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話為我打開了一扇天窗,我必須找到關鍵性的人物。這個人曾和外公一起,他們共同在上海生活過。

算來算去,我能接近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外婆,另一個是舅舅倪本周。雖然大外婆是最佳人選,但我不會把她當作可靠人選。我站在閣樓上張望,估計自己一輩子也去不了香港,就算是瞎貓碰到死老鼠地走了一回,在她麵前我又算哪一根蔥?所以我別無選擇,隻能從外婆和舅舅這裏找到突破口。

外婆暫時不能指望,她還沒有從小鎮的風言風語中抬起頭。她選擇了逃避,躲在姨媽家裏。媽媽一次次給她寫信,邀請她來我們家。外婆沒有響應,她不想成為小女兒的一個笑話。她已經有了一個大笑話,來到我們家她就會多一個。她那麽反對我媽調走,又怎麽可能裝作沒事一樣在我家住下?

唯一突破的可能,就是舅舅倪本周。但他是一個解放軍,又怎麽可能輕易地從他那裏得到情報?他一定受過訓練,有豐富的反偵察經驗。一個出門都坐吉普車的人,不大可能輸在我的手裏。再說我又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因此發怒。他手裏可能還有槍,這是我最擔心的事。萬一弄不好,他會不會把我逮起來?

我的種種擔心,遭到了汪泓的無情嘲笑。她說真想把你的腦殼打開,看看這些古怪念頭是從哪裏長出來的。

我們這時並排坐在練功墊上,在球場上休息。我們經常一起打羽毛球,它成了排練結束的後續節目。她打得比我好,我一邊學一邊妄圖能迎頭趕上。關鍵是我們性別不同,一個女生一個男生。這就是在宣傳隊的好處,班上男女同學之間早已有了一條“三八線”。在班上如果和女生七搭八搭,就會遭到大家的恥笑。

我把調查的計劃告訴了汪泓,她是唯一知情的女生。這一段時間我們關係很好,簡直就是突飛猛進。我不僅不需要對她隱瞞,反而可以讓她出出主意。

果不其然,汪泓沒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她把我的事當作自己的事,她雙手抱胸在沉思。我坐在她的旁邊,她的側麵對著我。她挺拔的鼻梁上,凝聚著一種專注的神情。過了一會兒她站了起來,用球拍不停地發球。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把球發得老高。直到把球打到屋頂,她又回到了坐墊上。

她像是累了的樣子,慢慢躺了下去。她舒適地躺在我的身邊,仰麵看著屋頂。一會兒她側過身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她的這些動作讓我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她突然問,你是準備恨你外公,還是打算原諒他?

她的話讓我吃了一驚,我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我不能猶豫,我必須表示自己的立場。

如果外公娶的是資本家的女兒,我當然不答應。我義正詞嚴地回答。

你不答應有用嗎?汪泓冷笑。你的大外婆十有八九就是大小姐,要不她怎麽跑去香港的?

汪泓用眼睛盯著我,我有些慌張。我不敢和她對視,把頭扭向窗外。

她翻身站了起來,然後蹲在我的眼前。如果真的是這樣,你就準備恨你外公一輩子嗎?她繼續盯著我,對我步步緊逼。

我被她盯得心裏發毛,我委屈,想哭。

汪泓站了起來,順手也把我拉了起來。你如果想做一件事,就要想好結果。她輕輕地對我說,像老師一樣教導我。隻要想明白了結果,你就不會縮頭縮腦。

我回味著她的話,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她隻比我高一個年級,居然像一個大人一樣。我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她就像我姐姐那樣懂事。我看著她的臉,似乎又有了一點陌生。窗外已經暗了下來。我們收拾著球拍。在鎖上門的時候,我還想問她一句話。

我想知道,你為什麽能懂這麽多?這不是讚歎,真的就是我的疑問。

因為我媽和我爸離婚時,我想過這些問題。她說。

離婚?!她的話讓我呆若木雞。直到我緩過神來,她早已轉身離去。長長的走廊上,除了我之外空無一人。汪泓早已走遠,卻把一個秘密留給了我。

外公的事被我擱置在了一邊,許多事情我根本想不明白。我開始按部就班,不再去鑽牛角尖。我的生活回到了從前的軌跡,我有許多事情要做。從家裏到學校,我像小雞吃米一樣忙忙碌碌。隨著一本《水滸傳》在全國廣泛流傳,我們開始了新的遊戲。我們扮演著水泊梁山的英雄好漢,把很多地方變成了戰場。

我們帶著簡陋的兵器上場,自報名號一一出場。金銘春最愛冒充豹子頭林衝,他用可憐的木棍作為丈八蛇矛。我想當行者武鬆,但是他很搶手,很多同學都爭當打虎英雄。大家爭來搶去,最後金銘春提議我當浪子燕青。我不大喜歡這個人,他和李師師有點不清不白,可大家都說他會吹會唱,和宣傳隊是一夥的。

明確了身份之後,我們便捉對展開廝殺。雙方都很用勁,大戰幾十回合不分勝負。我們不是真打,而是做出打的樣子。每次戰鬥結束,大家都累得像死豬一樣。我和金銘春躺在一起,我對他說下一次不當浪子燕青。他在我的耳邊悄悄地說,你要是不當,人家李師師也不會答應。

我問,李師師是誰呀?

他詭異地笑了起來,當然是汪泓。

從大嘴女生到李師師,我發現汪泓的身份不停轉換。我知道金銘春的意見代表很多人,同學們喜歡把我們倆聯係在一起。當著我的麵,經常有人拿這個事開開玩笑。我也不反駁,心裏麵還有一點沾沾自喜。反正這時我已是領誦人了,每次都和汪泓站在朗誦隊的最前排。所有人都覺得我們兩人最合適,連汪泓也這麽說。

她說,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你順眼。

我聽了有些得意,連忙問,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不就因為你傻乎乎的嗎!汪泓捂住嘴在笑。

看來傻也有傻的好處,最起碼不要偽裝。再說傻子也不會偽裝,汪泓她也不用防備我。我敢說全學校學生中,就我知道她媽離了婚。一個女校長竟然離婚了,這是多大的秘密。她卻告訴了我,說明她不拿我當外人。我的外公也離過婚,我卻不敢對金銘春講。而表姐周潔就敢講出來,說明女生比男生膽子大。

得出了這個結論我感到驚訝,這和我平常的思維不一樣。一般說來女生總是比較聽話的,她們不像男孩子那樣調皮搗蛋。

她們果真膽子大嗎?我暗地裏在悄悄觀察。雖然班上男女同學表麵上不講話,但不代表背後沒有小動作。比如許多女生喜歡金銘春,我看到他的同桌偷偷為他削鉛筆。女生總喜歡把筆削得又尖又長,所以她們字就顯得娟秀。但金銘春比我還馬大哈,他都不知道人家給他削了鉛筆。

還有這麽一回事?他瞪大著眼睛問。

他的神情讓我覺得好笑,我問他,你有多長時間沒削過鉛筆了?

我又問,你總不會覺得你的鉛筆盒裏,躲著一個田螺姑娘吧?

他在我的問話中醒悟過來,我們討論著女生的話題。我們想了半天還是不明白,一個女生為什麽要悄悄地給同桌削鉛筆?

就在我們困惑的時候,金銘春發現鉛筆盒裏多了一把刀。他悄悄地拿給我看,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刀。準確地說,它是一個小小的刀片。它太精巧了,有著圓弧的造型。它又薄又快,發出鋥亮的光芒。金銘春明顯比我見識多廣,他認出了這是手術刀。

我們猜出了它的來曆,它依舊來自金銘春同桌。她的爸爸是一名外科醫生,號稱縣醫院的“一把刀”。在我們的印象裏,這位女同學一直很文靜。她從不大聲說話,跟男生說話時還有點臉紅。但就是這個看起來小心翼翼的女生,竟然膽大妄為地把刀送給了一個男生。她是什麽意思,是可憐金銘春沒有一把順手的小刀嗎?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我讓金銘春老實交代。他苦思冥想,找不到什麽理由。他們基本上不講話,兩家也沒有任何往來。我問桌子上有沒有“三八線”,他說兩個人都沒有畫。我說怪不得呢,班上差不多每對同桌都有的線,偏偏你們沒有。

一把手術刀,暴露了金銘春和同桌的秘密。一個他知我知的秘密,讓我們兩人的關係又向前邁出了一大步。

在襟懷坦白的氣氛裏,我向金銘春透露了外公的事。連汪泓都知道的事,我不能再瞞著他。金銘春倒沒有吃驚,他表現出和我一樣的好奇心。他想知道,外公在上海到底是幹什麽的。他一定不是一個廚師,他用篤定的口氣說。他的想法讓我眼前一亮,但我還是苦於找不到線索。

我舅舅說過,隻要有活動就一定會留下線索,金銘春擲地有聲,他搬出了地質工程師。連無數年前的火山都會留下證據,何況幾十年前的上海?他的話充滿自信,帶著科學的強大力量。我一下子就被他征服了,心裏重新燃起了一團熊熊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