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終於給我安排了一張床,一張單獨屬於我的床。

躺在這張**,我很難準確地表達此時的心情。按理說,我應該感謝爸爸,畢竟他拿了主意,解決了一個曆史遺留問題。但我高興不起來,這個解決方案終歸有點不倫不類。我覺得自己的處境,就好比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我甚至都不知道,該怎樣向要好的同學來介紹這張床。

我總不能對金銘春說,我有床了,它就搭在修鞋鋪子裏麵。真好玩,它是一張活動床,晚上鋪早上拆。

通過床的安排,我基本上認識到,爸爸這個人不簡單。在學校他是老師,在家裏他是我的爸爸。除此之外他還應該有一個身份,類似京劇《沙家浜》裏老謀深算的刁德一。這不是說他有多壞,而是因為他的鬼點子多。

他是典型的君子動口不動手,他對我們姐弟三人做出了細致的分工。他鼓勵我們自力更生,不要指望父母插手。一早一晚,我和哥哥每天負責搭床收床,姐姐負責收拾鋪蓋卷。盡管這樣很麻煩,盡管我睡在修鞋鋪子的怪味裏,但我說不出一句反對的話。爸爸早就打了預防針,說要向人家杜輝學習,在艱苦的環境裏鍛煉自己。

杜輝是對門杜家抱養的兒子,我叫他輝子哥。從我來到這裏的第一天起,我看到他每天都要臨時搭鋪。他家小,隻能放一張床,實在放不下另一張了。他都上初一了,總不能還跟養父母擠在同一張**吧。隨著我的加入,他的日子不再孤單。我們兩張床一左一右,我和他在夢中並駕齊驅。白天這裏是修鞋鋪,晚上成了我們的臥室。

平常從修鞋鋪進進出出,我都沒有感覺到這個屋子的跨度很大。直到鋪上了床,我才發現房屋很寬。兩張床的中間,過道顯得很寬敞,就是挑一擔水過去也不會感到狹窄。這一點非常重要,通向後麵院子的這個通道必須給行人留著。

從長凳和床板的準備,到床擺放的位置,爸爸其實早就胸有成竹。以後我才明白,他早就留了這麽一手。他隻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讓我睡得心服口服。他把選擇權交給我的同時,也交給了我一個道理——追求想要的東西,哪怕是必不可少的一張床,都要付出應有的代價。

睡在自家大門的外麵,這是我自找的結果。我謝絕了哥哥的客氣謙讓,我不會答應讓他睡在堂屋。雖然他是班長,我隻是一個小兵,但我也不能表現出太低的覺悟。我把學習的榜樣,鎖定在杜輝身上。我決心像輝子哥那樣,樂觀地對待這一切。我要帶著笑容入睡,我希望好的心情可以伴我一覺到天明。

自從我的床和杜輝的床搭在一起,共同的命運把我們兩家聯係到了一起。圍繞住房,一場沒有硝煙的戰鬥正悄悄進行。我家和杜家,聯手發起了這場持久戰。兩個叱吒風雲的女人,經常湊到一起。我的媽媽和杜輝的媽媽,開始了親密的合作。

杜輝的媽媽姓蘇,我平常叫她蘇媽媽。她比自己的丈夫還要高大,不管往哪裏一站都很有氣勢。和她的壯碩身材並不相稱的是,幾乎所有人背地都把她叫作“一口酥”。

其實她並不是賣糕點的,她是賣魚的。老街唯一的魚行裏,她擁有至高無上的掌秤權。隻要生活在城關鎮,你就不可能繞開一口酥。無論買魚的還是賣魚的,都要經過她這一關。她右手提起秤毫,左手挪動秤砣的吊線,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最絕的是報價,她從來都不會告訴你秤上是幾斤幾兩,而是直接報出最終的價格。一塊二毛三!八毛九!她聲音鏗鏘,一口一個準。

價格永遠掌握在她的口中,沒有人可以挑戰她的權威。如果有人膽敢質疑,不知好歹地問起魚的重量,就等於是自尋煩惱。對這種不識時務的顧客,她永遠隻有一個反應——把秤盤翻個底朝天,讓盤中之魚紛紛落入筐中。然後如若無事,朗聲叫道,下一個!

顧客如果這時還想和她較勁,立即就會淹沒在一片汪洋大海的聲討之中。排著長隊的買魚人群,會出奇一致地爆發出憤怒的呐喊,讓開!不買就滾一邊去!再較真的人,也無力和這種高亢的情緒抗衡。擺在他麵前的隻有兩條路,要麽重新排隊,要麽灰溜溜地和魚告別。

不止一次,我看到被圍攻的顧客迅速敗下陣來,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沸騰的魚行。他們孤單落寞的身影,讓我記起自己小時候被小夥伴圍獵的場麵。我沒有仇恨,我隻是好奇。一口酥憑什麽,能讓人民和她站在一起,來幫她說話?

每一次吃魚的時候,這個問題就會伴隨熟悉的香味若隱若現。我們家愛吃魚,我媽說它價錢公道。主要還是因為有這個一口酥,我的爸爸吳老師某次酒後感慨。隻要她坐鎮魚行一天,一條街的人吃魚就有了保障。

如果說蘇媽媽稱雄在生活現場,那麽我媽媽則是活躍在高高的舞台。我媽最深入人心的形象是阿慶嫂,她經常在台上扮演這個開茶館的女人。很多人都知道她是阿慶嫂,沒有多少人知道她的真名叫周毓英。

一個是稱霸魚行的一口酥,一個是開茶館的阿慶嫂,兩個不尋常的女人,為了同一個目標,結成了戰鬥同盟。她們的目的隻有一個,把鞋匠鋪子趕出去。

在這一場特殊的戰鬥中,爸爸一直躲在暗處。阿慶嫂的任務是支起八仙桌,憑一張嘴造勢。一口酥的武器離不開一杆秤,利用一條條魚引實權派上鉤。兩個女人戰鬥在不同戰線,經常互相交流各自的戰果。而教書育人的爸爸從不拋頭露麵,在我看來他就如同出謀劃策的刁德一。因為隻要有了風吹草動,阿慶嫂就會立即向刁德一匯報。

別看阿慶嫂風風火火的,拿主意都是刁德一。我發現了其中的端倪,這證明我也開始聰明起來。我狗肚子裝不了四兩油,在鑽進被子之前,得意揚揚地向輝子哥發表自己的見解。

輝子哥正在洗臉,他洗了一半。他露出濕漉漉的臉問,那我媽是誰?

他把我問住了,我沒有想到這個問題。一口酥早已聲名遠揚了,但我不能當麵說。總之,她和我媽是一夥的。

功夫不負有心人,鐵杵也能磨成針。我們兩家的努力沒有白費,終於有人上門了。這天修鞋鋪一開張,有兩個人就找上門。讓師傅們失望的是,他們不是來修鞋的。讓我和輝子哥高興的是,他們是房管所派來的。他們是公家人,手上捧著比鐵餅還大的皮尺盒,包裏麵還裝著表格本。

我從家裏找出了雪峰牌香煙,輝子哥給他們泡好了茶。我們倆屁顛屁顛的,圍著他們像兩條哈巴狗。他們見怪不怪,公事公辦地四處查看。年紀大的那一位對年輕的說,這個房子的格局,是有那麽一點奇怪。房子本身並不奇怪,皮匠楊爺爺在一旁插了話。要說奇怪,是你們分得奇怪。

他的話像小錐子,聽起來有點紮耳。楊爺爺拍拍腿,從馬紮上站了起來。他來到大街上,指點著一溜房子,像一個曆史老人在交代來龍去脈。他說從左到右,杜家,鞋鋪和吳家,四間屋子本為一體,都是清一色的門麵房。吳家住的地方是兩間商鋪,杜家的那一間則是賬房。連接兩邊的鞋鋪子原有兩個功能,後門關上時會客,後門打開就是通向後院的通道。

這麽一說我總算搞明白了,我們住的地方為什麽這麽古怪。無論是我家和杜家,初來者一般都摸不著門。為什麽呀,就因為我們兩家的門不是對著大街開的。大門都不朝南,一東一西都開在修鞋店裏。鞋匠鋪就像兩家共同的堂屋,裏麵藏著兩個家庭。難怪爸爸說,如果是解放前,我家最適合做秘密聯絡點,就像阿慶嫂的茶館一樣。

真相大白之後,我對楊爺爺另眼相看。越看越覺得他不簡單,不像一個普通的鞋匠。

平日裏他對人友善,從不倚老賣老。他不吸煙,喝茶,工餘時他手握一把紫砂茶壺,不時地慢慢呷上一口。他的壺很袖珍,一掌可握,和他的身材很般配。壺經多年的摩挲,發出細膩的光澤。他的眼睛也很有光澤,不因為年老而渾濁。

楊爺爺每天從事的工作,大多是釘鞋掌,換鞋底。但他愛學習,聽收音機,看報紙,關心國家大事。我慢慢和他走近,我喜歡和他吹牛。傍晚放學回到家時,若鞋店裏沒有什麽顧客,楊爺爺一般會坐在鞋鋪對麵的樹下,翻看剛剛到手的報紙。

一把茶壺一張報紙,構成了他一天中最愜意的工餘時光。毫無疑問,他手中拿的是《參考消息》。整個修鞋鋪,隻有他一人看這份報紙。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湊上前去。和他一起看,要麽天南海北地亂扯一氣。

我們一老一少坐在小皮紮上促膝談心,很快成為街頭一景。

認真說來,楊爺爺並不是我談話的首選。我最初選定的對象,是父親和他的朋友們。這是一個由清一色教師組成的談話圈,有時也會在我家聚會。談話深入時,他們會低聲交流一些小道消息。這種時候我可以選擇在一側默默旁聽,而一旦忍不住插話,就會引來輕斥或哄笑。

相比之下,楊爺爺是一個完美的對話者。他有足夠的耐心,能夠傾聽我的表達,也能夠心平氣和地和我交流。盡管我們之間的年紀相差有60歲,但並不影響我們相談甚歡。起初的話題都是由報紙上大事引起的,我們說著最近的新聞。談著談著就會聯係實際,落到眼皮底下的房子上。

房子測量都幾個星期了,一點聲音都沒有。我整天搬弄著手指頭,在計算著測量後的日子。我本不想當著楊爺爺的麵,提起搬鞋鋪的事。但我實在是沉不住氣了,還是向他開了口。我狠下心來問楊爺爺,鞋鋪到底有沒有要搬的意思?

我們也想搬,誰也不想耽誤你們兩家。楊爺爺苦笑,冤有頭債有主,找我們沒用。房子都屬公家的,搬不搬,隻有房管所說了算。

那房管所能幫我們嗎?我小聲地問。我不敢告訴楊爺爺,我家都給他們送東西了。我無意間曾聽到父母兩人在一起商量,給姓韓的所長送什麽?討論了半天,最終敲定了一條大前門煙和兩瓶洋河大曲。對這種“走後門”做法我很鄙視,但我知道不好對外人說。

他不占理,欠著你們兩家的老房子。楊爺爺壓低了聲音,現在有政策,公家占的房子要麽還,要麽補。隻要盯得緊,不怕他不鬆口。

隻要我和楊爺爺一談到房子,輝子哥十有八九會湊上來。他的耳朵像毛驢一樣豎起,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他當然比我更關心房子的進展,他沒有任何退路。我知道他怕的不是麻煩,而是擔心雞飛蛋打。我們兩家已經達成君子協議,房子要回來一家一半。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這意味將擁有一張巋然不動的床!

俗話說,樹欲靜而風不止。輝子哥學這話時,變成了“人欲睡而夢不停”。樹葉紛紛飄零的深秋,房管所終於有了動作。隻不過動的不是鞋鋪子,而是後麵的院子。這一次的調房,終於讓我們看到了一線曙光。後麵已經動了,前麵還會遠嗎?媽媽像念著台詞,一連幾天在家裏興奮地哼起了《沙家浜》的唱段——

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