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了,鮑爾斯走了,lifegoeson。是啊,生活得繼續,我在吉多的使命也得繼續。

沒過多久,我坐船去了一趟紅魚島。鮑爾斯出海遇難後,我出去趕海的念想被粉碎了。包括尤素福在內的吉多朋友不再邀請我出去趕海。我也不敢再存這樣的念想。我甚至不再去海裏遊泳。我隻能滿足於每天帶著黃毛去沙灘上散步。我又回到我剛來吉多時的狀態,住在海邊,又遠離大海。

但吉多是個島國,由幾十個島嶼組成,我可以不去遊泳,可以不去釣魚,但不可能在需要的時候,不去別的島嶼辦事。而要去別的島嶼,往來要不是飛機,要不就是坐船,沒有第三種交通方式可以選擇。

我去紅魚島是為了海洋觀察站的事。上次我同羅傑說過之後,我又去找過羅傑一次。結果羅傑把社會發展和漁業事務部常秘史皮斯也叫了來。

“鍾先生,上次您來談海洋觀察站的事,我後來同史皮斯常秘說了,他聽了很高興。今天我把他也叫來了,”羅傑說。

“是啊,鍾代辦,”我還沒有說話,史皮斯先開口了,“我們確實很高興。我們早就有這麽一個想法,在吉多建一個海洋觀察站,這是我們的夢想。但我們找過一些國家,譬如P國,一直沒有人願意同我們合作。所以,你們說要來,我們非常歡迎。我同部長商量過了,我們覺得有兩個地方可以作為選址地點,一個當然是吉多島,還有一個是紅魚島。”

“紅魚島?”我問。

“是,紅魚島,”史皮斯說,“紅魚島是我們的第二大島,那裏也有一個港口,地理位置比吉多島更好,更適合建海洋觀察站。”

“既然這樣,要不,我們去看看,”我說。話一出口,我就有點後悔。威廉島之行的悲慘遭遇和鮑爾斯出海遇難兩件事,立刻從後腦勺竄到額頭頂。

“我們也這麽想,”史皮斯說,“我們找條船,約個時間一起去。”

“我們能不能飛過去?”我試圖換種交通工具。

“也可以,”史皮斯說,“但從海上過去,可以看得更全麵。”

史皮斯的理由我沒有辦法反駁。看港口,沒有比坐船更合理的。除此之外,在我的心底深處,我知道,還藏著一個不甘心,在大海麵前,我不甘心就這樣敗下陣來。

“那……那就坐船去,”我想了想,咬咬牙說。

聽說我要去紅魚島,“假國人”布萊恩開心得像個孩子,說一定要陪我去。布萊恩的老家就在紅魚島。布萊恩說過好幾次,要帶我去看看他家的祖屋。我心裏明白,他要證明他同我是老鄉,血管裏流著和我同樣的血脈。與布萊恩相處這麽長時間,我也確實想知道,他的祖上是不是象他說的那樣,同我們血脈相連。我同意了。

“那太好了,老板,”布萊恩高興得手舞足蹈,“我那兒也有一個小旅館,我讓我弟弟看著。您就住我那兒,包吃包住。”

“我可以住你的小旅館,包吃包住就算了,”我笑著說。

就這樣,我去紅魚島又增加了一件事,去尋訪“假國人”布萊恩的家族史。

布萊恩找來了一艘機帆船。機帆船比貝卡斯灣裏的傳統漁船要大,更適合出海遠航。船長叫博特,皮膚黝黑,額頭上皺紋很深,一看就是海風**切削的結果。握手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他的手又粗又厚,還大,足有我兩隻手大。博特船長還帶著一個幫手盧克。盧克很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剛出頭,見著生人還有點羞澀。船上另有兩位吉多社會發展和漁業事務部的官員,是史皮斯常秘派來專門陪同我的。

天遂人意,我們順風順水,一早出發,中午時分就到了紅魚島。我本來擔心會暈船,結果差不多四個小時的航程,什麽事也沒有,連我自己也覺得詫異。當我終於下了船,踏上紅魚島的沙灘,緊張一路的心情終於輕鬆下來。我停下腳步,得意地看了一眼大海。我發現,大海也在平靜地看著我。我笑了。沒事了,我在心裏說。

布萊恩的家在紅魚島的一個漁村裏。我們在布萊恩的小旅館簡單吃了午飯,布萊恩就迫不及待要帶我去他的家。我本來想小憩一會,但拗不過他,隻能客隨主便。布萊恩的弟弟已經備好了車。坐上車,一會兒我們就到了漁村。

布萊恩的父母站在村口迎接我們。布萊恩的父親是村裏的頭人,應該比我大不了多少,長得要比布萊恩矮一些,膚色淺一些,看上去也比布萊恩同我們更相近。頭人一出來,全村男女老少,不少人都圍出來看熱鬧。

“看見你,就讓我想起我的爺爺,他長得很像你,”布萊恩父親拉著我的手,看了我半天,眼睛有點潮濕地對我說。布萊恩父親的英語不是很好,找不著詞的時候,布萊恩就當翻譯。

我禮貌地點點頭。不管我長什麽樣,布萊恩父親都會說我像他的爺爺,我想。

“父親,我告訴過鍾先生,我們和他是老鄉,他總是不信,”布萊恩對他父親說。

“沒有,沒有,我信,”我趕緊說。

“父親,您一會兒給他講講我們家的故事,”布萊恩說。

“好的,好的,我一會兒講,”布萊恩父親說。

布萊恩父親帶我到布萊恩家族的祖屋。祖屋實際上是一個茅屋群,由一個一個單間茅屋組成,當中一間比其他茅屋高大一些,是主屋。布萊恩父親把我帶進主屋。我環顧四周,發現主屋布置得象一個客廳。正中靠牆擺著一把椅子,有點象太師椅。布萊恩後來跟我說,椅麵是用鯊魚皮做成的。兩邊各放著幾張普通木椅凳。布萊恩父親讓我坐在鯊魚皮椅子右側的位置上,自己坐在鯊魚皮椅子上。

“鍾先生,我們這兒的東西都很簡單,你可能不習慣,”布萊恩父親說,“不過,你不知道,這些東西差不多都是我爺爺留下來的。”

“是嗎,那可有年頭了,”我說。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我爺爺去世已經三十多年了,”布萊恩父親感慨地說,“看見你,我就知道,他就是你們那裏的人。”

“父親,您給鍾先生講講太爺爺的故事,”布萊恩在旁邊又催促他父親。

“好,那可是很遙遠的事情了,”布萊恩父親笑了笑說,“我說,你不會不願聽吧?”

“不會,我很願意聽,”我說。這些年,我走過很多地方,接觸和結識過很多人。人的種族可以不同,膚色可以不同,文化傳統可以不同,地位可以不同,但在人性的本質上都是相同的。別的不說,所有的人都會對別人的身世感興趣,想知道對方是誰,從哪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