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夥,隻要活得久,還真的是什麽場麵都有機會見識一下。
譬如她現在活在人間,卻能看到一個地獄的場麵。
有沒有哪一個好心人能告訴她一下,為什麽孫東靈會出現在她家,又為什麽他跟她的母親還有幹媽相聊甚歡?
前幾天還穿得不上台麵的孫東靈,現在身上穿的一看就是個講究人,一身幹幹淨淨的黑大衣,那紮眼的小辮子也被他藏在了禮帽下。他的墨鏡那天摔倒的時候摔壞了估計是沒去修好,現在沒戴墨鏡,露出雙沒有沾上任何血跡的清澈雙眼,看著比外表要小上點歲數。
如果不是這張一模一樣的臉,還有他看她時同樣震驚的眼神,江嶠都不敢相信這就是孫悟空的後人。
孫東靈很顯然也沒想到江嶠會在這裏,所幸他是一個江湖行走多年的騙子,表麵淡定,還主動打開話題:“這位是你的女兒吧?長得可真好看。”孫東靈笑出兩道深深的皺褶。
尋常家長聽到這話都會謙虛的說哪裏哪裏。但劉愛蘭這人不尋常,順著孫東靈的話把江嶠誇了一遍,聽得孫東靈隻能微笑附和。
劉愛蘭說完以後才想起要介紹:“嶠兒,這是給奶奶看病的孫醫生,打聲招呼吧。”
“醫生?”站門內聽了很久的傅恒也一並冒出個腦袋出來,跟江嶠異口同聲的重複了這個偉大又神聖的職業。
短短兩字,表達出兩人此刻的情感。這貨怎麽可能是一個醫生!
如果孫東靈是劉愛蘭找的,這樣的場景也不算是
要是這“醫生”是劉愛蘭找的被騙了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但這他可是李雲煙找的,這世界上能把李雲煙都給騙的人,那真真是個人才。
騙李雲煙這件事在他們眼中看來就是在火上蹦迪,人蹦著蹦著就沒了,他怎麽敢的啊?
傅恒跟江嶠兩人對孫東靈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你們認識?”敏銳的李雲煙眼神在他們身上來回打量。
“不認識!”三人在這立場一致,統一口徑說不認識。
三人這麽強硬的態度顯得太刻意了,孫東靈用自己江湖行走多年的騙術再修飾一番,讓李雲煙暫且不計較這件事。
江嶠明知道孫東靈是一個騙子怎麽會讓她對自己的奶奶下手,所以她心生一計,雙手捂著肚子痛苦地嗚咽著倒在了地上。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江嶠裝成一副快死的模樣,那手還非常有戲的去抓傅恒的褲腿。
還是傅恒反應快,立刻跟她打配合:“你沒事吧?你怎麽唇黑齒白的。”
江嶠:“……”這成語,還不如不說好了。
劉愛蘭衝到了她的跟前,一把將她撈在懷裏:“崽崽,你怎麽樣了?是不是頭疼?是不是發燒?是不是感冒?是不是肚子疼?”
劉愛蘭一通提問,手上又用力,江嶠沒吃早餐的胃這時候被抱得真的有點疼了。
“也沒到日子啊。”李雲煙是說她那每次來都可以讓她疼到暈過去例假期。以前李雲煙專門請人看過江嶠這個痛經問題,診斷是原發性痛經,也就是說這類痛經問題是比較難消除跟根治的,隻能隨著年紀增加到三十歲以上這種問題才會隨之減輕。
說起痛經,江嶠清楚的記得自己第一次發生痛經的那天是初一下學期期末考,她在寫數學題最後一道大題,肚子傳來的疼痛直接讓她疼倒在地,她當時結果都已經算出來了,手裏還倔強的拿著筆扒拉著卷子要寫上,愣是沒有這個機會,被人馬不停蹄的扛著出去。
等她回來學校拿成績的那天,明顯察覺學校裏的人看她的眼神中帶著點奇異的敬佩,後來她才知道她從考場裏暈倒被人扛出去的這件事已經演變成了她懷孕墮胎種種狗血的愛情故事。
那個年紀是青春萌芽的時候,看愛情就像在看一個蒙麵姑娘,充滿了各種幻想猜測,又羞澀談論,又滿是向往。而她,是掀開蒙麵姑娘目睹其真容的人,憑著一己之力,成為了初中上上下下的傳奇人物。
這樣狗血的事情,直到初中畢業,江嶠才知道這荒誕的流言最初版本從方正這破嘴傳出來的。
他的一次無心之舉,讓她這初中生活活得可真傳奇。
想到這裏,江嶠感覺自己的胃在抽著疼,本來是裝的,現在是真疼了。
“馮醫生,麻煩您幫忙看看吧。”李雲煙說。
這騙子居然還換名字了!馮什麽醫生,瘋醫生才差不多!
孫東靈讓他們把人弄到**去,他本來還想上去搭把手的,誰料劉愛蘭愣是一個人把這個比自己還高的閨女一把抱了起來平穩地放到了**。
這魄力,孫東靈在後麵看著直咳嗽。
江嶠躺在**被劉愛蘭蓋上被子,手摸著她的臉:“崽崽,媽媽在啊,你千萬別怕。”
他們倒是沒看出來江嶠怕不怕,但很明顯看得出來劉愛蘭在怕。
江嶠捂著抽疼的胃,額頭直冒冷汗,看得一旁的傅恒心中給她豎大拇指,這演技真是絕了。
“醫生這是怎麽回事啊?”劉愛蘭迫切地問。
孫東靈就站在她的床邊,壓根就沒動手,隻是用眼睛去看了看她,便說:“沒什麽大礙,平常注意一日三餐要準時就好。”
江嶠:“……”居然看出來她是胃疼。
劉愛蘭說:“給你留在鍋裏的早餐沒吃?”
“……鍋裏有早餐?”江憐白白餓肚子了。
劉愛蘭一聽這話就知道肯定沒吃,懊悔道:“我怕你晚起,所以在鍋裏給你留了。怪我,我該跟你說一聲的。”
正常來說劉愛蘭是不會留早餐的,因為江嶠想吃的話直接下樓就行了,不過她最近的睡眠時間跟往日都不太一樣,劉愛蘭又怕強硬的把她拉起床會影響她的睡眠,所以還是讓她睡到自然醒。
劉愛蘭轉身就去給江嶠熱早餐一旁看著的傅恒敬佩江嶠的敬業,居然還能把一個冰冷的謊言扯得這麽的溫馨,讓人絲毫不懷疑。
李雲煙看了眼時間:“你吃了東西好好休息休息,我讓醫生先去看看奶奶。”
這可不行!見醫生行不通,江嶠就從李雲煙身上下手。
江嶠拉上李雲煙的手:“幹媽,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李雲煙自帶冷意的眉眼微動,落在她的身上:“什麽忙?”
江嶠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是女孩的事。”
她暗示意味明顯,識趣的傅恒把孫東靈“請”出了房間。
房間裏就剩下兩人。
李雲煙拉了椅子坐在江嶠床邊,語氣平常:“你們怎麽認識的?”
江嶠:“……”她嘴角抽了抽,還真的什麽都躲不過李雲煙這雙眼。
“就是偶然認識的。”江嶠含蓄道。
李雲煙知道江嶠有事情隱瞞,隻是江嶠是她看著長大的,對她的信賴讓她最終沒打破砂鍋問到底:“不管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反正不要深交。”
江嶠微怔,又覺得符合常理:“您知道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為什麽還要……”
“十年前,我在國外遭遇了一場意外,主刀醫生是他。後來他回國當了一個教授,我的病情也一直都是他跟進的,他是一個很好的醫生,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
他居然真的是一個醫生。
江嶠不解:“為什麽好也是缺點?”
“好不是缺點,”李雲煙的嘴角微揚,輕笑了聲:“但當一個人太好,那就是缺點了。”
李雲煙開始跟江嶠說起他的故事。
十年前,李雲煙在國外遊學遭遇了一場車禍,當時輾轉了幾家醫院都沒醫生敢接手,幸好她運氣好,碰到了當時恰好在國外演講的馮於。後來李雲煙回國在馮宇所就職的京上醫院接受治療,直到馮宇被撤職。
馮宇十年前在京上醫院是外科主任,能力十分出眾,不少人從全國各地奔赴前來就為見上他一麵,病人口中他就是個活菩薩。他能得此稱號,除了是醫術高超以外,還因他的一腔仁義。大多數醫生到他這個年紀都買車買房,事業人生一帆風順,可他每個月的工資基本上都倒貼到病人的身上,無車無房,說活得清貧無畏,隻要人生快樂就好。
可惜,他的好心並沒有得到所謂的好報,他要的人生快樂,就此變成人間煉獄。馮宇被自己的病人誣陷,隻為索要錢財,為了讓病人撤銷訴訟保住工作,本就沒有多少存款的馮宇隻能借錢花錢擺平事件,雪上加霜的是,他被一個心理扭曲的艾滋病病人惡意傳染。
那個艾滋病病人尋醫多處無人敢接,是他在官司纏身經濟不富裕的時候,幫忙貼補了醫藥費還為她治病。他看她年紀輕,想要再給她一次重生的機會,誰料她的重生居然是要用他的生命去做代價。
一個本來前途一片大好的外科醫生感染了艾滋,除了職業生涯被迫終結以外,生命也就此走進倒計時。
年邁母親得知消息離開人世,結發妻子被檢查出身患重病……這個世界對這個善良的男人並不善良。
十年,足夠把一腔熱血凝結成冰。
如果你曾見過他意氣風發的模樣,必將為此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