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開始的時候,我開始變得沉默起來。和我一樣沉默的,還有我的竹馬。它安靜地掛在牆壁上,等待在我的召喚中踏上青石板的老街。但我一直沒有給它這個機會,我迷上了看書。我的小姨父,也就是我的親生父親,給我寄來了一本書作為春節禮物。它和大白兔奶糖一樣產自上海,它是一本小學地理試用教材。

這是我第一次收到寄來的禮物,我和外婆一起,從郵局把它取回來。我看到了書的封麵,有“地理”兩個大字,書裏麵還有地球和地圖。我急不可待地翻開地圖,想找到我們的鎮子,但完全是白費力氣。我隻好拿著圖問外公,哪裏能找到我們的家?外公說圖太小,別說一個鎮,就是一個縣也畫不上去。

如果說竹馬讓我跑遍了全鎮,那麽這一本書讓我有機會看到了全國。我驚奇地發現,中國的城市遠遠不止北京、上海、天津、南京、揚州這五六個,它還有很多很多。我努力背誦著省、市和自治區的名字,背誦著它們的簡稱。我刻苦求學的自言自語,引起了周阿姨的注意。

山東省的簡稱叫什麽,省會在哪?她考我。

簡稱叫魯,省會是濟南。我挺直胸膛,驕傲地回答。

江蘇呢,湖南呢?她又問。我不假思索,一一作答。問你一個難的,她詭異地笑著,河北省呢?

我吃癟了,因為“冀”字我不會讀。但我不想服輸,我會寫!上麵是個北字,中間是田字,再下麵是共字。

你難道沒有學過漢語拚音嗎?她問。

才開始學了一點,還沒有學完。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周阿姨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說,是這樣,好,你跟我來!

我跟她的後麵進了裏屋,隻見她俯下身去,從床下拉出了一隻藤條箱。她不急不慢,揭開上麵的報紙,又用雞毛撣子輕輕除去上麵的浮灰。她蹲了下來,身體婀娜地打開了箱子。從滿滿一箱的書中,她找出了一本怪書。它隻有半截磚頭那麽大,卻比磚頭還厚。周阿姨把書遞給了我,說送給你了。

書一片泛黃,發出古老光澤,讓我不敢輕舉妄動。

這是什麽書?我怯怯地問。

這是四角號碼字典,周阿姨坐到桌前,熟練地把它打開。她隨手翻了幾下,便很快找到了“冀”字。看到了吧,這上麵有它的讀音,也有字的解釋和用法。

我湊上前去,為這一本神奇的書激動不已。有了它,我就能認識所有的字嗎?我立即變得興奮而急切,伸出手就要把這寶貝抱進懷裏。

我猴急的樣子似乎嚇著了周阿姨,她改了主意,把字典又收了回去。你真的想學嗎?她問我。我毫不遲疑地點著頭,向她表示著自己的決心。周阿姨一貫相信我,她決定讓我跟她學,直到會用為止。

我給你的時間不多,她凶巴巴地提醒我說,你要是學不會,就別想拿走它!

跟著周阿姨,我開始學習怎樣查字典。第一關是背口訣,一共隻有四句話:“橫一豎二三點捺,叉四插五方塊六,七角八八九是小,點下有橫變零頭。”然而背熟了口訣,並不等於會使用。關鍵要根據字的外形,找準四個角對應的數字。至於怎樣才能找準,才是周阿姨教我的重點。

那一段日子裏,我成天就守在家裏,等著周阿姨空下來。我期待著和她麵對麵,我們坐在冬天的窗前。周阿姨為我講解著字形,她習慣用手比畫。她的手指修長,在陽光照射下靈巧地變化著。她說著好聽的普通話,讓每一個字都發出悅耳的聲音。我是她唯一的學生,我覺得她不做老師真的很可惜。

我學得很認真,周阿姨說我進步很快。我很快上手,自己能獨立查出很多字了。春節過後不久的一天,周阿姨把字典交到了我的手中。我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進步過快,讓周阿姨的課過早地結束了。這隻是稍縱即逝的失落,我想,這樣的機會還有的是。

我的如意算盤很快宣告落空,因為周阿姨搬出了我們的院子。她其實是搬出了這個鎮子,去了一個遙遠的城市。那一本厚厚的四角號碼字典,成為她留給我的珍貴禮物。

蠟梅在井邊綻放的早春,她和女兒星星一起離開。我一路跟隨著,在一大群人的中間。我們來到風中的路口,我站在一株發芽的柳樹下麵,看著她們上車。和她告別的人很多,根本輪不到我擠上前。而在她揮手告別的那一瞬間,我真想放聲喊一次媽媽。但我叫不出口,我知道一個人不能有太多的媽媽。

周阿姨走過之後的一段時日裏,關於她的身世傳聞,還時時掛在大人的嘴邊。不時有人向外婆提及,他們認為外婆一定掌握更多的內幕。外婆勉為其難,她知道的未必比我更多。她說周醫生住在北京,父母都是大學教授。還說上麵有人發話,把她調回北京了。

周醫生的故事很快隨著春風一起,完全吹出了鎮子之外。

她家空出的房子,也住進了新的鄰居。對他們的來路,我不再關心。沒有任何鄰居,可以替代周阿姨的地位。我的新媽媽,也不能和她相提並論。她的消息可以在鎮上絕跡,但她通過一本字典,把一縷氣息留在我身邊。我知道她無論走多遠,都一定不會走出我的地圖。

有了字典的幫助,我慢慢看懂了地理書。

我知道在南邊的南邊,有一片大海,海裏有許多島遠離陸地。從地圖上我看到了自己,我覺得自己就像遠離大陸的島嶼。而我的姨父則像外國軍艦,他把我強行占領,讓我認他為父。認清了這一點之後,我的心裏埋下了反抗的種子。我不再去大院,我躲著姨媽姨父,為了不再喊一聲爸爸媽媽。

在這個讓人倍感孤獨的春天,姨父不懷好意地啟程了。我的心裏已不再把他當作爸爸,他頂多也就是一個姨父。他從外婆的口中,得知了我奶奶70歲生日的消息,他要專程登門祝賀。外婆也想一起去,外公阻止了她。外公說,你女婿去是為了巴結親家母的女婿,你難道還要陪他一起丟人現眼?

外婆說,我去看看女兒不行嗎?

外公冷笑,你不去,女兒也會來看我,順便也會看看你!

外公和外婆的對話,讓我感到事情的詭異。我不懂姨父為什麽要去巴結姑父,但我知道他一定不安好心。他就像一個披著羊皮的狼外婆,也像給雞拜年的黃鼠狼。總之他是一隻狡猾的狼,他給奶奶做壽一定別有用心。我不免為奶奶擔憂起來,盡管我對她沒有絲毫印象。

姨父回來的時候神氣活現,看來他的詭計基本得逞。他還給外婆帶來了禮物,一條大前門和一盒糕點。外婆說糕點留下,煙你拿去自己抽,我抽飛馬抽慣了。姨父說,我也想拿,但我拿了就是貪汙。他把外包裝翻開一角,裏麵露出了錫皮紙。

看,它還是精裝的。他嘿嘿地笑著說,這是吳老太太讓我專門帶給你的!

我曉得吳老太太就是我奶奶,我掌握這個常識。此時我就在裏屋,我不想出去和姨父見麵,但是又不願放棄他帶來的消息。我豎起耳朵,想偷聽可能和我有關的話題。此時此刻,我突然關心起奶奶對我的態度。可是聽來聽去,隻聽到姨父對奶奶讚不絕口。他說吳老太太不愧出身大戶人家,又說她畢竟是讀過書的,講起話來滴水不漏。

誰還沒有讀過幾本書?外婆不服氣,我還能當會計做賬呢。

媽你也別生氣,姨父心情好,不想跟外婆爭。沒說你,我是說那老太太還真跟旁人不一樣。怎麽個不一樣?好,我來說給你聽。她找我說話,問起了你們,然後問起一大家人,連鳴男都問到了,可就是不提小胖一個字。我頂不住,隻好主動提起來了。人家老太太歎了一口氣,說最對不起這個孫子。說自己一天也沒帶過他,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見上一麵!

姨父學著奶奶說的話,卻讓我心頭一動。原來除了外婆之外,還有一個老太太也在遠方牽掛著我。我雖然不清楚她的模樣,但我能想到,她一定和外婆一樣慈祥。

你是怎麽答複她的?外婆問。

姨父說,我什麽也沒有說,這件事還得由你們做主。

我大氣不出,躲在屋子裏聽外婆表態。等到姨父走了,又一直再等到吃晚飯,外婆都把話咽在肚子裏。飯桌上她一邊東拉西扯,一邊怪怪地看著我,不停地給我夾菜。外公放下了筷子,問,你是怎麽做湯的,連鹽都不知道放。外婆嚐了一口,還真是。正起身準備加鹽,卻被外公叫住了。

外公說,做飯弄菜是你的事,別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

我插手什麽了?外婆氣呼呼地坐下。我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自己的事都不得閑,還能操別的心?

這樣最好,外公還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

日子貌似同往常一樣,但外婆看我的樣子有些怪異。周阿姨搬走了,她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傾訴對象。但她不可能一直沉默下去,偶爾我會聽到她在外公麵前嘀咕。她的聲音通常很小,像一隻蚊子掠過耳邊。模模糊糊我聽出了一個意思,那就是姨父想通過姑夫,搭上縣裏的一條線。

外婆氣不過的是,你搭你的線,為什麽要牽扯到小胖?

外公一直不搭腔,直到被她逼急了,才回了一句話。他說,小胖的事和你有什麽關係?變來變去,他還是變不出你的外孫。

他們的小聲議論,在我的心裏產生了巨大的震動。局勢出現了新的變化,我不可能置之度外。在我思考自己歸宿的日子裏,我騎著竹馬和小夥伴們展開了瘋狂的比賽。我們變換著不同的目的地:電影院,糧站,大橋,菜園隊,西水塘……我預感到自己就要離開鎮子了,我要把鎮上拐拐角角都跑一個遍。

所有能夠想到的地點,我都一一光顧。唯一的例外,我回避了鎮委會大院。

其實我一直很糾結,這個院子裏畢竟有我美好的記憶。我不會忘記那一幢高高的紅樓和紅樓裏的廣播室。每當耳畔廣播響起,我的眼前就會出現崔阿姨的笑臉。我想見到她的笑,卻又不想讓姨媽一家看見。就在這樣的矛盾中,我不止一次地踏上西街。我站在遠遠的地方觀察,和大院保持著距離。

這一天大黑出現了,它蹲在大門口。它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我的到來。它有些老了,已經感覺不到不遠處我的氣息。我不想讓它失望,我慢慢地走上前去。大黑昂起了頭,它的頭迎向了我。它站起身向我跑來,它喘著粗氣向我表達著熱情。

我跟在它的後麵,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家屬院。大黑停下了腳步,它沒有走進院門。裏麵有人說話,我們站在院子的外麵。我悄悄地伸出頭,看到兩個女人假裝親密地坐在一起。她們都是副主任的老婆,姨媽和二頭媽。她們喝著新茶,說著無關緊要的廢話。她們的談話聲或大或小,有時顯得很神秘。

站了一小會兒,我終於聽出了,她們聯合在一起說崔阿姨的壞話。

這時崔阿姨正在廣播,聲音從喇叭裏遠遠地傳來。二頭媽對這個聲音嗤之以鼻,她說崔阿姨是假正經。姨媽沒有反對她的評價,反倒有點煽風點火。姨媽說平常還真是看不出來,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她們兩人越說越來勁,不時夾雜著**裸的笑聲。我聽不到她們到底說什麽,但我聽到了一個刺耳的比喻。

我明白了,二頭他媽是醜人多作怪。她都不如姨媽好看,卻把好看的崔阿姨說成是狐狸精。讓我感到可恨的是,姨媽並不反對,反而對她包庇縱容。她們交頭接耳的樣子,就像是一對親姐妹。其實我早就知道,她們的男人早已是針尖對麥芒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