久久矚目。

老外公的二兒就讀於南京中央大學,在那個烽火連天的抗日年代大學西遷,二舅爺回家見了父母後,就與我舅一道去重慶西南聯大繼續完成學業。二舅爺是老外公小婆所生的兒子,隻比我舅大一歲,他們兩個都是南大的學生。

二舅爺讀的是當時最難考的哲學係,舅是七年本碩連讀的醫學係,他們二人一路長途跋涉西行,旅途中收不到家寄的盤纏,在路邊當手表,皮箱衣服,鞋子,最後到達重慶時,二個人是光著膀子腳板穿著一條短褲餓得奄奄一息進的城。

二舅爺思想進步活躍,還很前衛,我舅與他一起讀書也受著影響,他們三八年讀中學時就加入了地下黨,成為光榮的早期共產黨員,老革命。抗戰勝利後,二舅爺一畢業就與進步的同學打著背包,迎著曙光,走四川那邊去了陝北延安根據地,是一位久經考驗堅強的共產黨人。舅繼續在讀七年的醫學係。新中國成立後,他們都是有著早期黨齡可貴的專業知識分子,成為新中國成立後新政府主管一方工作的高級幹部。

隻有三舅爺違背他父親意願不易書,天生向往陶淵明式的鄉村悠閑生活,帶著他新娶的老婆媳婦一家子,在鄉下把房屋整修一新,管理著幾百畝農田,享受著衣食無憂的甜蜜日子。但好日子還沒有過上幾天就解放了,等著他的就是苦難。

鄉村土改接踵而來,三舅爺成了當地農協鬥爭的對象,在暴風驟雨般的土地改革中,地主的農田一律收歸國家分給沒有土地的農民。罪大惡極的地主村霸被鎮壓,平時對待鄉農和善一點的一般地主,接受農會管製勞動,改造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

三舅爺好歹隻是一個繼承現有家業,與那些強取豪奪的原始地主有著本質區別,也沒有那些鄉村惡霸的斑斑劣跡。三舅爺富裕中長大,與人為善,錢財不是生命之重,也不刻薄農工,更沒有霸占民女待人記仇記恨之事。他隻是不願讀書,一心要離開城市的喧囂,與媳婦在鄉村一隅管理著農田,牧歌式的平靜生活,否則早就被鎮壓了。

三舅爺和他的媳婦,每人一頂鄉村地主分子的帽子,帶著小兒子在鄉下接受管製勞動改造,爭取做一個自食其力的勞動者。他的大兒和女兒放在老外公這裏。

三舅爺受不了鄉民打罵時,有時便趁著黑夜溜回城裏,與父母見上一麵痛哭一場訴說自己的不幸,天亮再趕回鄉下勞動。他一定萬分的悔恨隻看著眼前的榮華,貪圖溫柔鄉,沒有像他的大哥二哥那樣一心讀書完成學業,匯入到時代洪流中做一番事業。退一萬步就在城裏跟著父親混也不會這般狼狽,讓他一個人背著家族的罪,戴這麽一頂分子的帽子,在鄉間遭受無休止的批鬥,改造勞動。

我的外婆是一個沒有上一天學的文盲,也是老外公後悔的一件事,沒有讓她的大女兒進學堂讀書識字。讓外婆始終是一個包著小腳走不了長路,典型傳統封建禮教下的舊式女人。外婆很早就出嫁給又西垸上一個湯姓地主,湯地主家守著幾百畝農田卻一直生女兒,到第六個才晚年得子,生了個心肝寶貝的紈絝兒子,就是我的外公。

湯家地主的做法很不合常理,把女兒陸續都嫁給窮得叮當響大字不識的長工,雇工,莽夫,而把所有的家產幾百畝農田全數歸了最小的寶貝兒子。新中國成立以後,女兒家都是響當當出身好的貧雇農。

城裏有著良好教養大戶人家的閨女,外婆嫁給鄉下的湯家子弟,湯家還是視為高攀撿了一個金寶。年邁的地主把家裏的一切事物都交給年輕的外婆打理,十八歲不到的外婆挑起了湯氏家族的重任,嬌生慣養的外公就打理賭友牌桌。

外婆雖然沒有讀一天書,但麗質聰慧,生在書第人家,坐在他讀書的弟妹們旁邊,耳濡目染理清了文字的奧妙。

外婆隻是不能動手書寫,但能看能讀一般的書信報紙雜誌,簡單會算文書來往沒有問題。

外婆負著重任,一雙小腳拄著拐杖走在不平的田埂路上,與那些租戶,佃農定下田畝租約,與鄰家他姓強勢地主處理水,土糾紛,回頭還要照顧上麵老爺公婆。外婆就這樣小小年紀被逼著曆練,成了遇事沉穩處事幹練的當家人,她是富人的閨女早當家。外公一日三餐跟著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把酒推牌,隻是家裏的擺設。

外婆有三個子女,舅,媠媽和我的母親。外婆有著家族的影響,深知文化的重要,繼承了他父親知書重教的傳統。外婆認為一切的罪過散漫愚鈍都源於兩眼一抹黑沒有文化,是做不了事處理不好事的,這樣的人是沒有前途希望的。她費盡心血經營農田,使湯家保持地主的家當不破敗,都是為了讓她的子女去讀書,目標極其的明確,做一個讀書識字的文化人。

為此她不斷地賣田,把一船船稻穀賣了變成光洋,去支付子女們高昂的學費。舅舅一直讀著花錢昂貴的七年醫科大學,這是要大富大貴人家才能辦得到的事,母親和她的姐也在縣立女子學校接受正規的教育。這是又西垸上的湯家很為了不起的功德,令人尊敬的教育之家。鄉村的風俗,上等人家的男孩讀到中學,女孩隻識幾個字就可以了。

大舅醫學還未畢業,外公在別人的唆使下要舅回來開辦醫療診所,當一個北州子方圓百裏都沒有的科班掛牌醫生,光洋大大的,供他還賭賬。外婆聽了堅決反對,為這事外公與外婆鬧翻了,加上欠了人家的大把賭賬,帳主找上門來,外公就趁著風高月黑跑了路。別人是戰火年月躲壯丁,外公主動跑到政黨部隊當兵去了,多年杳無音信,當擺設都沒了人影。

小日本進犯到了鳥咀又西垸,每隔幾裏地就修起一座座碉樓,窮凶極惡地四處燒殺搶掠。最初外婆帶著母親姐妹倆去縣城老家,與他父親匯合跑兵避難,在益州大山裏躲了二年,日寇進山掃**便又逃回北州子又西垸。

小日本在鳥咀殘害鄉村百姓,每天太陽一出,就舉著膏藥旗帶著漢奸狗腿子到鄉野村莊殺人放火**擄搶,到太陽落水時,才把抓來的人,搶來的雞鴨豬羊往炮樓裏撤。

老百姓每天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亡國奴令人宰割的日子不好受呀!

外婆帶著母親和她的姐,每天見太陽出來,就趕緊把鍋底灰往臉上頭上抹得隻剩兩個眼睛,三個理著光頭黑黑的人趕緊往後山跑,躲在後山的枇杷酸棗刺樹叢裏。後來小日本砍了樹去做炮樓,就躲在一片竹子林裏,她們在竹林裏一直要躲到太陽落水才敢回村。

有一次,太陽還未冒頭,鬼子就在漢奸的帶路下摸進了村莊,一切都來不及了,外婆母親和她的姐隻好撲騰一聲跳到門前的池塘,躲在塘邊蘆葦篙苞裏,她們在水裏泡了一天,又驚又餓,外婆大病一場落了個風濕的養生病。

外婆帶著母親她們在鄉下熬著那段慘不忍睹的亡國奴日子。

外婆見到這種情況,有北州子的大富商,開著北州子最大綢緞鋪的何家公子來示好提親,母親漂亮的姐便出嫁了。又西垸上的湯家,就隻有母親和外婆二個人相依為命與那些鬼子周旋了。母親跟著外婆很早就養成一種惡劣環境下獨立處世的精神,怎樣求生存的機警,一種異於常人堅韌的性格。

新中國成立前幾年,湯家的農田也賣得隻剩幾十畝口糧田了,處於破落的邊緣。母親平生節儉,過日子精打細算也來自家庭近於破產的狀況。這一點田畝在土改時劃成分,最多是小土地出租或富裕中農,不知怎麽還是劃成了破落地主,因為家裏沒有一個可以下田幹活的人,全要靠請來的長工耕種,是曰剝削。外公跑了,破落地主的帽子還戴在外婆的頭上。

八年的抗日戰爭終於勝利了,舅繼續完成自己的學業,在重慶西南聯大畢業後,直接分配到北方的大城市天津就業。他是1948 年中坐飛機直接到天津報到的,他班上20個同學大都是家境好的富裕戶,他們全都一畢業就直接飛往美國或新加坡深造或掛牌就業,隻有舅一個人飛往即將開展平津戰役前夕的天津。

舅到了天津,第一個月領的實習薪水是80 塊光洋,那時一般工薪階層每月是十幾塊光洋,六塊光洋就可養活一個四口之家,實習就是中產了。沒有幾個月天津迎來了解放,舅到天津與地下黨組織接上了頭,秘密做著各種迎接解放的工作。天津警備司令拒絕和談下令死守,天津是在炮火中解放的。

外婆講,舅是慶祝天津解放歡迎慶典儀式總指揮,組織了上千人的腰鼓隊,高蹺隊,舞龍舞蹈隊歡迎解放軍勝利進城。舅的才華不單在醫學還在組織領導上,舅後來一直在天津衛生係統做領導行政工作。

舅為了給外婆治風濕病,新中國成立後就把外婆接到天津去了,等於新中國成立外婆就離開了又西垸鄉下,與她的兒子在一起住在天津。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外婆,隻是聽到老外公不時會突然念起“昭伢子,”昭伢子是外婆的小名,外婆真名是昭珍,是老外公最為記掛最看重喜歡,精明能幹的女兒。

寶蓮灣上,我一個人在屋前的廊道上,看著木板窗扉上雕刻的各種有趣的木刻古裝人物畫,每一個窗扉就是一個故事,裏麵的人都是穿著鎧甲騎著馬,揮著小銅錘。這時,一個拄著拐杖一身疲遝的糟老頭,戴著一頂兩邊有帽撘的舊軍帽,從荷塘邊向廊道上走來。

他慢慢嗬嗤費力地走著,一種聲音在他胸腔裏咕嚕,他走上台階,與出來的老外公見上了麵。老外公在門前廊道上放上一張小桌,桌上擺著一小碟花生米,一壺清茶,二個人對著荷塘坐在那裏說著話。

老外公要我喊了一聲外公,第一次見到自家的湯家外公,母親的父親。外公把頭朝我轉了一下,眼睛都沒有正眼瞧我,就又忙著胸口喘氣了,外公一定患了不輕的病。

他倆喝著茶長時間地沉默著,偶爾說幾句話。外公站起來要走了,老外公牽著我的手送他到荷塘邊。

外公老頭走十幾裏地過來,好像就為了與他的丈人見個麵,時候不早了,衰弱的老頭要走多久才能到家。外公一個人在鄉下勞動,那次過來,是冥冥之中來與他的丈人告別的,因為不久外公在生產隊出工時,在田裏拖草把子,一頭栽倒在水田裏就去世了。

外公年輕時玩著求生的套路,打牌輸了錢,丟下家室就跑路,到政黨部隊去從軍,待幾年躲過風頭後再回家。

他一回家,三教九流的二碴子,螞蟥聽到水響就圍獵過來了,盯著他的房屋田產,牌桌上又輸了,於是外公又跑路為上去從軍。

外公多年就這樣幾番跑路,成了他應付人生的一種範式。

對於家庭來說,他是沒有放在眼裏的,家也當他是一個若即若離可有可無的人。外公在軍隊進出有著他的優勢,與那些抓來的壯丁不一樣,別看他紈絝不諳世事,卻讀過私塾寫得一手好毛筆字,在軍隊一亮相就是難得的能寫會算的人才。

看起來是戰火紛飛槍子不長眼掉腦袋的事,對他來說卻是一個好差。外公在軍隊一般都是貓在後方管理後勤軍需,有吃有喝遠離戰場危險。他總是擔任機要秘書,副官軍需,在軍隊裏還照樣牌桌,身後就是糧食煙酒倉庫。外公還參加了抗日著名的台兒莊戰役,當官的都死了一遍,他神靈附體全身而退。

外公在軍隊走得起,有吃有喝還有尊嚴,在又西垸反倒沒有待多少日子,外公成了一個行伍軍旅之人。解放戰爭後期,外公已是師部有軍銜的上校軍需官了,他貧苦的姐一些小孩,在鄉下窮得沒有飯吃的侄子們也到部隊裏去找他當兵。有的做他的勤務兵,有的端著槍在他身邊站崗放哨貼身馬棄,外公在軍隊玩開了。

外公還真是幸運,他在軍隊還跟對了司令。外公的部隊屬於駐湖南的國軍第一兵團司令程潛將軍。1949 年8 月程司令率全體官兵與全省保安在長沙通電起義,湖南和平解放,外公一轉身成了起義軍人。部隊整編時,外公由於年紀大了,屬於胡子軍官,便發了盤纏回地方安排工作。

帶出去的侄子們,貧苦出身好,都安排在軍政學校學習,掃了盲還有一張中專文憑,回到縣城成了有培養前途的國家幹部。

這是一曲很好的軍旅大戲,在千軍萬馬廝殺的戰場,小命就像介末一樣煙消雲散,而外公,湯家的獨苗苗,菩薩保佑居然能善始善終榮歸鄉裏。軍銜在那裏擺著,地方還準備安排他為政府參事,連長以下是反革命,以上就是優待人士,領著薪水過著待遇不菲的後半生,還不給後人政治上加汙點。地主的帽子由外婆戴著,外公應該要很感謝政府才對。

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外公一足失成千古恨,在外麵槍林彈雨生與死中也沒有脫胎換骨,悟出人生的真諦。他回到鄉下等待上麵安排工作時老毛病又犯了,煙酒牌癮全上來不能克製,他自己把一手好牌打砸了。他趁著又西垸鄉村土改還剛發動,把自家一頭牛偷偷牽出來賣給了牛販子。

這在鄉下可是闖了天大的禍,耕牛是土地上的寶貝,農民的**,這下引起了政府農會的公憤,鄉村最至高無上的對象就是耕牛,自家的牛也早就屬於農會不能動的,農戶打著燈籠在照看著。法律上明文寫著誰敢私自買賣耕牛可是死罪,你等於是把大家夥的牛給賣了。鄉政府看他不是普通的鄉民,刀下留情判了三年徒刑。

外公那些台兒莊抗日,起義人士的頭銜,參議什麽的全都指望不上沒有了,三年出來成了一個勞改釋放犯,可怕的是,還加了一頂地主分子的帽子。這個坑挖得太大太慘了,外公的軍旅人生最後盡墨,甚至還一度影響了遠在天津當大幹部的兒子仕途,大舅本來要調到國務院去工作的,一看他父親有這麽一筆,就沒戲了。

外公,湯家唯一的男孩,含著金鑰匙出生的真命天子,始終玩世不恭惡習難除,九九歸一,在三年勞改後繼續戴上地主的帽子在生產隊勞動改造。從此外公一個人在又西垸老家幹著農活,過著衣無領褲無襠衣食無著的日子,加上病痛就這樣與他的丈人見了一麵後,一頭栽在稻田裏便去了。童年偶然見到外公,沒想到是外公最潦倒無助的末日時光。

又西垸鄉下被管製的三舅爺有兩個小孩在老外公這裏讀城裏的小學,一個是征遠叔,一個是群姨。征遠叔是一個大男孩了,高的個子粗獷沙啞的聲音,他一邊讀書,一邊幫老外公做許多的事情。下雨天,他爬上樓梯,勇敢地冒著狂風暴雨到房頂上去檢瓦淋得一身透濕。他的妹群姨,一個很文靜的女孩,可以在房子裏憋一天不出來,一個人在那裏小聲地哼著歌兒,繡著好看的枕頭花,各種顏色的絲線掛在椅子背上。

有一天很晚了,我都睡在老外公的木雕**了,這時大門吱地響了一下,老外公連忙起來開門,門外黑黑地站著一個人。老外公走到門外,他們就站在門外廊道邊小聲地說著話。很久老外公才進來睡覺。來人就是鄉下的三舅爺,他從十幾裏地外的又西垸而來。

一天,征遠叔對我說,他不去學校讀書了,他要離開這兒去很遠的湖北。這讓我很驚訝,我不知湖北在哪裏?

難道那裏自己有鍋灶弄飯吃?我很有點不願征遠叔走,我跟征遠叔是朋友了。後來見到群姨在房子裏一邊繡花卻在偷偷掉眼淚,這證實了我的擔心。

不久的夜晚,我就要睡著了,在**看著征遠叔和群姨在煤油燈下緊張地收拾東西,完全是出遠門的樣子。征遠叔還打起了綁腿,紮起了白色的頭巾,襪子上套著一雙草鞋,顯得少年英武。群姨裝扮得都認不出來了,她用一條黑頭巾把整個頭包起來,隻留著一雙眼睛,她早已把那些繡的花樣都清在自己的包袱裏。

夜深了,可清晰地聽到門外巷口更夫敲梆的竹板聲,老外公帶著征遠叔,群姨就這麽推開大門走進了深深的黑夜。

那晚,老外公一直送征遠叔和群姨到老正街西邊的大堤上,與他的爸媽,還有一個與我同齡的小弟在赤鬆峙會合,全家趁著黑夜朝西走大堤去往湘鄂邊的湖北。他們要在天亮前走出中家咀省界,去到石首坐船去湖北,遠在天邊的棉花地。

鳥咀又西垸上的三舅爺一家子就這樣在夜色裏出逃了,毅然去尋找自己的一條生路。他們聽說,湖北沙土棉花地裏需要人手有彎豆飯吃,這是次要的,聽說那裏對成分高的沒有這邊下狠手,要寬容一些。

三舅爺和他媳婦在鄉下戴著地主分子的帽子,成了被人拎著的一隻死老虎,經常被五花大綁打得死去活來傷痕累累,而這種鬥爭是隨時會發生的,在村口,在地頭。可憐的三舅爺再不外出逃命就要打沒了,非人的待遇到了心理的極限,求生隻有鋌而走險。

三舅爺決心一條黑走到底,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的家人,跑到一個能夠忘卻他一切的地方,他要重新做人,做一個堂堂正正勞動養活自己一家子的人。他再也不想背著地主這個名頭,他會被這頂帽子壓死的。他想好了說辭,他是來逃荒的貧下中農,聽說棉花地需要人手,有彎豆飯吃,純粹是來掙一口吃的。這在大食堂時期應該能很好理解。三舅爺的農活也做得上手了。

三舅爺就這樣離開了土生土長的北州子出生地,背井離鄉告別自己的父母去了湖北,帶著他的媳婦,兒女們一輩子定格在湖北荊州那塊陌生的沙土棉花地,在那裏勞動喘息安生。

母親的姐,嫁給何家後來也遭遇到了三舅爺同樣的境況。新中國成立前的何家,是北州子赫赫有名的地主兼資本家,開著城裏最大的百貨公司綢緞鋪,何氏蛋莊工廠,鄉村又西垸有上千畝農田。老何爺還擔任北州子政界的縣議長,北州子除了縣長,公安局局長,就是縣議長,是掌管生殺大權的風雲人物,北州子三巨頭。

解放之際,三巨頭沒有趕快棄暗投明改邪歸正,還不自量力地組織一些散兵遊勇烏合之眾妄想與強大的解放軍對抗,守於石嘰頭城門路口,準備伏擊解放軍野戰部隊進城,號稱抵抗救國義勇軍,以卵擊石。

槍聲一響,縣長,局長很快見勢不對溜之大吉,逃往洞庭湖躲在蘆葦**裏打遊擊,很快被圍剿見了上帝。而老何爺臨陣脫逃,挽了一個十幾歲的小婆,撇開家室化了裝揣著金條跑路,趁著局勢紛亂一口氣跑到了廣東羅湖去了香港。雖然到香港金錢撒盡成了窮光蛋,在路邊擺菜攤養雞鴨,但撿得了性命。

何議長最大的不義就是帶著小老婆,也沒有帶著兒子一道跑,他早就對兒子失望了。何公子在省城讀的高中,身邊帶著阿姨保姆專門伺候,謝天謝地高中畢業就再無心求學了。回家後到處給他惹事,便急急讓他與母親的姐成婚,派往鄉下管理何家農田,走的是三舅爺的路。不同的是,花花公子對鄉村田園沒有絲毫好感,離不開城裏的紙醉金迷,是住在城裏打理農田。

何家公子下鄉來,騎著自行車挎著盒子炮,戴著墨鏡,前呼後擁公子哥們風流倜儻,把沿途媳婦姑娘嚇得直關門。

老何爺逃往了香港,何家公子還蒙在鼓裏睡大覺,還在鄉下與狐朋狗友遊山玩水旅遊度假呢!不知大勢已去矣。

這下何家公子被農會逮著下地獄了,何家老子犯下的爛事情,新賬舊賬全都記在無辜的公子哥身上。地主分子的帽子,他和他老婆也就是我的媠媽一人一頂,嚴嚴實實扣在頭頂上。年紀輕輕的公子哥們,一個屁事不懂的紈絝玩家,這下在鄉下農會麵前成鄉村土改鬥爭的活靶子。

鄉村農會的鬥爭,絕對不是和風細雨灑灑水,對著地主老財這樣明確要打倒的階級敵人死老虎,那就是貧雇農練手的人肉,隨時被打得皮開肉綻,搶天哭地不是人樣散場,我的媠媽陪在一邊也沒有了人樣。

何家公子與三舅爺如出一轍的是,好歹年輕不老辣,沒有壓榨誰的惡賬,否則就毫不留情的鎮壓連水都不響。

無止境的批鬥,隨時而來的打罵,公子少爺的腰也彎了,臉也變形腿也打殘了,後背上堆積著抽打的血痂,再也不風流倜儻少爺公子,是一個人人見了都可以上去吐口水踹幾腳的可憐蟲。

媠爺始終看不清這是什麽世事,轉換變化來得這般迅即,內心充滿著一種喊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的悲憤與絕望,父親怎麽就不喊他一條道去香港呢!寧願帶著小婆也不顧他這個長子。媠爺有著十足的理由充滿著對父親的滿腔怨恨。

我的媠媽也是湯家大戶人家的閨女,外婆漂亮的乖乖千金小姐,跟著公子何在城裏沒享受幾天清福好日子,現在成了人見人恨的地主婆,被人一舉一動看管著鞭打咒罵,在田間勞動。媠爺在台上挨鬥,少不了她一個女人家站在旁邊被剪成風婆子陪鬥,媠爺挨打三下也少不了她挨一下。

媠媽講,這樣的遭遇隻能解釋為前世作了大孽,現實來還賬。

求生的彼岸在哪裏?二口子打聽到三舅爺順利出逃湖北,媠爺被看管脫不了身,便讓媠媽請假回城,借看病外出湖北去探路。

媠媽性情柔弱,說話也細聲細氣地還從沒有一個人出過遠門,這下不知從哪兒鼓來了勇氣吃了豹子膽,進城去老外公處找街道開了一張通行的路條,拿起剪刀尺子,提著一個毛蘭包袱一個人隨著大堤上黑魅的人群,憑著在女校學會的裁縫本事勇敢地去往湖北,探索求生之路。

外省天地悠悠道路艱險,人生地不熟何謂求生?媠媽在湖北村寨間走動與人家上門做衣服。媠媽做著手藝活,見那些地方一樣的把地主押在台上土改鬥爭,沒有傳說中對誰好一些。媠媽在湖北做事天天吃豌豆雜糧牙都咬崩,隻好餓著肚子拿豆子換紅薯吃。外出二個月便斷了念頭回到又西垸。媠媽寧願被鬥爭管製也不願冒險去湖北了。

媠爺一家子加上一堆孩子,地道的城裏人,就這樣在又西垸鄉下,接受勞動改造成了鄉下勞動人民,與那些鄉農一樣,住在河坡地的茅草房子裏,衣衫襤褸,一年四季天剛亮就下地幹活,天黑收工,用草把子燒火做飯,米糠野菜,讓心靈與肉體的痛苦在漫漫時日,勞動的汗水中得到安撫。

媠爺在省城讀過高中,也是喝過墨水見過一些世麵的貴公子哥們,低下腰來逆來順受,破了紅塵死了心眼求著生存。這是一種怎樣的觸及靈魂深處的脫胎換骨,媠爺媠媽是承受過人生煉獄吃過大苦的人。

媠爺在田野地頭出工,拄著鋤頭偶爾會抬起頭來望一眼南方,那裏有一個無比繁華的城市,是媠爺心中的天堂,那裏有他的父親。他早就原諒父親了,他知道檢查自己,十分的悔恨遊手好閑玩世不恭,不帶他走是有道理的,他不懂父親!

媠爺把大了的小孩放在城裏她母親那兒讀書,他的兒子以南,平南,俏姐都先後讀完中學回鄉下生產隊務農。

有一次,以哥牽著我的手,在寶蓮灣上來回地走動,說著小孩還聽不懂的話語。“我的成績是班上第一,上高中卻看出身,那些不如我的都上高中考大學”,“我不願回鄉下出工”。以哥在堤上自己喃喃細語著,沒過幾天就回鄉下生產隊去了,與他的父母一起在田間勞動。後來南哥,俏姐都是這樣一輩子做一個鄉農。

在那個遙遠的年代裏,人不行了就抓緊跑路,快刀斬亂麻換一個地方遠離過去迎來新生。跑路需要冒死一搏的勇氣,被民兵抓著會打個半死,然後說是逃犯,對現實不滿定為反革命壞分子的危險,那等於是判了個緩刑,人生作了交代。

三舅爺一家子成功了,何老大爺也成了,媠爺家知難而退,審時度勢都是對的。

天津舅在鄉下生產隊出工的兒子裏哥也麵臨著這樣的選擇,裏哥在鄉下是地主家的孫子,隻能老老實實的出農業工,什麽機會也沒有。如果去了大城市天津他爸那裏,就是響當當老革命領導幹部的兒子,頭上是紅色後代的光環,機會大把的,人生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裏哥正是十七歲的小夥,血氣方剛的,這裏那裏二條道是如此的分明,不跑路去天津,不爭取換一個地方就是患大傻了,裏哥早就不安心在鄉村了。

天津解放後,舅在天津是主管一行局的領導,有了自己的家庭。夫人是一個醫生,他們有三個小孩,舅把外婆接去天津養病一邊照看小孩。外婆以前在鄉下給舅找過一個女人,是外婆趁著他還在上大學期間放暑假回家時包辦成婚的,也前後生了三個小孩,都是兒子。

舅再婚前特地從天津過來與前妻辦了離婚的手續,被前妻罵了個狗血淋頭,成了個要“跺八刀的”人,這也無法挽回局麵。三個兒子都由舅寄生活費撫養,舅的大兒子在北州子高中畢業,順利的考取了天津大學與他父親在一起了。

老二的裏哥讀完中學就隻有在生產隊勞動的份了,老爸在大城市當官,哥在那裏上大學,他卻背著地主的孫子帽被看管著!生產隊都知道這龜孫子要跑路,專門安排民兵嚴加看守,否則他就上天了。

裏哥焦急得度日如年,跑路的願望越來越強烈,決心豁出去就是上刀山也要到天津找爸爸。這是一條多麽令人向往金光燦燦的求生解脫之路。父親的革命熱血在裏哥心中激**,鋌而走險成了他不二選擇。裏哥在灶下偷偷與母親商量,與城裏老外公聯係上,幾個從小一塊長大的鐵哥們挺身相助,裏哥認為可以行動了。

裏哥出逃那天下午說生病了,沒有出現在田頭勞動的隊伍裏,平時專門監視他的民兵被人勸了酒在呼呼睡大覺。

天剛黑,裏哥就與送他的好友離開了村頭,躲過沿途民兵的盤問,趕到白溪渡口泅水過河。

湖區長大的裏哥好水性,在岸邊與好友揮淚告別後,一個猛子就紮到河水裏,放卡子很快朝對岸遊了過去鳧過了河。這時村裏的民兵也舉著火把帶著狗子追到了河岸,大聲地叫喊要裏哥回去,這得了,裏哥連滾帶爬上了岸,借著天上的月光開始在河州沙灘上,朝東拚命地奔跑。

風在他耳邊不停地呼喊,快逃,快逃,命就沒了,迎麵而來的樹枝沙棘劃破了他的臉,衣服,刺傷了他的腳板腿,全然顧不上了。一個人沿著堤岸邊往東朝八十裏外的茅街狂奔,千裏走單騎。裏哥一口氣跑了十幾裏地覺四周安靜,才走上正堤昂首挺起胸來。

裏哥甩開著背膀,年輕的身影在大堤上借著微弱的月光向著東方自由地飛奔。他還從來沒有離開過家鄉,母親,走這樣的長路,他要小的三弟在家好好照顧著母親。遠在天邊的大城市是他的人生夢,前方的一切對於他來說都是令人興奮的。

堤的盡頭就是去長沙的茅街船碼頭,老外公在那裏托人給他買好了船票,備好了盤差,比如兌換的全國通用糧票,也開好了城鎮通行證,這是一個係統工程。沒有老外公助力,再大的膽也寸步難行。

他邊走邊望著河的對岸,那裏母親和弟弟一定還守在煤油燈下記掛著他,心底泛起一陣難受,但男兒誌在四方,不是踩在田間被看管著的兔崽子。他還是很小的時候見過他的爸,爸的模樣在他腦子裏是模糊的。

裏哥長途跋涉到了茅街與人接上了頭,坐船過了洞庭湖到達長沙,他的父親已接到老外公的電報安排了人在長沙火車站等他,裏哥最後在接力賽中有驚無險地坐上北上的京廣線去到了北京,再在豐台轉車到達天津,在那兒他們父子倆見麵了。

裏哥終於實現了自己多少年來的願望,與父親在一起了。兒子找父親,這是多麽天經地義的事情,誰也阻擋不了他的決心。父親在天津為他計劃好了,不久送他參加了人民解放軍,穿著五星帽徽的軍裝,戴著大紅花,成了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軍人家屬的牌子掛在天津舅家大門上。

又西垸的湯家地主龜孫子,一跑成了光榮的解放軍,這在又西垸鄉村是絕對轟動的事情。讓兔崽子跑了,這讓公社村裏生產隊發了大怒,拿舅媽和他的弟算賬,把房子坼得幹幹淨淨趕到野外牛欄草棚裏,社員大會上人人批鬥,打得鼻青臉腫,口糧扣掉一半。

把送裏哥出走的民兵好友抓起來,吊在房梁上打得皮開肉綻,成了鄉村的壞分子。另一個好友也是民兵,是他猜拳喝酒迷惑了看管的人,二人都享受壞分子待遇。幫助一個青年他們的好朋友,千裏迢迢去找他的親父親,這是犯了一個什麽罪過?

舅的老三就成了苦命人,被生產隊死死地摁在鄉村土地上,再也沒有出逃的機會輪到他了。農業中學畢業後,一直守著自己的母親照顧著,大舅始終寄生活費資助,包括老三收媳婦的一家子。這好像是舅家在那個時期一個合理安排。

三舅爺出走湖北後,老外公硬朗的身體就垮了一大截,還生了一場病,與他的小婆一樣頭上貼著三角膏藥,有時躺在**呻吟。隔壁的唐嫂過來天天熬很苦的中藥,我就沒有人照應了。一天突然見到了母親,好久未見到母親了,她從後門口走來,讓我高興得跳了起來。

母親帶著我走出灣上到巷子口上的麵攤,點了一份八分錢一碗的光頭麵,她就坐在旁邊一直看我吃著。她對我說,老外公生病了,明天會有一個叔叔來接你去鄉下的老家青樹咀,是你爸的老家,那裏有許多小朋友玩,他們都是你的老表。母親送我回灣上老外公家,像上次那樣轉身就走了。

第二天,老家來的叔,一個臉色黝黑的小夥子,父親的親弟弟,比我大十二歲,帶著我到泰濟碼頭坐船去青魚咀。我就離開住了大半年的寶蓮灣,老外公家。我走後沒有多久,躺在高**的老外公小婆就去世了。她的小兒子去湖北後,她就不大吃喝也不吃藥,天天哭泣。

那天,我跟著叔在泰濟碼頭,上了一條冒著濃濃黑煙的機帆船,船在碼頭邊大聲地抖動喘息著,我和叔下到船艙裏坐下來,旁邊有一排小的窗口,可以看到河岸的風景。

不久船艙坐滿了人,機船便啪啪啪地離開河岸,向河的下遊開去,岸邊的柳樹迅速地往後倒去。機船一直貼著堤邊小心翼翼地開著,不敢去大河的中間。

去鄉下老爸的家鄉,聽說那裏還有許多小朋友,讓我有著一種莫名的期待。但母親為什麽又走了,不帶著我在她的身邊呢!我又要流落到一個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