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遙遠的村莊出現在我的眼前,它並不十分清晰。但從它朦朦朧朧的狀態就能看出,它和我熟悉的村莊完全不同。它在一片遼闊的土地上,在冰雪的世界之中。我一直不知道,閣樓能看得這樣遠。
這個村莊裏有漫長的冬天,有嚴寒之下的冷寂,還有一個有錢的女人。女人是一個寡婦,她和她的女兒們在一起,生活在莊園裏。她家是一個女兒國,她對女兒們管教很嚴。她像天氣一樣冰冷嚴峻,冷凍著全家對外交往的大門。她的大女兒都25歲了,卻很少見到外人。然而這一天大女兒病了,隻好請來了一位鄉村醫生。
他是一個有愛心的大夫,關鍵他還很年輕。他沒能給姑娘帶來藥到病除的奇跡,卻為她點燃了前所未有的熱情。他日夜守候在病床旁,用年輕男人的氣息包裹著姑娘。他守了三天三夜,如果太困了就坐在床沿打一會兒盹。除了睡著了以外,他們一直在交談。從病情到情感,他們火熱的交談像炭火越燒越旺。
他們倆關係迅速地升溫,他們親密無間。他們拉著對方的手,他們擁抱在了一起。姑娘的身體很燙,一半因為病情,另一半出於**。比起火紅的身體,她的聲音更熱烈。他們一直呼喚著對方的名字,他們用火一樣的語言進行著生死告別。姑娘終於死去了,在幸福而狂熱的呼喊中,她完成了生命中唯一一次愛的體驗。
我在我的閣樓上,看到了這個寂寂無名的村莊。它坐落在白雪覆蓋的俄羅斯,它被記錄在一本有些黴味的書裏。書的封麵是一個大胡子男人,書的名字叫《獵人筆記》。這是發生在閣樓上的現實場景,此前我無法想象——一個叫屠格涅夫的獵人,會用一個故事把我擊中。
隻是因為一本書,我的心一下子跑出了很遠。
幾乎用了一個梅雨季的時間,我在消化著這個故事。作為一個病人,我努力想捕捉另一個病人的感情。我捉不住它,它就像窗前掠過的鳥影。它就像劃過天空的飛翔,卻沒有留下飛的痕跡。
我可以把手臂張開,但我不可能進入鳥的內心。當我合上這一本書的時候,我遲遲不能告別書中的情節。大多時候我躺在**,把一個個細節像看電影那樣翻來覆去。我也會走到窗前,眼中的景色常常幻化成漫天飛雪。隻有把手伸出窗外,我才能確信落在手裏的是夏雨,而不是冬雪。
手中的雨水幫助我回到了現實,窗外的雨還在下。雨中的人,撐著大大小小的雨傘。下麵的魚行人聲鼎沸,夾雜著一口酥斬釘截鐵的聲音。她的聲音裏放送著魚的消息,這些魚很快迎來炊煙四起。我喜歡看煙和雨的結合,它們從我們的住處上升到高處,籠罩著柳色顧盼的兩岸和濕漉漉的行人。
在被雨傘點綴的河岸長線上,婦女和孩子沿著台階上上下下。鎮上的每一個日子,都圍繞我窗前的這一條河流,忙忙碌碌地展開。我不能無所事事,這時我居高臨下地想到了未來。我想長大後自己也許會結婚,還可能會有自己的孩子。我想萬一自己當了孩子的父親,我該做些什麽。
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為露天的街道蓋上一個頂棚。這樣再遇到雨雪天,我的兒女們可以大搖大擺地從家裏走到學校。但是一旦天晴,見不到太陽怎麽辦?我發現了計劃的漏洞,我要把這個頂棚改成活動的。它必須能收能放,既能感受風和日麗,見到藍天白雲,又能成功阻止雨雪和暴曬。
我不斷完善著這個雄心勃勃的方案,一點點地讓它變得可行。我的想法傾巢出動,我想到了材料和裝置。這個頂棚可以用帆布去做,但是它的外麵要塗刷防水的桐油。它可以用活動的鋼架支撐,必要時需要在兩邊安裝上滑輪。我把這些美好的想法寫進了作文,以此表達我對明天的暢想。
很快金銘春來到閣樓,他給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消息。他說白老師在班上朗讀了這篇作文,又說哥哥吳經把作文借到他們班上去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哥哥果然發布了這個新聞。在他們班上,老師朗讀了我的作文。哥哥的話沒說完,就被姐姐搶過去了。她說我們班上也讀了,是我朗誦的!
我的一篇作文居然像擊鼓傳花一樣,在各個年級傳來傳去,讓我感到振奮。人逢喜事精神爽,再上樓梯時我明顯感到身體輕盈。燈光下我反複地按壓小腿,我認為浮腫已經從身上消失。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這個東風就是要取得同學的信任。這樣我才能順利地重返校園,回歸正常的課堂學習。
怎樣才能打消同學們的顧慮,一個晚上我都在思考對策。我的頭腦裏冒出了好幾個想法,但沒有一個讓我心服口服。走一步算一步,去醫院的路上我終於下了決心。我想試一試,我給自己出了考題。我要考驗自己一下,如果僥幸能過了第一關,那麽接著再進行第二關。
我把打針設定為第一關,隻要自己不流淚就算是考驗合格。帶著堅強的信念我來到了注射室,我勇敢地抬起了屁股。護士來到了我的身後,我盡量不去看她。我咬緊牙關,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牆上密密麻麻的視力表,像盯著一個個蠢蠢欲動的壞人。棉花球在我皮膚上揉動,我使勁地屏住一口氣。
針終於落下了,我等待著痛苦來襲。然而,闖入身體的針,卻絲毫沒有給我帶來疼痛的感覺。
第一個考驗落空了,這一針用的是乳劑,而不是讓人崩潰的水劑。
一次注射完全打亂了我的計劃,我的第一關考驗不攻自破。意外的結果讓我小小受挫,但我不想輕易放棄。我壯著膽子去找醫生,重新進入自我設定的模式,開始第二個考驗。
這個醫生我認識他,他卻記不清我。他問你找誰,我說就找你。他有心逗我玩,說你屁股癢了想打針嗎?我沒有理會他的嘲笑,我說你要給我開個證明。他問證明什麽,我說你要證明腎炎它不傳染。醫生笑了,他說這個病本來就不傳染,這還要什麽證明。我還要爭取,等候的病人異口同聲地把我轟了出去。
雖說兩個考驗都偏離了原來的軌道,但我畢竟邁出了勇敢的一步。我不能半途而廢,我說服自己將革命進行到底。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最後的考驗,我必須做好充分準備。回到家我就把自己關進閣樓,對著鏡子我一遍遍地練習。我進入了欲罷不能的狀態,連天黑了下來都恍然不覺。
這時我聽到隱隱的雷聲,聲音越來越近,雷仿佛來到了門外。我打開了門,姐姐露出了一臉的擔心。
她問,你念念有詞的,該不是發燒說胡話吧?
新的一天,我的窗前沒有雨。久違的陽光從雲層裏斜斜地穿出,這是表達友好的一天。我早早地下了閣樓,悄悄地來到學校。我藏在早晨的樹林間,耐心地等待著。我的腳踩著濕潤的草地,頭上偶爾滴落著豆大的水滴。按照原定的計劃,此刻我必須按兵不動。因為時機還不成熟,我不能貿然闖進班上去。
好不容易等到了早讀課的鈴聲,它對我發出清脆的命令。我踏著它悠長的韻律,來到了教室外麵的走廊。我平息著心跳,等待鈴聲戛然而止。
在離開多日之後,我重新走進了教室。
我沒有回到座位,而是站在講台前。我的出現讓班上一陣驚奇,大家開始交頭接耳。我使勁地咳嗽一聲,把聲音咳得很響。同學們好!我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這個鞠躬動作昨晚我練了多遍,我做得一絲不苟。我要用這個意想不到的動作,製造出安靜的效果。
班上果然安靜了,同學們都在等待下文。我一時愣在那裏,我突然忘記了背了一個晚上的詞。但我必須張口,我不能在最後的考驗中卡殼。氣可鼓而不可泄,我已經沒有了任何退路。
我的病不會傳染,我終於張開了口。下麵一陣哄笑,我不理會,我的話還沒有完。這不是我說的,這是醫生說的,我提高了音量。不是一個醫生這麽說,我問過的所有醫生都這麽說。所以我完全可以上課,不會影響到大家。如果同學們相信我,就舉手同意。如果不同意,我繼續回家。
話音未落,我的眼前就出現了一隻手。不用看我就知道,舉手的是金銘春。
緊接著,又有兩個男生舉起了手,這也在我意料之中。我不是孤軍奮戰,我在心裏一一記下他們的名字。更多的同學在交頭接耳,他們互相打探,顯得猶豫不決。
緊急關頭,金銘春跑上了講台。他照著我的樣子,也給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動作在真誠中帶著自信,他的躬鞠得大義凜然,比我出色得多,顯得大方自然。
這裏,一隻隻手像旗杆一樣,從不同的座位舉起。在我的眼裏,他們就是旗杆。在我患病的時候,全班同學為我展開了信任的旗幟。我不敢麵對這些高舉的手臂,我見不得這樣的場麵。我怕控製不住眼淚,急忙轉過身去。我手忙腳亂地找到了一隻黑板擦,胡亂地擦拭著黑板。我擦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它擦成一麵鏡子。
這個轟轟烈烈的夏天,我重新回到了枝葉繁茂的校園。
放暑假的時候,我邀請了三位同學來到閣樓。以金銘春為首,他們無一例外,都是班上最信任我的小夥伴。他們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率先舉起了支持的手。這一天是農曆六月十六,是我精心選擇的日子。我想在半夜時分給他們一個驚喜,共同見證傳說中的家鄉一景——“長橋半月”。
我們吃著金銘春帶來的葡萄幹,圍坐在一起玩撲克。我們各顯神通,表演著撲克牌的小魔術。我們學著大人的樣子幹杯,讓空空的汽水瓶散落一地。我們把汽水瓶伸出窗外,和眼前的河流一起對飲。
好不容易等到了晚上十一點鍾,我們急不可待地來到衛東橋。夜風送來了陣陣涼意,也給我們仰望的天空帶來了大片的亂雲。它們用各種各樣的形狀,擋住了月亮的臉。一條波動著細小光芒的河流,從橋下無聲地流動著。
橋上隻有我們四個人,我們不停地向空中仰望,一條天河在流雲中時隱時現。我們沒有看到“長橋半月”的傳說景觀,我們守在燈光蜿蜒的午夜,看著自己的家鄉慢慢變成了安靜的夢鄉。
這個夜裏,我們四個同學都住在閣樓上。在屬於我的**,大家橫七豎八地擠在一起。這是一個奇特的夜晚,我居然能睡得很好很香。直到清晨醒來時,我還百思不解——我們的身體像麻花一樣扭在一起,我怎麽還能睡得這樣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