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到鎮委會大院,是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天上的陰雲在風的吹動下,無邊無際地翻卷著。我覺得它和海很像,這時我並沒有見過海。但我知道世界上的海要比陸地大得多。我還知道,所有的大陸都在海洋的包圍之中。在這個漆黑的夜晚我自作主張,把鋪滿烏雲的天空比作了大海。

沒有人教我這麽說,這是我自己的發明。這是一個膽大包天的夜晚,我開始了蓄謀已久的計劃。我瞞著所有的人,展開一個秘密的行動。竹馬是唯一的參與者,它和我一起偷偷出發。與往常不同,我沒有把它騎跨在身下。這個夜晚竹馬是主角,我用紅帶子把它背在身後,這樣我就成了護送它的士兵。

倉促行動之前,我做了力所能及的準備。在廣播裏我重溫著崔阿姨的聲音,我想象自己就在她的對麵。她像是告訴我,陰雨天氣即將來臨。她並不知道,她的天氣預報對我的行動至關重要。我必須趕在雨天之前,我不想讓竹馬淋濕。它本該完好無損、幹幹淨淨地回到崔阿姨的手中。

竹馬雖然是姨父親手交給我的,但我為此喊過他爸爸,他並不吃虧。我們各不相欠,現在竹馬在我手裏。再說我已經知道了,它原本就不屬於姨父。我還不得不承認,它原本是拐杖,也不該屬於我。

在了解竹馬的身世之前,我原先打算把竹馬送給外公。他年歲已高,腿腳早已不比往日。我注意他每天上下班的腳步,已不像以前那樣矯健。在我撒腿奔跑的老街上,他的步子越來越慢。我吃了他那麽多小籠包子,如果不為他做一點事,我感到自己就像一個地主小崽子,一個隻知道索取的寄生蟲。

恰巧劉老師給我們講了張思德的故事,她還朗讀了《為人民服務》。在一個叫陝北的地方,革命戰士張思德熱愛燒窯。在我們的鎮子上,年老的廚師外公為人民燒菜。我想給他一支拐杖,我們都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了一起。

萬事俱備,我在等待一個時機,一個外婆不在的空隙。我隻有一個竹馬,自然不能當著外婆的麵送出去。終於等到外婆串門,我帶著竹馬來到外公身邊。他正戴著老花鏡,坐在燈下看報紙。我練習了許多話,卻不知怎樣張口。憋了半天,嘴裏隻蹦出一個字——給,扔下竹馬就要撒腿離去。

外公喊住了我,露出驚喜的樣子。他用竹馬敲了敲地板,好拐杖!他摘下了眼鏡,用手輕輕地撫摸著。

是送給我的,還是讓我看看?他像是在考驗我。

送,是送。我很激動,頭點得像小雞吃米。

外公很滿意我的回答,他站起身,拄著拐杖在屋裏來來回回地走。從拐杖敲擊地板的響聲中,我感到外公很高興。我張開喜滋滋的嘴巴,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時我比他更高興,自己到底做了一件好人好事。

但外公並沒有留下拐杖,而是把它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我。他變得神情嚴肅,說起了拐杖的來龍去脈。他的話讓我驚訝不已,我不知道一支拐杖的背後,竟然會有那麽多的秘密。

原來拐杖的主人,是部隊的一名首長。外公告訴我,他就是崔阿姨的爸爸。很久以前,姨父當過崔首長的警衛員。崔阿姨下放當知青,帶著這支拐杖找到了姨父。你姨父拿著首長的拐杖,就是接受了照顧你崔阿姨的任務。外公說拐杖雖然很好,但我怎能奪人所愛?他本該是屬於崔首長的。

真相大白之後,拐杖又回到了我的手裏。外公不願意據為己有,讓我覺得進退兩難。這麽重要的東西我也不知怎樣安放,這個晚上我懷抱著拐杖上了床。拐杖安靜地躺在我身邊,我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難眠的夜裏,往事曆曆在目。想起崔阿姨和竹馬的見麵,我又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愚蠢。崔阿姨明明說它是拐杖,而我卻執意要把它當作竹馬。崔阿姨對我做出了讓步,她把父親的拐杖叫成了竹馬。我對不起她,她為我改了口,我卻一直蒙在鼓裏。

黑夜中,一個冒險行動在悄悄醞釀。我要想辦法進行補救,我決定讓拐杖物歸原主。

為避免走漏風聲,我的行動小心而謹慎。我不能讓姨父發現,他是我的勁敵。他做過鎮上的武裝部長,又當過首長的警衛員,他的警惕性很高。我要選擇一個沒有月色的夜晚,悄悄地溜進鎮委會大院。我要借天氣的掩護,獨自完成這個光榮的使命。

天賜良機!就在我決定行動的當晚,表姐鳴男上了門。她給我們送來了一碗狗肉,也帶來了大黑被殺的消息。我不可能吃它,大黑是我信任的朋友。在我渾渾噩噩的日子裏,是它帶著我走出家門。它一次次地領著我穿過老街,慢慢認識了這個鎮子。

我端著碗走出堂屋,我在院子裏消磨著時間。這時天空已經沒有月色,我的心情慢慢好了起來。根據鳴男帶來的消息,我張開了想象的翅膀。我仿佛看到此刻鎮上的食堂裏,姨父和二頭爸爸已經入座。他們麵對香氣撲鼻的狗肉,正在舉杯暢飲。我希望姨父一直喝下去,這樣就不會發現我的行蹤。

熬過好一陣子苦悶的等待,我背著拐杖溜出了門。我完全是悄悄行動,不想被任何人看見。一路輕手輕腳,我來到了鎮子最西頭的大院。正準備溜進大門時,一陣嘈雜聲從院子裏湧了出來。我慌不擇路,急忙躲到一根電線杆的後麵。我的臉貼著涼颼颼的水泥杆,觀察著突發的敵情。

隱隱約約,我聽到了二狗子的聲音。沒錯,就是那個沙啞的公鴨嗓音。毫無疑問,這群人中間一定還有二頭。果然二頭出現了,他手裏還晃著一隻手電筒。在雪白光束的映襯下,他們一群人全部暴露在我的眼裏。他們圍攏在手電光的周圍,激動地大呼小叫。

不要吵,別讓我哥聽到!二頭厲聲地說,四周立即安靜下來。

一束光照在雪白的牆上,牆上出現了各種圖案。我看不清楚圖案的內容,但知道他們是在“看電影”。這是大頭創造的遊戲,在玻璃上畫上各種畫麵,然後再通過電筒把它投射出來。我好幾次看過這樣的電影,每一次都不一樣。連二頭都說不清楚,他哥哥從哪裏收集到了這麽多的玻璃片。

根據從前的經驗,我知道放電影的時間不會太長。但他們看完之後,一般都會長時間地發表感想。重任背在肩上,我不可能容忍他們漫長的吹牛。暗黑的角落裏,我在尋思著打破僵局的主意。最簡單易行的辦法,是扔幾個石塊把他們哄散。但我下不了決心,我怕把人砸傷。我們之間隻是人民內部矛盾,不需要用流血來解決。

正在我舉棋不定的時候,電筒光突然滅了,原來電影放完了。再放一次!二狗子的聲音響了起來,仿佛沒有看夠。你們說呢?二頭在征求其他人的意見。

二頭,我們一起躲貓貓!時不我待,我一邊放下拐杖一邊高呼。說完,一個箭步衝向人群。

我的到來,改變了玩耍的方向。我自告奮勇擔當“瞎子”的角色,引起大家拍手稱快。他們想我的腦子一定進水了,這麽一個黑燈瞎火的晚上,瞎子怎麽可能找到人?二狗子幸災樂禍地問,輸了怎麽辦?

你說怎麽辦?我盯著二狗子。

他不敢回答,看來我曾經砸向他的磚頭把他徹底打了。二頭勇敢地接過話頭說,學狗爬,就爬一圈怎麽樣?

看我毫不遲疑地點頭,大家恨不得笑出聲來。這當然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眼看常主任的兒子就要像狗一樣四腳爬行,這個場麵多麽不易,多麽刺激。他們風一樣地在我眼前散去,帶著忍不住的笑聲消失在月黑之夜。

事不宜遲,我立即掉頭撿起了拐杖,閃身邁進了大院。按照既定的計劃,快步來到了紅樓前。廣播室的窗口拉著窗簾,柔和的燈光在有風的夜晚格外溫馨。

沿著木質的樓梯,我輕手輕腳地爬上了三樓。站在廣播室厚重的大門前,我伸手推了推。我的動作很輕,它並非表示我想推門進去。我的計劃中,並沒有親手將拐杖交給崔阿姨的情節設計。我隻是關心,崔阿姨的門是否已經插上。從手上傳出的動感來看,崔阿姨的門確實沒有關緊。

我的心裏有些疑惑,但我沒有時間去思考。按照預定的計劃,我應該迅速地撤離。對於這次行動,我早已胸有成竹,一定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覺。我不想隨隨便便把拐杖丟在地上,然後一走了事。我的手觸摸巨大的門環,這是最合適的位置。我把係著紅線的拐杖,掛在了這個醒目的位置。

明天一早,隻要崔阿姨一開門,第一眼就可以見到它!

我陶醉在對明天的想象裏,勾畫著崔阿姨又見拐杖的情景。重回大院時我心情舒暢,我走在大片大片的夜風中。我聽到了來自四麵八方的鼓勵,樹葉嘩嘩響動一齊在為我鼓掌。我停了下來,站在竹馬奔騰的起點。獨一無二的竹馬,曾經給了我飛躍的快意。如今我用主動歸還的行動,讓它回歸原先的身份。

竹馬離開了我,我離開了鎮委會大院。我把拐杖留給了崔阿姨,把一個未完成的躲貓貓遊戲,留給了躲藏在暗處的二頭二狗子們。

第二天我早早地起床,我在等候廣播聲響起。這是屬於崔阿姨的嶄新一天,她應該發現了父親的拐杖。在和它久別重逢之後,她的聲音是否會和往常不同?奇怪的是,這個早晨我始終沒能等來這個聲音。我跑了一個又一個電線杆子,鎮上的所有喇叭,都變成了發不出聲的啞巴。

難道是崔阿姨病了,我不敢往下深想。也許二頭知道,我踏著上課鈴聲趕到班上,他也不在。等到上完早操,我問劉老師,二頭請假了嗎?她搖了搖頭說,你家不是和他家住隔壁嗎,怎麽還來問我?

一個上午我恍恍惚惚,放學到家立即躺倒在**。迷迷糊糊中我被堂屋的說話聲吵醒,一聽就是姨媽和外婆在竊竊私語。我不想聽姨媽的張家長李家短,正要蒙頭大睡,突然聽到了她提起了崔阿姨。

小崔找不著了,她說。這個姓戴的真是闖大禍了,就怕他死到臨頭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崔阿姨出事了!

從中午到晚上,從家裏到學校,鎮委會發生的事傳得沸沸揚揚。我隻知道崔阿姨不知所終,一群人擁進廣播室裏,揪出了一身酒氣的戴主任。幾乎所有的傳言,都提及了一把好看的拐杖。所有人都說不清楚,穿過門環反鎖住大門的拐杖究竟從何而來,又是誰把戴主任鎖在廣播室裏的?

一場風波過後,崔阿姨的聲音從廣播裏徹底消失了。另一個陌生的女聲代替了她,仍然日複一日地播放。她同樣說著普通話,但聲音總是冷冷的。當我還在抵觸這個聲音時,我的姨父常先河已經走馬上任。他如願摘掉了副主任的帽子,成為鎮上的一把手。而二頭的爸爸戴副主任則像一顆倒黴的流星,從鎮委會大院劃過,不知道一頭栽到了哪裏。

初夏來臨,一切重歸平靜。我和從前一樣,還會經常光顧紅旗飯店。在手捏包子的時候,我常常想起崔阿姨。對於我包包子的手藝,她是第一個誇獎的人。她還是第一個,呼喚我的大名的人。看似平淡的日子裏,我的內心裏總澎湃著一個聲音。我不能遏製它,它正在醞釀一股爆發的力量。

終於,期末考試前夕,我鼓足勇氣走進了學校的大辦公室。

我站在辦公室的中間,等待老師們的注意。

劉老師抬起了頭,不解地問,常青,有事?

我不叫常青,我提高聲音說,從今天起,我叫吳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