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是一個沿海城市,在她的印象裏台風是不分季節的存在,在學校裏一年總有那麽幾天因為台風的到來全校停電,同學在黑暗的襯托下壯大了膽子在起哄,那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
她喜歡台風,喜歡台風到來時家裏人都在家,而她窩在房間裏聽著外麵狂風席卷的聲音入睡的那種安心跟愜意。
如今台風就要登錄,她躺在**聽著外麵的風聲咆哮,卻聽出了無數個淒厲的鬼在飄**。這種聲音讓她心慌,遂無法入睡。
安靜的黑夜裏外麵的聲音越發的清晰,江嶠躺在**輾轉反側,不安感讓她無法閉上眼睛,心跳越發的緊密。
她盤腿坐了起來,拉著被子裹在自己的身上縮在了床頭一角。
外麵的路燈被吹的搖晃,燈光一閃一閃,她被燈光閃得刺痛,於是打開了床頭的燈。
光照亮房間的一瞬間,窗戶被石頭砸響。
她聽得不真切,以為是聽錯了。第二個,第三個石頭砸過來時,等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她的腿已經蹬出了被窩,甚至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飛快的擠在窗台跟前推開了窗。
冷風湧了進來,江嶠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被吹得站立。
江嶠在一閃一閃的光亮中看到那個站在路燈的男人——盛北年。
除了他,沒人會用這樣的方法砸她的窗。
盛北年穿著一身到膝蓋的黑色羽絨服,脖子上纏著一條卡其色的格子圍巾,站在光下,站在寒風中,仰著頭用一張凍得通紅的臉笑著看她。
江嶠什麽話都沒說,迅速的套上衣服衝了下樓。
等站在他麵前時,江嶠滿肚子的話不知從何問起,譬如他為什麽會大晚上站在這裏。
她沒問,眼前的人卻看出了她的問題。
“我覺得你應該會沒睡,所以過來看看,剛好看到你開燈了。”盛北年說著把她隨意纏上的圍巾給拉了上去,認真的給她圍好。
他的手冷得似冰,無意碰觸到江嶠時,她不禁被冷得一個寒顫。
“你站多久了?”她問。
“我剛來。”他默默地把手揣進了衣兜裏。
江嶠把他動作看在眼裏便沒再追問,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
“你打算怎麽辦?”盛北年開口打破僵局。
江嶠低下頭,沉默了半晌,微歎了一聲:“你會來這裏,不是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什麽決定了嗎?”
她不知道吳言為什麽要告訴她明天要離開的消息,但此刻她無法入睡的原因也的確是因為這件事。
她不想瞞著薑穗,更無法替她做出決定,薑穗有權利知道。
與其說她是在放縱薑穗,不如說她是想要再一次選擇相信薑穗。
淩晨的夜裏,去往薑穗家中的路上,不知是不是因為身旁多了一個人的存在,江嶠覺得這個夜晚好像並沒有這麽冷。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狗吠聲,江嶠大腦瞬間就想起了院裏有賊的這件事。循著聲音去看,一個肥壯的身影飛速的從眼前閃過。
她尚未反應過來,身旁的盛北年就說:“是正哥。”
她終於知道方正為什麽一直在減肥,卻一直都瘦不下來的原因了。
原來院裏有兩個賊,一個偷錢“賊”,一個偷吃賊。
江嶠反應過來笑了很久,怎麽會這麽荒唐。
薑穗怕黑,習慣了開燈睡覺,從樓下看上去,她房間裏的燈火通明。江嶠有鑰匙,可是她不想吵醒李雲煙。
李雲煙睡覺輕,一點動靜都會醒過來,如果她進門的話,李雲煙絕大多數可能會醒過來。
可是薑穗的手機丟了,打電話這個方法行不通。江嶠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房屋,雖沒說對策是什麽,但是身旁的人好像看穿了她此刻的想法。
盛北年手裏捧了一把石頭送到她的跟前,江嶠讚賞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一塊準確無誤的砸在了薑穗的窗戶上。
薑穗不知道是睡的沉還是怎麽了,在他們扔了半天猶豫著要不要改變法子時,薑穗那扇緊閉的窗終於開了,江嶠立刻在樓下朝她招手。
江嶠在樓下指手畫腳的讓她多穿衣服,她聽話的把自己穿的嚴嚴實實再下來。
天空開始飄起了小雨,薑穗把從家裏拿的兩把傘撐開,遞過一把給盛北年,自己則是跟江嶠一把傘。
薑穗沒有立刻問江嶠做什麽,一雙眼睛看向她,一如從小到大無數次看向她一般明亮。江嶠握住她的手,薑穗溫暖的手立即反握住她冰涼的手,用自己的溫度暖著她的。
她以為她是在借溫暖,不知她是在借勇氣。
雨滴落在傘麵上,伴著江嶠的聲音越發的重。
薑穗聽完以後表情很平靜,平靜到他們旁觀的兩人會覺得不安。
在暴雨來臨之際,薑穗把傘猛地塞到江嶠手裏,衝進了雨裏。
江嶠跟盛北年飛快地跟了上去。
女孩跑的踉踉蹌蹌,腳步無比堅定的奔著某處而去。江嶠追了上去,什麽話都沒說的把傘往她身上一塞,自己躲進了盛北年的傘下。
這個時間點打車是奢望,江嶠跟在後麵看著怕黑的薑穗腳步未有半秒停留的走過黑暗的巷道。
薑穗好像走過這些巷道無數次,熟悉到不需要燈光照路。她穿街走巷,來到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下,腳步未停的往上。
她腳下沾了雨水,踏在汙漬滿滿的樓道上留下清晰可見的腳印。
江嶠跟盛北年跟著上了樓,看著薑穗在一個並未鎖好門的門口下停留。
薑穗推開門,原本就空曠的屋子裏,此刻還多了一些搬動的痕跡。她衝進屋子裏,找不到要見的人,轉身便下了樓。
她走得雖快,但再也沒忘了撐傘。
這棟樓背後就是一個客運站,走路不過十分鍾,因為暴雨,薑穗耗費了比正常時間還多了一倍的時間,到汽車客運站時,時間早已經劃過了六點。
正值春運又加上天氣的影響,汽車客運站滯留了大量的旅客。這個時間點,室內喧嘩吵鬧,泡麵的氣味跟各種體臭味的混雜在一起,薑穗此刻穿著並不華麗,但身上的普通卻昂貴的衣服躋身在這裏麵還是顯得格格不入。
也慶幸暴雨來臨,薑穗還是在密集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染著一頭紅發的男人。
江嶠跟盛北年這次沒有選擇緊跟上去,而是站在了遠處觀望。
沒有驚天動地的劇情,他們的見麵很平靜,平靜到好像隻是兩個熟悉到不用再多語言去緩解尷尬的人在聊家常。
他們之間的熟悉不用言語也不用動作也能讓旁人看穿。此刻的薑穗是超乎她所想象的堅強。
這是江嶠跟吳言的第四次見麵,加上她沒有印象的應該是第五次。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認識了吳言。這是一個鮮活的吳言,不需要頭頂火燒般炙熱的頭發襯托,是切切實實鮮活的人,從內到外散發著正常人該有的溫度的一個人。
在喧鬧吵雜的環境下吳言看向薑穗時的純淨,不是他說多少次惡言就能掩蓋的,這麽自相矛盾的人,如今天平頃刻傾斜。
從昨天見麵到現在甚至連二十四小時都沒到,在這些時間裏,江嶠看見原來一個人在策劃著離開的時候,竟然會如此的平靜。
或許生活給了他太多重擊,學會平靜的接受已經是他能做的唯一了。
昨天晚上盛北年讓人去查了吳言的背景,通過盛北年的口中江嶠知道了另外一麵的吳言。該怎麽簡單去訴說吳言的人生呢?父母因為體弱多病的妹妹離了婚,母親辛勤工作在給妹妹籌集醫藥費的路上一病不起,為了不拖累家庭選擇自殺,那年的吳言不過還是剛考上重點高中的學生,為了不跟妹妹分開,他輟學帶著妹妹來到了花城,為了妹妹的醫藥費奔波在生活線上,失去了自己的人生。
他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為了延續另外一個人的生命,可惜上天似乎總愛戲弄無福之人。
三天前,他的妹妹離開人世。
看著如此寡情的人卻如此的大義。
那天台風登陸,吳言原本六點的車票拖到了中午,這期間薑穗一直陪在他的身邊,沒有哭鬧,兩人甚至連牽手擁抱都沒有。他上車後坐在車窗的位置,薑穗在外麵朝他揮手,他的眼睛緊緊地看著她,似乎要把她的模樣刻在心裏。
江嶠終於知道吳言為什麽要告訴她離開的消息,明明他也在對此抱有期盼,心中藏有不舍,隻是他無法說出口,正如同他此刻無法挽留。
寡情的人動情最致命,有軟肋的人比玻璃都脆弱。
——我盼著世界毀滅,卻又想著佑你平安,於是因為你,我開始祈禱世界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