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排演節日時,大嘴女生對我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友好。
隻要我站在她的身邊,她就格外地投入。她經常給我一個鼓勵的眼神,讓我有了誌在必得的勇氣。宣傳隊的人都能感覺到,我們兩個人的配合漸入佳境。我們的配合簡直就像一個人,隻是一會兒說女聲一會兒說男聲。隻要我們倆人往前排一站,大家立即信心倍增。我漸漸變得放鬆起來,不再為領誦人的位子而糾結。
對於我的改變,白老師一目了然。她為我的進步高興,她把我帶到了辦公室。從辦公桌的抽屜裏,她神秘兮兮地抽出了一張票。這是一張演出票,她鄭重地交到我手上。今天晚上有市裏下來的演出,其中有一個朗誦節目叫《理想之歌》。她叮囑我說,隻關起門傻練不行,還要多看高水平的表演。
我把演出票小心地裝進書包,這時我猛然想起了大嘴女生。我的腳步有些雜亂,她應該更需要這一張票。她比我專業,看演出對她幫助更大。但我不知道怎樣送給她,更不知道事後白老師會不會把我當成叛徒。我慢吞吞地走在校園裏,我故意走得很慢。我想如果一路上見不到她,那就隻好便宜自己一飽眼福了。
在放學的人群中要想碰到大嘴女生,基本上就是守株待兔。我一路左顧右盼地到了校門口,終歸還是沒有見到這隻兔子。我隻好邁步出了門,心裏有一點小失落。我想這樣也好,不辜負白老師的一片好心。正當我為自己找到台階的時候,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聽就聽出來,她終於還是來了。
大嘴女生真是了不起,她好像能掐會算。我不由得暗自佩服,她怎麽就知道我一直在等她?
她矯健地來到我麵前,微微地喘著氣。看來她也在找我,她是一路小跑來的。她的臉紅撲撲的,像化了妝的樣子。她沒有跟我多話,把一個信封塞給我就轉身就走了。
信封沒有封口,我急忙把它打開。裏麵空空的,隻有一張晚上的演出票。原來她也在給我送票,我們想到一塊了!我很激動,把信緊緊地捧在手裏。我看到信封上有一行字,原來是她給我下的命令——你的票和我的連在一起,記得晚上不要遲到!
她沒有寫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叫汪泓。也就從這時起,我決定不再把她看作是“大嘴女生”。
一路上我的眼前浮現著汪泓的嘴,我得出的結論是它並不大,隻是比別人更加飽滿,與眾不同。帶著這個完美的結論,我來到了金銘春家。我把白老師給我的票交給了他,他順手又給我塞了一盒葡萄幹。這一次例外,我沒有把它上交給家裏。我這次留了一個小心眼,我要帶給汪泓嚐嚐。
晚上我早早地來到了電影院,我和汪泓坐在一起。我們並肩站在一起多次,還是第一次坐得這樣近。我把葡萄幹交給了她,她又抓了一把給我。在葡萄幹的香味中,演出拉開了序幕。我們看到了詩朗誦《理想之歌》,它是由知青宣傳隊演出的節目。許許多多演出隊員走上了舞台,他們三三兩兩向遠方眺望。
他們朗誦著紅日白雪藍天,他們做著乘東風的動作,扮演迎接報春的群雁。他們異口同聲地問,什麽是革命青年的理想?怎樣理解又怎樣實踐?他們自問自答,這確是一張十分嚴肅的考卷!他們提到了排排窯洞層層梯田千裏高原,提到北京和延安。他們說到的東西太多,讓我覺得激動又疲憊。
整場演出給我印象最深的卻不是這個節目,而是一個人。他是一位揚琴手,坐在民樂隊的中間。我看到他的兩隻手不停地飛舞,他的身體和頭發隨之舞動。他甚至陶醉得閉上眼睛,仍然準確地敲出每一個音符。他的演出讓我興奮不已,直到鼓掌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早已捏出了一把汗水。
我被這個揚琴手吸引,我忘記了自己的任務是聽朗誦。我突然心血**,我對汪泓說自己也想敲揚琴。你是認真的嗎?她貼著我耳邊小聲地問。我不敢肯定,馬馬虎虎地點了點頭。那我就認真地告訴你,晚了。她冷靜地說,人家可都是童子功。
散場時我找到了金銘春,我讓他和我們一起走。我不好意思一個人送汪泓,我必須找他做掩護。我們落在人群的後麵,走著走著秋天的夜晚隻有我們三個人。汪泓在衛星橋上停下了腳步,她大口吸著撲麵而來的夜風。她看著流動的河水,問我們長大了想做什麽。她的問話有些突然,我明顯感到腦子裏一片空白。
幸好金銘春搭了腔,他比我有頭腦。他想過這個問題,不像我渾渾噩噩。他說長大後想幹地質,為國家尋找寶藏。
我知道他是受他舅舅的影響,他舅舅是一名地質工程師。他舅舅總是腳蹬一雙翻毛登山鞋,喜歡漫山遍野地跑。搞地質很好,那麽吳成你呢?汪泓並沒有放過我,扭過頭來逼問我的打算。我說姐姐和哥哥總要留一個在縣城,我肯定是下鄉當知青。我的回答沒有得到通過,汪泓說我是問你自己想做什麽。
其實我沒有想過未來幹什麽,我基本上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鍾。如果真要坦白心中所想,我多次想過天天能在飯店吃飯該有多好。但這種想法不能算理想,它根本沒辦法寫進作文裏。在這個聽了《理想之歌》的夜晚,我突然發現自己的內心空空****。我真是個草包,居然沒有一點點理想。
回到家裏我情緒低落,躺在**我思考著理想。我的腦海沒有出現藍天白雲,而是浮動著一張張熟悉的臉。我想爸爸應該有理想,他喜歡看書學習,課教得也好。媽媽的理想更明顯,隻要在舞台上一站就像是換了一個人。想著想著外公的臉一次次地出現,他占據著我的大腦不肯離開。
一個會做各種美食的人,他的理想難道就是一輩子守著案板?他的手藝是學來的,還是來自家裏的祖傳?在上海的時候難道他已經是一個小廚子,那麽富家小姐為什麽會看上了他?那麽他們兩個人為什麽分手,難道他的手藝不再適合大外婆的口味?
一個個疑問,在黑夜中像波浪一樣湧來。我睡不著覺,我發現自己對外公居然如此陌生。
好幾年我就和他住在一起,卻對他毫不了解。我感到自己像是生活在一個虛假的地方,我為此感到害怕。我想如果連身邊的人都情況不明,那怎麽還能相信別人?
我的思緒在黑夜裏漂浮,最終湧動出一個清晰的念頭:我要做一個地下情報員,把外公的事情一一弄清。我給自己下了死命令,不搞清他的身世決不罷休。有了這個小理想之後,我很快心安理得地睡著了。
從第二天開始,我就在實施自己的計劃。我對情報工作兩眼一抹黑,隻看過幾部電影,大部分都是外國的,它們是我們津津樂道的反特故事片。我隻記得一些有趣的細節,比如說化裝成另外一個人。比如在悄悄跟蹤時,用香煙頭在牆上摁一個記號。其他的我都回憶不起來了,我必須尋求幫助。
首先想到的人還是金銘春,我來到了他的家。他舅舅有一個書架,我說想找一本反特的書。我們一本本地搜索,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本。它是一個真特務寫的,實打實的真實特工生活。這一本小冊子裏全部是真人真事,記錄的是克格勃的種種內幕。
我如獲至寶,把它悄悄地帶回了家。躲在閣樓上,我開始研究如何搜集情報。粗粗地翻了一下,我覺得有一點失望。我的情況和書上的不同,甚至驢唇不對馬嘴。一是我身上沒有錢,不可能通過賄賂搞情報。二是我畢竟是一個男孩子,也沒有辦法施展美人計。至於栽贓陷害更是不能做,它是犯法的事。
困難並沒有把我打倒,反而讓我慢慢冷靜下來。一切有價值的情報都不能唾手可得,要不然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特工了。我這樣說服自己,認真地鑽研起小冊子。我是一個有韌性的人,也是一個專注的人。那些日子一旦有空,我都在考慮情報工作,做事時難免開小差,洗碗時居然把茶葉筒也一齊洗了。
吳成,你這是要洗茶葉嗎?姐姐聰明,她發現了我的反常。
她不容我準備,跟我一起上了閣樓。她像一個女特工,在我的枕頭下麵找到了那本小冊子。她欲擒故縱,和我聊起了特務故事。我變得興奮起來,不時地發表自己的觀點。我還談到了自己的切身體會,這本書它好看不中用。我的沮喪與焦慮被她收入眼中,我漸漸露出了狐狸尾巴。
姐姐讓我坦白交代,最近為什麽總是魂不守舍。我開始不想說,我準備咬緊牙關頑固到底。姐姐不著急,她坐在椅子上看書。她的沉默無聲,對我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壓力。我坐立不安,終於支撐不住了。我舉起了雙手,做了投降派。我交代了自己見不得人的想法,要翻出外公在上海的舊賬。
沒想到姐姐聽了以後也坐不住了,她在屋子裏來來回回地走。一會兒她來到窗前,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我怕她發火,坐在**不敢吱聲。姐姐用手招呼著我,要我和她一起往外看。我不知道一條河有什麽可看的,我都不曉得看過多少遍了。
看出什麽了嗎?姐姐問。
不就是一條河嘛。我漫不經心。
從前我也覺得這條河都看厭了,姐姐點點頭說。今天再這麽一看,還真是不一樣。以前我們都知道它流到長江去,可是現在有了一個新問題。我們從來也沒有想過,這一條河是從哪裏來的呢?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它的源頭到底在哪裏?所以要想了解外公過去的事,要到源頭去找。
哪裏是源頭,是上海嗎?我還是摸不著頭腦。
誰和外公一起在上海待過,誰就是源頭。姐姐拿起了克格勃小冊子,在我頭上輕輕地拍了一下。你不去找源頭,看這個有什麽用?我先拿去,暫時沒收了。
說完她帶著書,喜滋滋地下了閣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