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和本在一起的冒險生活,祈禱室裏的生活就平靜得多了。而我覺得這種平靜恰是自己所需要的,與家人一起共度的悠長時光是如此令人歡愉。

陋室之中的生活是平靜的,可整個費城已經天翻地覆了。人們不知疲倦地在街上遊行,武裝起義的流言也散布開來。大家公開談論著印花稅和英國政府的種種暴行——我猜本出使英國的行動徹底失敗了。

戰爭終於在馬薩諸塞州的某處打響了。我渴望著能盡微薄之力去幫助抗爭中的殖民地贏得戰爭。然而沒有本,我似乎什麽也做不了。聽說本即將回國,我高興壞了。

國難當頭,我倆以前的分歧都被拋到了腦後。我們振作精神,投入到了保家衛國的工作中去。

據我所知,革命戰爭也就是一些委員會議而已。本參加了幾十個這樣的會議。他們不分晝夜地召集會議,我也為收集情報而忙得連軸轉。這讓我無比懷念起那些與避雷針和雷電實驗相伴的艱苦歲月來。

在這些委員會議之中,最重要的一個是負責起草所謂《獨立宣言》的。這個委員會議中除我之外,還有五人——其中最重要的兩位,是本和來自弗吉尼亞州的托馬斯·傑斐遜先生[1]。傑斐遜先生紙上談兵的本事很高,簡直和本不相上下。要不是托了我和紅毛鼠的福,我看他倆根本不可能取得任何實質進展。

紅毛鼠是同傑斐遜先生一道,從弗吉尼亞州來的——就藏在他的馬鞍裏。和他的主人一樣,紅毛鼠一頭紅發,是個激進的革命者,並且相當能說會道。

還沒站穩腳跟,紅毛鼠便迫不及待地向小旅店馬廄裏的老鼠們鼓吹起了革命。很快他就組織這些老鼠進行了數次偷襲,搞得旅店老板和顧客的關係十分緊張。

盡管他是那麽激進,我還是喜歡上了這個酷愛煽風點火的家夥。我們一見如故,我還把他介紹給了我在費城社交圈的老鼠顯貴們。盡管後者聽聞了紅毛鼠的激進理念之後十分震驚,但卻很欽佩他的口才和領導才能。在紅毛鼠位於馬鞍下的家中,我們開了無數有趣的會議,討論白天發生的事。

在其中的一次會議上,紅毛鼠提出要起草一份“宣言”,將我們老鼠在人類主人手下所遭受的種種不平之事公之於眾。

《宣言》是這麽開始的:“於人類事務發展進程中,當老鼠必須解除與人類主人的聯係時……”[2]後麵跟著大段詳盡的論證。

盡管與會者覺得我們的遭遇被說得有些添油加醋,但也都對紅毛鼠措辭的鏗鏘有力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亦被深深感染,禁不住拿回家與本分享。

此時,由於一直毫無進展,本的委員會議正好是休會時間。我一讀起紅毛鼠的《宣言》來,本便展現出了越來越濃厚的興趣。快讀完的時候,本歡呼起來。

“太妙了,阿莫鼠!實在是太妙了!”他大讚,“這篇宣言恰恰描述了我們現在的處境!‘於人類事務發展進程中……’辭藻多麽華麗啊!快把這份《宣言》再抄寫一遍,好夥計!當然了,記得把‘老鼠’的說法都換成‘人類’啊!”

“你當我是人類呐!”我說,“你自己抄吧。我困了。”

本還真的抄了一份。第二天就帶去給其他的委員們采用了。這幫人都為自己起草了如此絕妙的文件而興高采烈。

對這種竊取勞動成果的行徑,紅毛鼠少不了勃然大怒,滔滔不絕地說了半天。然而我們其他老鼠都覺得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到了七月四日這一天,美國國會發表了《獨立宣言》。費城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慶祝。鼓樂齊奏,男人都上街去鳴槍慶賀,小孩兒呢則放起了鞭炮——劈裏啪啦的可真嚇死人。

盡管我強烈抗議,本還是加入了慶祝的隊伍,甚至比那些小孩兒還能鬧騰,十根手指幾乎都被炸得黑乎乎的。後來他還想拿炮仗來點我的尾巴,我終於忍無可忍,威脅他說我要告訴所有人到底是誰寫了《獨立宣言》。

他這下可消停了。

[1]“托馬斯·傑斐遜先生”原文為“Mr. Thomas Jefferson”,美國政治家、思想家、哲學家、科學家、教育家,第三任美國總統。他是美國獨立戰爭期間的主要領導人之一,1776年,獨立起草了美國《獨立宣言》,而本書的主角本傑明·富蘭克林對草稿進行了至少48處修訂。

[2]此段原文為“When in the course of human events it becomes necessary for a mouse to dissolve the bands which have linked him to his master…”,與真正的美國《獨立宣言》開篇隻有幾字之差,最大的不同就是文中的“a mouse”(老鼠)在《獨立宣言》中實為“one people”(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