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終於結束了,盡管此時我已經暈得快要不省人事了。在巴黎市郊帕西鎮的一座大房子裏踏踏實實地安頓下來後,我才算緩過勁來。
不知道什麽緣故,本看起來很受法國人歡迎。學者、科學家、作家們絡繹不絕,幾乎踏破門檻。他們奉本說的每一個字為瓊脂甘露,張口閉口都是他的避雷針和風箏實驗,仿佛那是世間少有的妙事一般。商店裏擺滿了本的畫像,隨處可見他的格言——當然,是法語版。在我看來,這些法語版的格言比英語版的還要不值一文。
至於那些法國女士對本的傾慕之情,簡直是傻透了。她們一窩蜂地把本團團圍住,就好像蒼蠅圍著蜜罐打轉。她們都管他叫作“愛人”,要是本回絕了誰下午茶或者晚餐的邀請,她們還會哭得死去活來。我們的信件裏充斥著女士們用詞大膽的留言,每一封都香氣撲鼻。
其中的一些仰慕者甚至還學起了本不修邊幅的穿著打扮,另一些則仿製了本的毛皮帽子戴在自己頭上。好些人甚至想要把我的家借給自己的帽子製造商去仿製。我斷然謝絕了。
我們周旋於外交家、政治家和間諜之間,人人都想弄明白本到底來法國做什麽,一瞅準機會就想使他功虧一簣。如此一來,我隻好廢寢忘食地盯著這幫家夥,告訴本他們心裏都打著什麽小算盤。
我漸漸熟悉了巴黎每一位大使的辦公桌,偷看每個人的信件,偷聽他們所有的談話。
當然,憑借我所提供的情報,本並未讓那些針對我們的陰謀得逞,於是又獲得了個“天才外交家”的美名。
我案牘勞形,日漸消瘦,本卻腰圍漸寬——更別提他接下來還要接二連三地參加的那些宴會了。
不過,他在法國王宮還是辦了些正事。國王和王後就跟他們的臣民們一樣傻傻地傾慕著本,從他的格言到他那不走尋常路的穿著打扮。他們尤其欣賞本那頂到哪兒都戴著的毛皮帽子。本則巧舌如簧地大拍國王和王後馬屁,並甜言蜜語許以承諾,終於為華盛頓將軍和他那裝備落後的軍隊借到了數百萬法郎。一想到本為了自由與正義弄到了這麽一大筆錢,我也就不再計較他本人是多麽不可理喻了。但社交生活還是讓我身心俱疲。
“本,”終於我說,“我在想你的一句格言,‘向人借債,煩憂上門’。現在你已經成了當今最大的債務人,但憂從何來呢?你向法國國王借了幾百萬法郎,卻依然是我見過的最逍遙自在的老賴。每個晚上都是無休無止的宴會,不是跟這個女士,就是跟那個伯爵夫人。”
“‘傻瓜擺筵,智者就宴’。”本說。
“行吧。”我說,“行吧。我才不想跟你對格言呢。但晚宴的事情真的讓我疲於應付,尤其是那位赫爾維媞絲夫人。她可是養了很多貓啊!”
“她的晚宴上總是有許多重要人物。”本反對道。
“她還有貓!”我說,“幾十隻貓!滿屋子都是!還有那隻汪汪亂叫的煩人精小狗!我在她家時總是一直處在崩潰邊緣,本,我真的受不了了。再說了,萬一我有了什麽三長兩短,你怎麽辦?我們的使命,我們的軍隊,我們的華盛頓將軍——怎麽辦?”
本看上去是在認真考慮。“你說得很有道理,阿莫鼠。‘凡事預則立’嘛。況且我跟你一樣不喜歡那些貓,至於那條狗嘛——嗯,你是對的,阿莫鼠,這簡直是自尋死路。從今往後,我們還是少見赫爾維媞絲夫人,也許我們應該多和布瑞倫夫人共同進餐。”
“這還差不多,”我說,“你總算講了點兒道理。要是我們不得不老是參加宴請,無論如何應該選布瑞倫夫人。對你來說呢,有美人相伴;對我來說呢,房子裏沒有貓——對咱倆來說,美食也可口。”
所以我們從一周數次拜訪赫爾維媞絲夫人和她的貓,改換為拜訪布瑞倫夫人。這讓我大大鬆了口氣。一切都讓我感到完美——除開美食和令人愉悅的就餐環境之外,還能在布瑞倫夫人家的晚宴上見到索菲亞!
索菲亞一身漂亮的白毛,來自凡爾賽王宮。她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貴族,一位貨真價實的淑女(當然此前我也沒有見過真正的貴族和淑女……)。很快我便了解到索菲亞所遭遇的不幸。她住在布瑞倫夫人高高的假發發髻中,她的家布置得十分雅致,與之相比我那蓬門蓽戶簡直不值一提。
在冗長沉悶的晚宴上,我們總是結伴相遊,進進出出。因為受過良好的教育,她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這樣我們便能暢聊一番。我以前大部分時間都跟住在教堂和小旅館裏的老鼠混在一起,索菲亞的敏捷才思與優雅舉止真是讓我大開眼界。我很快就淪陷了,成為了她的一個忠實的仰慕者。
她正需要一個頭腦敏捷、強壯得力的人施以援手,因為她是王宮裏的白鼠們邪惡陰謀和殘酷迫害的受害者。
索菲亞將自己所蒙受的冤屈向我娓娓道來,故事太長我就不細說了。簡單來講就是她的丈夫——法國最古老的老鼠貴族的世家子——因為一個邪惡的陰謀而被流放到了美國;而她自己呢,也被迫逃離了王宮,留下了七個被囚禁在凡爾賽王宮的子嗣。她可憐的丈夫此刻正在費城努力站穩腳跟,以期有朝一日能在那片新世界裏與家人再度相聚。
索菲亞被逐出王宮後便來到心地善良的布瑞倫夫人這裏避難。在布瑞倫夫人那高聳的銀色假發裏,索菲亞為主人出謀劃策,就像我對本一樣。作為謀士和知己,索菲亞對主人來說舉足輕重。由於布瑞倫夫人可以常常出入王宮,索菲亞便能時不時地打探到孩子們的消息。盡管無法見到他們,索菲亞已經打聽到了孩子們就被關在王後寶座下方的一個小牢房裏。她多麽渴望解救出這些無辜的孩子,帶著他們與在美國的丈夫團聚啊!但是這個任務看起來卻又讓人一籌莫展。
不僅僅是被索菲亞的美貌與無助打動,還有我那一顆支持著共和政體的心也在呐喊,誓要與王宮裏驕奢**逸的貴族們所製造的令人發指的冤假錯案抗爭。
“夫人!”我宣誓道,“不要絕望!盡管我出身卑微,卻並非一介籍籍無名的鼠輩!我會盡我所能!我,阿莫鼠,在此莊嚴宣誓,將盡平生之力為夫人的冤屈平反,直到夫人帶著幼子們與丈夫在美國費城這座美麗的城市幸福團聚!”
聽了我的這席話,索菲亞那美麗的粉紅色眼睛裏噙滿了淚水。
“噢,阿莫鼠先生,”她溫柔地說,“要是您能說到做到,將給一個破碎的家庭帶來怎樣的幸福啊!”
“別擔心,夫人,”我說,“對於一個自由與正義的信徒來說,這根本算不得什麽。振作點——放心地交給阿莫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