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到了七月四日這天,而我也已準備就緒。快到中午時,紅毛鼠來了。他那蓬亂的毛發和布滿血絲的雙眼,說明他經曆了數個不眠之夜的辛勞。但他一如既往地亢奮著,幹勁十足。
“一切都準備好啦,阿莫鼠!”他說,“下水道鼠群情激憤!個個都喊著要報仇雪恨,為革命和自由而戰!我都有點控製不住這幫家夥的義憤填膺之情了!”
“務必帶領好他們啊。”我說,“一著不慎,滿盤皆輸。記好了——你帶著他們守住王宮大殿南邊的第三個窗戶。這是給你的王宮地圖。晚上很熱,所有的窗戶都會打開的。口令是‘衝啊!和他們拚了!’——在聽到口令之前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我就指望你們了。”
紅毛鼠神色莊重地看了一眼他手上拿著的作為武器的短棍。
“我曾在馮·施托伊本[1]手下熬過了福吉穀[2]的寒冬,”他說,“我知道什麽叫作紀律。相信我吧,阿莫鼠。自由和正義萬歲!”
紅毛鼠說完就轉身離去了。而我也送出了求援信——真是天助我也,剛好有這麽一位海軍上尉可以替我捎信。
下午我去拜訪了索菲亞,做了最後的叮囑。盡管激動得有些發抖,她還是保持住了真正的貴族那種優雅的儀態。
“俄羅斯鼠和瑞典鼠將聽命於夫人,他們非常可靠。”我告訴她,“而我將帶領帕西鎮本地的鄉下老鼠,這幫家夥需要一個鐵漢來指揮。假發準備得怎麽樣了?”
“假發堪稱完美,正合我們的意,阿莫鼠先生。”她說,“請移步過來瞧瞧。”
透過窗簾,我們可以瞧見三個發型師和兩個女仆正圍著布瑞倫夫人,替她打理假發,為晚上的舞會做準備。
在王宮裏我曾見過無數精雕細琢的發型,但布瑞倫夫人的這頂假發遠在它們之上。那灑上了發粉的鬈發從頭頂高聳而起,足足有四英尺那麽高,栩栩如生地展現了大海中的驚濤駭浪。在那層層波浪的頂端,裝飾著一艘惟妙惟肖、全副武裝的艦船,船桅上懸掛著一麵美國國旗。沿著船首斜桁飄下幾條細長緞帶,紅白藍三色的緞麵上寫著“自由與正義”幾個大字。船的正下方掛著本的彩色蠟像章,看起來有點傻裏傻氣的,粉色的愛神丘比特托舉著它。
“完美!”我說,“那艘船裝得下所有的瑞典鼠了!他們本來就是天生的航海能手,在船上可以行動自如。不過夫人得把俄羅斯鼠領到假發裏麵去藏起來,他們都是些粗人。”
“這會子就把繁文縟節都免了吧。”她平靜地答道。
“您真是女中豪傑,夫人!”我禁不住讚歎道,“現在鼓起勇氣,把一切都交給我阿莫鼠吧!記得口令——‘衝啊!和他們拚了!’在聽到口令之前絕不可輕舉妄動。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
“上帝保佑您,先生。”她勇敢地說,“以自由和正義的名義!”
帕西鎮當地的鄉下老鼠當晚早早地就來了。這幫三教九流真是什麽人都有,個個手裏拿著鐮刀、大棒之類簡陋的武器。我已經盡力訓練過他們,但並不敢抱以太大的期望。我隻好一再向他們強調服從命令和保持安靜的重要性。
當然了,由於換了一身新行頭,本正沾沾自喜地興奮個沒完。這正中我的下懷——這樣我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率領那幫雜牌軍登陸到毛皮帽子裏,並且隱藏好。說實話,就本這個興奮勁兒,哪怕一窩馬蜂飛進了他的帽子,他也不會有半點察覺的。
我們一共十二隻老鼠爬進了他的帽子,我守住正前方的窺視孔。剩下的老鼠在我的安排下偷偷溜進了本的口袋裏。一隻聰明的小家夥抓著本的懷表表鏈,看起來就仿佛是某種護身符或者裝飾品。
直到我們開始朝著宮廷舞會安全地進發,我才鬆了一口氣。一切進展順利!盡管約翰·保羅·瓊斯艦船上的美國老鼠杳無音信,但我已經盡力了。即使沒有他們,我們也要依計行事,全力以赴!
凡爾賽王宮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處處張燈結彩,火樹銀花,管弦齊鳴。舞會的大廳之中擠滿了賓客,他們都是為慶祝美國獨立戰爭勝利而來的——當然也是為了對本表達祝賀。
王宮的金碧輝煌、美輪美奐,賓客的錦羅玉衣、觥籌交錯,讓我帶領的這幫鄉下老鼠們好不激動,我竭力讓他們別出聲,生怕壞事。
在王宮大殿的入口處,我們稍作停留。人們為本讓出一條道來,而我也趁機環顧了一下四周。人群中,我看到了布瑞倫夫人。她那高塔般的假發微微顫動著,我知道索菲亞的小分隊已經在那裏整裝待命。王宮大殿南邊的第三個窗戶上,我一眼就看到了一小撮醒目的紅毛,我明白紅毛鼠和他的隊伍也已經如約而至。
本當然是整場舞會的焦點。當我們慢慢走過長長的大廳時,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終於,我們來到了國王和王後的豪華寶座跟前,我輕輕地推了一把鄉下老鼠的頭兒。“預備——”我輕聲說。我能感覺到本在鞠躬致意時都興奮得有些發抖了。
在那千鈞一發之際,我湊到窺視孔前,使出渾身的力氣大喊出了早已說好的那句口令:“衝啊!和他們拚了!”
頓時,本的身上湧出了很多老鼠!
我的鄉下老鼠小分隊紛紛從本的衣服、帽子、馬甲傾巢而出。他們在本的腳邊列隊集合,按照我事前訓練的那樣,朝著王後的寶座整裝進發。
接下來的場麵可真是混亂極了:王後和她的二十七位侍臣立刻就暈了過去;國王呢,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他從王座上站起身,朝著窗戶逃去,卻在那裏遭逢了紅毛鼠率領的貧民窟老鼠和下水道老鼠——他們正喊打喊殺,鬧得起勁。國王也立刻暈了過去,被那些嚇得四下逃散的宮廷貴婦們踩得不省人事。
王宮的守衛白鼠們盡管被這樣的突襲搞得有點措手不及,但很快便集合了起來,擊退了我手下那些自由散漫的雜牌軍,扳回一城。幸而瑞典鼠和俄羅斯鼠此時也加入了戰鬥,他們在王後的腳踝附近和守衛白鼠們殺了個你死我活。隻是可惜了紅毛鼠對泥腿子們的一片信任!一看到隔壁房間裏散落的美味點心,那些革命的牆頭草就紛紛扔下武器,不顧一切地衝向美食。
帶著憤怒和失望,紅毛鼠咆哮著加入了戰鬥。他把棍子耍得虎虎生風,一頭耀眼的紅發總是出現在戰鬥最膠著激烈的地方。
帕西鎮本地的鄉下老鼠也一個接一個地當了逃兵,加入了消滅點心的大軍。隻剩英勇無畏的紅毛鼠帶領著瑞典鼠和俄羅斯鼠奮勇作戰。但形勢開始對他們不利。王宮走廊裏又湧出了成群的白鼠,敵人的隊伍越來越壯大。我們節節敗退,離關著索菲亞幼子的小牢房越來越遠。
在一片混亂的打鬥聲中,我忽然聽到了清亮而縹緲的笛聲。
是他們嗎?是的!從炎夏的滾滾熱浪中傳來了尖利如錐的笛聲。而且是《揚基小調》[3]的旋律!
他們穿過窗戶,成群結隊地殺了進來——是約翰·保羅·瓊斯艦船上的美國老鼠!足足有五十個之多,個個都是能征善戰的好手!法國佬,瞧好吧!
隻見一陣刀光劍影,白鼠守衛們便如颶風吹散雪花一般潰不成軍了。小牢房很快就掌握在了我方手中,牢門被砸開,索菲亞的幼子們被領了出來。他們自由了!
一位上了年紀、頭發斑白的水手長撩開額發對我說:“約翰船長向您致敬!還有什麽吩咐嗎?”
紅毛鼠湊上前來,他渾身掛彩,在酣戰之後已經殺紅了眼。
“吩咐?”他咆哮道,“吩咐?當然有,老天爺!”他指了指滿是點心的房間:“瞧瞧那幫烏合之眾!簡直是鼠中敗類!把他們通通攆出去!”
“是!長官!”水手長說。又是一陣刀光劍影之後,逃兵們鬼哭狼嚎,抱頭鼠竄。
“點心歸你們了!”紅毛鼠說,“享用戰利品吧!”
接著他又轉向我說:“我已完成使命,阿莫鼠。”說完一頭栽倒在門邊。
出於對王後的禮節,布瑞倫女士也暈倒了。我們從她那狼藉的亂發之中救出了索菲亞。看到索菲亞與七個孩子團聚的這一幕,我打心眼裏替他們高興。
而可憐的本呢!他看上去一臉茫然,孤零零地站在空空如也的偌大舞池中。人們擠作一團,遠遠地避開他,仿佛他感染了瘟疫一樣。國王也醒了過來,正和他的將軍們商量著什麽。那幾位將軍都滿麵怒容地瞪著本,我有點替他的安危擔心。
在索菲亞的幫助下,我把奄奄一息的紅毛鼠拖進了本的毛皮帽子裏;接著,索菲亞和她興高采烈的孩子們也爬了進來。
“本,”我建議道,“難道你不覺得我們現在該立刻回家去嗎?你好像已經不再得寵了。”
我們從後門溜走了,在場的人們仍然對我們避之不及。經過點心室的時候,索菲亞和孩子們朝救命恩人快樂地揮手致謝,那群美國老鼠正熱熱鬧鬧地慶祝著勝利呢。那位頭發斑白的水手長帶領他們高聲歡呼了三次,我們離開王宮時,他們還在大聲高歌著:“美國軍艦萬歲!美國船長萬歲!”
“本,法國人總是反複無常。”我說,“一會兒拿你當英雄,一會兒又拿你當異類。我們什麽時候起航回國呀?”
他看起來還處在茫然無緒、悵然若失之中。
“我不知道,阿莫鼠。”他六神無主地說,“你說什麽時候回就什麽時候回吧。”
[1]“馮·施托伊本”原文為“Von Steuben”,這也是一位真實的曆史人物。施托伊本是德國人,經華盛頓推薦,1778年2月5日他主持了在福吉穀駐軍的冬訓工作。在他的嚴格訓練下,大陸軍第一次顯示出了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精神風貌。1967年,美國人把福吉穀改建為國家曆史公園,在一座類似法國凱旋門風格的建築上刻下了華盛頓及手下著名將領的名字,施托伊本的名字也在列。
[2]“福吉穀”原文為“Valley Forge”,位於費城西北部的斯古吉爾河上。1777年冬,費城陷落,華盛頓率領殘兵敗將撤退到此地。在寒冷的嚴冬裏,凍、餓、絕望幾乎使他的軍隊陷入絕境,福吉穀簡直成了華盛頓的“滑鐵盧”。比拿破侖幸運的是,華盛頓擁有得力幹將本傑明·富蘭克林,後者成功地遊說了法國國王路易十六,取得了法國的支持,給獨立戰爭帶來了轉機。同時,華盛頓也利用這段時間重新訓練了軍隊,過冬之後,又殺出穀來,重新和英軍較量,最終贏得了獨立戰爭的勝利。
[3]“揚基小調”原文為“Yankee Doodle”,這首歌一直被當作美國非正式的第二國歌。“揚基”原本是對新英格蘭土包子的輕蔑之詞。早在美國獨立戰爭之前,英軍就曾唱《揚基小調》來嘲笑殖民地居民的勇氣以及他們粗俗的衣著和舉止。但在美國獨立戰爭期間,北美大陸軍卻采用《揚基小調》作為他們自己的歌,改換了歌詞,以表明他們對自己簡樸家紡的衣著和毫不矯揉造作的舉止感到自豪。華盛頓本人也很喜歡這首歌,經常和士兵們一起歡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