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腳都傷了的江嶠順理成章地癱在了家裏睡覺。這一次,她沒有做夢,睡得異常的安穩,等醒來時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她還沒從這種混沌的狀態中清醒過來,薑穗的臉就在她的眼前放大,猛地嚇得她一個激靈。

“你什麽時候來的!”江嶠身體一縮,縮到了床角。

薑穗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似水:“我來了很久了,看你在睡覺沒舍得吵醒你。”

“嚇死我了……”江嶠緩過神,拍了拍胸脯,這才看見她手裏捧著一本書,定睛一看,封麵上赫然寫著書名——《蛇毒百清》

江嶠:“……”她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後知後覺的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目光往下,自己受傷的那個腳被包成了木乃伊。

“你往我腳上弄什麽了?”

“我看書上說,可以用醬油、醋精、再加耗油、再撒上鹽,最後用布條裹上兩天兩夜,蛇毒必定消除。”

“……你臘肉呢?”江嶠哭笑不得,自己這一覺睡得也太死了,別人往自己腳上弄了這麽多,自己居然沒點反應。

“我看書上是這麽寫的。”薑穗拍了拍自己的書。

那書一看就劣質,典型就是那種江湖騙子搞出來騙人的。

“你哪裏來的書?”

“我在天橋買的。”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哪個地方是江嶠最想毀掉的,那必定是天橋。

薑穗是一個被保護下成長起來的人,家境富裕,父母把她捧在手心裏,她看這個世界處處都是美好的,對人沒有什麽防備心,對錢也沒什麽概念,因此從小到大經常被騙,天橋就是她最經常被騙的地方,被騙也就算了,騙了還不長記性。由於被騙太多次了,同樣也對錢沒有概念的薑穗母親幹脆就把薑穗的零花錢都交給江嶠保管。薑穗對這個世界存在認知的偏差,譬如別人一聽就覺得特別離譜的事情,她卻能深信不疑。

江嶠跟薑穗之間的關係,就是沒有血緣的親姐妹,直白點說,薑穗親媽都未必有江嶠這麽了解薑穗。

江嶠一口氣噎在喉嚨:“……多少錢買的?”

薑穗抿了抿嘴,眼神有些虛,緩慢地伸出來三根手指。

“三十?”

薑穗輕輕搖了搖頭。

“三百?!”

江嶠緊緊地盯著薑穗,眼神中帶著祈求,祈求她能點個頭,然而薑穗又是一搖頭。

“哈哈哈哈”江嶠被氣笑了,現在除了笑,她不知道自己還能露出什麽樣的表情。

薑穗看她有點詭異的笑容,一臉茫然:“不可能啊,說好了蛇毒百清的,不可能毒發啊。”

江嶠:“……”她現在不是毒發,是直接想要吐血身亡的程度。

就這麽本沒有半點價值的破書,不,連書都不配,這就是一個紙製品,三塊錢她都不要,倒貼錢她都嫌棄,居然賣三千!

“你哪裏來的錢?”

“我沒錢,那個爺爺他人好好,他可以讓我賒賬。”

他人好好……江嶠一手拍在了自己的額頭上,把嘴邊的髒話拍了回去。

江嶠忽然眼神一亮:“那就是沒有給錢了?”

“沒有啊,我又沒有錢。不過我把我項鏈給他了,答應了晚上用錢換回來。”薑穗坐到她的床邊,溫順地伸出手心,“嶠兒,你能不能給我三千,我去還給爺爺。”

江嶠此刻腦袋跟被人綁在沙包上被人打來打去一樣的頭疼!薑穗脖子上的那條項鏈是當年薑穗母親專門請人訂做的,薑穗一條她一條,兩條是一對的,江嶠這一條被劉愛蘭專門存在了銀行。

為什麽還要專門存在銀行,是因為那條項鏈價值五位數以上!

“就就,就在天橋底是吧?”江嶠氣得結巴。

薑穗點頭。

“幾點?”

“八點。”

江嶠又問:“你知道叫什麽名字嗎?”

“孫東靈,叫孫東靈大師,就在橋的盡頭那邊。”

江嶠鎮定道:“那我去還就是了,你回去睡覺,大晚上別隨便出門。”

薑穗說:“不行,你腿還受傷,我怎麽能讓你幫我跑這麽一趟。”

“沒事,”江嶠伸伸懶腰,“你先去幫我把這腿給卸——幫我把這腿上的繃帶給拆了,我覺得我已經好了。”

薑穗喜悅跳在眉梢:“真的假的?這麽神奇啊。”

“嗯!”江嶠中氣十足道,“我覺得我現在飯都能吃兩碗!”

“那太好了!”薑穗挽住她的手臂,跟她商量道:“嶠兒,要不然我們多給點錢吧,這本書是那個爺爺的傳家之寶,專門便宜賣給我的,既然這麽厲害,我們不能占他的便宜。”

去他的傳家寶!江嶠壓著火,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是是是,我肯定好好謝謝他。”江嶠加重了謝謝兩字。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我要當麵謝謝那個爺爺。”

“不用了,我去謝就行了,晚上幹媽幹爹也不讓你出門。”

薑穗長這樣的一張臉,打小就特別招惹流氓,江嶠跟傅恒打小就是護花使者,趕走的流氓無數。除非是跟他們一群人出門,否則她父母也不會放心。

薑穗一個乖乖女,沒什麽叛逆期,很容易就被江嶠說服,托江嶠替那個爺爺轉交了幾分感激之情,然後在廚房裏提著打包好的飯菜回家去了。

江家向來吃飯都是熱熱鬧鬧的,這次就江嶠一個人坐在飯桌上對著一桌子的菜。以前她還老嫌棄傅恒吃飯跟搶似的,那時候就想著自己如果能一個人霸占吃一桌那該多好,現在願望實現了,反而空落落的。江嶠心裏不舒暢,吃了幾口就沒了胃口,回屋穿上衣服把那本“書”給帶上一瘸一拐的出門了。

天橋就在大院門口,江嶠一瘸一拐地走了二十來分鍾就到了。

這個天橋是連接附近居民樓跟商業區的一個主要路徑,薑穗的舞蹈班就在商業區裏,因此每次必定會經過這條路。整個大院裏,愛小孩愛到出名的家庭除了方家以外還有薑家。薑穗的母親在這方麵還好,但薑穗的父親薑子豪那是把她當成掌上明珠,用捧在手裏怕碎,含在嘴裏怕化了一點都不為過。她性格單純,又是弱不禁風的樣子,即便隻是這二十分鍾的路途,薑子豪還是怕路上會有什麽不測,特意讓家裏的阿姨接送她去舞蹈室。前兩天薑家的阿姨回老家過年去了,現在薑家的夥食一日三餐都在江家蹭的。

天橋是一個非常神奇的地方,這裏白天還是一座平靜的橋,除了偶爾會有些小販在上麵擺攤賣些報紙書籍還有水果以外,沒什麽特別的。就這樣一座沒什麽特別的小橋一到深夜就像是舞娘揭下了神秘麵紗一樣誘人。那些叛逆的社會青年會把橋封起來,然後在橋上飆車,各種改裝過的摩托車、賽車,轟鳴聲音好像可以炸了這條街一般。上麵是不要命的放縱,下麵則是生活化了許多,早上還買些正經的東西,晚上賣的可就是各種盜版的雜誌跟十八禁的光碟,什麽耐刺的衣服,阿迪奈斯的鞋子等等。

天橋別說後悔藥了,甚至是不老仙丹,還魂丹什麽亂七八糟的藥丸都有,這邊奇妙就奇妙在,一個敢賣一個敢買。

現在這個時間點,天橋這邊還沒有正式熱鬧起來,不過也有那種氛圍了。

江嶠以這樣的身體上了橋,活脫脫就是一個行走的客戶。還沒走兩步,就有人上前給她介紹吃了直接會飛的藥丹。

這些人介紹藥物的能力,讓江嶠感慨這些人幸好沒去當傳銷,這些人要真去當了傳銷,高低都得進世界五百強。

江嶠用強大的意誌力跟理智拒絕了這個會飛的藥丹,生怕自己又會被推銷個什麽丹,拖著這樣的一個“殘缺”的身體直奔地點尋找目標人物。

橋下的盡頭處,一麵寫著“孫東靈”的明黃色錦旗赫然出現在眼前。

錦旗下麵有一行字——孫悟空的孫,東南西北的東,一切都靈的靈。吾乃孫悟空後人,孫東靈!

天呐,江嶠捂額,能寫出這樣一番話的人傻,被騙的人更傻。

那位名叫孫東靈的大師就坐在小攤位上,身形看上去像是一個發育沒完全的小學生,衣著一身洗到發白的藏青色棉袍,花白的頭發編成一個小辮子甩在身後,頭上戴著頂棉帽,巴掌大點的瘦小臉龐架著一個小巧的墨鏡,整體形象乍一看像是晚清出現的人。

這個攤位非常小,上麵的桌子上有不少“傳家寶”書籍。

江嶠把手裏的那本背在身後,上前詢問:“孫大師,這本蛇毒百清的書怎麽賣?”

孫大師沒有半點反應,江嶠又重複了一次,怕是耳背的原因所以這次加大了點聲音。

孫大師身體一震,江嶠被嚇了一跳,臉往後縮出個雙下巴。

好家夥,原來坐著睡著了。

孫大師清咳了一聲:“剛才我師父找我聊天去了。”

大師長得的的確就是一個花甲老人,但聲音細而長聽起來像是太監,又像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這種巨大的差異怪讓人覺得滲人的。

江嶠一點頭:“哦,您師父是孫悟空,所以您剛才是上天庭去了?”

孫大師忙說:“不不不。”

江嶠還想說,這麽扯的一個借口他還是忍不下去的,算是有點人性。

她的這個念頭都還沒落地,眼前的這位孫大師用一句話證明,這世界多的是她想象不到事。

孫大師把花白的辮子甩到胸前,一本正經道:“不是去天庭,是去花果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