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曆了避雷針實驗的災難之後,本消沉了好些日子,甚至也不再提起“電”的話題了。我滿以為他已經放棄了這項危險的愛好,沒想到——唉!我的願望很快就破滅了。
閃電的性質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本的腦海裏,以至於後來他居然自編自導了一場騙局。這也導致了我們倆漫長友誼中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裂痕。
我隻能當作是本對雷電的焦灼思考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的心智,否則我根本無法說服自己原諒他對我的背叛。
事情是這樣的:
本最喜歡的放鬆方式之一就是放風箏。
本在他最大的一枚風箏上,為我做了一個小小的平台。平台用輕巧的碎木塊搭建而成,牢牢地捆在風箏骨架十字相交的地方。平台四周做有結實的扶手,裏麵鋪滿了柔軟的乳草,這樣就算遇上什麽危險或顛簸也不怕了。
駕著平台翱遊的感覺真是棒極了!風箏輕盈地扶搖直上,和煦的陽光以及眼前徐徐展開的廣闊圖景,所有這一切構成了一種令人身心愉悅舒展的體驗。
後來,我們又在風箏線上安裝了一輛可以來回滑動的小車,那可就更帶勁兒了!這樣我就能輕輕鬆鬆從平台上跳進小車,駕著車順著風箏線從高高的空中一路朝本俯衝而下,劃出一道細長而優美的弧線之後,落到地麵。
再後來,我們又給小車加裝了一個小風帆,以便當風力足夠強勁時,我可以駕著小車一路沿著風箏線上行,抵達遠在高空的風箏那兒。因為可以自由來去,隨意上下,我愛死這項有驚無險的運動啦!
然而陰謀還是在這一派歡樂祥和之中露出了馬腳。田園詩般的美好日子一去不返,至今想來,格外心碎。我要盡快將這些不快拋諸腦後,因為那幾乎斷送了我們的友誼。
本曾暗示我說,如果我願意在暴風雨來臨時待在天上,就能近距離地接觸到烏雲,從而輕鬆解決閃電的性質這個難題。
我對這項提議給予的答複是斬釘截鐵的拒絕——毫無商量的餘地!看我那麽堅決,本也就不再提起這件事。我還以為他就此完全放棄了那個念頭。
要怪就怪我實在是太輕信人類了啊!我怎能料想到這個雷電狂人竟然在他那癲狂的頭腦裏構想出了一個如此可怕的陰謀呢!
七月裏,一個炎熱的午後,我在高空中一番馳騁之後,隨著風箏舒緩的搖擺,沐浴著和煦的陽光,感到了一絲絲倦意,很快就沉沉地睡了過去。突然,我被風箏的劇烈晃動給驚醒了。看到四周黑壓壓的烏雲,我立刻意識到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山雨欲來,大風呼嘯,風箏劇烈地搖晃著。
我連忙想要跳進小車下去避險,卻驚恐地發現它不見了!我猛拽風箏線給本打信號,卻沒有收到絲毫回應。我漸漸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這一切都是本的詭計!我回想起他放飛風箏時那急匆匆的樣子,當時他還一麵喋喋不休地說著廢話,原來就是為了掩飾這件事:他把小車偷偷拿走了!
不管我同不同意,他都決心將我留在高高的天空,在暴風雨中經曆折磨!
我近乎抓狂了,千方百計地尋找下降的出路。但是狂風大作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抓緊那危如累卵的小平台。
接下來的半小時可謂是我一生中的噩夢。急墜的風箏,傾盆的大雨,一個接一個的閃電,一聲接一聲的雷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緊牙關,默默祈禱。
電擊的感覺一次次襲過我的全身,至此,我對閃電的性質確信無疑。閃電帶著電荷——絕對是!
藍色的火花在我的胡須間劈啪閃現,我渾身的毛完全炸開了。無休無止的電擊持續著,我渾身的骨架也隨之抽搐不已。
這噩夢般的折磨持續了數個小時,終於,暴風雨過去了。我覺察到風箏線的動靜,風箏正在被收回。快到地麵時,我瞥見本藏身在一間小棚子裏,正焦急地等待著我的歸來。
我還沒落地,他就已經喊了起來:“怎麽樣,阿莫鼠?那是不是電?是不是?”
我是不會給他回答,讓他得償所願的,更何況我當時還氣得說不出話來呢。風箏一落地我就跳了下來,一言不發地徑直經過他身邊。我對他的疑問和懇求毫不理睬,一路氣鼓鼓地走回了城裏,回到了教堂小祈禱室的家中。
家人們見了我不免驚訝,他們為我擦幹身體,理順毛發。我筋疲力盡地倒地不起,一睡就是整整兩天。
從漫長的昏睡中醒來時,我的體力已經完全恢複了,隻是腦子還不大靈光。我聽出了本那熟悉而又低沉的聲音。我看到本正坐在祈禱室裏,而我的母親則因為這位慷慨的大恩人的到訪,正緊張地大獻著殷勤。
我冷冷地招呼了本,本則一直小心地賠著不是。他帶來了我們的協議,說我的擅自離開是違約了。
“不就是一張紙嗎。”我對此不屑一顧,並且進一步指出在簽訂協議之時,他還沒有對電如此狂熱。正是因為本對電的狂熱,才導致了我們一係列的分歧,讓我痛不欲生。我就這樣差不多控訴了整整一個小時。
“絕不可能!”我發誓道,“隻要你還這樣對電狂熱,我就絕不可能與你恢複關係!”
本最後妥協了,答應再也不進行有關電的實驗了。他把這一條寫進了協議當中,我們簽署了協議,握手言和。
看見我們和好如初,我的父母笑逐顏開地端來了些小點心。本的到訪也終於令人愉快起來。孩子們被帶到了本的跟前,本對他們非常和善,輕輕地拍著他們的腦袋,問他們平常都學些什麽,玩些什麽。幸好沒有誰提到放風箏。
“阿莫鼠,”本長篇大論地對我說,“我心甘情願地放棄了科學研究,原因在此:你肯定知道,我們美國殖民地和宗主國英國之間,鬧得挺緊張。我被選派為代表出使英國,向國王和國會闡明立場,以便讓他們清楚我們所遭受的不公,避免叛亂的出現,更要防止戰爭。
“若是沒有你同行,阿莫鼠,我寸步難行。我比往日更加需要你給予建議,尤其是你那堪稱完美的收集信息的能力。證明你忠誠的大好時機到了!對祖國和神聖的自由事業的忠誠!你會隨我同去嗎,阿莫鼠?我明天淩晨啟程。”
在這個莊嚴的時刻,我沒有絲毫遲疑,一下子跳了起來。
“自由萬歲!”我喊道,“我會隨你同行,本!況且,英國的奶酪挺不錯的。”
第二天一早,我已來到碼頭,等在陰冷的晨霧中。船隻整裝待發,一切準備就緒。這時,我發現一隊原本住在船上的老鼠正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上岸。
“這可不是個好兆頭。”我一麵想著,一麵上前詢問他們棄船上岸的緣由。
其中一個留著灰胡子的老家夥,愁眉苦臉地指了指桅杆的頂端說:“都是因為那個。”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望,心裏便明白了大半。每根桅杆的頂上都綁著一根可惡的金屬長竿。
“避雷針。”我自言自語道。
“那個怪人就是這麽叫它們的。”灰胡子抱怨說,“他昨天在這兒忙活了一整天,就為了綁上這些玩意兒。還跟船長說什麽,這些東西能保護船隻躲過雷電。我可信不過這些新玩意兒。堅決不信。我得走了。”
這時本氣喘籲籲地提著行李步下碼頭——照例遲到了。
“本,”我指了指桅杆的頂端,毫不留情地問,“那是什麽?”
“那些啊……阿莫鼠……那些不過就是……噢,別在意了……行行好,趕緊登船吧。我等會兒再跟你解釋。”
“你還是跟鯊魚解釋去吧。”我說完轉身要走。
“可是阿莫鼠,”他抗議說,“我們可是有約在先。”這時水手們開始催促他趕緊上船。
“有約在先?”我回頭衝他喊道,“說好了不再做實驗了!再見,本,祝您一帆風順!‘自由萬歲’——但讓避雷針見鬼去吧!”
就這樣,我回到了祈禱室的家中。本則獨自踏上了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