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連綿不斷的秋雨裏,我陷入了深深的困境。我摘下了黑袖章,想以此剪斷和外公的聯係。我一直纏著金銘春,和他一起拚命地玩。連他都發現了我的反常,他奇怪我為什麽不願意回家。我差一點就要向他坦白實情了,但我還是咬緊了牙關。我無法判斷這一件事會給別人帶來怎樣的反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口如瓶。
但我不能不回家,我總要回到自己住的閣樓。隻要我一人獨處,外公的影子就一直揮之不去。我解決不了這個問題,我在小小的閣樓上煩躁不安。窗外的雨聲,雨打樹葉的聲音都讓我煩躁,我憤怒地關上了窗。
即使關了窗戶,我也關不住天在下雨的真相。我在自欺欺人的同時,也欺騙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我想起了金銘春對我的信任和幫助,他還送給了我那麽多的葡萄幹。他的葡萄幹來自新疆,獨特的風味讓人難以忘懷。壞了,我不該想起了吃。因為一旦想到了吃,外公的形象又立即栩栩如生。
我總算明白了一個事實——想忘記外公,這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除非我不再吃,除非把我吃的經曆一筆勾銷。
對於外公的手藝,姐姐能忘哥哥也能忘,偏偏我不能,我有刻骨銘心的記憶。我和他們都不同,我最好吃。我是一個開竅晚的孩子,很長時間我不會走路也不會說話,但是我愛吃,我隻會吃和睡。外公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他用美味為我打開了認識世界的大門。
毫不誇張地說,外公和我之間,有一條堅強的食物紐帶。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掙脫它,外公像一根釘子紮進了我的味蕾記憶。無論是蔥油飄香的陽春麵,還是湯汁濃鬱的小籠包,它們都是我的最愛。我幼時的幸福感,我對生活的最初認識,全部是靠吃獲得的。
從我記事時開始,外公就是一個神話。他身穿白色圍裙往案板前麵一站,就是國營紅旗飯店最醒目的招牌。四鄰八鄉的人來到飯店,都是奔著他來的。名廚之所以成為名廚,在於他的背後有一張張追捧的大嘴。這些嘴張大了對生活的熱情、對美食的迷戀,也成就了外公的名氣。
生下來以後,我在外公外婆身邊生活了整整七年。臨街的紅旗飯店,是我童年生活的重要據點。我曾站在飯桌上,經曆過曆史場麵。我記得有人戴著高帽子,在遊街示眾。那是很高的錐形帽子,大多寫著歪歪扭扭的毛筆字。這些字標明了他們的身份和名字,黑字的上麵經常打上醒目的紅叉叉。
這種特別的場麵並不多見,在我的記憶裏隻是一閃而過。更多的時候,我是一個小小的食客。我貪睡,來到飯店時已經接近早飯的尾聲。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時正是最後一批小籠包即將上蒸鍋的時候。這時顧客寥寥座位稀落,外公仍然會腰板挺直地站在案板前。
身為飯店的經理,外公從不偷懶。他始終戰鬥在一線,他的一線主要是案板,偶爾也親自上灶台。他的麵前布滿白色的麵粉,和他的圍裙一樣白。幾個同樣身著白圍裙的人,動作麻利地包著包子。整個紅旗飯店的人,我都能說得出他們的姓名和外號,也品嚐過他們的不同手藝。
我記得自己常常被帶到案板邊,冒充大人學著捏包子。我的臉上和身上經常沾滿了麵粉,像從雪地裏滾出來的一樣。姐姐和哥哥絕對不可能這樣,他們很少能光臨飯店。外公從不嫌棄我做的包子,它同樣被擺放進籠屜之中。我樂於在一片霧氣騰騰中等待,它寄托了我對生活的期待。
我迷戀包子蒸熟出籠的時刻,尤其是掀開籠屜的那一瞬間。我彌漫在撲麵而來的霧氣中,整個世界仿佛都熱氣騰騰。
隨著籠屜打開,我立即就會在一片濃霧中找到自己的包子。它是我親手製作的,它非常顯眼。在褶紋精巧的包子中間,它就像一個醜孩子。但我珍愛它,它是屬於我的早餐。隻要我做出了一個,外公還會獎勵我一個。這是我幼年美好生活的全部,它們皮薄鹵足,鮮香可口。
包子一兩四個,外公隻讓我一次吃兩個,兩次一結賬。但飯店的爺爺伯伯們,有時悄悄地給我多塞一個。那時飯店已經空空****,看著我吃成為收工前的最後一個節目。他們一邊觀看我的吃相,一邊議論著我的長相。
我常聽他們說,這小東西,和秋姨一樣白。
是呀,就像淘米水淘出來的。
看他的眼睛,長得多好,跟黃菊秋年輕時絕對一模一樣。
黃菊秋是我的外曾祖母,也是紅旗飯店長盛不衰的話題。大家談論著她的白她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讓我產生了好奇。終於有一天,我爬上家裏的長條案幾,麵對掛在牆上的照片框,我想找到這個女人。她的相片,大多年代久遠且尺寸很小。我找到了她的那張瓜子臉,她的眼睛的確又黑又亮。
我的眼睛真和她像嗎?我看不出來。我爬上爬下,一會兒看照片一會兒看鏡子。外婆興奮地看著我,她樂於見到我好動的樣子。她想知道,這個外孫到底在忙什麽。我樂得順水推舟,把疑問交給外婆,太太的眼睛真的好看嗎?
你怎麽會問這個?外婆警惕地看著我。她喜歡對著鏡子梳妝,一頭黑發總是又光又亮。她在臉上塗抹著雪花膏,把臉打得啪啪直響。
香不香?她問我。
我聞到空氣中彌漫的香味,這種味道來自上海,它和大白兔奶糖一樣招人喜歡。無論是吃的穿的和用的,外婆都喜歡用上海的東西。此時她剛剛抹過上海的雪花膏,她用噴香的臉親了我一口。然後問我,是不是飯店的老頭子在背後嚼舌根子?
剛剛五十出頭的外婆有文化,她的算盤打得好。她在供銷社當會計,談到飯店的老人時有些居高臨下。她不大去飯店,但是關心黃菊秋的話題。在弄清事情的原委後,她眯上了魚尾紋**漾的眼睛。她得意地說,外婆眼睛這麽好看,太太的眼睛能不好看嗎?!
我承認外婆的說法,她們的眼睛都好看。很多年之後,黃菊秋清澈的眼神偶爾還會在我的眼前閃過。如今看來,外公、外母和外曾祖母,早已達成了一個共謀。他們像擦桌子一樣,刻意地抹去了在上海的經曆。他們早就結成了同盟,在曠日持久的時間裏鎖住了一個秘密,讓上海的生活變得無聲無息。
每一個人都有可能裝扮自己的曆史,這是我長大後才醒悟的事實。在慢慢回味外公往事的人生路上,我發現他是一個痛苦的表演家。他在世的後半生,刻意回避了上海的經曆。他用沉默與謊言,成功切斷了和這個城市的所有聯係。
我和外公關係親近,主要建立在血緣與情感的層麵。我的童年像浮萍一樣,飄浮在生活的表麵。我不可能看到深處的激流,我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他。我所了解的外公,隻是生活中長輩的這一麵。他和藹可親,對我無微不至,甚至有些格外寬容。這一切的原因,在於他不想讓我這個傻外孫一直傻下去。
對外公第一次清晰的記憶,是在一個春天。我的記憶甚至能精確到,這一天是某年某月某日。這對我來說是一個破天荒的紀錄,像我這樣的孩子本不該擁有這樣的能力。我的確也不具備這種能力,這個記憶的形成另有原因。
那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我在呼吸不暢中醒來。外公一邊捏著我的鼻子,一邊輕喚著我的乳名。小胖,小胖,我的耳邊響著他的聲音。我當時似醒非醒,我的身體還沉睡在夢裏。他不讓我睡了,他幾乎是把我拉起來的。他用有力的手,攙扶著我下床。他一直攙著我進了堂屋,把我領到八仙桌前。他從背後把我抄起,讓我在高高的凳子上落座。
桌邊當時圍著好幾個人,我不記得他們都是誰。他們隻是一張張笑嘻嘻的臉,他們用笑圍觀我的出現。我看到好大的桌子上,隻擺著唯一的一隻碗。碗裏冒著熱氣,有麵條有肉絲還有雞蛋。外公讓我趁熱吃,我嘟囔著問了一句為什麽?
外公說,從今天起,你已經五歲了。
通過一碗肉絲麵和一個雞蛋,外公讓我記住了這個難忘的日子。這是他親手給我準備的早餐,他平時在家極少動手。我吃得很香,我把一碗麵條吃得比狗舔得還幹淨。我喜歡它的味道,這是一個曆史的轉折點。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我迷戀起外公的手藝。我想吃他做的早點,從家裏一直追隨他來到了飯店。
這一天應該是陰曆三月初八,我虛五歲的生日。如此說來,當時我已經整整四周歲。這個日子當然是推算出來的,長壽麵的香味為記憶保留了最原始的素材。在我和外公一起生活的軌跡上,這一天對我具有非凡的意義。因為我懂得了熱愛食物,我的味覺完全蘇醒。
作為訓練有素的名廚,外公迅速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家裏人興奮地發現,我並不像想象的那樣傻。我還有可救之藥,那就是美味。大概就是從這時起,外公決定把我帶在身邊。我跟隨著他來到紅旗飯店,成為年紀最小的常客。
我對外公的印象,主要體現在美好的早餐上。從我出生到外公離世,我與他共同生活的時間,加在一起隻有七年。他的身份一直簡單而單純,就像小蔥拌豆腐那樣一清二白。這遠遠不止是我個人的印象,一個鎮子上的人都這樣認為。誰又能想到,這個名動一方的廚師,居然來自上海。
居然,還和富家小姐生下了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