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哥哥的轉學,帶來了外婆工作重心的轉移。這就好比參加一場乒乓球賽,第一名和第二名都被罰下了場,我這個第三名自然而然地替補成冠軍。當我在家中的地位如日中天之時,我愛上了乒乓球這項運動。從廣播裏我知道了中國乒乓球隊很厲害,拿下了一個個世界冠軍。體育老師說,我們一個省甚至一個市的冠軍,拿到外國就是全國冠軍。

大家都想打乒乓球,學校的四個水泥球台遠遠不夠用。隻要聽到下課鈴聲,無數男同學都跑去爭台子。在高年級同學麵前,我們一年級的學生總是遲到者。如果遇到大頭在台上霸莊,我勉強還有機會上場。很多時候我隻能打一個回合,第一球不得分就立即被淘汰。

二頭比我強得多,他發球狠,對方經常接不到。他總能拿到第一分,這樣就能打滿六分整場。我的動作總是不協調,笨手笨腳得連球都發不好。我不甘落後,想好好地練。學校沒有機會,我就纏著外婆在家裏支起了一個臨時球桌。

球桌用門板拚好了,但我沒有玩伴。打球不像竹馬,一個人玩不轉。我隻能拉著外婆,讓她陪我一起打。外婆知道運動對我有好處,隻好勉為其難地上場。外婆很拚,她的一雙小腳在奮力奔波。周阿姨看不下去,她憤憤不平地上了場。她隻用左手握拍,就能把我打得落花流水。

雖然遠遠不是周阿姨的對手,但我很高興。因為我發現她底子好,一招一式和常人都不一樣。我敢保證,我們全校沒有一個人打得過她。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我想近水樓台先得月。我賠著笑臉,讓周阿姨傳授球藝,誰知她一口就回絕了。

她說,你真敢想好事,讓我來伺候你,誰去照看你妹妹?!

周阿姨所說的妹妹,當然是指她的女兒。這個叫星星的小女孩,正處於開口說話的興奮期。她奶聲奶氣的發言,在京腔中夾雜著我們當地的土話。顯然,她的語言啟蒙老師除了周阿姨之外,還有一直照看她的一個農婦——被外婆叫作陳嫂的女人——一直陪伴著星星成長。在我看來,她照料孩子的時間,遠遠超過細皮嫩肉的周阿姨。

周阿姨越是拒絕,我越是覺得自己不配當她的學生。她的球藝能把我甩掉一條街,她完全可以打我一個21:0。我不知道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練的,我替她感到惋惜。她為什麽不去當運動員,而選擇在我們這個小地方當一個醫生?

在每天吃一個雞蛋的美好生活刺激下,我的好奇心開始成長。對於來曆不明的周阿姨以及她奇怪的家庭,我充滿了疑問。她的人為什麽與眾不同?她的話為什麽那麽好聽?她到底從何而來?星星的爸爸到底是誰?晚上睡覺時,我打斷了外婆口中的故事,不依不饒地讓她講解周阿姨的身份之謎。

每一個人都有秘密,外婆告訴我,你知道你媽為什麽要離開這裏嗎?她盯著牆上的女兒照片,我看到外婆的眼睛有些發紅。我不想看她流淚,我說不說就算了,扭過頭就去睡覺。我能感覺到,外婆並不想離開,她把我的被子塞緊。她坐在床沿,在黑暗的夜晚點著了一根香煙。

外婆吸著煙,像從中吸來了很多回憶。周醫生搬來的時候,懷裏就帶著孩子,她悠悠地說。那時候看不出來她有肚子,她風風火火的樣子,也不像一個孕婦。一看她就是大城市的人,大家也都說她是從北京來的。我有時也想問她,你外公不讓。外婆的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唉,哪一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我不再奢望從外婆那裏得到答案,我自己要做一個偵察兵。我有得天獨厚的條件,能自由地進出周阿姨的房間。她住在木板隔牆的裏間,周阿姨從不邀請外人踏入她的禁區。木板牆上掛著鏡框,照片裏的人都像是電影裏的人。他們的穿著和打扮,要比鎮上的人洋氣十倍還不止。

我知道這些神氣活現的照片裏,一定隱藏著周阿姨的秘密。我一動不動地站在它的對麵,我使勁地看,一看就是小半天。在我入神的時候,我感覺到了周阿姨的氣息。她的芬芳包圍著我,我像狗一樣貪婪地嗅著。我陶醉的樣子,引來了周阿姨咯咯的笑聲。

笑聲宣告了偵察行動的失敗,我像一個被當場捉住的小偷,不敢正視周阿姨的眼睛。她不動聲色地坐在椅子上,說,你過來。我慢吞吞地移著步子,還是不好意思看她。她又笑了,說,小東西還知道害羞呢。說著一把拉過我,把我抱在膝蓋上。她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你說,我是誰呀?

她的問話讓我感到奇怪,我不知道怎樣回答她。

你忘了,她壓低著聲音說,你吃過我多少奶?你呀,該喊我一聲媽!

我當然不會叫她媽,我知道她是逗我玩,但我能感覺到她對我的親近。除了她的女兒,我一定是她在鎮上最親近的孩子。特殊的哺乳經曆,像一條堅強的紐帶,把我們倆人拴成了一種類似母子的關係。那一段時間,頭蒙在被窩裏我就會想,假如周阿姨真的是我媽那會怎樣?

帶著這個甩不掉的問題,我更加留意周阿姨對我的一言一行,並悄悄地和媽媽進行比較。

我的媽媽遠在百裏之外,我對她沒有什麽直觀的印象。就是覺得她麵對我的時候,多少有一些客氣的成分。周阿姨卻不一樣,她的喜歡更自然,該親近時親近,該嚴格時嚴格。比如學乒乓球這件事,她就可以大義凜然地拒絕我。我的媽媽就不會這樣做,如果她心裏不樂意,嘴上也不會明說。

這麽說吧,媽媽的表現像元宵,吃幾口就有點膩味。而周阿姨的作風像剛出籠的包子,熱氣騰騰又令人開胃。

圍繞媽媽這個稱呼,我的內心在兩個女人之間徘徊不定。這隻是我隱秘的心思,連外婆都一無所知。我也隻是想想而已,我從來沒有想過換一個媽媽。但是在那一段時間裏,我確實對媽媽這個角色進行了思考。我當然不會意識到,就在我大逆不道地對兩個女人進行比較時,另外一個女人已經粉墨登場。

她是姨媽,在外婆生日的那天,她正式加入了對我媽媽身份的角逐。

當時她端起了一杯酒,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借著給外婆敬酒的機會,她拉起了我。她也給我倒了一杯,她倒的是水。然後她笑容滿麵地說,小胖,跟媽媽一起,來敬外婆一杯。祝外婆身體力行,帶頭活到一百歲!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用“媽媽”這個稱呼,來界定她和我的關係。小表姐鳴男一聽,臉色全都白了。她呼的一聲站了起來,不滿地說,媽媽你酒喝多了,你是他姨媽!

姨父一拍筷子,你坐下!你媽給外婆敬酒,還輪不到你插嘴!

看著鳴男委屈的樣子,大表姐、二表姐連忙站起來解圍。她們打著哈哈說,我們一起敬,祝外婆長命百歲!

外婆還在遲疑,外公笑著催促,你快點喝呀,活一百歲,家裏多一個老妖婆。

一頓生日家宴,我的歸宿問題正式被擺到了桌麵上。

我看不懂其中的彎彎繞,隻是覺得家裏的形勢有點詭異。姨媽和她的親妹妹,開始了對一個兒子的爭奪。外婆堅定地站在大女兒一邊,小表姐卻堅決反對。兩個男人,一個外公一個姨父,似乎都置之度外。而所有人都沒有問過我一聲意見,仿佛我就是一個任人擺弄的竹馬。

其實我並沒有覺得做竹馬有什麽不妥,比起我的歸宿,我更在乎別人對自己的爭搶。這說明我有用,不再是被人嫌棄的傻子。我把自己的想法,結結巴巴地告訴了周阿姨。在所有大人中,我覺得隻有在她麵前可以不遮不掩,和盤托出。

周阿姨不急於指導我的人生,也不急於引導我的立場。她手裏繞著毛線的線團,動作優雅,不緊不慢。有時她的手會停下來,插上一兩句話。她的話主要是提問,好像是她在問我而不是我在問她。她問的問題大多屬於家長裏短,不像平常那樣幹淨利落。

你喜歡和姐姐在一起,還是喜歡和小表姐在一起?

在姨父家裏你隨便嗎?

你知道爸爸是做什麽的嗎?你媽為什麽要調走?

……

老實說,周阿姨提出這些問題,我基本上沒有想過。但我不想讓它有來無回,我試圖去回答。周阿姨搖了搖手說,你不用馬上講給我聽。這些問題是你的,它不是我的。你自己的問題,隻要心裏麵有答案就可以了,不一定要講給別人聽。你以後會慢慢知道,拿主意是自己的事。別人可以幫你一時半刻,卻幫不了你一輩子。

拿主意是自己的事,對這一句話我似懂非懂。我不明白,難道家裏的事還需要我這個小孩子來拿主意?但我相信周阿姨不會無的放矢,她畢竟來自大城市。我心裏記下了這句話,我在等待這個遙遠的機會。沒想到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我果然經曆了這樣的決斷時刻。

那一天鳴男早早地叫到我,我們一起去了照相館。我們一共六個人,我和姨媽全家。在一塊很大的布幕前,我們分成了兩排。三個表姐站在後排,我和姨父姨媽坐在前排。我被安排在他倆的中間,這個位置讓我局促不安。同樣讓我感到局促的,是自己的頭發梳得像一個漢奸,以及表姐鳴男不滿的表情。

看這裏,笑一個,照相師說。

我感到緊張,我忘記了怎樣去笑。照相師走了過來,朝我扮了幾個鬼臉。又用大氣球在我眼前晃了晃,我這才放鬆下來。看到他把頭埋進一塊黑布,手還在外麵揮動的滑稽樣子,我情不自禁地咧開了嘴。

我用齜牙咧嘴的笑,正式加入了姨媽一家。

為歡迎我的加入,姨父為我精心準備了禮物。他從櫥櫃裏小心翼翼地捧出竹馬,一步步地走到我的麵前。他用我從未見過的慈愛笑容,示意我接過去。我驚喜交加地伸出手,聽到鳴男的一聲咳嗽,我的手停在半空。

沒錯,就是那個全鎮獨一無二的竹馬,此刻光明鋥亮地閃現在我的眼前。

它的光芒,讓我產生了不真實的暈眩。

同時它用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把我的手吸引過去。

我迅疾地捉住它,我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把它緊握手中。

但我抽不動它,姨父還沒有放手。

姨媽鼓勵著我,喊一聲爸爸,它就是你的了。

我抬起了頭,大家都在等待著我。這時我的頭腦裏,像有成千上萬個竹馬在飛奔,而我卻不知道哪一個屬於自己。我不知所措,發出茫然的疑問,那另一個爸爸怎麽辦,我應該喊他什麽?

當然是喊“小姨父”,這還用問。

表姐鳴男的話提醒了我,我如釋重負。霎時間,我拿定了主意。我抬頭挺胸,發出了響亮的叫聲——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