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冷風陣陣,他們三人站在外麵等著李雲煙出門,被冷得瑟瑟發抖。

江嶠唯一一雙鞋子濕了,現在腳下隻能踩著雙家裏的棉拖鞋。這棉拖鞋是劉愛蘭給她買的,鞋麵是一個卡通的孫悟空圖案,往日看活潑有趣,現在看這孫悟空就是在提醒她一萬塊錢的存在。

方正嘴裏叼著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抱著胳膊瑟縮著,冷得臉上的肉都僵硬,即便如此,他這話癆嘴上還是不閑著:“這個時間點出去,我肯定追不了今晚的播放了,今晚男女主該和好了……”

方正這人打小就這樣,即便沒人理他,他也能這麽自說自話個半天。

“嶠兒,你冷嗎?”薑穗摟著她的胳膊,明明身高比她高,還是小鳥依人的依偎在她的肩膀上。

薑穗穿著身嫩粉紅色的呢子大衣。別人穿粉紅色會很俗,她穿卻像是冬日裏的桃花灼灼。她們兩人一個嫩粉色的,一個大紅色的,看上去一個城裏的千金小姐,一個村姑娘。

江嶠天生就怕冷,現在這溫度就像是一雙冰冷的手從你的衣服穿進去,一節一節的摸著你的背脊。

不等江嶠回答,薑穗把自己的衣服敞開把她包了進去,兩人到最後抱作一團互相取暖。

“你們兩人這是什麽姿勢?”傅恒姍姍來遲,身上穿的依然是秋季的衣服,依舊是一副不怕冷的模樣。

他這不怕冷的本領,著實讓江嶠這個冷到腦袋犯糊塗的人心生羨慕。

傅恒推了江嶠一把:“鹹魚你要動起來,動起來就不冷了。”

“別碰我。”江嶠嗅著薑穗懷裏的清香,正酣暢著,哪有功夫跟他計較。

傅恒又是推她一把:“你別老跟黛玉兩人黏得跟雙胞胎一樣,楊婆看了又說你們八卦。”

前段時間楊婆不知從哪裏來的一個遠房親戚,聽說是同性戀,楊婆把這件事在大院裏說了個遍,看他們這些關係好的,整天膩在一起的都會以我是“大人”這層免死金牌的身份指手畫腳個幾句。

江嶠不甚在意:“嘴長她身上,愛怎麽說怎麽說。”她打小就特別能理解皇帝為什麽會娶三千佳麗,她要是皇帝,她也想把愛灑滿人間。

傅恒說:“你倒是想得美,人黛玉清清白白的被你這麽一個糟蹋,有辱名聲。”

“誰被人糟蹋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方正八卦的雷達靈敏的捕抓到了最讓人想入非非的兩字。

傅恒敷衍一回:“你,你被人糟蹋了。”

方正雙手抱胸,一跺腳,嬌嗔道:“討厭,人家是個守道德的男孩子,不會做出這種有辱家風的事。”

眾人:“……”

“我丟你個死肥仔,你給我好好說話。”傅恒這個直男被惡心得要吐了。

方正無辜的笑出一口整齊的牙齒,說:“你這人怎麽這麽沒有情趣。”

傅恒眼睛瞪大:“我跟你犯得著用什麽情趣?!”

方正認同道:“也是,跟我犯不著。這話要是讓黛玉來說,那殺傷力肯定很強。”

三人眼神看向薑穗,薑穗抱著江嶠犯困,沒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麽,一雙小鹿一般水靈又帶著點茫然的眼神看過來,不用故意撒嬌都能讓人的心軟成一塌糊塗。

江嶠憐惜地摸了一下她的臉龐,想起了自己未來的遭遇,語重心長道:“你以後可一定要擦亮雙眼找老公,一定要找對你好的,對你百依百順,把你的命當成是自己命來看待的人。”最後這句話是江嶠的重點。

他們這個年紀說這些話,不像是大人這麽理所當然。故事主人的薑穗聽得耳根子泛紅,輕晃她的手,害羞道:“你好端端的怎麽說這些?”

這溫柔似水的聲音,聽得兩位男同誌笑容都變得和藹了起來。

江嶠沒沉浸在她的聲音裏,而是一陣心疼自己,不是好端端說這些,這是自己血汗淚教訓得出來的忠告啊。

“以後我會經常跟你說的,一定會把這些話說到你刻在心裏。”

薑穗看她模樣認真,不像是開玩笑的那樣,便也認真回道:“我以後找男朋友一定會帶給你看看。”

江嶠欲哭無淚:“算了,別找我,我自己都看不清。”她現在都不知道自己以後怎麽就瞎了。

傅恒眉梢一挑:“鹹魚,你不是說你看人很準?”

“我覺得你看人特別準,真的,跟神婆一樣。”方正舔了一下積著糖分的唇角。

“你才神婆。”江嶠翻了他一個白眼,又說:“我看人不準,起碼我現在就看不清你們是好是壞。”

她眼神定定地看著他們,好像真的要看穿他們是好是壞一樣。

“鹹魚,我覺得你最近真的有點怪怪的。”傅恒眯起雙眼打量她起來。

這話說進方正心裏了,他退後一步,摸著下巴開始對她全身觀察:“原來不止我有這種感覺。”

薑穗鬆開她的手臂,跟方正站到同一陣列:“我也覺得你變了。”

三個人站在離江嶠一步開外的地方觀摩她的變化,江嶠被三人打量著,心裏有點緊張。

“你……”

方正隻說了一個你,江嶠的心就跟著提了起來。

“你是不是——”

“怎麽了?”祁中元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打斷了方正的話,江嶠得以鬆口氣。

傅恒跟他打招呼:“元哥,你今天怎麽這麽晚上班?”

江嶠不經意地看他兩眼,把雙腳往裏一縮,手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這個年紀的她不懂喜歡是什麽,隻覺得自己對祁中元的感覺始終是跟別人不一樣的。

比起她那莫須有的緊張,祁中元注意力並不在她的身上。他還要上班,隻跟他們聊了幾句就離開了。

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像是一陣風。

傅恒看著他的背影,有些羨慕道:“我什麽時候能像是元哥那樣就好了。”

“人啊,總是看到別人好的一麵忽略別人不好的一麵,所以總是在羨慕別人。等你真的是他,你就不會羨慕了。”方正咬碎嘴裏的棒棒糖,嚼著嘎嘎響。

方正打小就看電視劇,電視劇來源於生活,看得多了,就能對生活某些方麵看得透徹,所以方正有時候說出來的話成熟到他們覺得他好像一個年邁的老人。

傅恒對他這話並不認同,不服氣道:“你怎麽就知道?”

方正笑得天真爛漫,和和氣氣地說:“你跟家裏的關係不好,但你現在穿的用的都是家裏的,你沒有經濟方麵的困擾啊。”

“我有!傅恒聲音高了幾個度:“誰說我沒有?!”

“……你有?”方正語氣跟神情都寫著我不信。

“我現在就為了一萬塊錢發愁。”他眼神飄過江嶠,再飄到方正的身上,一揮手,用粵語說他:“算了,你識條鐵咩,同你港都係曬氣。”

方正手裏舉著棒棒糖的棍子,不急不緩:“你愁的是一萬塊錢,這一萬塊錢別說是一個沒有經濟能力的學生發愁,就是很多在社會工作的人都未必能拿得起一萬塊,等你跟元哥還有鹹魚一樣會為了一兩塊錢發愁的時候,那才是真的愁。”

傅恒:“……”

方正說這話,跟針線似的縫起傅恒的嘴。

傅恒不理解,是事情還沒發生在他的身上,說白了,他生活沒有困苦到這種程度。

祁中元的生活是灰塵裏飄著的塵埃,起落不由己。這樣的生活注定苦多過於喜,隻是他一直表現得淡然,坦然接受命運給他的磨難,那麽輕鬆自如的模樣給人看上去好像一切不過如此罷了。他身上發生的種種,隻拿那麽微不足道的一條苦難落在他們身上都會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祁中元身上透著的那股成熟穩重跟吳言的有相同之處,但他們又並不一樣。江嶠不知怎麽的,看到祁中元就會想起那個趴在機頭蓋上修車,頂著一頭“火”的男人。

隻是祁中元是水,吳言是火。

想起她,江嶠就覺得那把火在心裏燒著,燒得她莫名難受。

吳言究竟是什麽人?江嶠平生對一個陌生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