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硬著頭皮去見德皮。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對我來說,同德皮有關的事情都不會是容易的事情,我唯恐躲之不及。人生就是愛開玩笑,你越是想躲的人,越是躲不過。我剛在E國使館代辦的招待會上同驢臉德皮交過手,把驢臉德皮頂了回去,讓他吃了個軟釘子,才沒過兩天,反過來我要去找他,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事情就是這樣,同你喜歡的人要打交道,不喜歡的人也得硬著頭皮去打交道。外交上,任何事情隻能以國家利益為準繩,而不以個人好惡來決定。
“那天我同你說的事,你想明白了?”一見麵,驢臉德皮就問。他好像吃定了我要去找他,也等著要這樣問我。
“我來見你是為了另外一件事,”我試圖避開他的問題,“我這次來,是想同你談RH國際組織年會的事。”
“是嗎?”德皮聽了,顯得很不高興,臉比平時拉得更長了。他把腳翹到了茶幾上,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我們希望在RH國際年會上得到吉多政府的支持,”我直接表明態度。
“好啊,”德皮說,“但我們也需要你們給我們支持。”
我心裏的怒火在往上躥,已經躥到喉嚨口,被我硬生生壓了回去。外交官不是沒有火氣,隻是職業需要我們學會壓住火氣。我當然知道驢臉德皮指的是什麽。他要把兩個問題掛起鉤來,想讓我們以提供對他們大選的資金支持來換取他們在RH國際年會問題上對我們的支持。外交上掛鉤是經常的事,但這樣的掛鉤違反我們的原則。德皮一上來就把兩件事攪在一起,看來我今天是遇到麻煩了。但既然來了,不管他說什麽,不管他是什麽立場,我要做的就要想辦法說服他,爭取他對我們的支持。
“我們一直在支持吉多,”我說。為了支撐我的觀點,我列舉了一係列我們對吉多提供的多方麵的支持,包括物資上的,項目上的,等等。最後我說,“我們希望吉多方麵能夠從維護兩國關係大局出發,在RH國際組織年度會議上支持我們。”
“我不是要掛鉤,”德皮狡辯說,“你們需要我們支持,我們也需要你們支持。”
這不是掛鉤,還是什麽。
我苦口婆心,但不管我怎麽說,驢臉德皮都不為所動。他所關心的隻有一個問題,那就是穆尼的大選。驢臉德皮堅持要把兩者掛起鉤來,堅持如果我們不同意提供資金支持穆尼,吉多方在RH國際年會上也就無法支持我們。
談話陷入了僵局。
“德皮先生,”我又作了最後的努力,“我們兩國都是發展中國家,我們一直相互支持,我們支持吉多反殖民的獨立鬥爭,支持吉多獨立後的國家發展,也一直向吉多提供無私援助。我們感謝吉多方麵在國際事務當中,在涉及我們國家統一問題,以及RH國際組織問題上對我們的支持。我想,這種相互支持對雙方都是有利的。我們希望進一步發展這種互利互惠的合作關係。我個人認為,我們不要把兩者掛起鉤來,而是分開處理。我們今後也還會以雙方可以接受的方式向吉多提供援助,支持吉多的社會經濟發展。我們真誠希望吉多方麵以兩國關係大局為重,在RH組織針對我們的提案上支持我們。
我覺得我說的很雄辯,也很明確,隻要不掛鉤,我們還是願意提供必要幫助。
“吉多方麵也重視兩國關係的發展,”驢臉德皮打著官腔說,“正因為如此,我們希望你們能支持穆尼。穆尼當選了,才能確保兩國關係繼續順利發展。代辦先生,難道不是這樣嘛?”
我竟無言以對。德皮說的道理,挑不出什麽毛病,但又是我們無法做到的。
驢臉德皮夠狡猾,他這樣的反問讓我很難回答。吉多反對黨一直主張同第三方發展關係。如果反對黨在下一屆大選中當選上台,那吉多很有可能同我們斷交,同第三方建交,這是我們不願意看到的。驢臉德皮知道我很明白其中因果,他的意思也很明白,隻有穆尼當選才能確保雙方關係繼續穩定發展。德皮把我們是否拿錢支持穆尼當成了一張牌來施加壓力。對我來說,我沒有辦法作出任何承諾。我所能作的承諾就是我們將繼續向吉多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是對一個國家,而不是對一個人。換句話說,即使在穆尼和吉多反對黨之間,我們更希望穆尼當選,我們也不能對他提供針對大選的任何幫助。因為對一個黨派的任何幫助都將違反我們不幹涉別國內政的原則。
“我能不能見見代理總統閣下?”我說。我想,也許直接找穆尼還更有可能說得通。
“很抱歉,這個我沒有辦法幫你安排,”驢臉德皮一口回絕了我。
我同驢臉德皮不歡而散。我鬱悶地回到使館。黃毛見我回來,開心地繞著我轉圈子。黃毛開心,我卻鬱悶無比。
“去,一邊去,”我揮了揮手,讓黃毛走開。黃毛不解地看了看我,悻悻地走開了。
現在的事情走進了死胡同。我想起了在礁石灣裏看到的那些惡浪和暗流。現在對我不利的是兩股力量,一股是P國,還有一股就是穆尼。我不知道這兩股勢力現在是不是合流在了一起。從我同他們的交鋒看,兩方麵的訴求並不一致,似乎並沒有合在一起。現在唯一可以爭取的力量還是達魯。我決定再去找一趟鮑爾斯。
我向鮑爾斯詳細說了我同德皮談話的情況。
鮑爾斯聽我說完,沉默良久。
“我按照你的建議去見德皮主任,”還是我打破沉默,“不管我怎麽說,他都堅持要把在RH國際組織對我們的支持同提供資金掛鉤。你也知道,這不符合我們的外交原則。”
鮑爾斯點點頭。
“要不,你出麵幫我安排我去見穆尼,也許我能說服他,”我說。我想過,德皮口口聲聲稱自己代表穆尼,我懷疑他言過其實。
“Well,Well,”鮑爾斯搖了搖頭,“恐怕很難。”
“那就隻有一條路了,”我說,“不知道是否方便問,總統現在在哪兒?”
“你的意思,你想直接去見總統?”鮑爾斯驚訝地看著我。
“是的,我想直接去找一趟達魯總統,”去見鮑爾斯之前我就已經想好了。實在不行,我就直接去找一趟達魯。這個時候,也隻有他能破這個局。
“Well,不瞞你說,我同達魯總統有過聯係,”鮑爾斯說,“他讓我同穆尼代總統商量。”
“但你也知道,現在穆尼副總統那兒說不通,”我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門,“如果在這件事上我們得不到吉多的支持,這對兩國關係今後發展會非常不利。從事外交這麽多年,我知道,兩個國家關係的好壞有時候就體現在一兩件關鍵事情上,處理得好,兩國關係就會發展順利,處理不好,兩國關係就會受到影響,甚至出現倒退。現在我們遇到就是這樣的關鍵事情。你也知道,我國政府對這件事非常重視。如果這個時候,在這樣關鍵的問題上,我們得不到吉多的支持,那無疑將對兩國今後關係發展不利。”
“我明白你的意思,”鮑爾斯說,“也同意你的說法。我們不希望看到兩國關係因為這件事而受到損害。”
“是這樣,我們也不希望。我知道達魯總統重視我們兩國關係,現在也隻有達魯總統出麵才能打破僵局。所以我想直接去見他。”
“Well,要不這樣,”鮑爾斯沉默了好一會兒說,“現在也許隻能這麽辦了。我幫你安排去見總統。”
“那他現在人在哪兒?”我問。
“他現在和家人一起在棕櫚島度假,”鮑爾斯說。
“棕櫚島?”這個島名我聽說過,但僅此而已。
“是的,棕櫚島,離這裏大概300多海裏。”
“還挺遠。”
“是的,恐怕你得坐飛機去。”
“好的。”
“去棕櫚島沒有航班,你還得想辦法租飛機。”
“這你就不用管了。”
“那你什麽時候去?”鮑爾斯問。
“當然越快越好,”我說。
“那就明天吧!”
“好的,我現在就去準備。”
“不過有一個條件。”
“你盡管說。”
“你要絕對替我保密,不能告訴任何人是我安排你去的,”鮑爾斯說。
“這沒問題,”我一口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