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一次,外公和我談到了上海。

那是外公去世前的暑假,我又一次來到他的身邊。

我們天天都在一起,我不知道這是我們最後相處的日子,我隻曉得他身體不好,不再去紅旗飯店。他喜歡在午後來到屋後的空地,靜靜地靠在藤條躺椅上。這時我會搬出一個方凳和一把竹椅,方凳放著紫砂茶壺,竹椅自己坐。我們一坐一躺,麵對著知了鳴叫的一排榆樹。他這時很瘦,他不大吃東西,他一天到晚都在喝茶。

在樹葉的濃蔭裏,我們進行著交談。除了知了的伴奏,還有戲曲演唱的背景聲。低矮的院牆外麵,有一位熱愛揚劇的鄰居。他家是新搬來的,他是二狗子的爸爸,也是鎮上的供銷社主任。他或而打開收音機播放,或而自己扯開嗓子清唱,無非揚劇《紅燈記》《沙家浜》之類。

“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他的聲音高亢而激昂。媽媽讓他喝酒舅舅給他壯膽,我為這樣的意思而感到奇怪。更讓我奇怪的是,他的臉上長滿了生動的麻子,而他的女兒卻如花似玉。她的女兒在揚州工作,每年暑期也總會來家休息。她也喜歡躺靠在藤椅上,身體和聲音一樣慵懶。

這個懶洋洋的姐姐,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王英虹。不像二狗子,起了一個怪名字叫王大勝。說實話我有時願意到二狗子家玩,多半不是因為他的屢屢邀請。我隻是想看看虹姐姐,她好看,還對我好。有時她會直接喊我,嗲聲嗲氣地把我叫到身邊。她會送我一些小禮物,然後引誘我為她捶腿敲背。

我願意為她勞動,她的身上香,不像二狗子一身汗餿味。她也很享受我的敲打,經常眯著眼睛和我說話。她經常說著揚州話,給我講揚州的種種趣事。說到高興的時候,她還會拿出揚州的糕點獎勵我。

我從小就樂於分享,無論零食還是玩具。我從來不吃獨食,更不喜歡躲起來偷偷去吃。所以我不想獨占虹姐姐對我的饋贈,希望外公也嚐上一口。但外公總是謝絕了我的好意,他說自己年輕時吃過許多好吃的東西。他的滿不在乎,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問他,你吃過魚翅嗎,還有杧果?

我為自己搜腸刮肚而得意,但他總是微笑著點頭。他點頭的樣子,表現出這一切不在話下。

你吃過海參嗎?我以為找到了撒手鐧。

外公還是笑而不答,處變不驚地微微點頭。他用手比畫著海參的樣子,告訴我它們需要用水泡發。還告訴我泡發海參的水必須純淨,不能有雜質,更不能沾上一點點油星。

在他的引導下,我又詢問起海參的做法與口味。他不厭其煩,耐心地向我解釋。他接著談到了上海、南京和揚州之於海參的不同做法。我們親密地交流著,外公始終帶著微笑。看著我們在一起親熱的樣子,外婆和姨媽也感到十分開心。

再和虹姐姐見麵時,我會賣弄外公向我講解的知識。她開始時漫不經心地聽著,漸漸變得認真起來。她坐起身來,像電影中女特務那樣,梳理著風情萬種的長發。然後拉著我的手,對我循循善誘。她向我傳授談話的技巧,教我下一次該怎樣和外公交談。

我一貫熱愛學習,做事從不敷衍。我按照她的要求,不假思索地接受了她交代的任務。我說起了上海的簡稱,上海的高樓大廈。說起黃浦江、外灘,以及中華、牡丹、大前門和飛馬香煙。總之我調度一切與上海有關的知識。我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外公,試探著他的反應。

外公一直嗯嗯哈哈,耐心地聽我的問題。我的存貨不多,很快就倒空了。

看我沒有問題了,外公終於開了口。外公說很多人都喜歡上海,隻是看到了它的表麵。選擇在上海生活的人,不隻是因為它有高樓和小汽車。這就像你媽當初離開的那樣,她所要的不是更安逸的生活,而是一個更適合她表演的地方。

外公打開了話匣子,讓我感到很振奮。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家裏人跟我談起了媽媽的調動。在我的印象中,大人一直都在回避著這個話題。

隱隱約約中,我聽說當時媽媽麵臨著兩種選擇。一是爸爸調來,二是自己調走。幾乎所有人都支持第一種方案,因為姨父對此早做好了安排。但媽媽並不領情,甚至不惜與外婆反目。母女倆之所以沒有決裂,完全是因為外公站到了女兒這一邊。

外公在家裏是一個奇怪的存在,平常他極少表態。而一旦他拍板的事,一定是板上釘釘的。就這樣媽媽離開了生活多年的小鎮,來到爸爸所在的另一個縣城。她熱愛表演,而那裏能為她提供更大的舞台。如今媽媽出現在大街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阿慶嫂。媽媽很享受這個稱呼,這代表了她扮演的形象深入人心。

看看上海和在上海生活是兩碼事,如果想在上海留下,就要有足夠的準備。外公喝著茶水,像是品味著往事。人人都把上海當作一件好看的衣服,但它並不適合所有的人。外公解釋說,過去上海女人喜歡穿旗袍,那也要看是什麽人來穿。穿旗袍的不僅要有身材,關鍵還得有穿它的那種味道。

那虹姐姐適合穿旗袍嗎?我不由自主地問。

誰?外公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就是後麵二狗子的姐姐,我得意揚揚地回答。其實我心裏早有了答案,我隻是期待外公再做一次肯定的答複。

誰知外公卻說,女人穿衣服的事,我怎麽會知道?

我們關於上海的對話,像風箏斷線一樣戛然而止,無論我怎樣旁敲側擊,外公從此絕不再提上海。我知道責任在我,我辜負了虹姐姐的信任,我把事情搞砸了。我想一定是我問得太急了,才引起了外公的警惕。

我滿懷失望找到了虹姐姐,把情況一一向她做了匯報。她不怪我,反而笑著安慰我。她說你表現很好,是姐姐太好奇了。其實我從小就佩服你外公,她撫摸著我的頭追憶往昔。 以前隻知道他做的東西好吃,現在我才知道他一定是見過大世麵的。那個上午她不再慵懶,她說話時精神百倍。

原來虹姐姐在賓館工作,她去過很多城市,也品嚐過很多名廚的手藝。她一直有一個毛病,愛拿外公的手藝和對方比較。從外公的廚藝中,她說能夠看到他在上海的影子。她說得神乎其神,我隻能將信將疑。但我相信她的判斷,外公本不屬於這個小鎮,他跟我們這裏的人不一樣。

回到家裏,虹姐姐的話不時會在腦海中閃現。我存了一個心思,想從媽媽嘴裏挖出更多情報。但媽媽除了表演之外,對家庭曆史幾乎一無所知。相比之下,爸爸倒是如數家珍。他曾在小鎮做過社會調查,對國營紅旗飯店的曆史一本清賬。有時借著酒興,他會在飯桌上談起外公的往事。

從爸爸的口中,我得知外公的履曆並不複雜。

他是一名小業主,抗戰初期從江南流落到江北。他所統領的一家企業,一直以餐飲為業。他的手藝,在那時就已經出名。他的飯店總是顧客盈門,顧客成分複雜。有日本人也有新四軍,有國民黨也有共產黨,有達官貴人也有販夫走卒。

在飯店他既是老板又是大廚,夥計或多或少都持有一點股份。所以他們之間關係很近,沒有激烈的階級衝突。這種穩定的關係一直延續到解放後,他們一致決定順應形勢。這樣他成為公私合營飯店的經理,而所有的夥計都成為紅旗飯店的職工。

那麽,在抗戰之前呢?我問,這才是我最想了解的曆史。

我看過他的檔案,記錄得很簡單。爸爸回憶說,他是小業主家庭出身,從小學徒。

在哪裏學徒?我表現出急不可待的樣子。

鎮江,好像還有揚州。爸爸的話讓我有些掃興,他沒有提到上海。

但我並不氣餒,始終對外公的經曆抱有好奇。隨著舅舅倪本周的出現,這個被暫時擱淺的問題又從水裏冒出頭來。虹姐姐在大城市工作,她見過大世麵,她的好奇並不是空穴來風。外公不僅在上海生活過,而且還和一個富家小姐一起組建了一個家庭。這一點他想賴也賴不掉,因為關鍵時刻他的兒子出現了。

一個廚子和一個千金小姐,兩個不同階級的人怎麽會走到一起?每當這個問題出現時,我都感到頭痛不已。想必那個大外婆和我一樣,也非常熱愛外公的手藝。難道僅僅因為好吃,她就嫁給了外公,那麽好穿的小姐,她要嫁的不就是裁縫嗎?

我完全不能理解,當年的上海為什麽會流行這樣的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