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我的好友兼資助人本·富蘭克林與世長辭以來,不少所謂的曆史學家便試圖為他的一生立書作傳。這些著作大多謬誤百出,我感到是時候親自執筆,以正視聽了。

消息閉塞的三流文人們總是驚訝於本的博學多識、英明睿智,在他們看來本似乎對世間一切都了然於心。

要是他們來問問我,我可以毫不客氣地說:這都是因為我。

多年以來,我都是他的密友和軍師。可以這麽說,他的功成名就與我密不可分。

倒不是我給自己臉上貼金,我不過是想要說句公道話罷了。榮譽應當屬於有功之人嘛——有功之人嘛,主要就是我。

本無疑是個了不起的家夥,他是個偉人,愛國人士;但他也時不時會犯點傻,要不是我的話——好吧,我這就把事情的本來麵目寫出來,諸君做個評判吧。

我是二十六個兄弟姐妹中最大的一個。我的父母按照字母表的順序替我們起了名字。我,打頭的,就叫阿莫鼠(Amos),後麵的依次取名叫作芭絲鼠芭(Bathsheba)、克耗德(Claude)、丹尼耗(Daniel)……一直到鼠諾芬(Xenophon)、伊鼠貝兒(Ysobel)和澤納鼠(Zenas)。

1745年的那個寒冬,我們一家走入了絕境。那年的冬天是如此寒冷,令人至今難忘。夜複一夜,我可憐的老爹隻能拖著濕漉漉的疲憊身軀,帶著空空如也的食物袋回家。

我們不得不去啃祈禱書,啃光了祈禱書之後,我們又去啃牧師的布道書。我終於受夠了。那些祈禱書已經很難下口,更別提布道書了,那更難啃!

作為家中的長子,我是該離家去外麵的世界闖**一番了,說不定還能因此接濟其他手足。至少,我一走家裏也少了一張嘴吃飯。

於是,我和他們道了別——我的老媽,老爹,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們,從芭絲鼠芭到澤納鼠。在一個寒風凜冽的冬夜,我上路了。

那時我壓根就沒想過,再次回到那間小小的祈禱室時,我已見識過怎樣的奇人異事了。我滿腦子都是我那凍僵了的雙手,饑腸轆轆的肚子,還有那些要命的布道書。

那個晚上,也不知道走了多遠,饑寒交迫的我已經有些神誌不清。唯一能記得的就是我走進了一間廚房,聞到了奶酪的味道!沒花多少工夫我就找到了它,雖然隻剩了點兒奶酪皮,而且又幹又硬,可是我吃起來卻狼吞虎咽。

幾天來總算是飽餐了一頓像樣的食物,我恢複元氣,打量起了這棟房子。這房子真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僅有的幾件家什,不是太硬就是太滑,無法下口,沒有軟綿綿的東西,也沒有不為人知的角落,好讓我這樣個頭的主兒能蜷起來打個舒舒服服、暖暖和和的盹兒。屋子裏也很冷,和外頭一樣冷。

樓上有兩間房。一間黑漆漆的,裏麵傳來鼾聲。另一間則透著點亮光,裏麵噴嚏連連。我選擇了噴嚏連連的那間。

火爐旁的大椅子裏,坐著一個身材粗壯的胖臉男人,他正借著一支蠟燭的微光寫著什麽。每隔一會兒,他就會打噴嚏,他的方框眼鏡也會隨之飛出。他放下筆去撿眼鏡,再回到座位前重新坐好,燭火便隨之搖曳不定;待到燭光穩定下來,他的噴嚏又會接踵而至,這一切再度循環往複。這樣下去,他怕是寫不出個什麽名堂。

我當然知道他是誰。費城人人都知道偉大的本傑明·富蘭克林博士——他還是科學家、發明家、出版家、編輯家、作家、軍事家、政治家和哲學家。

不過在那個晚上,他看起來既不偉大,也不出眾。他看起來冷得不行,還有點昏頭昏腦的。

他身上裹著一件睡袍,毛領子髒兮兮的,頭上呢,戴著一頂古怪的毛皮帽子。

那帽子提起了我的興致,因為我仍然感到冷得刺骨——這個房間也和房子裏的其他地方一樣昏暗陰冷。盡管那帽子著實醜陋不堪,但在它的一側我發現了一個洞——大小剛好夠我鑽進去。

順著椅背我就爬了上去,在一連串噴嚏聲的掩護之下,我溜進了那頂帽子。真是個舒坦的地方啊!有足夠的空間令我伸展自如;空氣也十分充足;皮毛柔軟,關鍵是非常暖和!

“這兒,”我對自己說,“就是我的家了。我再也不用住在冷冰冰的街道、地窖和小祈禱室裏了。我就住這兒了!”

那時候,我當然想不到這裏竟然真的成了我的家。我隻知道我是那麽的暖和,那麽的飽足——哦,還有那麽的困倦!

就這樣我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