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的床再好,也不能圓自己的夢。

幾乎每一個夜晚,我都會為睡不好覺而苦惱。而白天,更為上課打瞌睡而著急。因為要補夜裏的覺,白天的課堂就成了睡覺的主戰場。我從早上就開始撐,撐到上午第三節課時,黑板上的字就會在我的眼前變得模糊。像堅守陣地一樣,我努力用手托住耷拉的腦袋。但在無比強大的睡眠攻擊下,我的防線不堪一擊。

我的屢教不改激怒了白老師,她把我帶到了辦公室。她把我的檢查揉成一團,狠狠地扔向鋼絲紙簍。她沒有扔進去,她會音樂不會投籃,她是學校宣傳隊的指導老師。紙團滾到了我的腳下,我把它撿了起來。我不能再把它交給老師,而是看了一眼紙簍。不用瞄,我手指輕輕一彈,紙團應聲落網。

住手!給我老實站好!白老師拍了一下桌子,她不敢用勁,桌上有一塊漂亮的玻璃板。但她很生氣,高高的胸部一起一伏。我知道她對我的檢查不滿意,我感到愧疚。但我無法幫她,因為沒有人能夠幫我。我需要床,一張自己的床,這是在我檢查中寫了一百遍的理由。沒有它,我晚上就睡不好,我就會在課堂上睡。

我在學校的不良表現傳到了家裏,爸爸很沒有麵子。他在中學裏當老師,還是一個教導主任。一條街上的人對他都很尊重,見麵都要和吳老師打上一個招呼。老師教書好不好,他的兒女就是一麵鏡子。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都不能接受吳老師的孩子會是一個後進生。但吳老師氣歸氣,卻沒有對我大打出手。他畢竟當過大學生,懂得要以教育為主。

他問我,你確定自己在學校的表現,就是因為一張床嗎?

我毫不遲疑點頭。

媽媽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床怎麽了?兩個人就不能一起睡了,好多個人家還三四個人擠在一張**呢!

我不理她,她騙了我。我想,一個騙子憑什麽理直氣壯?

吃晚飯的時候,桌上一片沉默。大家各吃各的飯,心裏裝著不同的心思。氣氛雖然壓抑,但我的心情很放鬆。因為床的問題,不再是我個人的問題,它已經上升到家庭教育的高度。我囫圇吞棗,很快吃完了一碗,卻不好意思再添一小碗。事情畢竟是由我引起的,我當然不可能多吃。

這個晚上媽媽做出了妥協,她在**鋪了兩個被窩筒。鑽進屬於自己的被子裏,我絲毫沒有勝利的喜悅。這樣的敷衍了事與預期的目標相距甚遠,我是一個認真的人。在熄燈之後我睜著眼睛注視著黑乎乎的屋頂,我使勁地看,想讓自己的目光穿透它。我想一眼看到未來,這樣就可以知道沒有床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

迷迷糊糊中,通向未來的路被一條大河擋住。這一條河和穿城而過的河流很像,但是我沒見著橋。我明明記得河上一共有五座橋,我不相信它們都能藏起來。我沿著河流奔跑,不知道跑了多長時間,還是一無所獲。這時天慢慢亮了起來,東方露出了魚肚白。我意外地發現,河裏的水又清又淺,淺得恐怕連鬆鼠都能蹚過去。

我倍感振奮,脫下褲子立即下水,很快就蹚過了一大半。眼看就要到岸上了,前進的腳卻突然踏空,我的身體立即被吸入水中。在我爆發出叫喊時,一股暖流從我體內奔湧而出!

全家人都被我吵醒了。燈亮了。我尿床了。

你都多大了,還尿床?!我媽氣不打一處來,上來就要擰我耳朵。我知道尿床挨打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所以一動不動。沒想到姐姐動作很快,她用身體護住了我。媽,你打他有什麽用?她冷靜地說,該尿的都尿了。

尿了,也要留個記性。媽媽氣急敗壞地掀開了被子,你們都看看,新換的被子全濕了。她惡狠狠地對我說,你今天也別想睡了!什麽時候被子幹了,才輪到你睡!

這個夜裏,姐姐收留了我。

這個夜裏,是我來家後睡得最香的一次。

第二天當我精神抖擻地出現在教室時,金銘春傻了,睜大的眼睛像牛一樣。做早操的時候,我站在他的前麵賣力地完成一個個動作。史無前例,這一天我沒有在課堂上打瞌睡。更讓同學們震驚的是,白老師提出的問題別人答非所問,碰巧讓我答對了。下午發下來的語文作業本上,白老師給我批了一個大大的“好”字。

好花不常在,我的反常表現曇花一現。

我依舊在白天裏昏昏入睡,我的睡姿漸漸成為課堂上的一景。在與瞌睡反複較量的持久戰中,我嚐試過掩人耳目的許多辦法。我能夠用雙手舉起課本,擋住老師的視線,掩護自己進入睡眠狀態。慢慢地,我甚至可以端坐著身子沉浸在夢鄉。別人難以判定我是睡是醒,很多時候連我自己也分不清楚。

為了打破瞌睡的魔咒,我開始了一些極端的試驗。我在文具盒裏放過大頭針,想睡時就使勁戳一下手指。這個辦法有一定的效果,隻是下手的輕重不好掌握。輕了就不起作用,重了剛會淌出血。我倒不怕血,但是害怕得上破傷風。體育老師講過,破傷風很厲害,能夠要人的命。我再傻,也不會拿自己的命當兒戲。

一段時間裏我換上了辣椒,把它裝進書包裏。上課時實在撐不住時,就擠一下辣辣眼睛。這個辦法很傷人,但是為了上課,我隻能眼睛裏常含著淚水。比起自己受罪更讓人頭疼的是,我家不大吃辣椒,所以辣椒常常斷貨。

窮途末路之時,我盯上了家裏的鬧鍾。我不是要把它帶到課堂上去,而是要研究它。我想知道,它為什麽會準時叫出聲來。如果人的腦子裏裝上一個像鬧鍾這樣的東西,是不是也能隨時被喚醒。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激動,我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認為,自己說不定能當一個科學家。

一次次地觀察著鬧鍾,卻找不到它工作的秘密。我的最大發現,就是知道它的背後有一個定時的旋鈕。我可以讓它鬧出聲來,但並不知道它為什麽會鬧。一定有一個東西在控製著它,我想到了這一點。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要把它打開,我評估著做這一件事的風險。萬一媽媽知道了,會怎樣?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勇氣戰勝了怯懦。我痛下決心之後,就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隻有在家裏所有人都出去時,才是我搞科學發現的最佳時刻。終於在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我獨自一人待在家裏。我用一把螺絲刀,展開了拆卸鬧鍾的巨大工程。

起初的作業無比順利,鬧鍾的後殼很快被打開。比我預想的還要神奇,我見到了一個由眾多零件組合在一起的機械世界。包括齒輪和螺絲在內,許多構件都是圓形的。它們密密麻麻,重重疊疊,令人眼花繚亂地排列在一起,發出了不緊不慢的走動聲。它們用井然有序的聲響威懾著我,讓我不敢輕舉妄動。

但我不能不動,我知道屬於我的時間並不充裕。我必須在家人回來之前,取得研究成果。我試著拆下第一個螺絲,很快獲得了成功。接著開始拆第二個,第三個。越拆越順手,越來越興奮,鬧鍾終於停止了走動。看著散落在桌上的一大堆零件,我初次嚐到了當科學家的喜悅。

我沒有來得及陶醉,突然聽到了窗外的說話聲。這個聲音與眾不同,毫無疑問出自媽媽之口。最可怕的情況還是出現了,我趕緊收拾桌上的作案證據。等到媽媽進屋,我已經風卷殘雲一般,把鬧鍾的身體和它肚子裏的東西,裹在一張報紙裏,全部塞進了櫃子裏的抽屜。

媽媽發現了我的異樣,她問,不舒服嗎?

我做賊心虛,把頭搖個不停。

那你臉怎麽這麽紅,頭上還有汗?她關切地問,發沒發燒?

沒,沒有。我連連否認,趕緊躲了出去。

被我塞進抽屜裏的鬧鍾,給我出了一個大難題。我一次次地試圖把它組裝起來,卻一次次地以失敗告終。每一次安裝,總會多出一兩個零件,找不到原先的安身之地。我為此惴惴不安,怕家裏人發現。好在家裏還有一個老式座鍾,它的位置更加醒目。好在爸爸不依靠鬧鍾,他一直保持著完美的作息規律。

一隻失去計時功能的鬧鍾,徹底粉碎了我的科學夢。我經常傻乎乎地看著它,希望能夠出現一個奇跡,鬧鍾它自己重新動起來。這完全是我的癡心妄想,它和我一樣迷上了睡覺。看來我的瞌睡蟲無比強大,已經傳染到它的身上。

所有的努力就像一個夢,伴隨著我的學習時光。似睡非睡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教室外的鳥鳴漸漸稀疏。染上秋色的樹葉在風中嘩嘩作響,在一個又一個藍天的襯映下,校園已是金黃一片。隨著我瞌睡的日子越來越長,我在課堂上的睡覺本領百煉成鋼,更加爐火純青。

期中考試結束後,大家等待公布成績。多才多藝的白老師衣著正式,像是要在大會上做一個隆重的發言。她旁若無人地踩著腳踏琴,兩隻手靈巧地敲擊著鍵盤。琴聲在班上無拘無束地回**,這是揭開謎底的前奏。同學們一個個正襟危坐,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與好奇。大家的目光瞄來瞄去,盯上了幾個尖子生,猜測誰會奪得總分第一。

我一動不動地假裝看著黑板,上麵沒有一個字。我感到很多同學把目光投向了我,他們不懷好意。我的身上寄托著他們的另一種期待,他們要看一個瞌睡蟲的笑話。他們在心裏給我打著分,甚至認為我可能會得零分,吃一個鴨蛋。如果一個整天睡覺的學生不得鴨蛋,不就等於饒恕了一個壞人?

一曲終了,白老師神色莊重地站上講台。她嗓音出眾,語調悠揚地宣布半學期的成績。不一會兒,她念到了我的名字,她的聲音停頓了一會兒。她可能沒有想到,很多同學也不會想到,我成績竟然中等偏上。在56名同學中我名列22名,這樣的結果讓全班發出了“嗡”的一聲感歎。

課堂一片寂靜,我讓不少同學失望了。我和金銘春對視了一眼,他悄悄地為我豎起了大拇指。其實應該得到大拇指的是他,他的成績進入了前三名。

一次考試,改變了全班同學對我的印象。女同桌有時會跟我對作業答案,班上找我說話的人慢慢多了起來。從睡覺怪人到睡覺奇人,同學們不再簡單地把我當作一個笑話。他們觀察我入睡後的種種表現,談論我似睡非睡的本領。更有同學認為我是裝睡的大尾巴狼,一個徹頭徹尾的小騙子,竟然把那麽多人蒙在鼓裏。

關於我的議論,從班上傳到校園,又從校園裏傳到家裏。我的期中考試,是我真實學習情況在家裏的第一次暴露。對我的成績,家裏人都不滿意,尤其是我媽。她是一個常常站在舞台中心的人,一個聽慣別人掌聲的人,一個習慣姐姐哥哥名列前茅的人,她怎麽可能忍受我帶來的奇恥大辱。

你還是不是家裏的孩子,拿這個分數還好意思回家?

我不吱聲。

你不要以為你丟的是你一個人的臉,你丟的是全家人的臉!說完這話,她掃了一眼飯桌上所有的人。

大家都不吱聲。

這飯沒法吃了!媽媽把飯碗向前一推,不滿地向爸爸發火。你還是當老師的,也不管管他,他好歹是你們吳家人!

床,還是因為床吧?爸爸問我。

我點點頭。

我們兩間房子已經隔成了四個小間,沒法再隔了是不是?

是的,我說。我對爸爸的話從來沒有什麽抵觸情緒,他講理。

說這些有什麽用?媽媽憤憤地說。我就不相信,兩個人睡在一起就一定考不好。那吳經怎麽考的,人家是全年級第三名!

要不你來?爸爸將了她一軍。看她捧起了碗,繼續對我說,辦法倒有一個,就是有點麻煩。

我不怕!我不知道爸爸是在欲擒故縱,立即中了他圈套。

不怕就好。他滿意地點點了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