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醫生變成一個江湖騙子,僅僅隻是因為當初太善良。善良是罪嗎?不是。
在大多數家長在教育小孩的時候都會教導小孩為人要善良正直,要當一個好人時,李雲煙會告訴你,善良是你的選擇,不是你的義務,在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你做任何事情都是你的權利。人該在有限的時間裏享受快樂,而不是為別人提供快樂。
李雲煙並非一出生就擁有金錢地位,在她父母做生意起起伏伏的這些年裏,她也時常在溫飽中徘徊,她看透了人性的好壞。
一個從底層爬上來金字塔頂端的人,這一路所感知的並不是尋常人能體會的。
如果你跟她說多行好事得神庇佑,她一定會回你一句:放你媽的屁,老娘才是自己的神
李雲煙從不把他們當成小孩,尤其是跟自己性子相似的江嶠。她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沒把薑穗教導成像是江嶠這樣一個可以分辨是非好壞的人,薑穗的天真爛漫一直是她的擔憂。當一個人心中已經相信童話故事的存在,而你再去破滅她的信仰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李雲煙隻盼她的這個傻女兒這一路遇到的人心底都不會太壞。
人生道路上得以有這樣的一個領路人,江嶠才會在聽到這樣的故事後世界也沒有崩塌。
隻是,她有點分不清自己此刻是心疼還是胃疼罷了。
前後不過二十分鍾都不到的時間,再次見這人卻有種判若兩人的感覺。
孫東靈也貌似猜到了他們在說什麽,笑得坦**,問得卻有深意:“我可以去見病人了吧?”
“請。”李雲煙在前麵領路。
“崽崽,媽媽要忙了,你乖乖的把東西吃了。”劉愛蘭把熱好的東西放到餐桌上跟著進了房間。
二十分鍾的時間,劉愛蘭做了一頓相當豐盛的“早餐”
傅恒一屁股坐在她的旁邊,手捏上一塊昨晚吃剩現在剛熱好的排骨送進嘴裏:“鹹魚,你去演戲吧,你剛才居然都冒汗了!這演技!”傅恒給她豎起個大拇指。
江嶠攪著碗裏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無心去跟傅恒討論她這是真痛還是假痛。
剛才還不覺得餓,現在嗅到這一桌熟悉的香味,胃又開始隱隱作疼了起來。她舀起粥往嘴裏送,皮蛋的香氣都鑽進鼻子了,就這個關鍵時刻傳來一聲特別不該出現的聲音。
傅恒放了一個響屁,江嶠的胃口頓時就沒了。
“響屁不臭,臭屁不響。”傅恒不甚在意的抓著手裏燜得軟爛的排骨嗦幹淨。
江嶠手裏還保持著拿著勺子的姿勢,木著臉瞪他。
“真好吃,我一天沒吃劉姨的手藝就想得慌。”被醬料浸透的肉軟熟到他隻需要輕輕一嗦就掉在口腔裏,舌尖一卷,汁水就順著喉腔滑落,這滋味可是讓他魂牽夢縈。
“來,吃啊。”傅恒非常“照顧”的抓了兩塊排骨扔進了她的碗裏,手指不小心沾上了碗裏的粥,又被他一舔幹淨。
如果能回到前世,江嶠一定要確認一下傅恒這貨上輩子究竟是不是一個乞丐!
方正是這樣的,傅恒也是這樣,兩人吃起東西就像是上輩子餓死的乞丐。跟他們兩人坐一張桌吃飯,不僅需要強大的包容心,還需要強大的判斷能力,因為你不知道你就吃一口飯的時間,麵前的菜是否還在。
“把粥吃了。”江嶠把碗推了過去。
“這不太好吧。”傅恒這麽說著,手卻很誠實的把粥碗給攬了過來
“用你自己的碗筷,別用我的。”
“好的好的。”傅恒起身去廚房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出來,“哎,你去哪?”
這一轉身的功夫,他看著江嶠站了起來在原地做了三個深呼吸,接著像是抱著奔赴戰場的決心一般朝某處走去。
傅恒碗筷一扔,立刻跟了過去。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江嶠第一次走進奶奶的房間。
程鳳嬌癱在護理**,隻有轉動的眼珠子證明她還活著。
江嶠站在一旁,配合著孫東靈要給奶奶檢查身體的翻身,劉愛蘭緊張的站在一旁,像是等待著老師宣布成績的學生。
“她的這個情況你們也知道,我也不說什麽好話糊你們開心了。她現在這個年紀,病了這麽多年,癱在**也有三年了,還能保持著這樣的狀態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一件事了,身體惡化是很正常的一件事,畢竟人沒辦法對抗時間,小孩每一天都會成長,老人隻會越來越老,這是沒辦法改變的規律,說到底,我們也不過是這萬千世界裏渺小的存在,太多事情隻能順其自然。”
傅恒聽著這話,心想這騙子不知從哪裏讀來這種糊弄人的話,乍一聽還挺有文化的。心裏嘲諷著,抬眼去看江嶠,看著她那雙眼睛黯淡無光,沉默的站在原地。
“往日是你親手照顧老人的多?”孫東靈問。
劉愛蘭點了點頭。
孫東靈視線往下,看了一眼劉愛蘭的手又收回:“你照顧得很好,老人身上一個褥瘡都沒有很難得。”
這種癱瘓在床的人,由於長期保持一個姿勢,皮膚受到壓製不透氣,還有營養不良等等就會長褥瘡,長褥瘡最直接的結果就是皮膚潰爛。程鳳嬌這麽大年紀了,躺在病**也有三年,身體一個褥瘡都沒有,那隻能證明照顧的人比照顧自己還上心。
孫東靈看過很多這種病人,房間裏總是充斥著一股大小便的味道,這個老人的不一樣,這個老人的房間裏隻有幹淨的洗衣粉味道,**的用品是幹淨的顏色,床頭櫃上還放著身體乳跟護手霜,一雙手細膩幹淨,就連指甲都修剪得當,但照顧她的那個人,手上卻凍裂滲血。
老人的眼珠子往下轉,定在了某一處便不願意離開了。
她看的正是江嶠。
“她在看你。”孫東靈說,“你跟你奶奶感情很好吧?”
“怎麽可能。”江嶠一張嘴,眼淚就想往外湧,指甲嵌入手心裏克製著自己的眼淚,聲音卻止不住顫意:“她不會說話之前已經不認得人了。”
江嶠還記得奶奶叫不出她名字的那天。那是夏季裏非常尋常的一天,她一如既往的放學就回家去找奶奶聊天,卻聽到她用看陌生人的眼神問她:“你是誰?”
明明昨天晚上還能清晰叫她乖孫的人,第二天就不認得她是誰了,再後來她連話都說不出話來了。
那是江嶠第一次感受到想要用力的去抓住一個人,卻怎麽都抓不住的無力。
她們這些做家屬的比旁人看得更加清楚,她的奶奶存在的每一天都是在跟他們告別。許是不忍她們傷心,又或者是不舍得她們,又或者是知道她們離不開自己,所以這麽驕傲的她癱在**撐了一年又一年。
她的奶奶很善良,一直都是。
“人的大腦是很複雜的,太多的事情沒辦法去用科學跟醫學去得到證明,現在她在想些什麽隻有她自己才能知道。”孫東靈看**的老太笑了聲,又看向江嶠,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笑意柔和:“送你們一句話,如果你相信神,那麽神便會存在,如果你相信她還記得你,那她就會記得你。”
那一刻,江嶠從他那雙眼中,窺見了他當年的風華。
孫東靈走後,傅恒有跟江嶠討論起他的騙術高超,江嶠興趣乏乏地癱在**。上了舞蹈課回來的薑穗看到她這狀態很是擔心。薑穗坐在床下眼巴巴地看著她,手指勾著她的手指輕輕摸著,那個樣子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委屈。
“你別跟著瞎操心,她沒事。”傅恒手肘撐著書桌坐在江嶠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看著莫名就開始上演悲情戲碼的兩人。
江嶠依舊以一種僵屍的狀態看著裂縫的天花板。
薑穗聞言帶著淚花的一雙眼瞧了過來,傅恒瞳孔放大:“你把眼淚憋回去!”他話說得快,音量拔高,顯得凶神惡煞。
薑穗眼淚滯在眼眶裏,抿著唇不敢哭的樣子顯得可憐兮兮的。
傅恒盡量讓自己的臉看起來和藹可親,用自認為畢生最溫柔的語氣把剛才那句話“你把眼淚憋回去”又重複了一次。
這大直男。
薑穗吸了吸泛紅的鼻子,很認真的在把眼淚給憋了回去,試探性地問:“會不會是蛇毒複發了?”
江嶠:“……”
傅恒:“……”
“可是那天明明好好的……”薑穗思索片刻,下了結論:“一定是因為劑量不夠大,我再去找一下大師好了。”
“慢著!!!”剛才還跟屍體一樣的江嶠生龍活虎地從**蹦了起來,她可沒這麽多錢去填坑!
薑穗被她拽著手腕,驚喜地看著她:“嶠兒你好了?”
“我好了,好了。”江嶠下地做了一套廣播體操。要不是場地限製江嶠還可以給她來個前後滾翻。
薑穗樂開了花:“擔心死我了,孫大師可真是華佗再世啊,我要是看見他一定好好多謝他。”
傅恒聽了這話直翻白眼,最快道:“他就是一個騙子。”
“誰是騙子?”沒完全聽清楚的薑穗眨巴著眼睛。
傅恒立刻改口:“我是騙子。”他露出了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
薑穗一本正經地去糾正他:“不是,你才不是騙子,你特別好,特別特別好。”
傅恒跟江嶠深深看她,又不約而同地在心裏歎了一聲氣。
從小到大薑穗一直都這麽說,準確來說她對誰都這麽說,她看誰都是好人……
兩人還要出門,可薑穗一直在跟著他們壓根就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江嶠不忍心騙她,含糊交代了一下說自己要出去辦件事。在這一點上,薑穗跟李雲煙學得很好,不會一件事打破砂鍋問到底。
兩人在房間裏待了一天,出門才發現外麵又降溫了。
傅恒著急把這件事給解決了回去睡個安穩覺,走路的步伐也比往常快了許多,比他腿短的江嶠在後麵勉強跟著。
不懂狀況的傅恒還嫌棄她走得慢,一邊步伐未減一邊催促著她走快點。
江嶠身上穿著的那件萬年不變的外套有點跑棉了,她冷得哆嗦,把放在外麵不一會兒就被吹得僵硬的手揣進了兜裏。
這一摸,她摸到了一個不太對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