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有了模糊的意識開始,我便熱衷於躺在**思考世界。床在我看來,它像一個本領高強的魔術師,能夠變化出各種各樣的夢。我喜歡夢中的自己,他總能給我帶來驚喜,不像我的白天那樣碌碌無為。認真說來我是一個裝睡的孩子,我找各種理由賴床。外婆說我是瞌睡蟲變的,她隻看到了問題的表麵。

每一張床都鋪著厚厚的秘密,這是我用身體睡出來的警句。如果我是包子那麽床就是籠屜,它讓我感到溫暖,讓我的身體熱氣騰騰。我對世界的最初想法,對黑夜的認識,都是在**形成的。毫不誇張地說,假如我是一個發號施令的君王,那麽床就是我最遼闊的國土。

所以,當媽媽動員我轉學時,我隻問了一句話,我有床嗎?

我的問話引起了一家人的哄堂大笑,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要合夥笑我。至少外婆懂得我的意思,我不想跟別人睡,我需要一張屬於自己的床。

小傻子,怎麽會沒有床?!我媽笑得花枝亂顫。我必須承認,媽媽的笑與眾不同。後來我知道,她經常登台演出,訓練過各種各樣的笑。正因為她的笑恰到好處,令人難以拒絕,我選擇相信了她。

我上當了,媽媽訓練有素的笑欺騙了我。

從外婆家來到父母的身邊,一切都要從頭適應。我天生反應遲緩,對陌生的環境抱有本能的恐懼。和我熟悉的青石板老街不同,這裏的街道是水泥地,腳踩在上麵有一種怪異的感覺。橋也奇怪,它不是平的,它的中間高高地拱起。在橋的最高處,我看到一條陌生的河流,蠻不講理地把老城區一分兩半。

相比新來乍到的各種不習慣,最讓我不能接受的是,我必須和哥哥吳經擠在一張**。媽媽裝聾作啞,沒有給我任何解釋。人在屋簷下,對此我無能為力。她正在組織縣裏的文藝會演,整天不著家。姐姐淘米做飯,哥哥掃地洗碗,家裏的事都不用我插手。大家既然把我當成客人,客人怎麽好挑三揀四?

思想通了,並不等於解決了身體的問題。隻要一鑽進被窩,我渾身上下都不自在。哥哥無意碰我一下,我都會起雞皮疙瘩。這是別人難以體會的痛苦,我深陷一種莫名的恐懼中。我隻能緊緊貼著牆壁,保持著麻木的側睡姿態。我盡量壓縮著自己的空間,隻恨自己不能變成一張紙,用糨糊貼到牆上去。

夜深人靜時,我能聽到很遠處傳來的聲音。我所在的城關鎮屬於老城區,少有汽車通過。最活躍的聲音,是對麵炸爆米花鋪子的狗叫。最有規律的聲音,是麻紡廠女工下夜班的腳步聲。她們一行一般三到四人,其中一個人特別活潑,她沙啞的笑聲一直會傳得很遠,好像每天都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恍惚中我會追隨她們的步伐,在腳步聲漸行漸遠的時候,我會出現一種奇異的幻覺。我相信再往前走,就能找到回外婆家的路。

但我總是走投無路。我不熟悉這個陌生的地方,我也失去了曾經騎跨的竹馬。站在可能通向任何地方的十字路口,或者誤入一條被牆阻斷的小巷,無助的清冷感會慢慢流過我的臉頰。我突然害怕起來,我怕再這樣胡思亂想,有一天會變成一個瘋子。

那時,我確實見到了一個瘋子,遠看他並不像瘋子。他的頭發梳得油光滑亮,衣服也穿得整整齊齊。但是他一路都在說話,似乎是在自言自語。我們麵對麵地走近,我聽到他在對我說話。我停下了腳步,想聽清楚他到底說什麽。他露出一口白牙對我笑,我感到他笑得不正常,有點像老鼠磨牙。

這時哥哥把我扯到了一邊,我們急急地往前走。走遠了哥哥才告訴我,他是一個瘋子。我嚇了一跳,擔心他會拿刀殺人。哥哥篤定地說,不會,他是一個文瘋子。一路上,我都在追問,他是怎麽瘋的?他有一個對象沒談成,想不開,所以就瘋了,哥哥說著從別人那裏聽來的傳言。

第一次見到這個瘋子後,接二連三我又瞧見了他。我感覺到他對我的威脅,遠遠地躲著他。我知道他不可能對我進行攻擊,但我還是害怕。白天越是怕,晚上越是睡不好覺。那一段時間,我最怕自己在醒來的時候也突然變成一個瘋子。不會的,我在黑夜中努力說服自己,肯定不會這樣。我也沒有對象,怎麽可能瘋掉?

但我還是惴惴不安,我睡不著覺。沒有單獨床鋪的這個暑假,簡直太漫長了。我做了一遍暑假作業後,又寫了一遍。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剩下的時間該怎樣打發。終於我盯上了牆上的日曆,我不滿足一天隻撕去一頁。背著家裏的人,我經常偷偷多撕幾張,直到把它撕到開學的日期。

新的學期,寄托著我夢寐以求的希望。我幻想著,這是一個全新的開始。我打著如意算盤,隻要白天上學,晚上就一定能睡好覺。這樣,就不會睜著眼睛在黑夜裏瞎想,就不再有睡不著的困擾。

跟隨姐姐,我第一次來到新學校。還沒有走進學校的大門,我就被驚呆了。這哪裏是什麽小學,它莊嚴的樣子就像是中山陵!整個學校巍然地建在一麵巨大的坡地上,像中山陵一樣有著數不清的台階。拾級而上,一個年級占據不同高度的一方平地。一年級在最低一層,五年級在最高一層。

我和姐姐走上了台級,我們受到許多人的關注。這和我無關,大家注意的是姐姐。起初我和她並排前行,但沒有人關心我的存在。我不知不覺地放慢了腳步,在姐姐的身後仰望她的背影。她苗條而挺拔,她的身體像春天的樹蓬勃著朝氣。她站到哪裏,哪裏就會出現樹葉一樣茂密的圍觀。

吳瑚來了!看,吳瑚怎麽會來我們班上?!

我的新班級嘰嘰喳喳,充滿了小鳥般的叫聲。大家都在議論姐姐,仿佛插班的新生是她而不是我。我習慣了這樣的冷落,姐姐鶴立雞群,哥哥表現優異。當他們的弟弟,我最大的作用,就是做一個失敗的教材。

我習慣接受這樣的安排,上課的第一天,我就扮演著失敗者的角色。

在歡迎新同學的掌聲中,我站了起來。我晚上還是沒有睡好,打著嗬欠站在全班同學的麵前。按照班主任白老師的要求,我要向同學做一個自我介紹。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我,我卻毫無思想準備。我的嘴張在半空,要說的話還悶在肚子裏。

我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麽,形勢又容不得我慢慢思考。我姓吳,叫吳成,我硬著頭皮開了口。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在哼,別人根本不可能聽清楚。我姓吳,口天吳,叫吳成,我鼓足勇氣,放大了聲量。沒想到一開口,就引起了大家的一陣嘲笑。我知道他們笑話我說話土,正像我聽不慣他們的話一樣。

正在我成為笑話的時候,另一個新來的同學站了起來。

我是大家的新同學,名叫金銘春。我來自很遠的地方,新疆烏魯木齊市。他一張嘴,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把全班都鎮住了。他站在那裏大大方方,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身上。他的皮膚很白,眼睛又大又亮。他穿著一身鮮豔的天藍色運動外裝,褲子上還有兩條醒目的白杠,一副蓮蓬出水的樣子。女同學眼裏都閃著亮光,就像班上來了一個王子。

等到下課鈴聲響起,許多同學都圍上了金銘春。大家七嘴八舌地和他搭腔,想搶先引起他的注意。我躲在教室的一角,心裏默默地感激著他。因為他的出現,我暫時躲過了眾人的奚落。我的目光注視著窗外,好像在觀察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樹。但是我的耳朵一直豎立著,偷偷地旁聽他們的對話。

新疆有多遠,要坐多長時間的火車?

什麽,要三天四夜?!

一個女聲發出了尖叫,引起四周的一陣感歎。在短暫的沉默後,對話重新此起彼伏。

坐這麽久的車,真快活。

是呀,我從來都沒坐過一次。

是烏魯木齊大還是南京大?

江蘇呢,有沒有新疆大?

最後一句話把我逗笑了,他們奇怪地看著我。難道你知道?沒有人相信我知道新疆。我本不想理他們,但是我看到了金銘春眼中的鼓勵。他的目光清澈而友好,讓人不忍拒絕。

新疆有多大,它占中國陸地麵積的六分之一。我驕傲地說,三個法國才比得上一個新疆。

關於新疆,同學們除了一片陌生就是一無所知。我不同,我早就有一本地理教材。當我還在外婆家裏,爸爸就把它寄給了我。我能背出每一個省的簡稱,我還知道每一個省的省會城市,我甚至知道哪個省最大哪個城市人口最多。在我們這個新的班級,毫不吹牛地說,我是最了解中國的人。

關於新疆的一席話,為我在班上掙回了一點小麵子。大部分同學還是不以為然,他們猜想我碰巧蒙對了,瞎貓碰到了死老鼠。但是我的出色表現,贏得了金銘春的好感。他常在課後找我,放學後我們也結伴回家。

這一天天氣晴好,天空藍得像洗過的一樣。我們不知不覺地往前走,一起跨過了衛星橋。晚霞鋪滿河水的一側,就是他的外婆家。

我接受了他的邀請,我是他第一個上門的同學。他家的門不大,門口貼著一副有意思的對聯。上聯是“有病不悲讀毛選”,下聯是“無才肯學鑽地質”。難道他家裏有病人,還有一個搞地質的?我嘴上沒問,人卻愣在門前。

這是我舅舅寫的,金銘春說。他在家休假療養,是一個地質工程師。

這是多有意思的一家,有來自新疆的外甥,還有一個搞地質的舅舅!我進了門,像一步踏進了一個秘密裏。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工程師,我感到很新奇。他戴著眼鏡,身體挺得直直的,根本不像有病的樣子。他微微地向我們點了點頭,然後迅速從我的視野裏消失了。

比起對工程師的好奇,我更吃驚的是這個家。大!這個家真大!多麽不可思議,他家竟有前後兩個院子,院子裏還有一棵果實累累的柿子樹。

金銘春的屋子也一樣,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寬大敞亮。金銘春一進屋就趴在地上,一頭鑽進了床肚子裏。我的注意力不在床下,而是在寬大的**。這是一張鋪著暗綠色床單的床,它屬於金銘春獨有。它在我的眼裏就像一片寬闊的草地,我滿腦子裏都是自己在上麵翻滾的樣子。

這裏金銘春的頭伸了出來,他把一隻稻草編織的飯焐子舉到了我的麵前。我揭開蓋子一看,裏麵全部裝著紅紅的柿子。柿子明顯地熟透了,紅得誘人。在他的催促下,我撕開皮嚐了一口。酸甜甜的,涼絲絲的,我體會到像絲綢一樣順滑的口感。我隻嚐了一個,便不再貪吃。

為什麽不吃了?金銘春感到奇怪。

它涼,我說。外婆說過,它是涼性的。

哦,金銘春不再堅持,但意猶未盡。他又在翻箱倒櫃,尋找自己珍藏的新疆特產。他找到了一袋葡萄幹,大方地給我抓了一大把,這是三級的,他如數家珍。三級紫色的多,不像一級的,全部是碧綠的。說完他像變魔術一樣舉起一隻綠色的盒子,你看看,這就是一級的!這上麵有外文,它是出口貨。

他沒舍得打開,而是鄭重地把它交到了我的手中。我不想接,比起接受這個珍貴的禮物,我還有一個更加迫切的願望。我吞吞吐吐,我不大好意思說出口。金銘春急了,說你什麽事就說,別像撒尿一樣隻撒一半。

我想在你的**睡一下。終於,我鼓足了勇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