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勝跟著姐姐走了,他屬於主動撤退式。我跟他不同,我被趕出了鎮子,直接被掃地出門。

在驅趕我的行動中,外婆態度堅決。但她不可能說服我,她搬出了強大的外援。關鍵時刻姨父出了手,他說,我給你三天時間,你必須走。我無法跟姨父抗爭,他是鎮上的一把手,習慣說一不二。在流言四起的緊要關頭,他更像戰場上的指揮官。他打過仗,又當過鎮上的武裝部長,他懂得槍杆子的重要性。

鎮上的民兵都被他組織起來了,有的還背上了長槍。姨父一手抓防汛,一手阻止謠言繼續傳播。鎮上即將成為地震中心的可怕傳聞,早已令人們風聲鶴唳。人心慌亂之際,姨父果斷出手。民兵行動迅速,很快逮到了幾個造謠分子。姨父的鐵腕,讓鎮上的恐慌情緒暫時得到了平息。姨父終於騰出了手,對我發出了驅逐令。

我不敢以卵擊石跟他硬碰硬,隻能選擇軟抵抗。我問外婆她怎麽辦,難道是跟我一起走嗎?我不是故意將姨父的軍,因為陪伴外婆是我的首要任務。外公前年去世時,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舅舅,暴露了外公與另外一個女人的婚姻。這個消息傳遍了鎮子,讓要麵子的外婆無處遁形。

在外婆閉門獨處的日子裏,我主動請纓來到她的身邊。這是時隔四年之後,我又一次回到小鎮生活。這裏是我的出生地,我是外婆的傻外孫,她一口湯一把尿整整照顧了我七年。而這一次是我來陪她,我們又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在我們祖孫相依為命的日子裏,時間慢慢治療著她的心病。

現在地震就要來了,我怎麽能留下外婆一個人?我不能在危急關頭做叛徒,當一個可恥的逃兵。但外婆並不站在我的一邊,她此時不再是我的同盟軍。

一旦地震來了,外婆躲哪裏?我孤軍奮戰但理直氣壯,我一遍遍地表達著自己的擔心。我的擔心來自調查研究,我觀察過周圍的地形。外婆住的地方正位於狹窄的丁字路口,前後左右都是房屋,根本沒有一塊空地。我的理由很充分,我像一隻小公雞一樣鬥誌昂揚。

你不用管我,我可以鑽到床板下麵。外婆早有準備,沒有被我的問題難倒。

你鑽鑽看!我看出來,外婆是在敷衍我。

沒想到外婆真的彎下腰,當著一屋子人的麵開始了實戰演習。外婆的動作遲緩,鑽床的整套動作幾乎耗時一分鍾。太慢了,我在心裏給外婆打了零分。地震要是真來了,這麽長的時間房子早已倒了。

對我的嘰嘰歪歪,姨父早已義憤填膺。我已經忍你很久了,他咬牙切齒地說。外婆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的任務隻有一個,從鎮子上滾出去。我的鎮子不歡迎你,有多遠你給我滾多遠。你如果要做一條癩皮狗,我就是綁也要把你綁走,你信不信?!

我被“押解”著上了路,姨父親自“駕駛”自行車“押送”我。車輪從老街盡頭的石橋上經過,麵對橋下的河流我仍然心有餘悸。雖然我離開了鎮子,但瘦弱的身板重負著溺水的記憶。我甩不掉它,它像隱隱作痛的傷痕埋在心裏。

我抱著行李坐在車的後座,我的前方泛濫著洪水。從鎮上到縣城不過30裏路,公路不時會被一大片水阻斷。一波又一波的水,像噩夢一樣揮之不去。我們不得不停止騎行,我們需要搭乘臨時擺渡的小木船。我不願意上船,我害怕,可我無路可返。在姨父嚴厲目光的督促下,我鼓足勇氣上了船,身體像打擺子一樣在抖動。

我出現了錯覺,我以為腳下的世界開始搖晃。水陸交替的行程,我和太陽一樣充滿焦灼的情緒。整整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我們才趕到縣城車站。

從縣城到另一個縣城需要轉一次車,我獨自一人踏上回家的路。

悶熱的公交車上大家議論紛紛,基本上是關於地震的話題。大地震即將來臨的消息鋪天蓋地,乘客繪聲繪色地講述著震前出現的種種征兆。這時有人提起了唐山,車廂裏突然安靜下來。不久前發生的大地震,像沉重的石頭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灼熱的風這時撲打著車窗,火辣辣地抽擊著一張張沉默的臉。

第二天醒來時,另一條河流正從我的窗前流過。

站在閣樓的窗前,一眼就能看到穿城而過的河,把城關鎮一分為二。這裏首先是父親的家,然後才是我的家。我在河的兩岸生活了四年,我像複習功課一樣打量著它。這是我第二次來到父母的身邊,我努力回歸從前的生活。首要任務是和分別一年的同學見麵,而排在第一個位置的,隻能是金銘春。

我打開行李包,翻來覆去也找不到合適的禮物。我不甘心,我不能空著手去見他。在我們相處的過去,他送給我許多盒葡萄幹。他的父母遠在新疆,他總是樂於讓我分享來自遠方的果實。雖然歸家的行程過於匆忙,沒有任何準備的時間,但這不能成為我兩手空空登門的理由。

我把行李倒在**,我要沙裏淘金。在包的夾層裏我找到了一個信封,裏麵裝著好幾十塊錢。它一定是外婆悄悄塞進來的,這是她從牙縫裏省出來的。我當然不會直接送錢給金銘春,這會讓我們的關係變得庸俗。但我的包裏別無他物,隻有王大勝留給我的禮物:一本象棋殘局和一套嶄新的明信片。

王大勝把明信片交給我的時候,他的眼裏居然閃動著淚光。他的反常表現讓我意外,原來他並不是一個神經大條的人。他說吳成你一定要給我寫信,地震後我會一直等著你的消息。他伸出手來,他要跟我拉鉤。我不屑再做這種小孩子的動作,我表現得有些矜持。我學著書上的古人那樣對他拱著手,說出了一個生硬的詞——後會有期。

如同打開自己的承諾,我打開了彩色明信片。它們一共12張,全部都是上海的風景照,有人民廣場、工人新村,還有少年宮。我特意挑選了兩張氣派的,我想它們能配得上走南闖北的金銘春:一張是黃浦江畔節日夜景,奇妙的建築上裝飾著紅色的燈光;另一張是遠洋貨輪下水,藍天白雲下的碼頭上人山人海。

金銘春在家裏忙得不亦樂乎,他在收拾舅舅的收藏。他赤膊上陣,用一身汗水迎接我的到來。畢竟有一年沒見麵了,我們都有一點久別重逢後的羞澀。我們大眼瞪小眼,瞪著大眼睛的是金銘春,他的眼睛比過去更炯炯有神。他比我有能力掌控局麵,我在等著他打開話題。王大勝習慣聽我的,我則習慣聽他拿主意。

從我帶來的明信片上,金銘春找到了談話的切口。他順理成章地談到了上海,他對著畫片上的外灘指指點點。他去過上海好幾次,他的見識廣在班上遙遙領先。和他相比,我的出行半徑要小得多,去過的大城市隻有南京。當話題從外灘轉移到了南京長江大橋時,我們漸漸回到了以前的對話狀態。

我有些擔心,假如地震發生,大橋會怎樣?

金銘春給我打包票,說大橋是鋼筋鐵骨的身體,一定不會有事。

我也相信大橋不會有事,我說連橋頭堡都不會出事。我們都會心地笑了,心情舒暢地繼續開展防震準備。金銘春是班上的幹部,習慣未雨綢繆。他此刻操心的是舅舅的藏品,他要給它們找一個安全的藏身之地。

金銘春的舅舅是地質工程師,一個書櫥裏擺滿了奇形怪狀的礦物標本。它們來自好幾百萬年前,閃耀著重見天日的異彩。我曾經還得到他舅舅的饋贈,那是一塊紫色石晶。我把它轉送給了姐姐,如今它在一隻瓶子裏閃爍著石質的光澤。

一個個標本被包上了草紙,金銘春把它們裝入一隻隻紙箱。在紙箱的空隙裏,他塞上了棉花和破布。我們對著紙箱討論,哪裏才是安全的地方?

我首先想到了床,應該放在床肚裏。

如果床板被壓垮了怎麽辦?金銘春比我考慮得全麵。他說應該放在院子裏的空地上,上麵再鋪上防雨的塑料薄膜。

我們煞有介事地屋前屋後轉,勘察著院子裏的地形。還是金銘春拿了主意,把寶貝安放的位置選在柿子樹下。我看到樹冠像一把大傘那樣撐開,這的確是最合適的地方。在一把巨傘的濃蔭裏,我們開始了簡單的施工。先在地上鋪墊起一層磚,然後再搬移紙箱。直到紙箱上嚴嚴實實地加蓋塑料布後,金銘春才如釋重負。

接下來的話題,一直圍繞著地震展開。

金銘春訓練有素,他基本上承擔著解答者的角色。他說日本經常地震,所以他們住的房子都用輕型材料。他說地震有很多種,有火山引起的,有地質結構引起的。更可怕的是還有一種叫陷落地震,就是地下突然開出一道裂縫,把地上的東西一下子都吞到肚子裏。

這種說法讓我感到好奇,難道地球還有一個大肚子?金銘春見怪不怪地看著我,他說著從舅舅那裏聽來的知識。他說地球就像一個雞蛋,我們腳下的大地好比雞蛋的蛋殼,叫地殼。他耐心地教導我,鎮子上的人喜歡把殼說成ké,標準讀法應該是qiào。

默默地重複著“地殼”的讀音,我明顯興奮起來。這是有意義的一天,我在作文裏寫下了一個新奇的比喻——地球像一隻雞蛋。