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淑琴來了之後,我的狀態變了,不再是孤獨一人。呂淑琴來之前,我一個人一直處於兩線作戰的境地,既要在前方,又要管後方,常常顧此失彼。現在,我不再需要兩邊牽掛。我出門辦事,呂淑琴會在使館看家。呂淑琴成了我的秘書,幫我打字,記賬,替我接電話,會客,收信複信。生活上我也有人照顧,有人給我做飯,幫我搞衛生。遇有事,我也有了真正的傾訴對象,不用再跟大王棕嘮叨。有話,我就同呂淑琴說。大王棕被我冷落了。
說實話,我原本以為呂淑琴來了之後,我們會有一段漫長的磨合期。以往每次我常駐回國,都要經曆一段或長或短的磨合期。畢竟出國常駐,我同呂淑琴一分就是兩三年,甚至更長。在流失的時間裏,我們各自經曆不同的人和事,兩人共同的情感體驗上留下的是空白,再親密的夫妻,也會因為這種空白變得陌生。再次見麵,地理上的距離也許消失了,共同情感體驗的空白卻需要時間彌合。這是一個情感上再認識和再確認的痛苦過程,不是每對夫妻關係都能經曆這個過程而存活下來。
這次,我同呂淑琴竟然以這種簡單直接的方式,完成了情感上的再認識和再確認。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是那對可愛的愛情鳥救了我。就像我說的,鸚鵡經常光顧使館的椰子樹。我沒有說的是,它們經常在樹頂上打情罵俏,甚至肆無忌憚做出無限親密的動作。我有時會罵它們故意在那裏氣我。這次我卻要感謝愛情鳥。愛情鳥來過又飛走,把呂淑琴的氣也一起帶走了。
有了穩定的後方,前方的工作也在往前推進。國家醫院先遣組速戰速決,來了一個星期就完成了任務。他們考察的結論是吉多國家醫院早已年久失修,修舊還不如新建。他們回國後會起草報告,提出建議。具體如何,由國內決定。醫療隊來了之後,經過一段最初的艱難磨合,也同吉多國家醫院建立起有效的合作模式。醫療隊到的這一天,我這位赤腳醫生正式宣布退役。我經常抽空去醫院看望醫療隊,給他們打氣,幫他們解決一些生活上的困難。醫療隊隻有一個翻譯,其他大夫會一點英語,同當地人溝通起來比較吃力。翻譯忙不過來的時候,我會去幫忙。醫療隊的名聲很快在吉多傳開了,不僅吉多島上的人找醫療隊看病,其他外島的人也開始慕名而來。
遺憾的是海洋觀察站的事情沒有取得任何實質進展。居華大使離開吉多的前一個晚上,穆尼副總統迫於達魯總統的壓力,來使館參加了居華大使夫婦的招待會。穆尼副總統一到,我就把他請進會客室,同居華大使進行了簡短的會見。這個時候,其他客人就由大使夫人林伊照顧。林伊帶著客人看畫展,看電影。電影就在院子裏放,事先我讓小張在草地上立了一塊銀幕。我會放電影,是早年在使館學會的,本來想借機露一手,副總統穆尼一來,隻能作罷。
回想起來,居華大使同穆尼談得並不順暢。外交場合,相互之間的接觸,也有一個有沒有chemistry的問題。我沒有感覺到他們兩人之間有這種化學反應式的默契。他們的談話深一腳淺一腳,總也踩不到一個點上。雖然穆尼副總統在說到兩國關係時也表示他十分重視,但從他的語氣當中,我完全感覺不到這種重視。兩人也談到了海洋觀察站,但我甚至不覺得他們是在說同一件事。穆尼副總統的話都是在應付,說話的時候還時不時看一下坐在身邊的驢臉德皮。驢臉德皮也參加了會見。
“關於海洋觀察站的事,我知道總統很關心,”穆尼說,“他同我說過,我堅決支持。具體的,我們可以讓鍾代辦同德皮常秘談。把這件事交給他們,由他們去談。”
穆尼副總統這麽說了,居華大使也不好再說什麽。
“我感覺穆尼副總統說話不夠真誠,敷衍的成分居多,”活動結束後,居華大使說。
“我也有同感,”我說。
“不管怎樣,既然穆尼副總統說了讓你同德皮常秘保持聯係,那你就同他保持聯係溝通。記住,一定要多做工作,”居華大使關照我說。
我答應了。
居華大使走後,我同德皮溝通過幾次,但沒有任何進展。德皮的心思似乎不在這件事上。我隱約感覺他好像在等什麽。究竟在等什麽,我猜不出來。
沒有想到的是,P國代辦布朗橫插進一杠子。我同布朗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場合掐了一架。
那天,我帶著醫療隊隊長陸大夫和翻譯小楊去政府辦公樓見社會發展和漁業事務部常秘史皮斯,商量從國內引進醫療設備的事。我們剛在等候室坐下,布朗也來了。我同布朗打過招呼,知道他是來見商貿工部的常秘。
“代辦先生,正好我們都在這裏等著,”布朗突然說,“有件事我想問你,聽說你們準備在吉多建海洋觀察站?”
“你這是從哪裏聽來的?”我很驚訝布朗會問這個問題。
“你不管我是從哪裏聽來的,”布朗說,“你告訴我有沒有這回事。”
“有,怎麽說,沒有,又怎麽說,”我說。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看看布朗究竟想說什麽。
“你這麽說,也就是承認有這回事,”布朗真不傻。
“何以見得?”我說。
“其實,這麽說吧,不管你承不承認,我們都會堅決反對,”布朗說。
這叫什麽話,完全不講道理,我想。
“我們P國同吉多有著密切合作關係,”布朗說,“我們向吉多提供大量援助。我們的市場也向吉多開放,是吉多漁業產品的重要消費國。可以說沒有P國的支持,吉多不可能有今天的發展。”
“布朗先生,我們十分讚賞P國同吉多開展的合作。同樣,我們也同吉多開展了卓有成效的合作,”我說。
“什麽叫卓有成效的合作,你們不就是想在這裏建海洋觀察站,”布朗出拳了,“你們就是想利用這個觀察站,加強對這個地區的影響,不,是監控,這是我們堅決不能同意的。”
“等等,布朗先生,”我回擊道,“這樣的帽子我們可不敢戴。隻要你花一點時間了解一下我們的外交政策,你就會知道,我們尋求同別的國家開展合作,是本著平等互利的原則。我們不尋求建立勢力範圍,我們的合作不針對任何其他國家。我們也不希望別人對我們的合作指手畫腳。”
“我們認為觀察站對我們在這一地區的安全利益構成了威脅,”布朗不理我,繼續自說自話。“我們同吉多政府已經進行過多次溝通,我們的立場十分清楚,我們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在這一地區發生。我們也向吉多政府明確表示,如有需要,我們將重新考慮我們對吉多提供的援助。”
這無疑是對吉多**裸的威脅。P國一直把南陸地區當作自己的勢力範圍,不願讓別的國家染指插手。看來,海洋觀察站的事碰到了P國的痛處。布朗跳得這麽高,就證明了這一點。不過,從布朗的話裏,我也聽出來了,在海洋觀察站問題上,布朗在私底下向吉多政府施加了壓力,但沒有起作用。要不然他沒有必要對我說這麽多。看來,達魯總統沒有在P國的壓力麵前屈服。對於象吉多這樣一個小國來說,能這樣做十分不易。
想到這兒,我心裏有了底。我不客氣地說,“布朗先生,你應該知道,我們的對外政策,還有一條原則,就是堅持大小國家一律平等。我們永遠同弱小國家站在一起。在國際事務中,我們不亂扣帽子,也不亂掄棍子。因為這不符合世界公認的國際關係準則。”
“鍾先生,”布朗瞪了我一眼說,“我想再強調一遍,我們不會允許海洋觀察站這樣的事情發生。”
“那我們等著瞧,”我毫不示弱地也瞪了布朗一眼。我突然想起在我做的那個蹦極的夢中,布朗說過一句話,Hewholaughsthelast,laughsthebest。
對,等著瞧,看看誰笑到最後,我在心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