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時,我堅決要求去看外婆。家裏人不放心我一個人獨行,讓姐姐領著我一起。

外婆正在搬家,從西街搬到了中街。她搬出了過去的大雜院,她離開了原本熱鬧的環境。她現在獨門獨戶,住在紅旗飯店的斜對門。雖然不再躲在姨媽家,但她很少在街上拋頭露麵。她獨自在家裏吸煙,還經常一個人喝酒。

家裏人都知道,她還沒有走出自己的身份之痛。有一座山壓在她的心頭,那就是她是外公的二老婆。

我來到了小時候住的地方,我在這裏住了七年。我想起了周阿姨,她的聲音像來自廣播。在堂屋對麵的屋子裏,我喝過她的奶。她的胸前彌漫著白光,讓我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醒來。我媽當時遠在外地,周阿姨為我填補了空缺的母愛。這是屬於我的秘密記憶,它和老房子一起駐守在我的心裏。

現在房子全部搬空了,我的回憶顯得空**而破落。天花板幾乎快脫落了,好像隨時都能砸到頭上。我踩在地板上不敢像小時候那樣蹦蹦跳跳,它到處發出響聲。這個房子太老了,它需要一次大修。我呆呆地站在這裏,就像是站在一片暗黑的往事中。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眼前突然閃現一片晶亮的光芒。時隱時現的亮光不是幻覺,它來自地板的縫隙。我踩動著吱吱嘎嘎的地板,像踩在亮光的開關上。它一閃一閃地逗引著我,頑皮地和我躲貓貓。我嚐試著搬動地板,但總是缺一把力氣。但我看清楚了地板裏的寶貝,它們是錢!

我立刻精神百倍,我預感到地板下麵會有很多硬幣。

我跑到了院子後麵的二狗子家,問他借了一根鐵棍。二狗子要來幫我,我好不容易甩掉了他。我把門插上,一個人在施工。我忙得滿頭大汗,把棉襖都扔到了一邊。我終於撬開了地板,裏麵有很多分幣。從一分到五分錢,我收起了一大把。

我認真地數了數,一共一塊二毛六分錢。我沒有想到,地板下麵居然隱藏著這麽大的一筆財富。它可以買30根奶油冰棒,十幾碗陽春麵。它能買上一斤半豬肉還不止,它幾乎能換到20個雞蛋。我調度著算術才華和生活常識,沉浸在對生活的美好憧憬裏。我慶幸沒有讓二狗子來,要不他還不死皮賴臉地跟我平分?

帶著勝利的喜悅我就要離去,臨走前我不放心地又檢查了一遍。我貪心不足,期待著還有漏網之魚。我用鐵棍來回撥動,再也沒有發現令人激動的亮光。裏麵隻剩下一些紙片,我不大甘心。我把紙片都撿了上來,想找到一兩張毛票。果然我的工夫沒有白費,我做到了沙裏淘金。

一張兩毛,兩張一毛,它們被我緊緊地攥在手裏。與此同時,我還發現了一個髒乎乎的信封。我用鐵棍撥了撥,感覺到裏麵有一個硬東西。我好奇地撕開了信封,從裏麵倒出了一個金屬的物件。我把它握在手上使勁地擦,居然擦出了一片閃閃的金光。我震驚了,我發現了金子!

晚上我躺在**,放下蚊帳偷偷地看金子。

我覺得自己認出來了,它是一把老式的金鑰匙。它有著鏤空的心形鑰匙把,上麵刻有雲彩狀的紋飾。它不大,握在手裏卻沉甸甸的。我猜它有可能是家裏的傳家寶,卻不明白外婆為什麽沒有帶上它。這麽貴重的金子藏在地板下麵,難道它是從前的地主留下的?那麽為什麽隻有這一件?再說我也沒有發現地主的變天賬。

金鑰匙給我帶來了太多的疑問,讓我感到不解和慌張。我不知道怎麽處理它,我找不到它的藏身之處。這時蚊帳被掀開了,姐姐一把奪去了鑰匙。我反而鬆了一口氣,我知道她有辦法解決我的問題。

這把銅鑰匙真好看!終於,姐姐發出了一聲驚歎。

我這才知道,鑰匙不是金子的。它讓我完全放下心來,我甚至有些高興。我問姐姐,把它賣給收購站是不是很值錢?

這麽好的東西怎麽能賣,姐姐斷然否定了我的念頭。她詢問了它的來曆,又仔細地看了看。然後交到我的手中,囑咐我好好保管。我和姐姐心照不宣,我們達成了攻守同盟。關於古老的銅鑰匙,一切還情況不明。我們對外婆隻字不提,就當這一件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

麵對二狗子的姐姐時,我同樣守口如瓶。虹姐姐善解人意,她好像還在繼續著暑假未完的話題。對於我舅舅倪本周的出現,表現出全然不知的樣子。我們都知道此時再討論外公是否在上海生活過,已經毫無意義。她巧妙地回避了這個話題,而是聊到了外公的病因。外公死於胃癌,會不會同他的飲食習慣有關?

我記得外公的飲食一直無比簡單,吃得最多的就是泡飯。一個能親手做出那麽多美食的名廚,對自己的飲食為何如此草率?我一直不能理解。

也許是對美味都看淡了,虹姐姐解釋說,這叫返璞歸真。

我很喜歡返璞歸真這個意思,回家後學給姐姐聽。我以為她會表揚我,哪知道她對這個看法有所保留。她認為外公這麽做,實際上是對上海生活的留戀。上海很多人有吃泡飯的習慣,她認真地說。與其說他偏好泡飯,不如說他一直生活在上海。

我不太懂姐姐的意思,她的話就像一陣風從我耳邊吹過。我在期待新年的到來,等待著一個鎮子的鞭炮聲。我等來了大年三十,晚上一起在姨媽家吃飯。姨父打開一瓶洋河大曲,他和外婆是喝酒的主力。這是外公離開後的第一個春節,看到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外婆心情似乎也好了起來。

大家都來敬外婆,外婆來者不拒。表姐鳴男怕她喝多,勸她一次少喝一點。你懂什麽?姨父打斷了她。外婆這是在家裏,你還怕她喝多?!大家都明白他的好心,他希望外婆能夠開心。我們很快達成了默契,讓外婆喝得暈暈乎乎。

姐姐和我一左一右,攙扶著外婆回家。我們走在冬夜的老街上,把青石板踩出有節奏的聲響。外婆穿著一雙皮鞋,這雙鞋子是上海產的。這是外婆多年的習慣,她一直用上海貨。從雪花膏到香煙糖果,她以上海為榮。

回到家裏外婆意猶未盡,她說起了喝酒的往事。她越說越興奮,說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她打開了記憶的閘門,任往事洶湧襲來。這個辭舊迎新的夜晚,她的講述滔滔不絕。從坐在凳子上到圍坐在**,我們三個人蓋著同一張被子。外婆終於談到了上海,她回憶起自己第一次喝酒的情形。

那是一個禮拜六,是她從學校回家的日子。外婆說她讀的是商校,學的是會計。禮拜六的晚上,總是她回家解饞的日子。這一天推門而入,她看到了周叔叔。他就是你們的外公周瑞祺,外婆解釋說。當時家裏人讓我喊他周叔叔,他經常到我們家裏來。

外婆說她的父母當時都是大廚,一個被叫作“胖哥”,一個被稱為“秋姐”。銀行裏從老板到職員,上上下下都這麽叫。外公他也這麽叫,而他們稱呼外公為周先生。胖哥平常在銀行掌勺,和銀行裏的人都很熟。而秋姐不一樣,她是老板府裏的私廚。

外公和胖哥秋姐走得近,外人隻道是他好吃,看中了夫妻兩人的廚藝。其實隻有家裏人知道,周先生本事大得很。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能讓錢生錢。外婆說她以前也不懂,讀了商校才明白周叔叔原來是一個理財高手。鄰居隻知道胖哥會投資會股票,卻不知道後麵一直站著一個高人。

周叔叔登門的那一天,爸爸有急事出去了。家裏隻有兩名女將,一左一右陪他吃酒。外婆說她不顧母親的眼色,人來瘋似的給自己倒了一杯。這是她第一次喝酒,也不知道害怕。

滿滿的一杯酒,居然一飲而盡。一杯酒下肚咳個不停,但還要繼續逞能。

媽媽怕我多喝,連連起身和周叔叔幹杯。每一杯,都有不同的說道。外婆說你們的太太很會說話,嘴巧得很。她一次次端起杯子,把我晾在一邊。她還要替我敬酒,感謝周叔叔推薦我上商校。

我不領她的情,我的事該我來。我站了起來擋住了她,我說我又不是不認識周叔叔。我說我自己感謝才有誠意,說著就給自己倒了一杯。媽媽說你還小呢,小孩敬酒不作數。我反駁道,誰說我小了,你這個年紀都把我生下來了!

我的一句話,就把你們的太太嗆在那裏。外婆得意地笑著,你們的太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那天我接二連三地喝了好幾杯,第二天起來也沒有頭疼。從那天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有酒量。你們別看外婆年紀大了,但我不會醉。我告訴你們,這一輩子我就沒醉過!

在一陣陣炸響的鞭炮聲中,外婆進入了夢鄉。我和姐姐卻睡不著覺,外婆的回憶對我們來說石破天驚。我們吃著甜滋滋的糕點,揣測著外婆講述往事的用意。我說外婆一定是酒喝多了,才會講出這麽些秘而不宣的家史。姐姐說外婆借酒說話是不假,但外婆根本就沒有喝多。

為什麽你這麽肯定,你又不是她肚子裏的蛔蟲?我不解。

我當然知道她清醒,姐姐眨著亮亮的眼睛。她說了那麽多,卻沒有一句提到大外婆。

還是姐姐厲害,我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聽姐姐這麽提醒,我才意識到外婆很狡猾。她明明喝了那麽多酒,卻仍然保持著高度警惕。她第一次對我們說起了上海往事,說起和外公的交往,但這些都已經不是秘密。她一直在對我們封鎖著消息,真正有價值的線索她閉口不提。

新年的第一天,我對外婆產生了一個新的認識——從她的口中,我絕對不可能打探出外公婚變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