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從醫院直接去了E國駐吉多使館代辦史密斯的官邸,參加他舉辦的E國國慶招待會。史密斯的官邸是一棟還不錯的房子,磚牆鐵皮屋頂,院子很大。院子裏臨時搭建了一個大帳蓬。我到的時候已經晚點,史密斯正在講話。我悄悄站進客人堆裏。

招待會是外交當中不可缺少的一種社交活動。我其實不喜歡這樣的招待會,吃,吃不飽,喝也喝不好。但不管你是不是喜歡,你都得習慣經常出入於這樣的場合。招待會隻是一個通稱,英語叫做reception,可以有幾種不同的形式。最簡單的是酒會,提供飲料和一些fingerfood,也就是手拿的小吃。還有冷餐招待會,準備的食物會多一些。另外還有一種形式,雖然也叫招待會,實際上相等於正式宴請,可以圍著桌子坐下來,菜也一道道上。外交官參加招待會,吃喝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場合,你可以見到許多平時見不到的人,同他們聊聊,也可以得到平時得不到的信息。如果運氣好,找對了人,有時還可以直接把事情辦了。

講話環節一結束,我上前同史密斯簡單聊了幾句,送上國慶祝福之類的話。我也同剛講完話的外交部常秘鮑爾斯打了招呼。鮑爾斯問起醫院項目的事。我告訴他,我已經向國內報告,但還沒有得到答複。

鮑爾斯說,“達魯總統十分關心這件事,希望能盡快得到你們的積極答複。”

我說,“我相信我們國內一定會給予積極考慮。一有答複,我馬上告訴你。”

“那好,我等你的好消息,”鮑爾斯說。

有人湊過來找鮑爾斯,我便走開了。剛想去吧台取杯飲料,突然聽見身邊有人招呼我,回頭一看,是基比代辦倫傑。

“你好!代辦先生,”我趕緊應了一聲。

“你說的事,我問過他們了。他們說,他們沒有說過撞你的人是基比人,”倫傑悄悄湊到我耳邊說。

“Isthatso?”我驚愕地說,“可他們告訴我是基比人。”

“他們說不是,”倫傑堅持道。

“那他們說是誰?”我問。

“他們沒有說,”倫傑答。

“這就奇怪了,”我說。同時在想,這裏麵肯定有問題。吉多方麵同我說撞我的人是基比人,倫傑去問,他們又否認。這也就是說,針對不同的人,他們有不同的說辭。隻能說明他們沒有說實話。他們一定是藏著掖著什麽。那麽,他們藏著掖著什麽呢?

“我很高興撞你的人不是基比人,我也不相信基比人會做這樣的事情,”倫傑顯然心情輕鬆下來。我能理解倫傑的心情,碰到誰也不願背這樣的黑鍋。

我正在琢磨著怎麽回複倫傑的話,有人插話進來,“你們倆在說什麽?這麽神秘。”

抬頭一看,是驢臉德皮。我等了一天他沒有來,想不到在這兒出現了。

倫傑見德皮過來,借口走開了。

“不好意思,上午我失約了,”德皮笑嬉嬉地說,“你知道,就在我準備出門時,副總統把我找去了,一直忙到現在。”

“哦,是這樣,”我淡淡地回道。我不好判斷他說的是真還是假。基於僅有幾次同他打交道的經曆,我知道對於驢臉德皮,不能以常識來判斷。

“代辦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借一步說話,”德皮說。

我們離開帳蓬,經過吧台時,德皮拿了一杯紅酒,我拿了一杯新鮮椰汁,來到院子一角。那裏有一棵高高的椰子樹,樹上掛著椰子,我們就站在椰樹下。

“還是這裏舒服,帳蓬裏有點悶,”我說。

“聽說你見過總統了?”德皮問。

“見過了,”我答。

“聽說你們談了修建醫院的事?”看來驢臉德皮什麽事都知道。

“談了,”既然驢臉德皮知道,我也沒有必要隱瞞。

“你們同意了?”

“我已經向我們政府報告,但還沒有接到反饋。”

“哦!”驢臉德皮好像鬆了一口氣。“我以為你們已經同意了呢。”

“還沒有,”我又重複了一遍。

“我們非常感謝你們對吉多的支持,”德皮表情轉為嚴肅檔,“穆尼副總統很重視發展我們兩國關係。”

“我們同樣十分重視發展同吉多的關係,”我也順著他的話說。我在等德皮接下去會說什麽。我知道這第一句話隻是一個過門,下麵會有一個轉折,轉折之後才是他找我的真正原因。

“我在想……”德皮舉起杯子,喝了一口,欲言又止。

我沒有說話,等著他把話說完。我本能地感覺到德皮想同我說的事與修建醫院有關。

“我在想……”德皮的呑呑吐吐同他平時的表現不一樣,“我在想……這當然是我個人的想法,不代表其他人,特別是不代表副總統的想法,而且也隻是一個想法。”

“你說吧,”我說。

“你知道,我們馬上要舉行大選了,”德皮說,“穆尼副總統將作為本黨候選人參加大選。現在形勢對我們不利。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願聞其詳,”我說。我大概能說出幾個原因來,譬如吉多經濟狀況不好,現政府政績不佳,反對黨經營有方,力量增強等等。這些都可能是原因。但我並不想說,我更想聽聽驢臉德皮怎麽說。他是穆尼身邊的人,他說的話能反映出他們的真實想法。

“我不認為是穆尼副總統缺乏政治魅力,”德皮說,“不是的。恰恰相反,穆尼副總統是吉多最有魅力的政治家。是的,最有魅力的政治家。與反對黨相比,我們現在缺的是資金。反對黨從外麵弄來不少錢,他們在用錢拉攏選民。所以,我在想……”

“你說什麽?”有打碎杯子的聲音以及隨之而起的驚叫聲傳過來,我沒有聽清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是說你們……你們……”德皮把臉湊過來,“能不能直接給我們一筆.....”

“主任先生,”我打斷驢臉德皮的話,“我們最好找個合適的時候再談,你說說你的想法,我也把我們的政策給你介紹一下。”

到這個時候,用不著德皮再往下說,我已經明白他想要說什麽。德皮呑呑吐吐,欲言又止,想說的就是希望我們能向他們直接提供現金。根據我們的政策,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向其他國家的一個黨派提供支持,不符合我們不幹涉別國內政的一貫原則。我不希望德皮再往下說,再往下說,把話徹底挑明了,我沒有別的辦法,隻能拒絕他,雙方都會難堪。

“你知道,代辦先生,”德皮大概聽出我的態度,換了一種態度,“你大概也明白,有人在同我們聯係。他們願意向我們提供支持。我找你是想轉達穆尼副總統的意思,穆尼副總統還是想同你們發展關係。”

聽出來了,驢臉德皮是在拿話威脅我。這個家夥是有備而來。他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如果我們不給他們提供現金支持,他們就會去找別人,這個別人百分百就是那一方的。德皮就是想用那一方來向我們施壓,讓我們同意向他們提供現金支持。

“主任先生,”我不能再作矜持--盡管矜持是外交官特有的氣質,毫不客氣地對驢臉德皮說,“我想有兩點必須向你說明白,一是我們讚賞吉多政府對我們國家統一和領土完整的理解與支持,我們同吉多兩國擁有良好的合作關係。自從兩國建交以來,我們向吉多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援助,給吉多的國家發展和人民生活帶來了許多好處。我們還將繼續這樣做。二是我們奉行不幹涉別國內政的原則,這是我們永遠也不會改變的立場。我們不插手吉多的內部事務,這一點也請你理解。”

一陣大風刮過來,把院子裏的樹葉都刮得亂響。一個椰子從樹上掉下來,“騰”的一聲,掉在我和德皮身邊,我和驢臉德皮都嚇了一大跳。我們兩個人都有可能被砸到的。

“要下大雨了,”有人在叫。

“下雨了,”德皮跟著說了一句,竄回到屋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