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外公即將入土安葬的時候,意外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一位解放軍來到了家裏,他是專程來為外公送行的。他定製了一隻最大的花圈,隨身還準備了花圈上的挽帶。姨父小心翼翼地接過了挽帶,像接過一個莊嚴的使命。姨父製止了別人伸出的手,他要親手把它貼上去。常主任一連串的反常舉動,吸引了親戚的好奇圍觀。大家都想知道,這個不速之客到底是什麽來頭?

誰都沒有料到,窄長的花圈挽帶,包裹著一個爆炸性的消息。

上聯赫然寫著,父親大人周瑞祺千古。

下聯竟是——兒倪本周率全家敬挽。

父親和兒子,竟然在這種時候相認了?!花圈上的白紙黑字像重磅炸彈,轟的一聲在人群中炸響。緊接著整個院子一片安靜,空氣迅速地凝固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時間都聚集在倪本周的身上。

倪本周,這個名字大有講究。他雖然是姓倪,但本來是屬於周家的。關鍵是“父親”與“兒”的字眼,完全坐實了來人的身份。大家都能從他的身上,找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其實在他進門的時候,我第一眼就看出他像一個人。這時我醒悟過來,他和外公太像了!無論是修長的身材,還是相貌舉止,他都像照著外公的模子刻出來的。

對於我家來說,這注定是一個不平常的時刻。外公剛剛離開人世,卻突然冒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兒子。親戚們首先是不知所措,他們沒有任何心理準備。聯想起常主任和吳老師的詭異密談,表舅們開始憤憤不平。他們找到了姨父,強烈要求他給一個說法。

打過仗的姨父處變不驚,麵對圍攻發出一陣冷笑。當兒子的要來,難不成還要我這個女婿批準?!他的一句話,讓大家啞口無言。

比起大人的六神無主,表姐們更是義憤填膺。她們不可能對解放軍發火,而是把怨氣對準了解放軍的女兒。她是一位初中生模樣的大眼睛女孩,她的名字叫周潔。她為什麽不姓倪,而偏偏要姓周?大家圍在一起,惡狠狠地議論著。

我說她是外公的孫女,她不姓周難道讓你去姓?!我的不合時宜,引起了表姐們的鄙視。大表姐二表姐習慣讓著我,小表姐鳴男則不依不饒。她說你是叛徒,我們不跟叛徒說話。

我為什麽是叛徒,我的臉上寫著叛徒嗎?她的話讓我很氣憤。

是呀,他為什麽是叛徒?潔表姐突然插了嘴,原來她一直在聽我們說話。她嘴裏不停地咀嚼著泡泡溏,滿不在乎地吹起一個個大泡泡。她走到我的身邊,替我幫腔,仿佛真的是跟我一夥的。

她都跟你站到一塊了,還說不是叛徒。鳴男理直氣壯,她終於找到了現成的理由。

我找不到話反駁,我自知理虧。潔表姐卻笑了起來說,你這小妹妹真是好大的膽子,敢說我們解放軍家是叛徒。

這個罪名很有殺傷力,鳴男被嚇得臉色煞白。我也沒說解放軍,她低聲地辯解。外公不在了,可你還在笑。還有他吳成,他連一滴眼淚都沒流過。

潔表姐感到很意外,她發亮的眼睛盯著我。她好奇地追問,你為什麽沒哭?難道,你的外公對你不好?

我厭惡地看著她嘴裏的大泡泡,討厭她提出這個問題。我堅定地搖了搖頭,否認了她的說法。但我的確沒哭,這是我無法抵賴的事實。我很羨慕我媽,她說哭就哭,也不要做什麽準備。我不行,我從小淚水就少。我不清楚人人都長著一雙眼睛,為什麽我眼裏的淚水會比別人少。

一個晚上我都在思考哭的問題,我痛恨自己沒有出息。我醞釀著感情,我不想在這個悲痛的時刻表現得無動於衷。在樹木陰森的送葬路上,我故意和潔表姐走在一起。我要當麵哭給她看,用淚水證明我對外公的感情。我們一起穿行在起伏的山崗,我用響亮的哭聲,加入了哭泣的聲浪裏。

秋風掠過草木叢生的曠野,花圈呼呼作響,這是傳染悲傷的時刻。長長的送葬隊伍中,我的大舅撕去了鮮紅的領章和帽徽,手捧骨灰盒走在泣不成聲的隊伍前麵。我用模糊的淚眼觀察左右,發現我家的親戚實在少得可憐。哭天喊地的大都是外人,他們多數折服於外公的手藝。他們為失去一位傳奇的廚師,對生活表達著失落和悲傷。

他們,尤其是其中的女人們,和我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她們和我一樣,熱愛外公製作的美食。失去一個傑出的廚師,就意味著失去鎮上的一個招牌。大家一齊發自內心,把悲痛的哭聲引到了樹林深處。

這個叫大缸子的地方墳地連綿,起伏的哭聲驚飛了一路鴉雀。我沉浸其中,完全控製不住地放聲大哭。我完全進入了角色,哭得驚天動地。以致聲音哽咽呼吸困難,上氣不接下氣地抽泣。潔表姐悄悄拉住我的手,掏出手帕為我擦拭著眼淚。在我耳旁狠狠地說,你傻呀,嗓子都哭破了,還哭!

這個瞬間,我和潔表姐各自認同了對方的親戚身份。

家人團聚的場麵,也許是外公竭力隱藏的夢想。在他的生前,鎮上的人都不知道這個秘密。他本可以通過漫長歲月裏的緘默,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他也一直這麽準備著,直至撒手離去。但他的僥幸,最終沒能戰勝一個簡單的事實——他的兒子,完整無缺地存活在這個世界上。

人算不如天算,成為外公的宿命。他離開了人世,卻把一個難題留給了毫無準備的親人。

因為這次奔喪,舅舅闖入了我們的家庭。聽大人說,他帶來了一張老照片。我沒有見到這張照片,但我能夠感受到它的殺傷力。因為這一張照片,外公隱瞞已久的身世,已經暴露在大庭廣眾麵前——

我的外公,曾經另有所愛;

我的大外婆,早於外婆之前的一個富家小姐,曾和外公一起在上海生活過;

他們生下了一個兒子,他的名字叫倪本周。

倪本周和表姐很快走了,他們來得快走得也快。他們的突然襲擊像一塊大石頭,投進了平靜的小鎮。

我失去了一個外公,卻多了一個舅舅。事情來得這樣突然,我根本搞不清這裏麵的情況。但我知道這件事不光彩,它在別人眼裏完全就是一個笑話。問題是事情都來了,你不可能堵住別人的嘴。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這個爆炸性的新聞像刮風一樣,吹過青石板老街,很快在小鎮上沸沸揚揚。

那個事,是真的嗎?二狗子在街上擋住了我。幾年前,他還是我不上台麵的玩伴,如今也人模狗樣地向我打聽。但他把我問住了,我不知道怎樣去回答。對大人的這種事情,我根本解釋不清。你說什麽呢?我說著普通話。我裝作聽不懂他話的樣子,迅速離他而去。

我不敢再出門亂逛,我甚至怕來到院子裏。裏裏外外都是熟人,我覺得這種事情見不得人。在家裏我也不敢看外婆,她一個躲在屋子裏發呆。我心裏隻有一個強烈的願望,我想立即離開鎮子。

我們一家三人,又回到我們生活的地方。生活重新開始,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隻是一來一往之間,我手臂外麵的衣服上,多了一隻黑袖章。我不知道戴多久才算孝子賢孫,我又不想一直戴著它。我隻有求助姐姐,她比我足智多謀。

外公走了,不戴說不過去。姐姐對我和哥哥說。我們都戴上三天,三天過後就把它摘下來。

按照姐姐的意思,我戴著黑袖章來到了學校。我一直忐忑不安,我害怕外公的身世被人知道。其實我多心了,根本沒有同學前來打聽。和我要好的同學,都從金銘春那裏得到了消息。金銘春跟我形影不離,他自然從哥哥那裏得到了消息。

一切波瀾不驚,我繼續著課堂學習和課後排演。

“我想起了董伯伯的討飯棍,王大爺的破棉襖……”

我領誦著群口詞,我希望能像往常一樣,但我做不到。隻要一想到舅舅的出現,我就有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我口中的人物遭遇,恰恰和外公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我做不到口是心非,我不能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我羞愧地意識到,當勞動人民身處水深火熱之時,我的外公卻結識了一個資產階級的小姐,在大上海過著花天酒地的日子。

我的慌亂與心不在焉,引起了大家的不滿。大嘴女生向我翻了一個白眼,白老師對我發出了一聲歎息。我提醒自己,如果不能和外公的事做一個了斷,我將不再擁有和大嘴女生相伴的機會。我會被趕出領誦的位置,灰溜溜地站到演出隊伍的最後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