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吳言怎麽看著還有點滲人。”方正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心裏犯怵。

江嶠從前就覺得他跟祁中元有莫名相似的地方,如今祁中元站在門內看門外的他似乎也有這樣的感覺,所以一向對外有禮的他也楞了好久才想起要讓人進來。

他進屋站在玄關處,眼神冷漠地看著祁中元。

祁中元露出客氣的笑容:“我家沒有拖鞋,不用換鞋了直接進來就好。”

祁中元笑的客氣,一張臉的表情好像精心設計,看似毫無破綻,唯獨玄關處那扇豪華的反光鏡出賣了他此刻的恐懼。祁中元看見他,就好像看見曾經的自己,想起那些窮困潦倒的日子。

吳言的鞋子腳底滿是機油,落在瓷麵上立刻留下一個沉重的腳印。他手上提著的魚往下滴著腥臭的血水,落在白色光滑的地麵上暈染開來,遠遠看上去像是一朵嬌豔的花。

一邊是汙漬,一邊是花,兩個極端,像極了矛盾的吳言。

祁中元招呼人坐了下來,江嶠扯著還在想看又不敢看的方正過去。

吳言給人一種壓迫感,這種壓迫感不像是李雲煙氣場帶來的壓迫,他的壓迫其實用壓抑兩字來形容更為妥當。

這麽些年來,江嶠還是會時不時想起吳言,所以才會在關鍵的時間節點一下子想起他來。他這樣的人,很難會讓人忘記。

接下來的時間,吳言的行動讓江嶠覺得自己找他的決定是正確的,他確實很穩,麵對李雲煙的問題他能有條不絮的回答,堪稱天衣無縫的對話順利的瞞過大人們。

祁中元代表答謝,本想請他吃飯,不過他舉了舉手中的魚代表拒絕。

“那我送送你。”祁中元這個當主人的自然是要送客,可一直都表現的很平常的吳言卻在這時候提出要求,點名要讓江嶠送客,隻要她。

江嶠一口就答應了下來,他即便是沒開口,她也是要找機會問清楚從剛才就一直壓在她心上的事情的。

在她答應下來的下一秒,盛北年飛快地接上話:“我跟她一起送你。”

他沒說“放心,我不會對她怎麽樣”之類的話,甚至都沒正眼看他們一眼,嗤笑一聲,率先出門。沒說拒絕,那就是答應了。

電梯剛到,吳言進了電梯也沒說要等等他們,盛北年摁住了下行鍵才讓電梯停留。

三人進了電梯,吳言慵懶地靠在一邊,而盛北年始終夾在他跟江嶠中間。

下行的途中他應該是煙癮犯了,摸口袋裏的煙用沾著腥臭血水的手夾著煙叼在嘴裏。

他眼神冷漠,叼著煙,欲掉不掉的樣子極其散漫。

電梯一到,打火機掏出來“嚓”一聲點燃。

點了名讓江嶠送客,其實他一直都在前麵自顧自的走著,嗆人的煙霧在冷風中吹散。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江嶠還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前麵一直在走著的人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她的同時吐出了一口煙,露出了寡淡的笑意。

江嶠這才恍然,原來他一直在等,等她開口。

江嶠深呼吸一口氣,從紮在心裏的問題從內心深處硬生生挖了出來:“你能不能告訴我,那一通讓你改變主意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江嶠堅信他改變主意的原因跟那通電話分不開關係,如果真的跟這一通電話有關係,知道這件事的隻有他們這幾個人,而那個電話來的這麽及時。

他們明明看上去八竿子都打不著,可是江嶠卻有一種不該冒出來的預感,這種預感讓她陷入了一種悲痛之中。

“你覺得是誰打來的?”吳言這樣的人卻在這種時候賣起了關子。

他明明可以隱瞞,可是他似乎沒有要隱瞞的意思,所以才會直接讓他們想到他態度直轉直下的原因跟那通電話有關。

“你如果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盛北年不想被他帶著跑。

“……是薑穗嗎?”江嶠的聲音在不由自主的發顫。

吳言嘴角一揚,極其冷漠地輕笑了一聲,沒回答說是否,但已經給出了答案。

“你跟薑穗是怎麽認識的?你們是什麽關係?”江嶠隻覺得喉嚨發緊,每說出一個字喉嚨都在撕扯著疼。

起風了,小區裏種著的大榕樹隨風落葉,一股悲傷的氛圍彌漫開來。

“如果沒記錯的話,當年你在大街上暈倒的那一次,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麵。”吳言單薄的衣服被風吹著勾勒形狀。他真的太瘦了,瘦到隻有一身骨頭可以抵禦風寒。

江嶠回憶往事,在腦海裏翻箱倒櫃的終於跟他所說的話對上號。

兩年的時間,他們居然認識了兩年,這期間她一直不知情。

“所以你們是什麽關係?”江嶠強忍著聲音的顫意,讓自己此刻盡量理智。

吳言麵對她這個問題,略沉吟了半響,終於找到了一個簡單的句子來概括他們之間的關係。

“我不喜歡她,她喜歡我並持續對我死纏爛打,這樣的關係應該叫什麽?”

江嶠的心被人挖了一個窟窿似的往外漏風。那是薑穗,是從小到大什麽話都跟自己商量,是一個為了自己的夢想為之拚搏的人,乖巧懂事是她的標簽,就這樣的人怎麽會做出這種叛逆糊塗的事情。

江嶠深呼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順著喉嚨往下,涼著熱血:“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麽當時不說,要選擇在兩年後再說?”

“以前她總跟在我身後我覺得不影響我,我覺得無所謂。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現在想要為了我放棄去國外的機會,”吳言看向她,冷漠的眼神裏多了溫度,“我不想毀人前途,更不想她以後因為這件事有了更多的時間跟機會黏在我身上,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負擔,所以我希望你們這些做朋友的能夠勸勸她,不要再花心思在我的身上,我不喜歡她就是不喜歡她,就算她往我身上花再多錢我也不可能會跟她在一起,我對她這種人完全沒有興趣。”

在學校男同學眼中,薑穗的長相跟才華讓人望塵莫及。方正時常說,薑穗這樣的仙女沒有人能配得上她,這樣的薑穗落在他的口中卻變得一文不值。

他手裏提著的那條魚現在已經僵硬了,但腥臭的氣息還在,風一吹,四處彌漫,幾欲讓江嶠作嘔。

“對了,讓她不用再往醫院送錢了。這些年來,我欠了她很多,現在就算是要我還,我也還不起,不過這都是她自願的。”吳言說話時的表情像是在敘述一件跟自己漠不關己的事情一般,冷漠到讓人覺得可怕。

“這些年來……你不要告訴我你到今天這一刻才發現自己其實永遠都不會喜歡她,也不該要那些你不該要的錢的吧?”江嶠覺得可笑至極,“吳言,你這叫得了便宜還賣乖,既然你的心腸都已經黑成這樣了,還非要給自己洗那一點點的白對你來說有必要嗎?”

吳言顯然已經習慣了別人的指責,表情未變:“關於我的心腸有多黑,薑穗比你們都清楚。我還是那句話,這一切都是她自願的,錢我是還不起了,所以希望她能及時止損,不要再花心思在我身上了。”

薑穗的零花錢都由她保管,她從未給過薑穗零花錢額外的錢。以江嶠對薑穗的了解她肯定不敢開口問家裏要錢,因為她一旦開口,李雲煙第一時間就會問江嶠薑穗最近的生活,來確保她沒有上當受騙。那麽薑穗給吳言錢的途經是……江嶠不由得想起了在院裏引起議論紛紛的“賊。”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江嶠不知該怎麽去相信這樣一個荒誕的事實,該怎麽去接受一個遠在自己認知外的薑穗。

“我不需要你相信,該說的話我已經說完了,具體你要怎麽做這是你的自由。”吳言平靜的把話說完,“明天早上六點我就會離開花城,讓她不用再找我了。”

吳言離開的腳步聲在這夜裏,一步一步的踩在江嶠的心上。

風把江嶠的魂魄都給吹散,她站在樓下被抽去了靈魂,兩隻眼睛呆滯沒有生氣,她在試圖用時間來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可隨著時間流逝江嶠心裏的那股悲傷卻越發的放大,像是被塞進了一個漆黑無光的洞穴裏,裏麵隻有壓抑跟悲傷。

就在她被這種黑暗逐漸吞噬時,一雙溫暖的手握住了她,一瞬間她看到了光的存在。

盛北年什麽話都沒說,用這樣的方式陪著她慢慢的消化自己的情緒。

夜已深,聚集在家裏的大人們早已經散去,劉愛蘭從婆婆房間出來看見垂頭喪氣的江嶠上去問了幾句,江嶠搖搖頭不想說太多。劉愛蘭故認為江嶠是為了傅恒的事情擔憂,跟她說了最新進展,說傅恒躲在朋友家中去了。

劉愛蘭所說的這個朋友就是吳言,他們的計劃成功了。

江嶠擠出個蒼白的笑容讓劉愛蘭寬心,劉愛蘭撫摸了一下她的腦袋,叮囑她夜晚把門窗關好,台風要來了。

是啊,台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