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有了心愛的竹馬,我的課外生活充滿了飛翔的動感。每天下午隻要放下書包,我就會騎著它穿越黃昏的老街,從東到西在青石板上撒歡。小夥伴們用羨慕的目光,遠遠地守候在紅旗飯店的丁字路口。他們等著和我一起上路,他們**的竹馬甘拜下風,要跟在我竹馬的屁股後麵。
我們這支隊伍,通常向北疾馳。我們的目的地叫大缸子,一片窪地連接著一麵巨大的土坡。它已經溢出了鎮子的邊沿,很少會有人來到這裏。當道路越來越窄時,我們的眼前就會出現茂密的樹木和野草。草木之間,一個個隆起的土包,都是埋著死人的墳墓。
我們來到這裏,每一個人都表示出膽大的樣子。這時我們的腳步變慢,我們像軍隊一樣踏步前進。為了給自己壯膽,二狗子經常領呼著亂七八糟的口號。大家也不懂什麽意思,一起跟著念念有詞。
“報告司令官,你老婆在台灣,沒有褲子穿。報告司令部,找到一塊布,縫縫補補還是露屁股……”
每次吼叫完之後,大家都會發出一陣哄笑。我走在前麵,能感到背後的聲音越來越遠。沒有人願意一直跟在我後麵,我通常是一個人孤軍深入。站在墳地的中間,我緊握著竹馬。當手心捏出了汗水時,我獨自一人倉皇而逃。
我不會再去尋找遠去的隊伍,我另辟蹊徑,選擇一條隱蔽的小道。這是我摸索出來的路,它一直通向鎮委會大院。我和我的竹馬,朝著紅紅的落日奔跑。我要在廣播響起之前,趕到紅樓前麵的廣場。
這裏可以遇見崔阿姨,她和我一樣,對竹馬的喜愛超出別人的想象。她會耐心地端詳它撫摸它,真正地做到百看不厭。擁有竹馬之後,我就期待著和她見麵。我心裏憋著一句話,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我要當麵和她說清楚,我想與她達成一致。我很快等到了這個機會,我要糾正她原先對竹馬的稱呼。
它不是拐棍,這是竹馬。我神情莊嚴地對她說,崔阿姨,它是我的竹馬!
崔阿姨點頭,她表示知道了。她善解人意地笑著,仿佛在接受一個老師的教導。我沒想到情況會這樣,有些不好意思。在我的羞澀麵前,她立即恢複了大人的身份。她叮囑我說,要做一個好孩子,就要愛惜自己喜愛的東西。
我和竹馬一起目送崔阿姨離開,栩栩如生的馬頭,一直對準紅樓的方向。不一會兒崔阿姨的聲音就會響起,她通過廣播向鎮上的人說話。她告訴我們天氣情況,明天會不會下雨。等到音樂響起,我已經在廣播聲裏橫衝直撞。我常常是一個人,獨享著下班之後的大院。偶爾有了興致,也會大方地邀請二頭,和我一起並駕齊驅。
我很享受這種快樂,我想竹馬也會感到開心,畢竟有這麽大的地方讓它盡情撒腿。但這樣的好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我突然聽說二頭一家也要搬進大院。
最初聽到這個消息是在學校的操場上,那是我改頭換麵的日子。我的新爸爸常先河,身披一件海軍藍的大衣,正在操場的台子上講話。他聲音洪亮,但他並不滿足,他努力要讓發言有一些幽默感。好在大家十分配合,在一些老師的帶動下,他的話贏得了一陣陣掌聲和笑聲。
他講話的內容,可惜我一句也聽不進去,我因此錯過了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的成功演講。因為這時我的耳畔,轟鳴著一個陌生的名字——常青。常青,常青,周圍的同學,像一群興奮的小鳥叫個不停。我不可能裝聾作啞,他們是在叫我。從這時開始,我不再是他們的同學吳成,而是一個叫常青的小學生。
在操場集會之前,常青這個名字,毫無先兆地誕生在學校的大辦公室裏。當我被班主任劉老師帶進屋裏時,我看到了神采飛揚的新爸爸。老師們把他圍坐在中間,女教師離他更近一點。大家都叫他常主任,我也聽說了,他不再是鎮上的武裝部長。
我還知道,他並不是主任,他隻是鎮上的副主任。但老師不管這些,都叫他主任,因為學校都在他領導下。新上任的常主任,像一個大幹部一樣和老師打成一片。他在等待我的出現,他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包牡丹香煙和一大把糖果,以此慶祝對我的重新命名。
不管會不會抽,男老師都點起了煙。隨著屋裏煙霧升騰,吳成成了曆史。吃著糖果的女教師們,用甜蜜的聲音讚美著常青這個名字。常青就交給你了,新爸爸握著劉老師的手,像是親手交給她一樣東西。該打就打,該罵就罵,棍棒底下出孝子。
新爸爸明顯虛張聲勢,我才喊他兩天爸爸,他竟然就要我做孝子。我的親爸爸從來都沒有對我動過手,他倒好,不僅舉起了棍棒,還把打我的權利下放給了劉老師。我不可能任他擺布,我努力做著昂首挺胸的樣子。
常主任千萬別這麽說,劉老師露出少有的羞澀。但是她很鎮定,她的手和新爸爸的手還拉在一起。其實吳——她迅速停頓下來,硬是把“成”字咽在肚裏。其實常青表現很好,這次考試在班上名列前茅。
哦?!新爸爸很意外也很高興,他高興地取下了頭上的帽子。用手習慣性地捋了捋頭發,興致勃勃地問,到底第幾?
第十名,我說。我不忍看劉老師為難,搶在她前麵回答。
跟第一名也就差兩三分,劉老師認真地補充說。
新爸爸不再糾纏,大手一揮,下麵辦正事,開會!
隨著常主任一聲令下,學校新裝的電鈴立即響徹校園。門外圍觀的同學一哄而散,老師們圍著常主任走出屋子。我被裹挾在人流中,向著操場會集。沒想到就這麽短短的一小會兒,班上的同學都知道了我的新名字——常青。
吳成,散會之後,隻有二頭還這麽叫我。我詫異地停下腳步,我們倆站在人群四散的操場。他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以為他要嘲諷我。他沒有,他告訴了我一個消息,他的爸爸就要調到鎮上了。我們很快就要成為鄰居了,他得意揚揚地說,臉上一片燦爛。
我隱約想起一個傳言,鎮委會要調來一個姓戴的副主任。我隻知道他和二頭都是一個姓,卻沒能想到他們還真是一家人。
這個晚上我翻來覆去,我在想我的名字。雖然“吳成”用的時間不長,也不太好聽,但是突然把它甩掉了,心裏還是有一點傷感。我默默地念著新名字——常青,我不知道它會給我帶來什麽。但是我果斷地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定要趕在二頭之前,住進鎮上的大院。
住在鎮委會家屬院,對我來說原本就是家常便飯。早在我的新媽媽還是我姨媽的時候,我也時常在那裏留宿。隨著形勢發生了新的變化,我的入住,則意味著正式融入了這個新家庭。尤其是在我改口之後,搬進大院更是萬事俱備,隻欠外婆這一股東風。
在我的轉學問題上,外婆和姨媽曾經結成統一戰線,成功地戰勝了我媽媽。如今還是因為我,升格為新媽媽的姨媽,和外婆之間展開了新一輪的較量。外婆說,小胖一走,心裏空落落的,睡不踏實。新媽媽的意思,哪有兒子不睡在自己家的,這讓他爸爸的臉往哪擱?眼看母女倆的拉鋸戰沒完沒了,外公一錘定音,兩頭住!
住進大院的最初日子,都是新媽媽帶我睡,我們一人睡一頭。但是鳴男不願意,經常半夜上床,和她媽擠在一頭。我們這張床本來就不大,我不喜歡新媽媽壯實的大腿,經常壓在我的腿上。我的腿累了一天,如果不好好休息,第二天就無法駕馭竹馬。這樣我有時跟大姐睡,或者跟二姐睡。
但我都睡不安分,因為鳴男始終盯著我。隻要我到哪張**,她就死皮賴臉地鑽進同一條被窩。我硬著頭皮堅持了一段時間,堅持到二頭家搬到了隔壁。大約有兩個星期,我堅持和二頭一起上學一起放學。我實在堅持不住了,我寧可不做大院裏的孩子,也要重新回到外婆的身邊。
外婆喜出望外,她摟著我說,小炮子,你還知道回來呀!
我的離去無聲無息,未見想象中的波瀾。我的新爸爸那些日子情緒不高,聽外婆跟外公嘮叨,有人擋住他的路了。過了一陣子我才知道,擋路的不是別人,正是二頭的爸爸戴主任。原本有傳聞說,新爸爸要接任鎮上的一把手。現在卻又殺出了一個副主任,他能快活嗎?
老子打仗的時候,他還是一個混混,居然也跟老子來爭!新爸爸酒後吐真言。我聽得出來,他根本看不上二頭他爸。
看不上歸看不上,人家的勢頭也很猛,外婆冷眼旁觀。看到她為女婿的前程哀聲歎氣,外公覺得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外公說,他這個人什麽都缺,就是不缺辦法。他能讓你女兒當他老婆,還能讓小胖做他兒子,他還有什麽事辦不到?!
外公的話在我聽來猶如一聲炸雷,原來把我留下,幕後竟是這個姓常的在操縱。
一切似乎回歸了原樣,大部分時間裏我還是和外公外婆住一起。星期天或者節假日,按外婆的意思,我也會在鎮裏的大院小住。不能不給新爸爸麵子,我理解外婆的心思。因為我住得少,鳴男也放鬆了對我的貼身盯防。一派安定團結的局麵,讓家裏人產生了錯覺,似乎我和新爸爸的父子關係早已高枕無憂。
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外婆說這話時,變成了“炮樓最怕內部的敵人”。這個內部的敵人遠在百裏之外,每個月的中旬,都會給外婆的陣營帶來一絲隱憂。那是一張如約而至的匯款單,總會雷打不動地寄給外婆。單月五元、雙月十塊的金額,在匯款附言中明確了它的用途——小胖的生活費。
薄薄的一張紙,對於新媽媽來說卻是致命威脅。
小胖已經過繼給我們了,連名字都改了,怎麽還能要別人的生活費?!她登門向外婆求援,說要想一個辦法,不能讓妹妹出爾反爾。
外婆說,我有什麽辦法,當時我不支持你妹妹調動,她骨子裏還不恨我一個洞?再說了,兩個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隻能暗自幫你,不能表現在明處。小胖的事,歸根到底還是你們兩個協商解決,我不能拿你的饅頭去塞她的嘴。
新媽媽見努力無果,硬著頭皮找到了外公,想請外公出麵斡旋。外公手裏捧著一把茶壺,忍受著大女兒的喋喋不休。然後從本子裏找出了一遝匯款附言,交給了她。看出什麽蹊蹺了嗎?他問女兒。新媽媽手裏捏著窄窄的紙條,一張張地翻看著,茫然地搖著頭。
如果是你和你妹妹兩個人的事,我也許還能說上一兩句話。但是你看到了,這是女婿的留言。他代表吳家,我如果說三道四,就是周家和吳家懟上了。也不是不能和他計較短長,外公嚼著口中的茶葉像咀嚼著人情世故,但不能師出無名。你想想,從頭到尾,你們征求過你妹婿的意見嗎?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天底下也沒有吃兩頭的好事。我不想再到大院裏去,我覺得自己的處境不明不白。我騎著竹馬,漫無邊際地遊逛,不知不覺地越過了鎮子最東頭的大橋。我不想停下來,我第一次希望和竹馬一起離開這個地方,遠離給別人做兒子帶來的煩惱。
我的竹馬在暮色中輕盈疾馳,奔向遠處的星光夜色。
然而沒跑多遠,我就停了下來。黑洞洞的前方和狂躁的狗叫聲,讓我裹足不前。我想象那些狗很長時間餓著肚子,它們在黑夜中伸出了饑餓的舌頭。我從來沒有想過去做狗的食物,所以我不能和它們對峙。
我轉身而去,鎮上的燈光星星點點,等待我和竹馬的回歸。
回到家裏,一屋子的人都在焦慮不安地等著我。外婆一反常態,看到我之後,狠狠地抽打著我的屁股。一邊打一邊厲聲訓斥道,你這個炮子,瘋到哪裏去了,把我們都急死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麽向你父母交代!
外婆這句話一出口,新爸爸新媽媽的臉就拉了下來。新媽媽假裝聽不到,從外婆手中把我搶過去,塞給我一把大白兔奶糖。
不想吃!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生出一股邪火,伸手把糖果打落在地。看到鳴男像彈簧一樣一躍而起,把散落的糖果收拾一盡,我心裏追悔莫及。這可是奶糖呀,可以在同學麵前耀武揚威的大白兔奶糖,居然讓鳴男撿了一個大便宜。
我有苦說不出,隻有把打碎的牙齒往肚裏咽。新爸爸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臉色鐵青地站了起來,氣呼呼地揚長而去——
連奶糖都不吃,我看你是不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