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你朋友應該要報警。”楊豔開了點車窗,冷風灌了進來。她這因為倒時差兩天都沒睡著而犯疼的腦袋被這長刺一樣的冷風吹得清醒了點。
“她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孩。”盛北年的言中之意是,如果是報警就能解決的問題,她一定會選擇報警,所以她現在所做的選擇就是最好的選擇。
楊豔聞言眉梢微揚,這倒是第一次聽他這麽形容一個人,不跟以往評價旁人總是帶著七分禮貌,三分疏離,這是很明顯的把這人劃分到自己那一點圈子裏護著。
這親密程度,不言而喻。
“是,看著倒挺機靈的,長得也還可以。”楊豔話裏有話,暗示明顯。
盛北年不知是沒理解過來,還是故意岔開話題:“楊姐,我讓人把錢轉到你賬戶上。”
“就這一萬塊錢,”楊豔關了車窗,單手從身旁的包裏翻找出一盒糖,叩開鐵盒往嘴裏倒了兩顆:“一萬塊錢你還跟我計較,咱們這都多少年的感情了?”
那邊的語氣溫順又帶著點固執的認真:“不是,我是想要把對聯要回來。”
楊豔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逗他:“盛大師,你有看過進我手裏的作品再賣出去是原價的嗎?”
“那您開個價。”少年認真的語氣再次把楊豔逗笑。
這少年依舊率直坦誠到她覺得可愛。
她手裏的資源不少,要帶一個人出來對她來說不是什麽難事,但這麽多年她就隻帶盛北年一人,可以說盛北年如今有今日的成就除了他自身不可忽略的才華以外還離不開她在背後推波助瀾。
當年楊豔在找有潛能的人培養,後來通過盛北年的爺爺認識了他。初見少年時他在民樂團混在一群七老八十的老人中拉二胡,楊豔當時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這人有著一副絕好的皮囊,氣質脫俗,後來有機會看到他的書法,她難以想象這居然是一個少年寫出來的,他的才華讓她心生敬佩,不過最後讓她推掉所有人專門帶他的是他的人品。
這個圈子說純粹也純粹,說複雜也複雜,盛北年年紀輕輕就有如此名望造詣,太多心思不單純的人抱著些小心思想要靠近他以此得到點好處。楊豔一開始擔心以為盛北年這樣的人生來單純,對世間一切抱有單純美好的想象,會輕易被欺騙,後來接觸下來才發現盛北年這人生來理智,他身上的那種單純並非是不懂人性,而是看透了人性劣根還願意以一種單純的目光去看待這人世間,這種看破紅塵的瀟灑是楊豔畢生都在追求的。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保持通透,不為名利困擾,也不為世俗煩憂,這是讓楊豔一直都倍感欣慰的事情。
她常聽他爺爺說,他有一群很好的朋友,她倒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群跟他性格截然相反的朋友,現在看來,他的通透可能跟這群朋友離不開關係。
她目光悠悠看向車窗外,快過年了,路燈掛上了紅燈籠看著怪喜慶的,於是跟電話那頭的人說:“給我也寫一副對聯吧,我在國內的房子快裝修好了,掛上去喜慶。”
大晚上的江嶠跟傅恒兩人做賊心虛的把對聯放回原位,那一萬塊錢是他們丟棄了信義換來的,比命都重要。
傅恒怕錢放他這裏會出意外,所以全都交給了江嶠。江嶠這輩子兜裏就沒裝過這麽多錢,心裏也瘮得慌,生怕丟了,拿著錢都不知道放哪裏好。
兩人在盛北年家中的院子裏犯起了難,注意力都在錢上也沒想到要進去糾結。
“放衣服裏啊。”傅恒說。
“什麽衣服?”
“裏麵的那件,你裏麵的那件衣服不是有兜嗎?”傅恒指的是江嶠棉襖下的那件黑色毛衣。
這毛衣原本是沒有袋子的,奈何她這人極其喜歡揣兜,所以從小學就會做手工活的她為了揣兜愣是給自己加了兩個袋子。她沒找到跟毛衣一樣顏色的布料,隻能從方正家裏的擦桌布上找到差不多的顏色就把它縫上去,沒有意外的出來的效果極醜,傅恒第一眼看到這件衣服時還以為江嶠已經窮得要去翻垃圾桶撿衣服穿了。
讓傅恒對這兩兜印象深刻的除了是因為這兩兜奇醜無比以外,更多的是他想不明白這兜為什麽還專門加了拉鏈?!別人往兜裏裝拉鏈是為了防止錢掉了,江嶠這人兜裏比臉還幹淨的人,為什麽還要往兜裏加上拉鏈,這舉動就跟脫褲子放屁一個樣讓他費解。
直到傅恒看到江嶠過年的時候天天穿這件衣服出來大搖大擺才明白,這專門裝了拉鏈的兜其實是為了裝紅包。
“你把錢放裏麵,晚上穿著那件衣服睡覺不就好了?”傅恒把那一塊用報紙包起來的錢塞進她的懷裏。
“我這口袋沒裝過這麽多錢。”江嶠拿著這一萬塊錢就跟拿著個燙手山芋一樣。
她膽子是大,可是在錢方麵她還是不得不謹慎對待,畢竟她窮啊!
“反正不能是我拿。”傅恒直接扯開她的衣服,往她裏麵的兜裏塞。
兩個拉拉扯扯的舉動被不遠處的人盡收眼底。
“你看,動手了!”不遠處的方正趴在牆縫上看,跟他一起的還有目睹兩人在富貴巷做買賣的祁中元。
“我就說他們兩人之間不對勁!”方正語氣跟捉奸一樣的興奮,“昨天我就看他們兩人待在一起,今天大庭廣眾之下還摟摟抱抱的!”
祁中元知道方正這人說話喜歡添油加醋,對這摟摟抱抱的一事也沒全信。
“我要去上班了。”祁中元淡定地看了一眼時間。
“……圓圓,你怎麽沒點反應?”
祁中元的小名叫湯圓,小小名叫圓圓,院裏的長輩們就很愛親昵地叫他圓圓,方正身為他們這幾個人中年紀最大的一位“大哥”也老愛叫祁中元圓圓。
這小名略顯可愛,跟他的氣質不符,不過他本人倒不愛在這些事情上計較,不管是傅恒叫的元哥,還是方正叫的圓圓,還是江嶠時不時的冒出個湯圓都樂意接受。
祁中元走後,方正一肚子的八卦沒地方訴說,憋不住的他決定給自己的“金主”盛北年打個電話。
正常江家冬天吃晚飯時間是六點,江嶠掐著點到家。
她摸了摸揣在兜裏的錢,站在門外聽著屋內傳來的花城新聞的聲音,深呼吸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劉愛蘭這個時間點正給婆婆喂飯並不在客廳內,整個客廳就隻有在沙發上包著紅包的李雲煙。
室內一股花生蓮藕豬腳湯跟烤番薯的味道。
南方沒有暖氣,天氣冷下來以後劉愛蘭就在家裏燒起了火爐,除了給室內整加點熱度以外,還能煨個湯,炭火裏還可以扔幾根番薯下去烤。
李雲煙坐在火爐旁的沙發上,身上就穿著一件白色的連體毛衣,優雅地翹著二郎腿,那雙自帶冷漠的狐狸眼悠悠落在她的身上,煙嗓發出聲音:“去哪了?”
她做了個紅色的指甲,白皙修長的手指捏著紅色的紙幣看起來像是掏心的妖。
“在外麵玩了。”江嶠對李雲煙撒謊跟對自家母親撒謊是完全不同的心態,表麵淡定,心裏卻瘮得慌。
李雲煙沒說什麽,放下紅包起身,“穗穗在你房間睡著了,去叫她出來吃飯吧。”
江嶠心裏鬆了一口氣,點頭應了聲“好。”
屋內,薑穗正躺在她的**睡覺,不同她狂傲瀟灑的睡姿,薑穗睡得很安靜,白皙的皮膚,卷翹的睫毛,帶著點血色的唇,就連一頭自帶弧度的長發都跟有靈魂一樣柔順地落在枕頭上,看上去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的睡美人。
江嶠沒著急把她叫醒,想要把兜裏揣著的那塊“燙手山芋”找個地方放好,小心翼翼地四處翻找,最終還是覺得揣在兜裏自己二十四小時不離身的比較好。
等她把人叫了出去,劉愛蘭已經把熱好的菜都端出來了,火爐上的那鍋比尋常家庭大出了一倍有餘的湯鍋裏的湯,煨的時間正好。
鍋蓋一掀,滿室的香氣誘人食欲大增。看得出來,這鍋湯已經被分過了,剩下的這些剛好夠他們這幾個人吃。
飯桌上,劉愛蘭說起江嶠奶奶的狀況最近不怎麽好。程鳳橋現在這種情況送去醫院看的話不太現實,請醫生上門又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情,劉愛蘭隻能拜托李雲煙找個醫生上門看看。
李雲煙嘴上應承著說好,心裏真正想說的話卻在眼裏。
他們心裏都清楚,現在程鳳橋的身體隻會越來越差,即便是華佗再世也無法讓她恢複健康,看不看都是徒勞。
程鳳嬌生下兒子沒多久,丈夫便因故去世,在那個年代裏她一邊兼顧工作一邊把兒子撫養成人,並且還是一個這麽優秀的人才,這種能力讓人心生敬佩。不管是生活還是工作她都兼顧得很好,是一個強大又堅強的女人,如今卻隻能躺在**,吃喝拉撒都要讓人伺候著,清楚的感知著自己的意識正在逐漸的退化……
江嶠跟這個很早就搬回鄉下過起了田園生活的奶奶見麵的次數不多,但血濃於水的關係很奇妙,當你看到這個人時,那種親切感是你跟旁人相處了數十年都未必會達到的。
江嶠以前還會時不時的往那間房子裏鑽,但那天以後,她沒有去見過躺在**的奶奶一眼。她恐懼,發自內心的對這樣的人生感到恐懼。她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人生離自己如此近,她不敢想象自己未來也會變成這樣,更不敢想象如果未來悲劇在她的身上上演,自己的母親是否還要繼續著這樣的命運。
筷子戳在飯上,陷入了心裏,那些藏在心裏的話被擠了出來,再次湧上大腦。
“真慘啊,究竟是什麽仇什麽恨,好歹夫妻一場怎麽下得了這樣的狠手!
“我聽說殺她的丈夫還是她的青梅竹馬。”
“嘖嘖,人心啊,真是難測。”
“……”
祁中元,傅恒,盛北年,方正——他們中,誰才是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