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讀到小學四年級時候,我的人生第一次開始膨脹。一次瞎貓碰到死耗子的演出,讓我有些飄飄然。加上我的成績曆史性地跨進年級前五名,我學會了昂首挺胸走路。我忘了本,我不願意回憶往事。我忘掉了自己一直很傻的經曆,我甚至都不相信自己傻了很多年。
每一隻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都不會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我就是這樣一隻癩蛤蟆,這個秋天我想吃的天鵝肉,它是一個角色。這個角色在學校文藝宣傳隊舉足輕重,很多人都躍躍欲試。以前我沒有非分之想,也從不敢和別人競爭。那時我本分,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現在不同了,我覺得自己有了“反攻倒算”的資本。
雖然我上了四年級,但在宣傳隊算不上老隊員。我屬於後來居上,白老師說我的進步勢頭很猛。就像是在跑步比賽中突然中途加速,一下子趕超了許多對手。我沒有對取得的成績沾沾自喜,我還想繼續衝刺。
機會已經出現,它已經向我招手。學校正在組織群口詞的排演,它是縣裏的會演節目。我是第一批被選中的人,但我並不滿足。我還想更上一層樓,成為這個節目的領誦人。
領誦人隻有一男一女,要在40名朗誦隊員中產生。一個從天而降的大嘴女生,已經鐵板釘釘,獨占了女生的那一名。誰也別想跟她爭,她是來自大城市的文藝小骨幹。她和她媽一起來到我們學校,她媽是新上任的校長。
大嘴女生有一種特別的氣質,她不大喜歡笑。站在隊伍的最前列,她的情緒和身材一樣飽滿。她的身邊還缺少一個人,那是一個男生的位置。我知道後麵三排中的不少人,都對這個位置虎視眈眈。經過第一階段的選拔,大多數人落荒而逃。而我離它越來越近,我是最後兩名候選人之一。
我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因為比賽遠遠沒有結束。每一次排練,我們兩個男生會輪流上場,和大嘴女生站在一起。一旦輪到我到前排領誦,我會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即便是輪空站到後排,我也會認真觀察對手的表現。我的努力沒有付諸東流,大嘴女生有時會露出虎牙,給我一個微笑的嘉獎。
“陽光雨露催苗壯,明燈火炬照征程,我們是毛主席的紅小兵,心紅膽壯誌如鋼……”節目排演了很多遍了,內容早已背得滾瓜爛熟。這天放學後又排練了兩遍,第二遍時我站到了前排。我記住白老師的話,把每一次排演都當作演出。這是短兵相接的關鍵時刻,我不允許自己有一點失誤。
隨著排練結束,同學們很快散去。我沒有回家,還在接著練。我對著鏡子練,觀察著自己的動作和表情。如果不想做B角,我必須每一個細節都要做到位。舞台上永遠沒有第二名,這是白老師對我的教導,也是我媽對她舞台經驗的總結。
從周圍的氣息變化中,我已經意識到白老師在身邊。我是她一手創造的作品,她是我文藝路上的領路人。我停下了一個人的表演,我不能耽誤她吃飯。我迅速地來到角色之外,我動作麻利地穿好外衣。像往常一樣,我從白老師的手上接過鑰匙。我關上了屋子裏的燈,就要出屋鎖門。
白老師擋住了我,把我拉到她的麵前。她的身上有一般淡淡的香氣,很好聞的那種。她比我高一個頭,我的下巴幾乎貼著她高高的胸脯。她很少對別人這樣親近,她喜歡我要求上進。這時她伸出手來,整理著我的衣領。她的動作很慢,我想整理衣服不是她的目的。她有話要對我說,她在醞釀教育我的方式。
果然她開口了,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女人的聲音一輕,就顯得格外親切。她說你呀,也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有的東西要練,有的還要動腦筋去想。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頭,又拍了拍我的腦袋。她說最關鍵的問題,是要有感情,隻有帶入了真感情,你才不會覺得是在背一篇文章。
白老師的話不多,卻讓我茅塞頓開。我覺得自己最大的缺點就是感情不夠,我不大會流淚。回家的路上我還在想,我媽那麽會哭,為什麽自己卻學不會?這個不解之謎讓我感到饑腸轆轆。這時我登上了拱形的衛東橋,一眼就看到了我家的閣樓。它的周圍炊煙四起,一條街都彌漫著飯香。
我和晚飯隻剩下不到一百米的距離,我放慢了腳步。這時一個新情況迎麵而來,我看到急匆匆上橋的爸爸和媽媽。我停下腳步,他們和我打了一個照麵。我堵住他們,問去哪?媽媽臉色不好,她沒理我。爸爸把我扯過去,說媽媽有一個長途電話。
長途?從哪來的?難道家裏出了什麽事?一時間,我的心裏冒出了一個個問號。我無法消滅這些問號,他們也不跟我多話。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於是轉身就跟著父母來到郵局。一個個玻璃的電話隔間,站滿了接聽電話的人。我們等在外麵,等待著不知何時才能重新接通的電話。
我想不到,接通一個電話竟如此漫長。我在猜測這個電話來自何處,我想自己應該猜到了,但又不敢承認。我煩躁地推著玻璃門,在郵局內外出出進進。外麵秋風亂竄,把梧桐樹葉吹得響聲不斷。裏麵吵聲一片,很多人拿著話筒大呼小叫。等到我媽接上電話的那會兒,裏裏外外早已升起了點點燈火。
媽媽進入了小小的電話間,除了嗯嗯的應答聲之外,我聽不清她到底在談些什麽。我好奇地靠近她,父親卻緊緊地拉住我的手,讓我始終和她的通話保持著一段無法聽清的距離。不聽就不聽,我生氣地掙脫他的手。像一個多餘的人,我生氣地跑到了門外。陣陣晚風中,我的心情像樹葉一樣抖動。
生氣歸生氣,我不可能若無其事。隔著玻璃門,我看到媽媽已經接完電話。父母倆湊在一起,他們商量的時間很長。他們又走進了電話間,這次是父親在打電話。這時我完全能夠斷定,家裏一定是出大事了!
一個多小時後,我被父母拖出了家門。媽媽沒有吃一口飯,姐姐和哥哥一片茫然。我們來到了橋下,等來了一輛卡車。它是一輛奇怪的車,隻有巨大的車頭而沒有後麵的掛車。借助昏黃的路燈,我看見車門上噴著麻紡廠的字樣。我被媽媽拉上車,坐在駕駛室的後排。父親在車旁,和緩緩離去的車揮手告別。
黑暗的旅途中,除了說明去外婆家,媽媽沒有跟我說一句話。不知過了多久,我在沉睡中驚醒。汽車停在一座黑乎乎的橋頭,我認出了這座橋。我知道到了,這裏是我小時候經常玩耍的地方。早早等候的幾個女人迎上來,挽住媽媽的手一陣低語。隨後毫無先兆的,媽媽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哭。
伴隨一路起伏的哭聲,我來到外公的家,這是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麵。
慘淡的燈光下,他躺在一張床板上。他身穿一套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臉上蓋著黃表紙。姨父揮了一下手,立即有人輕輕揭開外公臉上的紙。我有點怕,鼓足勇氣瞥了一眼。他閉著眼睛,臉上昏黃而枯瘦。這是我第一次接近死者,並不像想象中那樣恐懼。
他走得時間不長,一直在等你們。姨父在介紹,他的表情鎮定。剛才我還摸了一下,他的手還有溫度。
姨父話音未落,又一次激起了媽媽的號啕大哭。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被帶到了紅旗飯店。我見到了不少親戚,他們都在這裏吃飯。我對這裏十分熟悉,小的時候這裏跟家一樣。飯店的人也都熟悉我,他們看到我都很高興。但他們也不能太高興,他們的經理去世了。他們在臉上表現出悲傷,他們和我一樣戴著黑袖章。
中午的時候,爸爸也趕來了。他一來就坐進了堂屋,在一張案幾前用毛筆寫字。除了寫花圈上的挽帶,他還在賬本上記賬。不時有人遞上兩塊三塊,都被他一一記錄在冊。奇怪的是,有人不給錢而是捧來了緞子被麵,也被他一一記下。
一天下來,喪事有條不紊地進行。幫忙的人很多,又有懂行的人在一旁出主意,家裏人的任務主要是表示悲痛。我的小表姐鳴男,一直用紅腫的眼睛盯著我。她問你為什麽不哭?她說連外人都哭了,你這個家裏人卻不掉一滴眼淚。麵對她的責備我很愧疚,但我的眼淚還在半路上。
晚上吃飯時,姨父神情嚴肅地找到了爸爸。他們避開人群,在飯店的一角竊竊私語。桌上的親戚很好奇,都在遠遠地注視著他們。一個表舅說,這兩個女婿恐怕是遇到什麽事了。估計有麻煩,另一個表舅說。你看這個常主任一直在說,吳老師一點都插不上嘴。
過了好一會兒,姨父和爸爸才結束討論。他們兩個人卻一起走了,連招呼都沒打。兩個女婿的不辭而別,讓親戚們議論紛紛。大家一致的意見,是出現了棘手的情況。常主任是鎮上的一把手,吳老師是中學的教導主任,這兩個人都坐不住了,說明了什麽?
大家猜測的意外情況並沒有發生,新的一天外公如期火化。
我第一次來到火葬場,這是和外公最後告別的地方。姨父捧著外公的遺像,走在青鬆與翠柏中間。外公沒有兒子,許多人為此惋惜。這麽一個傑出的廚師,居然沒有人繼承他的手藝。他燒了一輩子的飯,最後還是落入通紅的爐火,燒得隻剩下一把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